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心绪纷乱而暧昧的我』-章节
我们闲谈着琐碎的日常,穿行于蝉鸣声中。
海潮的气息渐渐淡去,融入人群与建筑物之中。
有谁会质疑我的过往?
又有谁会理解我从何处来访?
从这碧空之上俯瞰而下,我看来是否真的像「活物」?
这平凡无奇的世界,仿若搁浅岸边的鲸鱼,时而教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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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watashi)的昵称是海幸。这昵称只从全名中省去了「野」,因此倒也没有变得多短。可是开口一念就会发现确实挺像个名字,叫起来也很方便。
河流中的石头历经冲刷会变得圆润,言语也是如此,不知不觉间便被时间研磨得圆滑起来。
我一边注意着不要让腿迈得太开,一边向夏日进发。我留意着顶部低矮的楼梯,猫着腰走了下去。楼梯在设计上有缺陷,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完工后发现没做楼梯才加装的。难道当初就没考虑过二楼的住户会长高吗?刚走下楼梯,我就看到了马路对面尚未开始营业的披萨店、为了打扫而搬到店外的椅子,以及站在那里的母亲。
母亲立刻注意到了我,她朝我挥了挥手,而这时炎热的阳光才姗姗来迟。要是出门前没有在镜子前确认一下,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认出眼前这个人是母亲。不为我所知的亲生母亲,是披萨店的员工。
披萨店门口挂着在某项比赛中获得第三名的奖状。记得上次看到时还是第四名,但到底是在『这边』还是在『那边』看到的呢,我一时之间无法分辨。
「你出门是不是有一点晚?时间还来得及吗?」
早已满身大汗的母亲擦着额头,担心地问道。我被人行天桥方向迸射似反射过来的阳光晃花了眼,给出了「大概吧」这种含糊的回答。人行天桥柱子的阴影下停了几辆自行车,那里明明就不是驻轮场*啊。(译注:驻轮场(驻轮场)即专门用来停自行车的停车场)
跟母亲告别之后,我在炎炎烈日下迈出了脚步。没走两步,包庇侧脸的头发似乎就要被热气融化。而且,身高的差距让我对气温的感受产生了违和感。或许是因为视线比平常更接近地面,我有种热气从地面涌上来的错觉。
在这边感受到的夏日阳光,与另一边的没什么不同。真是了不起,我不禁由衷地赞叹。
不过,只要在阳光下待上三分钟,这种赞叹的心情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真希望宜居度能得到应有的重视。
过人行天桥时,我顺着风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披萨店的正后方有一栋用好几道直线描绘出墙壁和轮廓的、酷毙了的建筑。那建筑的外观怪异得像是市民公园里才会出现的艺术雕塑,据说是律师事务所。那是和高中生的身世不太能扯得上关系的建筑物。我经常能看到微胖的所长一脸费力地下楼的样子。
顺便一提,前几天不小心说溜嘴「酷毙了」这个词时,被朋友嘲笑了。
嘲讽力度之大足以让心理脆弱的人当场死亡。
「……………………………………」
那建筑在『我(boku)的世界』里是美发店。我偶尔会光顾那里。
如果我有海野幸那样的长发,或许会去得更频繁吧。
「高中生那点零花钱去美发店会吃不消吧……」
如果是女高中生的话,应该还有其他各种需要花钱的地方吧。虽然我无法想象就是了。
我不了解女高中生。不了解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无法感知到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本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但归功于拉着我到处跑的城崎,总是能遇上让零花钱缓慢而确实地消失的东西。比如水族馆的门票。不过,面对像城崎这样的任性女生,无论男女老少都很难拒绝她的请求。太卑鄙了。我觉得她拥有一种能赋予对方的钱包持续性火焰伤害和中毒状态的被动技能。小学女生真是太可怕了。
脑子里满是十一岁小学生的我就这样过了人行天桥,沿着一条被高大栅栏围住的人行道继续前进。栅栏围住了右侧的建筑物,但因为栅栏高到了夸张的地步,甚至无法窥见耸立其中的东西,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建筑物。虽说我记得那里是警察局,但大概并不是吧。
