第三章『海的尽头通往何方』-章节
我觉得,所谓的梦,不过是在现实中目睹的事物。
没有色彩的未来,其实什么都没有留下的今天,连遗忘的事情都想不起来的过去。
将一切都当作半梦半醒间看到的,才是最健全的生活方式。
但是,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我能看见的梦。
只要身处这个世界。
只要蝉还在叫。
……啊啊,蝉今天依旧在某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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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受行道树树荫恩惠的我(watashi),进行着思考。
我究竟是树干,还是枝叶之一呢?
上学途中,走在通往学校的大街上时,我们与穿着制服的女孩子们擦肩而过。那是私立学校的女初中生们在集体上学。最近,有报道说远方的城镇发生了无差别杀人事件,所以这大概也是受那起事件的影响吧。无数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弹跳于干燥的地面之上。
与我同行的他瞥了一眼那些初中生,随即又将视线转回了我这边。
「集体上学啊。对初中生来说,集体上学是有点夸张了,但现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为什么?」
「为了不被危险人物盯上嘛。」
「集体行动的话,不是反而会被盯上吗?」
听说报道中的过路杀人魔冲进了集体上学的小学生之中。对于那些不采取防御姿态的人,这所谓的对策几乎形同虚设。
「嗯,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他把头转向前方,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说法。虽然离开了行道树附近,可还有从他身上延伸出的影子帮我遮阳。没走几步路,他又回头看向身后。位于他视线前方的是刚才那些初中生。
「也就是说,她们很危险吗?」
「如同风中之烛。」
我对他人的境遇轻率地加以渲染。「那可真令人难过」,他这句叹息也很轻浮。
「明明都是富人家的孩子呢。」
「富人家的孩子又不见得都是好孩子。」
当然了,无论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死掉都是不好的。
虽然我确实不在乎她们的生死,甚至还觉得那些排成队的脑袋看起来就跟雏鸟一样烦人,但活着总比死了好吧。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我家的房子并非不动产。房屋本身的老化也很严重,所以计划着迟早要拆掉它然后搬家。「迟早」的到来已是板上钉钉。只不过,我也没法确定这个「迟早」究竟在多久之后。意外地给人一种不自由的感觉。
我一边望着在六尊排成一列的地藏菩萨前拍照的游客,一边经过了那里。在此期间,巨大的影子始终依偎着我,这说明他有在刻意配合我的步幅。
我觉得『他』也该学学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
「你看起来比平时要有精神。」
「是吗?」
「胳膊摆动的角度不错。」
我找了个随意的借口点出他此刻的状态。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将其弯曲、拧转。
「假如靠摆胳膊的角度就能让人充满活力,那倒是挺方便的呢。」
「原因和结果搞反了吧。」
摆动胳膊是因为有精神,而不是因为摆动胳膊才变得有精神。
不过,如果持续摆动的话,好像还真能变得有精神。
放下胳膊之后,他找寻到了自己有精神的头绪。
「可能是因为游戏快发售了吧。」
「游戏?」
「嗯。没想到那游戏居然会出新作呢!」
在听他兴致盎然地讲解了大半天的游戏后,话题才进行到他为何会有精神。我记得那游戏——
「那个下周就会宣布延期发售了哦。」
「咦,真的假的?」
他睁大眼睛,一脸惊讶。我明明连相关人员都算不上,他却毫不怀疑我说的话。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至今为止的积累。
他一边撩起盖住耳朵的发梢,一边叹了口气。
「因为海幸的预知很准啊。」
「这次要是不准就好了呢。」
「不,根本不可能不准。」
他苦笑道,语气中不带有一丝期待。他柔和的表情能给人留下良好的印象,也从我父母那里博得了一定的信赖。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是个令人放心且无害的人物。
我觉得,这个想法至少在当前是正确的。
至于将来会如何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现在不会下任何定论。
我的预言绝对不会出错。
说出口的都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所以预言才会极为正确。
虽然不知道明天的晚饭是什么,但我对显而易见的未来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眯起眼睛,仿佛败给了刺眼的阳光。我更喜欢他这种在表情中掺入些许锐利时的样子。
他是住在附近的高中生,今年十七岁。因为那爱管闲事的显眼天性,他现在仍陪着我走到了学校的附近。由于上学的方向和我学校的方向完全不同,他还得多绕趟路,但表情中却没有一丝不悦。没错,他从来没有露出过不悦的表情,无论在哪里都是如此。
这一点和我在其他地方见到的『他』大不相同。不过,那个满脸不悦的『他』最后还是会陪在我身边。无论是基于何种理由,行动本身都不会发生改变。
「怎么啦?」
在我抬头盯着他看时,他一脸奇怪地盯了回来。
「不,没什么。」
「我不会生气的,你实话实说就好。」
「我已经看腻你的脸了。」
「好过分——」
他面不改色地嘟囔道,似乎没怎么把我这句话当真。
「那你呢,还没有看腻我的脸吗?」
「嗯……应该说是看惯了吧。」
他略作思索,选用了这样的说法。
看惯了,这个表达很符合他平稳着陆的作风