在如同行走于热沙之上的酷热之中,不时从背后吹来的风夹杂着海潮的气息。沿着大街往相反的方向走,要不了多久便能看到大海的身影。这一带都是如此。海、鲸鱼、城崎,按照这顺序联想下去,思绪的终点就抵达了水族馆。没有城崎在一旁吵吵嚷嚷,水族馆逛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这边的城镇也有水族馆。只不过到水族馆的距离对自行车来说有点远。得坐电车去海对面的岛上。
那里或许有生气勃勃的鲸鱼。
说起来,城崎的那条鲸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心中只有讨厌的预感。
两个异物凑在一块,除了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外,不作他想。
被甩落到海面那时所见的波涛,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哦,是海幸(umiyuki)啊。」
听到有人用这海牛(umiushi)似的绰号喊我,我回过头去。飘动的头发轻挠着脖子。从后方靠近的朋友——女学生A从我身边经过,接着又折返回来和我并肩而行。也不晓得是晒黑的还是天生的,她的肤色偏黑,头发更是漆黑得如同炭一般。她把头发扎在脑后,做成丸子头似的发型,但或许是因为绑得太过随意,丸子早已失去最开始的形状,只剩下屈服于重力的散乱头发。她之前也提过一嘴,其实她有考虑过染发,但由于原本的发色过于明显,所以只好作罢。
她就是这样一位朋友。因为念同一所学校,所以她也穿着同样的制服。海野幸现在似乎并没有其他的朋友,所以倒也没有特地记住她名字的必要。
「呀~」
「呀呀。」
我不了解女高中生的生态,所以只能模仿着打了声招呼。如果是城崎的话,应该会回她『呀呀呀』吧。
呀呀呀是什么鬼。
我们并排走着,脚步的频率缺乏变化。由于是观光地区,道路两旁的树木修剪得很是整齐,躲在其中的蝉发出的鸣叫声回响于灵魂深处。明明如此吵人,平时却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真是不可思议。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捏了捏已经失去知觉的大拇指。
连捏这个动作本身有没有成功都感觉不到。
途中,我们被红灯拦住了。早先便于此等待的是其他女校的诸位。之所以用上「诸位」这一敬语,是因为她们的氛围大不相同。具体来说,她们上学放学都是以集体为单位的。违反校规的裙子长度根本就不存在,而且有老师在队伍的最前面和最后面带队,一到冬天所有人都会穿上黑裤袜。她们换季时的服装变化就像树叶变色一样统一。现在,这集团正密密麻麻地聚在十字路口的加油站前。
「好想用捕虫网把她们一下子都抓起来。」
从后方望着她们的朋友说道。
「抓起来是要干嘛。」
「卖了或者吃了。」
好野蛮的朋友。感觉她和城崎会很合得来。
信号灯由红转绿,在我们赶超那行动缓慢的集体后,朋友发起了牢骚。
「好讨厌啊。」
「什么讨厌?」
「集体上学。」
「为什么?」
「我不擅长守时。」
所以我现在一点都不着急,虽然就要迟到了,笑得一脸灿烂的朋友如此说道。我倒是有点想开始着急了。
朋友用手掌使劲地拍了拍她的胸口。那看起来就很好拍的胸部,让我投去了失礼的一瞥。
「我就是我。」
「怎么突然说起这么高深的话题了……」
「无论是决定了什么,还是得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失去了什么,我都是我自己。你懂吧?」
「嗯。」
朋友那「最喜欢自己」的豪言壮语让我深受感动。不,好像也不是很感动。
揣测自己的感情,是很难办到的。对我这种人来说,难度还要更高一些。
我无法相信,现在的所思所想真是从自己的心中产生的。
我仍未,找到自己的心。
「真了不起。」
「没有啦,才没那么了不起。」
我想也是。
「别人替我决定什么,给予我什么,或是从我这里拿走什么。我总感觉自己只能这样活下去。不过,就算是随波逐流,要是最终能抵达某个地方,我觉得也不错。」
毕竟,待在这里并非是我自己的决定。
充斥蝉鸣的城镇,并不是我的现实。
「……怎么了?」
朋友虽然沉默不语,但一直盯着我看,我猜自己大概是失言了。刚才我下意识地说个不停,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朋友似乎也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开口问道。
「感觉你讲的话和之前差很多啊。」
「是吗?我记性很差劲,不记得了。」
「那可是昨天的事哦!」
朋友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家伙的嘴巴和嗓门真大。
而且,昨天才发生的事不能叫做「之前」吧,大概。
「你总是在发呆这事儿我还是晓得的,不过呢,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没——事,没事——的。」
我用机器人式的平板语调开起了玩笑。
「你没事这点我倒还是知道的啦。」
「啊、那什么……你想啊,人类的细胞每天都在更新吧?听说大脑也不例外,真亏它能把记忆传承下去呢,太不容易了。要是更新时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就消失了呢,我是说记忆。所以说呢,今天我脑细胞分裂得不太顺利,结果就变成另一个我了。」
「你在说什么鬼啊?」
她说得真是太对了。
用仿佛能配上哈哈大笑*音效的笑法笑了好一会儿的朋友,笑着指出了我的问题。(译注:原文为“ゲラゲラ/げらげら”,用来形容捧腹大笑、张嘴大笑的样子)
「海幸你啊,真是没什么一体感呢~」
「哈哈哈。」
当然不可能有了。我极其地,支离破碎。
毕竟,我可是比天上的云还要零散,四散在广袤更甚于大海的世界之中。
在学校里,我总是摆出一副地藏菩萨般的架势……这么说来,我还没亲眼见过地藏菩萨呢。
无论是课上还是课下,我都会努力保持低调。不过呢,只要不像城崎那样招摇,这倒不是什么很难办到的事,毕竟我没天赋异禀到需要刻意隐藏实力的地步。就算被朋友或同学搭话,我也会谨慎活用『啊,嗯,是啊』这三件套糊弄过去。如果这套路不合格的话,我大概早就被炒鱿鱼了吧。既然我现在还好端端的,那海野幸原本的性格大概也跟我表现出来的差不多吧。还是说,就是因为性格相似,我才会被选为她的代班呢……不过,城崎的情况就得另当别论了。
实际上,城崎并没有端庄、怯懦或者怕生之类的设定,虽然我很希望她能有,但可惜她压根就没这打算。她总是将未经加工的感情一股脑地暴露出来,活得毫无保留。这样的城崎似乎也有机会让灵魂造访此处,然而其个性却并没有遭到指摘,搞得我很好奇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毕竟,以她的性格,是没法干出乖乖装老实这种事的。
就在我思考着隐藏于这当中的谜团时,课程已经结束了。
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因此在有人来得及向我搭话前便得以匆匆撤离教室。
这居然都没问题的吗,我不禁感到疑惑。
校舍外依旧是一派白日的光景。不过,即使身处这暑气不减的当下,心情还是比上学时要来得愉快。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街道的方向行走。集体放学的诸位千金小姐则是走在与我隔了一条马路的对面。相同的制服,相近的身高,纵向排为长长的一列,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蠕动。这种好似隔了一层镜头的距离感,并未让我生出撒网捕捉的冲动。
我无视了本该转弯的路口,继续向前走去。走着走着,路的前方就现出了大海的身影。行走在骄阳与大海狭缝之间的我,仿佛进入了梦乡,意识变得飘忽不定。方向和位置发生了变化,被遥远海面的光芒以迸溅的姿态造访后,眼前的景象便摇晃起来,教人发晕。在这进入大海之前便能体会到的摇晃感中,指尖开始发麻。
说不定只是单纯的缺水而已。
我像是要越过防波堤般踏上沙滩。没有了在身边吵个不停的家伙,可以将其他的声音听个清清楚楚。沙子被弄湿的声音,某人的脚步声,以及毫无间断之意的微弱蝉鸣。
我闭上眼睛,暂时化身为这闪耀海景的一部分。
阳光透过紧闭的眼睑,描绘出绿色的日轮。
强烈的日光,让我知晓这世上无处可藏。
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法逃避。
我睁开眼睛,仰望着海边的景象。
这边的海之家也在做开张的准备,但是我并未寻见香蕉船。鲸鱼也不见了。只有海水和湿润的沙子作伴。虽然是工作日的午后,但仍能看见似乎是游客的人横越沙滩。波浪间漂浮有冲浪者和冲浪板,他们巧妙地玩弄着由波浪带来的摇晃。
海的情况,和另一边并无什么不同。
于是我四处张望,找起了本地人。虽说身上是否携带行李也是判断的依据,但行为举止上难以言明的差距同样是很明显的,要分辨游客和本地人并非什么难事。
「打扰一下。」