「恰到好处。」
「对吧。」
交谈略显单薄。视线的交流同样如此,话题也没有啮合在一起。
我烦恼着该和他聊些什么。讲话时犹豫不决,搞得很客气。
结果,我成了一个说话不多,性格温顺的女孩子。
这让我感到很轻松,或许我原本的性格就是如此吧。
来到学校门前时,我刻意用娇滴滴的声音说道。
「哥哥,谢谢你送我过来。」
「我什么时候成你哥哥了?」
他目瞪口呆地眯起了左眼。
「为了不招人误会,我有试着谨慎发言哦。」
「这不就是在招人误会吗。」
这种说话的方式,果然和『他』有相通之处。
然后他笑了笑,恰到好处地寒暄道。
「那么,再见啦。」
「嗯。」
我刚一点头,他就踏着与暑气不相称的轻快步伐离开了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有如淡雪一般,轻柔且易融,实在是不值得信赖。我知道,那并非人类自然流露而出的笑容。
他的笑容中怀有某种意图。与那笑容相关联的感情,让我感到怀疑。
看腻了的脸向远方离去。像波浪一样。对,因为是波浪,所以迟早还会到来。
我经常与他见面。不管是睁着眼睛的时候,还是闭着眼睛的时候。
在这里遇见的他,无论是容貌还是声音,都和我心里的那个他极为相似。我也觉得两人的性格存在些许不同。不过那只是基于我们的关系而发生的态度变化,两人的本质或许是一样的。在我看来,他的再现非常成功,成功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都移居到我心里去了。
仿佛在截取了蝉和夏天后将它们关在当中的空间,狭隘地伫立于我的眼前。
让我知道自己身处哪个世界的,是蝉。
要是连这边的蝉都消失了,我大概就分不清哪边的世界才是现实了吧。但老实讲,哪边是现实都无所谓,我只是想不停地去触碰那道界限。
「那么,今天也要去解开世界的谜团吗?」
如果是城崎的话,接下来应该就会喊着「要上了哦~~~」,抡起胳膊了吧。
我的名字是海野幸。一个在心中描绘小镇的人。
兴趣是探寻预言。寻找能预言的事情,探究其是否能被预言,然后守望其发生。
现阶段,我并没有改变未来的打算,只是好奇预言的正确与否。
这类似于核对考试答案的行动,还要再持续一小会儿。
在这种情况下,我目前正为自己能否预言到某件事而发愁——他那时有没有死掉?
我(watashi)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情况的特殊性夺去了我的信心。
我连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多年前记忆中的事情都不清楚。说得再夸张点,我甚至无法保证此时此刻的我(watashi)就是纯粹的我本身。
虽然不太能记得住学校课堂上的内容,但我却从不会漏抄板书。目前只需要回头看看笔记就够了,学习的进度还是跟得上的。即使是头脑在思考的时候,手也会擅自动起来。
我注视起那只手的动作。写完字后,我放下了笔,一根一根地将手指弯下,让它们活动开来。
无论是哪根手指,都确实存在着感觉。
甚至连大拇指都完完整整地连在手上。
大拇指没有知觉……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呢?
在学校里,我会尽量避免做出奇特的举动。说实话,引人注目、与人一较高下,这都是我最喜欢的事情,但我总是会下意识地瞻前顾后。或许是因为能在不需要思考的环境里放开手脚,我反而才维持住了平衡。但其实,在这边以冷静的谈吐保持体面时,我偶尔会有种快要爆发的感觉。
今天,平平淡淡的一日也即将结束。
非常地安定,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按理来说,明明就没有什么会让我感到不安的要素,但我的心却已支离破碎。
放学后,我尽量不绕远路,直接奔向家门。虽然就算回到家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我还没有饥渴到要在外面寻求填补空虚的慰借。
现状,恰好与现在的空气有所相似。
夏天明明如此炎热,空气却没有干燥到极点。
略有些沉重,令人不快。
我提不起兴趣去做任何事情,就这样放任时间流逝。
在浑浑噩噩中独自回到家门口时,我才发现他和早上一样站在那里。
「海幸,你回来啦。」
他已经换下了校服。居然比我到家的时间还早,这人是不是很闲啊。他像是在搓手似的,以双手合拢的姿态朝我走来。是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吗?心生警戒的我刚停下脚步,他就笑了出来。
啪!他突然将那个在我眼前摊开。
「呀啊!」
是蝉。被他用双手包裹着捉住的蝉,描绘出仿佛要踢开我脑袋的轨道,向远方飞去。我下意识地做出闪躲的动作,并发出了尖叫。
虽说就在家门口,但这里也是有马路的,可他却还是对我做出了危险的举动。
心脏被紧紧地拧住,加速跳动,仿佛要从身体里跑出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如此之近的距离看到蝉翅的内侧。
而他却毫不在意蝉已飞离的手掌等其他的东西,视线紧紧地盯着我不放。
「嗯——真奇怪呢。」
他一脸不可思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好奇怪啊。」
「奇怪的是你的行为。」
「确实啦,不过呢……」
他好像还留了半句话没说,回应也很敷衍。
「嗯,嗯……」
他一会儿看向我,一会儿又将视线移开。
「喂,你干嘛呢?」
正因他的行动并非不可理解,我才萌生出妨碍他的想法。他像是对声音有所反应似的瞥了我一眼,随后甩了甩手。看上去像是液体的东西在马路上留下了微小的污迹。
「原来如此啊。」
他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后便打算离开。
「咦?你找我真的就只是为了这点事?」
「嗯。」
他留下这句简短的回答,朝自己家的门走去。
「啊,记得把门锁好哦。」
最后还敷衍地提醒了一句。
见我没有回应,他便以「晚安」结束了对话。
溜得真快啊。
在他消失之后,我摸了摸被蝉碰到的额头。迎接手指的只有凌乱的头发。
即使回头望去,也没法知道飞走的蝉消失在了何处。
它是不是混在如今仍不绝于耳的蝉鸣声中,松了口气呢?