我向正要下海的老人搭话道。这位老人将白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结,右眼上方有一道新添的长条伤痕。他似乎很吃力地靠在怀中的冲浪板上,转过身来。
看得出来,被不认识的女高中生搭话的他,显得有些困惑。
「请问有没有鲸鱼在这一带的海域浮出过呢?」
「鲸鱼?」
老人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问题很奇怪吗……嗯,可能确实有点怪。
「尤其是最近。」
「不,没有吧。」
他立刻就否定了我后加上的限制条件。
「如果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或许还是有过几次吧。」
「这样啊。」
得到的回答基本没法当作参考。不过,最近几天内似乎并没有鲸鱼出现。
「谢谢您。」
低头行礼后,我转身离开,老人则重新摆出冲浪的架势,向大海冲去。
这边的世界有没有发生相应的变化呢——我决定舍弃掉这扑了个空的猜测,就当是什么都没有看到。转眼之间,我就失去了原本要在这大海中寻求的目标。
动机消失之后,我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因为站着不动太难受而继续前进。鞋里混入了沙子的触感,怎么搞的,我明明没走几步路,怎么就让沙子溜进来了?我差点就要学城崎那样赤脚跑来跑去,但又想起了她被沙子烫得直跳脚的模样。
我漫无目的,像是要与海浪并行似的彷徨着。
仅仅走上这么几步路,是没法指望找到鲸鱼的。或许,这片海域里就没有鲸鱼。
可是,海野幸一定有在某个地方遇到过鲸鱼。
从原则上讲,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这是确凿无疑的规则。
「不过,鲸鱼跟我有没有关系呢,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踢了踢沙子,踢着踢着就停下了脚步。
明明还没走多远,脚就开始怠工了。这就是所谓的,脚踏实地吗。
多亏了太阳暂时被云朵隐去身影,跟我面对面的大海允许我直视它的尊容。
迫近的海浪,从来没有描绘出相同的形状。
「……………………………………」
无论在这片海里游上多远,我都回不去。
我所在的城镇比这要远得多,而且无处不在,谁都无法触及。
如此的矛盾,却不会遭到任何人士非难,长存不灭。它就是这么个地方。
我们将这过于便利的地方,称为内心。
我(watashi)、不对,我(boku)——
我像是要剥掉脸上的外皮一样,将意识重新拉回到我(boku)这里。
我确实是我(boku),但这具正在活动的身体却是我(watashi)的。
心灵与身体并不相符。
发生在我身上的现象,既不是人格转移,也不是前往平行世界的移动。
不像《○的名○》那般美好。
身体只有一具,心灵却远多于唯一。
简而言之,海野幸拥有多重人格。
我(boku),城崎,以及家人都是海野幸的人格。水族馆的职员也是,学校的同学大概也是吧。
我认为,在海野幸心灵世界里诞生的一切,都是她另外的人格。至少我就是这样出生的。自诞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大脑就理解了这些事情。出生的目的和生存的意义在最开始便准备妥当,非常轻松。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或许更接近杯子或牙刷之类的物什吧。自其降临于世的那一刻起,杯子就拥有了自己的职务。至于杯子是否满足于这种存在方式,还得取决于它们各自的价值观吧,不过我大致还算能接受这样的生活。
即使获得了自由,我也无法前往任何位于心灵世界以外的地方。而且我无事可做。
那样的自由,恐怕并不能被冠以自由的名讳。
海野幸的朋友大概也会这么说吧。
星期五的夜晚,我钻进被窝,满脑子都是想早点回去的念头,但被暑气害得迟迟无法入睡。交叠在后脑勺下作为枕头的胳膊已经出了不少汗,湿漉漉的。人格的交换是在睡眠中进行的。我以前还想过要试试一直醒着会发生什么,但意识到「明明是想回去,这是在闹哪样啊」之后便冷静下来,中断了这个实验。要是回不去的话,我(boku)就得当一辈子女高中生了。太好啦。好个鬼啦。啊啊、好纠结,我把身子扭来扭去,活像一条蜈蚣。
一番乱动过后,产生的热量窝在体内,把睡意赶得更远了。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甚至能隐约看见熄灯后室内的墙壁。我吸着满是灰尘的空气,翻了个身。被肩膀压住的头发缠在一起,很是碍事。我心想,要是剃个光头再交换的话,海野幸会作何反应呢?
作为独立人格的我,甚至能像这样思考。
海野幸在心灵中准备好住处,并将意识赋予各个人格。
然后,嗯,时不时地把他们叫来现实世界顶班。
在见到海野幸的脸之前,我一直在想象她是个怎样的人:她喜欢多管闲事吗,说不定还是个一丝不苟的性子呢。但实际站在镜子前一瞧,那些印象便如同玻璃上的雾气一般,轻而易举地就被抹掉了。不过吧,认真也好,不认真也罢,无论我是怎么想的,人都会让身体运作下去。让血液在血管中流动,让心脏跳动,让细胞分裂——这都是我们意识之外的机能。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为我们这些人格准备的事物,或许也是那其中的一个机能。
目前,代替海野幸在外界活动的,似乎只有我和城崎。我并不清楚海野幸是以什么标准选中我和她的,也许『因为有必要所以才让你们诞生于世』才是她真实的想法。老实说,对我们小时候的记忆保持怀疑才是明智之选吧。
我们的历史,或许在十秒钟前才刚刚开始。
这种事情,是会发生在每个人心里的普遍现象吗?我没跟人提起过这个疑问,但根据我观察周遭的结果,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在泛滥于现实的信息之中,背负着我这种存在的情况并非处处可寻。心里住着少女和男高中生的女生并不多见,大概。
这应该是非常稀有的现象吧。
而从这稀有现象中诞生的,正是我和城崎。
虽然我觉得稀有的成分差不多都被城崎分走了。
我张开右手,用视线依次扫过五根手指。
当我这个人格出现在外界时,右手的拇指会失去知觉。听说城崎出现时则是无名指失去知觉。不过我也不晓得她那边的情况是否属实。如果灵魂真的发生了移动,我大概就寄宿在右手拇指那一带吧。心灵所在的地方,说不定既不是心脏,也不是脑袋里面。
所以——虽然这只是假设——如果砍掉无名指,城崎就有可能从海野幸的心中消失。
我还真有点想试试看。但考虑到出现的人格是我(boku),要是做出这种事情的话,恐怕会体验到难以言喻的疼痛吧……一想到这里,我就生出了退缩之意。而且,海野幸心中会因为失去手指而发生怎样的异变,这根本就无从想象。就算我居住的城镇天崩地裂都不足为奇。我不知道城镇究竟在哪里。是在心脏里面,还是在脑袋里面呢?不过,这城镇肯定与海野幸有着某种联系吧。
砍掉拇指的话倒是不会痛吧,注视着拇指的我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倘若我就在拇指里,又是以何种形式存在于拇指的何处呢?能从那里看见的事物,居住的城镇,父母,城崎,究竟会是什么样呢?我将意识从现在的我(boku)中分离出来,试图让其去探寻真相。但我只在那里寻得了焦躁感,好似费尽力气去窥视死死贴紧在桌上的纸张背面。一旦过度思考这些,手指沿着脑内神经爬行的感觉便会气势汹汹地打上门来,几乎要教人发疯。手臂也会遭到来路不明的瘙痒侵袭,无论怎么挠都不管用,令我躁动不安。所以身体才会警告我别深入这问题吗。
海野幸为什么要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呢。
一开始,我以为她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可她跟父母的关系很好,不、倒不如说双亲还有些过度保护的感觉,学校方面也没什么问题……
如此看来,她每天的生活过得还算顺利。
足以将海野幸的心撕裂得七零八落的那种凄惨事件,则是连影子都寻不着。
没有问题,这也就表明精神是在稳定状态下分裂的,难道是像种豆芽那样轻轻松松就成功了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虽说应该算不上有问题。
既稳定,又不会对我产生什么威胁,照理来说,我应该感到安心才对。
什么都没有发生本该令我感到庆幸,但无法抹去的不安却从心底涌现出来。安于现状真的没问题吗?
害我陷入这种模糊的恐惧,肯定是——
「肯定是城崎的错,嗯……」
立刻便想到答案的问题仅此一个。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如同一觉睡醒就会离开梦境,我的现实即将到来。
待我(boku)睁开眼睛时,天花板已经换了个模样。
我吃力地撑起了变重的身体。
肩膀周围变结实的感觉尤为明显。连带着胸口也轻松了许多。
「太好啦。」
我试着逞了个强。开玩笑的,其实我对此并没有多少兴趣。虽说并非完全不感兴趣,但那稀薄的兴趣寡淡而松弛,就像是冰块融化后的果汁一样。或许是因为这个男性人格是从女性心中诞生的吧……不,别说是有没有变回男人了,我对其他事情同样也缺乏兴趣。
整个城镇的人感情都很淡薄——我生活至今的感想便是如此。要是镇上所有人都共享着海野幸的心灵,那每个人就只能分得少量的感情,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从床上坐起的身体存在着些许的不协调感。虽然只隔了三天,但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活动其他身体的感觉。我站了起来,通过简单的体操来舒展身体。操纵拇指的感觉找回来了,对我来说,这边果然才算得上现实……或者说这边才是我的主场。