刚刚那一出并不是恶作剧。不,虽然是恶作剧,但那并非出于什么愉快的目的。
「他测试了我的某种能力。」
我如此推测起他的目的。他大概是在测试我能否预测到刚才的蝉。
假如他在试探我,那多半是冲着我的预知能力去的。除此之外,我这种人并没有其他能算作特质的东西。
为了牵制他,我提到了一些有关未来的事情,结果却弄巧成拙了吗?
我不想立刻走进家门,一动不动地瞪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正打算看透我。
为什么?
为了潜入我内心更深处的地方。
然后呢,他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想象只会朝着糟糕的方向演变。这都是因为我的心已经支离破碎了吗?
无论他图谋的是什么,无论他对我隐瞒了什么,无论他有多恶毒——
我都至少,不会死在当下这个时间点。
这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但我仍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毕竟,我无法保证预知中那个未来的我,就是我自己。
「我回来啦。」
于是,我回到了家。
回到了,不管在何时打招呼都无人应答的家。
「好想吃肉。」
他望着莫名其妙的方向说道。位于他视线前方的,是我家的冰箱。
「尤其想吃汉堡排。」
咯吱咯吱。
「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他边说边大口嚼着连沙拉酱都没有加的生菜。
到了休息日,他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到我家来,和我一起吃饭。话虽如此,我们也只是面对面地坐在同一张桌上,并没有在共同进餐的感觉。
父母自然是外出了,不在家里。今天也是如此,醒来后也是如此,昨天和明天也理所当然地会是如此。父母似乎认为我是个坚强的孩子,但内心怀有如此不安情绪的小孩应该不多见了吧?一想到这点,我就几乎要笑出声来。
「海幸你不是也挺喜欢吃肉的吗?」
「喜欢是喜欢,但之前吃太多了。」
「吃肉吃到撑好让人羡慕啊……真难得,你和家人一起去吃饭了吗?」
「差不多吧。」
我撒了个谎。在把脸别开后,我咬了一口鸡蛋三明治。这是他做的。
在第二个三明治吃到一半时,嘎吱嘎吱——类似于沙子的口感混了进来。由于牙齿间那粗糙的异物感,我的表情扭曲了。看到我的反应后,他表情无甚变化地问道。
「啊,抱歉,里面有蛋壳吗?」
「嗯。」
这大概是他故意放进来的吧。我没有吐出来,继续咀嚼着蛋壳,然后将其咽了下去。
尽管令人极其不愉快的声音仍残留在臼齿上,我还是尽力不将情绪表现在脸上。
我一边喝着牛奶,一边望向窗户那边——好晃眼。外面有多热自然是不言而喻,而且正值晴朗时节。今年的梅雨季也结束得很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雨。要是不偶尔下点雨的话,给院子浇水的麻烦事就会落到我头上了。
「前几天抓蝉的时候,我意识到某件事情。」
「抓蝉?」
啊,说出口后我才想起来。是他把蝉扔到我头上那时发生的事吧。
「自己一个人跑去抓蝉了吗?明明都是高中生了。」
「嗯,还好啦,毕竟是在我家院子里的树上抓的……」
「哈哈哈」,他干笑几声,略带害羞地低下了头,但随即又把头抬起,重新开始了话题。
「那什么,我之前不是在抓蝉嘛。」
「嗯。」
「我啊,完全没法区分贴在树上的那些蝉。」
在吃完随手撕碎的生菜后,他以宣布重大发现般的口吻说道。
「……啥意思?」
「不不,你想啊,即使是蝉这种生物,也应该有各种各样的长相吧?比如说眼睛长得小一点的啦,翅膀形状长得有点奇怪的啦。」
「哦……这样啊。」
翅膀才不是长相吧。
「可在我眼里,不管是哪只蝉,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呢。」
「是吗。」
连身为当事人的我都能感觉到对话中的温差,他却表现得毫不在乎。
「海幸,你觉得呢?」
「不知道,毕竟我就没盯着蝉看过。」
我倒不是讨厌虫子,但也谈不上感兴趣。要是在水族馆和昆虫馆里选一个的话,我更乐意去水族馆看鱼。
「要看吗?」
他瞥了一眼窗户的方向。难不成他还想在我家院子里办一场捕蝉大赛?