要是从客观的角度出发,我身为海野幸而存在的世界应当才是现实,而这边则是虚构出来的……说虚构也怪怪的。人的心灵是虚构的吗?这想法也太寂寞了吧,好想找个人听我这样吐槽。
这具身体是由什么构成的,当我负责代理海野幸时这具身体又在哪里?虽然诸如此类的疑问层出不穷,但我仍尽力压下这些好似拿针刺向自己大脑的问题。
顺便一提,在我现身于外界的期间,镇上似乎确实无法目击到我的身影。城崎出差的时候也会发生同样的现象,而这并不会令旁人起疑。
那些麻烦的部分大概都要进行妥当处理,以方便我们在外界的活动吧。
说起来,为了让我们这种充满矛盾的存在得以成立,不把条件放宽到这个地步恐怕是很难办到的。
在做体操的时候,我仍旧没有听到蝉鸣声。无蝉之镇的夏天,酝酿出让耳朵生疼的寂静——「啊,你果然已经回来了呢,呀呼~」「喂。」「呀呼呼~!」
悲痛的叫声,打破了让耳朵生疼的寂静。
「……………………………………」
「Hi~」
「……哟,记得你是叫城崎来着?」
「唉,怎么搞得我跟你完全没关系似的?」
在这刚刚睡醒的街上,表现出热情的就只有城崎了。身为例外的她吵得出奇。
小个子的城崎没有事先预约便跑来了我的房间,在里面晃来晃去。
「哈哈~原来如此,人类的细胞每天都在更新吧?听说大脑也不例外,真亏它能把记忆传承下去,太不容易了,可惜你的脑细胞这次分裂得不太顺利,所以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呢。」
「求你别说了。」
和城崎想法相同,实在是令人感到悲哀。果然如此吗,要是我们是构成心灵的细胞,怕是都会长得跟城崎一样吧。对于这个假想,我只能感到发自真心的讨厌。
「麻烦您一大早就跑来给我接风了,我好高兴呢,太棒啦~」
「城崎,这话轮不到你来说吧?」
城崎铺好坐垫后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我无意间将视线投向了她的脚,那绷得直直的双脚像是要把裙子踢开似的。小孩子的膝盖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至于膝盖以上的部位,我并未对其抱有任何非分之想。真的没有。
「亏你知道我回来了啊。」
「哼哼哼,我的预感可是很准的哦。」
「你还有这样的设定吗……」
我懒得拿坐垫,直接坐了下来。城崎特地跑上门来并不是为了欢迎我,而是为了打听小镇外面的事情。如我所料,她马上就用讨要伴手礼似的语气开口问道。
「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没什么特别的哦。」
这次经历很难说是意义非凡,对我或海野幸而言都是如此。
既没有痛苦到让人想要逃避的遭遇,也不存在美好到让人觉得无可替代的经历。
这样的人格交换究竟有何意义?我至今仍无法看透。
「在我看来,这甚至算是麻烦事了。」
「但要是没有这个任务的话,你也许都不会出生哦?」
「嗯,大概吧。」
想换身衣服的我朝城崎使了个眼色,可惜她那双弹珠似的眼睛似乎根本就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毕竟再怎么说也只是弹珠嘛。外表看上去是挺漂亮的,而且只是个摆设罢了。
「发牢骚这个行为成立的前提也一样呢,就是因为出生了,就是因为还活着呢,嗯嗯。」
「尽讲些违心话,你怎么还装上圣人了?」
「要是我真心这么想的话,不就是货真价实的圣人了吗?」
城崎抱着肩膀,浑身发抖,俨然一副「啊,好可怕呀」的姿态。
「圣人的目的可是和我完全相反呢。我必须得和圣人撇清关系才行啊。」
「圣人居然被你说得像是某种职业一样……」
对刚回来没多久的我来说,城崎的刺激性有点太强烈了,换成毫不委婉的说法就是——陪她聊天已经变成了麻烦事。她高亢声音中满溢而出的活力,正处于过度沸腾的状态。从早上开始,我摄入的城崎成分就严重超标了。
「你在那边有表现得讲礼貌吗?」
「听听,这都叫什么话,这次你又装上什么啦……那我倒要问问你啊,城崎,你昨天有老老实实去上学吗?」
「城哈哈哈~*」(译注:“城崎”的“城”可以读作“じょう”,“小学”的“小”可以读作“しょう”,两者读音相近)
「不要用这种意义不明的新奇笑法啊。」
我刚故作夸张地长叹一声,城崎便像是等到了期待的反应般,放声大笑起来。若只是笑着,那好歹还能止步于可爱。可城崎的坏毛病就是喜欢做过头——哪怕是玩个打水漂,她都恨不得一溜烟冲到对岸去。既然无法止步于可爱,便也算不上可爱了。
「唉,你又要害我被令尊令堂臭骂一顿了。」
城崎的父母对我十分警戒。岳父,冤枉啊,是对方自作主张跑过来的。岳母,请你相信我的人品,肌肤越年轻价值就越高,所以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她之前似乎在父母面前演过类似的小剧场。
自那一瞬间起,我对小学生的厌恶便萌芽了。
当我问她是从哪里学到这些东西时,她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在外面学的」。
她到底用海野幸的身体干了什么啊。
城崎用鼻子哼了一声,将我那微不足道的担忧一吹而散。
「学什么学,这镇上连大学都没有哦。」
「……这个、呃,是没错啦。」
城崎的指摘戳中了我的痛处。海野幸还没上过大学,所以才没有在镇上造出大学吧。镇上的成年人也是同样的道理,虽然有工作单位,但我觉得他们并没有进行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工作。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海野幸经历过的事情。
她甚至连各种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拜此所赐,受苦的就只有学生。
所以,别说是大学了,我们学习的延长线上并没有什么未来。
就这层意义而言,城崎懒得尽到学生的本分还算合理。既然无需积累就能开拓道路,或者说走上的路本就是死路一条,那还有谁愿意专心致志地磨炼自己呢。
「不过啊,城崎,去学校上课可不只是为了升学哦。」
「吼吼~」
「算了,我看你也懒得听,不说了。」
「请你不要闹别扭啦。」
我要听我要听!城崎摆正了坐姿。我要说的也就一两句话,结果她搞得这么毕恭毕敬,反而让我有些为难。
「呃——所谓的学习,就是在训练你用脑的能力呢。」
「我,可是有自信每天都在充分用脑哦。」
这就是用脑的发言吗……我震惊了。虽然对话中确实混有不似十一岁的成分,但她用脑的方向明显是出错了,而且她本人还有这个自觉,倒不如说她还打算助长这错误的苗头。
「既然有在用脑……算了,那也挺好的吧。」
我就不该对城崎抱有过多的期待。
「那么,去不去上学都无所谓了呢。」
「不上学还是不太好哦。」
「别管上不上学了,我们去约会吧!」
城崎露齿一笑,刻意展现出了她最棒的笑容。
不过,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城崎了,怎会如此简单地就被她骗到。
「前些时不是才刚约过嘛。」
「约会可是每天都可以去的哦?为什么不想约会呢?」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总是看到同一张脸会腻?」
我事不关己地说出了临时想到的随意借口。听到我这拙劣的借口后,城崎又笑了出来。
「看腻了吗?」
她炫耀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脸,明明早就知道会得到怎样的回答,却偏偏要问出来。
真有自信啊,苦笑着的我如此想到,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拥有与那份自信相匹配的容貌。
「是还没腻啦。」
毕竟城崎总是能让我欣赏到各种各样的表情。虽然大多都是那种看着就让人觉得脑子有问题的危险表情。
「不过啊,我这边也是有不少安排的。」
「在我面前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啦。」
「不,所以都说了是真有安排。」
而且还挺迫切的。
「真没有的是零花钱才对。和你交往的开销太大了。」
「那今天的约会就省着点吧。」
都这样了你还要去约会吗?你压根就没有付钱的打算吧?想说的话如同唾液一般于嘴中分泌。
可是,「小丫头,你来付钱吧」,像这样让小学生自掏腰包的画面也太残忍了。
唉,我只得接受这随波逐流的现实。
「知道啦……别的暂且不谈,我得先换身衣服。」
我动了动下巴,示意她到房间外面去。
「我不介意哦。」
「给我出去。」
「求求你再让我看看那个吧。」
「绝对不要,所以说快给我出去。」
只有在谈及这个话题时,我的态度才会稍显严厉。
这是我身体上唯一的自卑之处。
把城崎赶出去后,我半闭着眼换好了衣服。我刚抱起脱下的睡衣,在走廊上待命的城崎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房间里面。
城崎瞧了眼窗帘。窗帘是敞开的,敞开的窗帘前方则是熟悉的对家住宅。
「你晚上也不拉窗帘吗?」
「嗯。」
「为啥呢?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吧?」
「可以看见夜晚哦。」
听到我如实告知的理由后,城崎「咻~」地吹出一声干瘪的气息。显然她不太会吹口哨。
「刚刚那句话有五分呢。」
「太好了。」
满分是多少呢。
「啊,对了,让我蹭顿早饭吧。」
要是不及时制止的话,她就会提出「再满足我一个要求就好」这种蛮不讲理的要求,缠着人不放。
「少在这里跟我撒娇!」
我面对叉着胳膊的城崎,从左右两侧按住了她的脸颊。变成了鳕鱼籽崎的城崎「呼呼」地喘着气,一脸难受。