「要看吗。」
我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但改变了发音用于否定。语言这东西可真有趣。
他也没有执着于邀我看蝉,继续讲了下去。
「它们是怎么区分其他个体的呢?不,它们真的分得清吗?」
「谁知道呢——不过,如果区分不开的话,那不是会很恐怖吗?毕竟有一堆长得一样的同类嘛。」
「是啊」,他啃了口面包边。
「说不定,蝉甚至能感应到同类的灵魂呢。」
他用手指把啃面包时掉落的面包屑拢在一起,放回了盘子里。看到他以衬衫下摆擦拭其手指的无礼之举后,我也啃了口三明治剩下的部分。
「你要说的就这些?」
「嗯……不,比方说,就算海幸你的外表没有发生变化,只是外表下的灵魂被调换了,我大概也看不出区别吧,就像分不清蝉那样。」
「………………………………………」
用我来打比方,似乎确实挺合适的。我以至多算是被风吹到睫毛般的反应搪塞过去。
「原来我的灵魂被调换了啊~」
「只是在打比方啦。」
他这么说着,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
我像是在效仿他似的,也没有进一步追问。
他之所以含糊其辞,不过是为了窥视我的反应——对此,我早已心知肚明。
在此之后,我们没怎么聊天,就这样吃完了饭。这顿饭吃得干巴巴的,但显而易见,接在这顿饭后的今天也会极其干燥。我根本没什么要做的事。
我一边回想着水族馆的景象,一边和他一起完成了早餐的善后工作。
「对了,海幸,要不要去海边玩?」
洗完餐具后,他向我提议道。
「海边?」
和他一起,去海边。这是怎样的因果啊,不,又或者这才是开端吗?
「难道连腐烂的鲸鱼都浮在海上了吗?」
「啊?」
「没什么」,我擦了擦手。
「对了,去『海』边,就是因为『海』幸嘛——不,没什么。」
「啊?」
「咳」,他假咳一声,把我糊弄过去了。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哪可能有安排呀。」
这是在说哪门子风凉话啊。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笑了起来。
「既然你没有安排,那就算我约你去海边玩也没关系吧。」
「去海边这地方是要干嘛?」
这会儿恰好是海之家热闹起来、游客变多的时期,但有什么需要特地跑去那里做的事情吗?
这里的海景,我明明早就看到腻了。
「这个嘛……我还挺喜欢玩沙子的。」
听到这句发言时,我有种他的影子变为两重的错觉。
「我想和你一起堆个沙堡什么的。」
「…………………………………………」
「而且如果热到受不了的话,还可以坐着小船去海里乘凉哦。」
他张开双臂,向我发出邀约。略显夸张的肢体语言,再配上那清爽至极的笑容。呜哇~我在心中感叹道。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获得我的信任吗?
这招或许对大多数人都能奏效,但用来对付我这种别扭的人,只会适得其反。
不过——
「……那我就来演袭击城堡的怪兽吧。」
「你啊……制作防卫导弹可是很辛苦的哦,大概。」
他用抱怨回复着我,但嘴角却有所松弛。不同于笑容的愉悦,从其唇角渗出。
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我仅仅是瞥了一眼,随即终于露出了能算作回应的笑容。
他多半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所以我故意接受了他的邀约。
毕竟,我最喜欢与人一较高下了。
在做好各种『准备』之后,我在家门前和他会合了。
自行车是我家的所有物,但骑车是他的任务。把彼此的包塞进车筐后,我坐上了后座。是在意骑车载人这事吗?他东张西望,四下环顾。
「像个心里有鬼的人呢。」
在我故意指出这点后,他立即回过头来,挠了挠后颈。
「别看我这样,在邻里间的风评还不错呢,都夸我会照顾人。」
「这一点我还是认可的呀。」
我觉得他挺会照顾人的。虽然这人确实很可疑,但事实是他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
如此想来,即使是坏人,也很难断言其坏得彻头彻尾吧。
他似乎是坏得恰到好处。我被这样的他带下坡道,来到海边。
海……真正的海。幸好我明智地穿了凉鞋,沙滩的炎热才显得没那么难熬。
我俩是轮流去换衣服的。在他换衣服的时候,我专心地眺望着大海。
换好衣服与我会合后,他打量起我身着泳装的样子。
「你嘴上说厌倦了大海,但其实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泡过海水浴啦?」
「不,根本没这回事儿。」
「哼嗯,那可真奇怪呢。」
在以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表达其诧异之后,他开始搭建沙堡。连沙堡底座的加固都一丝不苟。我本来想吐槽一句「不对我的泳装发表下感想吗」,但转念一想,他就算听到这个问题,好像也给不出什么有趣的回答。在高于这片海滨的地方,他想将自己好青年的形象贯彻始终。
他手上加固沙子的动作,逐渐和我幻视到的手重合在一起。手的残影简直要让人发晕。
「你好像很开心呢。」
「沙子和粘土我都很喜欢。大概是因为揉东西的感觉很好吧。」
「哼嗯……」
我在他的对面蹲下,摆弄起草草造就的窗框部分,顺便参照经验中的沙堡式样进行仿造,他则绕过沙堡观察着我。
「怎么啦?」
他平时很少露出惊讶的表情,此刻却瞪圆了眼睛。
「不……真令人吃惊啊!」
「这个啊,这个」,他指着沙堡的式样。
「我原本打算做的窗户式样和装饰,就是这个啊!」
「……哦~」
我想起了鸡和鸡蛋的问题。实际上,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
我陪他堆了一会儿沙堡。他像是在寻求惊喜似的,时不时地偷看一眼我作业的情况,但好像并没有出现比最开始的式样更不可思议的现象。毕竟只和『他』一起弄到了窗户,所以我也无法预知到沙堡之后的样子。
「喂,海幸。」
在欣赏够堆好的沙堡后,他提议道。
「这里还可以租船,要不要试试看划到离岸远一点的地方?」
「……香蕉船?」
「不,是普通的橡皮艇啦……你更想坐香蕉船吗?」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好,那就让我们向大海进发吧。当然是我来划船哦。」
那在无意间邀请我去海上玩的态度,多半是装出来的。
要来了吗?我心中有所预感。
在放行李的地方脱下凉鞋、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帮我们看行李的,放心吧。」
他已经向出租小船的海之家工作人员确认好了。那位大叔「嗯嗯」地点了点头,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欣慰的东西。我俩长得并不像,但大叔大概以为我们是兄妹吧。
「我们才不是兄妹呢」,虽然在心里如此嘀咕着,但我还是和他一起推着小船出海了。
途中,我踢翻了进入视野的沙堡。
抱膝而坐的我,望着他划船的样子。
「你似乎真的没打算要帮我划船呢。」
「哪可能有啊。」
「真是服了你了……」
他苦笑着眯起了眼睛,像是要将其闭上。
当船与海滨拉开足够的距离后,我少见地向他提出了忠告。
「你最好别笑得太多。」
「为什么?」
他稍稍停下了划船的手,一脸疑惑。
我好心地告诉他答案。
「因为看起来很可疑。」
「我暂且先记下了。」
他用和刚才一样的微笑回应道。
小船和我们逐渐远离了人群所在的景色。在旁人看来,我们就像是得意忘形地划到海上的高中生和小女孩吧。他连要划到哪里去之类的计划都没有告诉我,只是径直地朝着远方前进。
我也默默地陪着他远行。
「通过前些日子的观察,我就确信了。」
他开口了,同时也没有停下手中划船的动作,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你的未来预知,果然并不是预知。更像是听来的传闻。」
「……你说啥?」
我装起了糊涂。可他并不在意。
「我觉得……你是在使用从未来的某人那里听来的信息。」
「所以呢?」
如果这就是正确答案的话,那又怎么了?我询问起他话中的意义。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能力并不是万能的,真可惜啊。」
他脸上挂着与可惜二字完全相反的、明朗的表情,同情地对我说道。
距离已经够远了——他大概是如此判断的吧。想来也是,划得太远也不自然。
等到周围只剩下描绘出细微波浪的大海之后,他和小船才停止了动作。
他松开了划船的手,整个人一下子就转了过来。
「如果这能力是万能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和我独处了吧。」
明明早有预感,也觉得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仍让我脊背发寒。看到他为了接近我而单膝跪在船上的样子,身体便自然而然地向后退去。
随着重心的移动,小船开始瑟瑟发抖。
「乱动的话会掉下去哦。」
他冷静地指出了现状,简直就像在希望我掉下去一样。我一步一步地退到了小船的边沿。
他则是一步一步地靠近了过来。
尽管表情很清爽,但他移动身体的方式分明就是个变态。
「杀人这事好办,但掩盖罪行就很难办了。」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吗?」
「是常识哦。」
是我不知道的常识啊——我察觉到,自己的唇角歪曲了。
「保险一点的手段,是伪装成因事故而死吧。」
「不要啦。」
大脑中不为我所知的某个部分,擅自开起了玩笑。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下,舌头不由得好动起来。
他谨慎地缩短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背后是海,已经无法再往后退了。在确认好这点,并装出一副求助的模样后,我抱住自己的身体,僵住似的藏起了手臂。
「再等等」,「上吧」——这两种指示好似灯泡一样,在脑中明灭不定。
悬挂于他身后的太阳,如飞散的火星般抵达眼角,灼烧着我的视野。
脖子以上的部位热到不行,身体却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一般。
我深深地吸气、呼气,将险些让肩膀发抖的寒意与废气一同排出。
他离得很近了。很近了,很近了,很近了。
上吧,灯泡全都亮了起来。
在那光芒从眼底飞出的瞬间,我立刻动了起来。
只要舍弃掉这里是现实的认知,身体就会无所畏惧地行动起来,以最短的距离直奔目标。
我猛地挥出了如抱住般藏起的左臂。
没能掌握自己手臂的长度,成了我失手的原因。
瞄准他脖颈的一击,只微微削去了些皮肤。他以几近倒下的势头躲开了我的攻击,睁大眼睛凝视着我手里的东西。我用藏在身上的黄色美工刀对准了他的眼睛,进入对峙状态。
真可惜,要是再往前一步的话,就可以切得更深了。
他按住脖颈,抽搐着脸颊笑了起来。
「你居然带了这种东西吗……原来如此,这也是『预知』吗?」
「这是第六感哦。」
毕竟我早就料到会发生些什么,有所防备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蹲在小船的两边,任凭直射的阳光炙烤脑袋。既然他不得不让我死于事故,就不能靠工具杀死我。连划伤都不行。所以他没有带武器。
手脚的长度,臂力,此外还有体格上的差距,这些就是他的武器吧。
仅用一把薄刃的美工刀与之抗衡,实在是令人心里没底。
我曾想过至少要带把菜刀或水果刀过来,但那样就太显眼了,没办法藏在身上。武器必须要小到能藏在泳衣里面,否则是藏不住的。
能用美工刀攻击的要害是脖子和喉咙。当然了,他应该会优先保护这些部位。就算刺中其他部位,也能造成十足的痛苦吧,但要是在遭到舍身反击后被制服的话,我就完蛋了。
即使随随便便地冲过去……随随便便……不,不行不行。
我猜,他之所以会把我带到这里,是因为害怕着什么。
对了,我可是有预知能力的。
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体便放松下来,而他也没有看漏这个变化。
所以,我如此宣言道。
「我决定不去在意了。」
「啥?」
反正呢,不~~~~~~管怎么做……我都不会死。
我拥有未来。这是已知的事实,换言之,我现在绝对不会死掉。
只要相信这一点,就能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
我不顾船身倾斜,冲了过去,狠狠地踩了一脚小船的中央,借此跳了起来。重心一下子便转移到蹲着的他身上,使得小船发生了夸张的倾斜。他的下半身浸没于海水之中,像是要被海水吞噬,我朝着这样的他刺出美工刀,同时向下落去。
与之相对,他并没有阻止小船下沉的势头,反而故意后仰让自己掉下船,躲进海中。刺出的美工刀刀尖未能刺中目标——「啊」——把船底扎了个洞。
「明明是借来的东西……」
我不分场合地担心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落在船上后,小船因冲击而大幅度地上下晃动,我则顺势紧紧地抓住小船,等待它恢复稳定。身体和头遭受了剧烈的摇晃,害我有种轻微的呕吐感。
与此同时,脑袋晕乎乎的,余光处泛起白色,随之而来的还有种喝醉酒的心情。
这就是所谓的酩酊大醉吗?
与小船一同起伏的海面也稍稍平缓下来。我环顾小船的四周,寻找他的踪影。消失在海中的他仍没有要浮上来的迹象。但既然他是人类,就不可能在海里毫无准备地潜上几分钟。他会怎样现身呢?是一口气浮上来压制住我,还是从底部掀翻小船呢?他能采取的手段应该就是这两者之一。
在小船完全稳定下来后,这迫在眉睫的危险令我后背阵阵发颤。船帮撞碎海上浪潮的声音,让我兴奋到出现耳鸣。我凝视着海面的变化,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就在这时。
我察觉到有东西跳出海面的动静,绷紧身体向后看去。
嗯?
「鱼——!」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跳出海面的是一条扁平的鱼。是鲆鱼还是鲽鱼呢?在我因这种多余的想法而分心时,小船开始从边沿处摇晃。我在转头的同时水平地挥出了美工刀,但挥刀的手却被他冲来的肩膀挡住,随后便遭受了强力的封锁。
「鱼——」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低声夸耀起自己的胜利。
他湿漉漉的头发将眼睛遮去了一半。
他以美工刀为中心,牢牢抓住我的右手。由于手指深深地陷入肉里,我的手部关节发出了悲鸣,仿佛在下一秒就会被折断。无论我如何挥动胳膊,都没有一点能挣脱的迹象。他一边限制住我武器的动作,一边将脚搭上小船的边沿,试图回到船上。
这混蛋!在心中如此怒骂的我也动了起来。
我胳膊一使力,以被抓住的手为轴心放倒自己的身体,然后将脚抡了起来。
「呀啊!」
我用力抡起左脚,踹向他的下巴。试图爬上船的他呈现出前倾的姿势,正好配合上我的动作,于是被我狠狠地踢中。他的头部猛地晃了一下,束缚着我的手臂随之松动,发生了偏移,我趁机用美工刀的刀刃剜向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因吃痛而放开的那一瞬间,我从束缚中逃脱出来。顺势将手抽出后,我才发现刺入他手里的美工刀还留在那里。
我立刻伸手去抓美工刀——不,办不到的——在拿回美工刀前,我便将手缩了回来。要是再被他抓住的话,就没办法脱身了。
我只得放弃了回收美工刀的念头,像小动物一样逃到了船的边沿。
下半身仍浸在海里的他,甚至没有去理会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头发,而是瞥了一眼美工刀。然后,他将美工刀从手掌上拔出,随手扔到了远处的海里。美工刀被海浪吞了下去,连其泛起的涟漪都被一并盖住,随后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竟然往海里乱扔垃圾,麻烦你有点公德心啊。」
「回去后我就去捡沙滩上的垃圾——」
「垃圾也要捡,虎鲸也要救!」
他摆出一副「你在说啥」的表情。由于直晒在阳光之下,脑袋已经熟得恰到好处。汗水沿脑壳流下,与汗量对应的热量正盘算着开拓大脑的各处。
「你……是谁?」
手掌上满是鲜血的他皱起眉头,似乎是被海水刺痛了伤口。
「我就是海幸啊。」
「说话的方式差太多了。」
「我一兴奋起来就会像这样说话啦。咚咚锵锵锵~战斗本来就是这种感觉的东西嘛。」
「绝对不是这么回事……」
他无力地笑了出来,下巴红得像是被虫子叮了一样。
「是不一样的蝉,吗?」
「要是把我跟其他蝉混为一谈的话,我可就头疼了呢。现在的我可是比那些蝉还要吵啊。」
「哎呀——还真是,不过比起平常的海幸,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你哦……」
由于他将体重压在船上,船内的水越进越多。船身已经开始倾斜,突然意识到这点的我连忙抓住边沿,免得滑下船去。他保持着这副让小船倾斜的姿态,将手臂伸了过来。
「即使是我这种坏蛋,也是会洗心革面的哦。我不杀你了,让我上船吧。」
我一边躲开那如同船幽灵*般、为抓住人类脚踝而伸出的指尖,一边以唾弃的口吻回答道。(译注:船幽灵,即日本各地相传的海上幽灵所变成的怨灵)
「谁会信你的鬼话啊。」
「求你了,信信我吧~」
「嘿嘿嘿~」,他不遗余力地发出没品的笑声。满是鲜血的手掌在船上四处徘徊,像是在寻求猎物一般。
「但是呢,手掌……好痛啊。海水什么的渗进伤口后,都让我痛到想大喊大叫了啊。我一直忍着在呢……忍着忍着,就感觉……脑袋一跳一跳地疼啊。」
「好恶心。」
「我好想——好想把什么东西撕开,啪的一下解放大脑。因为啊……脑袋一跳一跳地疼,烦死了。你懂吗?可是呢……在热得咕噜咕噜的时候,就会噗嗤一下……变成噗嗤了呢。」
他的伪装正渐渐地崩坏着,隐藏于其下的本性钩起了我的好奇心,与此同时,被抓到就会被杀掉的恐惧涌上心头,让我直打寒颤。在旁人看来,我们不过是在船上嬉戏打闹,但我们的性命其实已被扔至波涛之上,任其摆布。
一直退缩、防守的话,我就会输掉。
我缩回脚,让身体前后交换位置,把脸向前探去。
然后,我对着他伸过来的手指,咬了下去。
正如我期望的那般,在进行撕咬时,牙齿刺入了他的中指。
他以短促的惨叫诉说着痛苦,用没被咬住的手指抓住我的下巴和脸颊。他动真格地捏紧了我,细碎的剧痛黏了上来,脸骨仿佛化作了沙子。受其刺激,我更加用力地将牙齿刺进他的手指。失去美工刀后,牙齿就成了我的武器。在即将咬到骨头的时候,浓烈的血腥味传到了舌尖。可恶,好难吃。我明明就说过这阵子都不想吃肉了啊。
他必须将空出来的左臂支在船上,借此撑住身体,所以只能用一只右手来对付我。肉和牙齿相互摩擦,嘎吱嘎吱嘎吱,在这充斥于我们之间的声音中,他采取了行动。
流出的血液有所增加,这让我意识到他的手指愈发使劲。
接着,「噗呸!」,他像是要撕裂我的唇角般,狠狠地甩开了我的脸。他强行将手指从我口中拔出的一击,几乎将我整个身子都带飞起来。我利用因遭受冲击而差点要上下左右跳动的眼球,在视野边缘捕捉到他的身影,同时注视着他的左臂及其撑在船上的地方。
就是现在——我朝他左臂所在的方向推了一把小船的底部。
他的身体被倾斜度陡增的小船所吸引,如同遭受其牵连一般。为了不从船上掉下去,他的注意也倾斜了,确认到这一点的我顺着倾斜的小船滑下,朝着他的喉咙将并拢的双腿伸长至极限。
我驱使双脚的拇指,剜削似的踢烂了他满是破绽的喉咙。
我纵身跃起后借体重施加的冲击,让他的眼珠彻底翻向了错误的方向。还没来得及为这显而易见的有效攻击感到窃喜,我的身体就停不下来了。
「哎呀~」
在赶超拼命的一瞬之后,残留于空中的,竟然是意外悠闲的惊叹。
我用力一踢,接着便从他脸上滑过,一刻不停地向着前方飞去。
我原本并没有拼命的打算,到头来却让这成了拼上性命的一击。
在体验了久到足以目睹小船翻覆的滞空之后,我和他一起被扔向了海面。
我以头朝下的姿势毫无防备地掉入水中,感受到了超乎想象的混乱与痛苦。身体的方向与平时不同,仅仅是这一点,竟然就能让我在瞬间搞不懂使唤手脚的方式。结果我吐出了大量的空气,害得身体迅速下沉,这同样煽动了焦躁。
翻倒的橡皮艇如同盖子般投下阴影,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
这下、可能大事不妙了——从鼻子侵入的海水化作剧烈的疼痛,搅动着我的额头。
我应该是不会死掉的……但是,在离水面越来越远的当下,我心中泛起一丝疑问。
随着水深的增加,我甚至连吐出的气泡都快要看不见了。
是因为看不清,还是因为光线无法到达这里呢?我逐渐失去了判别上下的能力。
好难受。
窒息的感觉已经侵蚀了全身。
手脚的指尖开始颤抖,蜷缩不止,仿佛在寻求空气。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沉到海底……即便如此,我仍要相信自己不会死掉吗?
没有人会来救我。疑似鱼的东西碰到了我的手肘,让心脏骤然缩紧。
啊,我要死掉了吗?这想法真是自相矛盾啊,但应该没必要担心吧……然而,我还是陷入了自暴自弃的状态。
就算从这里浮上海面,等待着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一直游到沙滩?
不可能不可能。
五年级的小学生可游不了那么远啊。
哪怕是在用来授课的泳池里,我都没法游上一百米
虽然不晓得他现在怎么样了,但上岸之后,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呢……罪?还是罚?
与『另一边』不同,在这里,我连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生活都做不到。
家里总是空荡荡的,从今往后,烦恼还会越来越多,尽是些痛苦的事。
我并不讨厌夏天,但也不喜欢其他的季节。
我想一直待在夏天,但那是不会被容许的。
对于那样的我而言,来这边出差的理由,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明明直到刚才为止,我还对自己不会死掉的事实深信不疑,卖力地动来动去,可是在产生怀疑后,我便失去了斗志。明明在有什么可争的时候还很专注,可争斗刚一结束,我的意志就如此散漫。
被夺去执念之后,就没有能将我从海底救上岸的东西了。
所以,如今我或许仍在随波逐流,直至抵达终结。
气泡和头发摇曳着,于绀碧中起舞。
……动得好慢。
每当我接近死亡时,时间就会放缓流逝的速度。
在那漫长的两秒或是三秒里,我……想起了他。
他的话语,歌颂着我的『未来』。
他说……我不会死。
因此,为了活下去,只要做好当下能做到的事,就一定会拥有未来。
要试着活下去吗?我感觉自己被人如此询问,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自己的,却又存在些许不同。
这个嘛……还有点犹豫。
我思考了一下。
要是现在死掉的话,是不是就会和他友好地并肩而行,一起走向地狱呢?
……才不要那样呢,我心生抗拒。
死掉之后还要在一起什么的,太无聊了啊。
综上所述。
我打算先想办法解决掉这股窒息感。
该怎么做呢?
我在氧气所剩无几之时产生疑问,但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话虽如此。
小船翻掉,沉入海中——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呢。
在这种感觉的陪伴下,身体渐渐向大海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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