「我有点得意忘形啦。」
「你知道错了就好。」
哪怕是为了城崎的未来,偶尔也得让她受到点教训。前提是,未来真的存在。
我下到一楼瞥了一眼客厅,发现作为早餐的三明治已经准备妥当。父母似乎早就出门了,屋里一片寂静。既然如此,城崎是怎么进到我家里来的呢?不过,就算把这盘旋于脑中的疑问掷向城崎,肯定也没法指望她能给出什么靠谱的答案,所以我刻意将其无视。
饭桌上放着整理好的日报以及市里的公报。虽然不清楚是谁制作的,但这两种报纸都会按时送达。家里看报纸的就只有爸爸。他看不到印刷字就坐立难安。
我只拿起了公报,一边浏览报纸一边嚼着刚咬下的三明治。把面包吃进嘴时,我才意识到它干巴巴的口感,发觉自己忘了倒饮料。不过我嫌站起来太麻烦,于是直接将面包咽了下去。因刚起床而缺乏水分的喉咙被面包哽得直咳嗽。
「你还会看这种东西呀?」
城崎用食指戳了戳公报。
「偶尔吧。」
「今天你可是跟我这个美少女处在一块儿啊,居然还想着看报纸?合适吗?」
「能麻烦你别到处乱动吗。会沾上灰尘的。」
我提醒着在我背后晃来晃去的城崎。难得认真听话一次的城崎跳过饭桌,乖乖地坐在了我的对面。这行为中仅有六成左右的城崎含量。
城崎会如此手下留情,应当是有所图谋。
「那边怎么样啊?」
「你刚刚才问过,而我刚刚也回答过你了。」
「求求你讲得再具体一点嘛~」
城崎把身体越过饭桌探了过来。由于其身体毫无防备的动作,她的胸口与衬衫分离开来,出现了缝隙——「咳」——呛到了。我顺势装出一副被呛到的样子,低下头去。
「怎么突然就呛到啦?」
「啊,没什么,身体还有点没适应罢了。」
十一岁的她,可是个聪明得不似十一岁的、脑袋有问题的女生,所以很难判断她是不是故意做出这种行为的。要是指出她的小算盘,感觉就会一脚踏入犯罪的领域。不,退一万步讲,就算看到那种东西,我也是不会动摇的。真的不会。
「麻烦你如实招来,就当作是被呛到的惩罚。」
这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
「又没什么好说的,我才不说呢。」
「哦~?」
她托住脸颊,态度中充满了对我的不信任。
「而且你只顾着问我问题,自己却完全不提在外面发生的事情。」
除了告知我「我有着必须得隐瞒的秘密」以外,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没错,城崎在外面有事瞒着我。而我呢,其实并没有瞒着她什么。
「啊,原来你想听我讲吗?」
城崎惊讶地睁大眼睛,装起了糊涂。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脑袋缩回去,那样装得更像。
唉,怎么说呢,小学生的某些武器,就是得在无意识间使用才会起效。
我这是在说什么啊。
「毕竟我对外面的世界不怎么感兴趣呢~」
「你现在的发言和刚刚才说过的话自相矛盾了,是不是该努力补救一下?」
「我对『我』『之外』的事情没有兴趣。这点很重要。」
「哼哼哼~」,城崎以非常做作的语气做出否定。甚至还用上了『』这种符号。
不过,我很确信,她这句话的意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来聊聊之前打躲避球时的事吧?」
「我倒还真想听听看呢。不过还是先说说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吧?是不是又捅了什么篓子啊?」
「不,什么都没有,无事发生~」
「哼嗯?」
我瞥了一眼公报。遭受反问的城崎总算是退了回去,她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说得一点都不具体啊。」
「你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大男子主义者吗?」
「哼哼哼~」,城崎挑衅似的眯起了眼睛。虽然我觉得她明显是用错了词,但大概是为了糊弄我才故意这么说的吧。哎呀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啊,倒是有一件事忘跟你说了。我去那边的沙滩确认过有没有鲸鱼了。」
「鲸鱼?」
城崎脸上的表情与刚刚装糊涂时如出一辙,但这次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人。
「听说现实的海里没有出现鲸鱼。漂过来的那条还在你脑袋里吧?」
城崎的内心,嗯,大概还算是个适合腐烂鲸鱼漂浮的场所。
「啊啊,对的对的。」
这反应简直就像刚刚才想起来有这事一样……她之前难道只是在随口应付我吗。
「如果跟海野幸最近的经历没有关系,那它到底是从哪里跑来的?」
「人家也不知道呢~好浪漫哦~」
「……鲸鱼先生是怎么说的?」
「讨厌啦~鲸鱼可不会说话哦~」
哈哈大笑的城崎上下挥动着手。她这卖弄常识的样子透露出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鲸鱼不会说话,却会唱歌吗。」
「毕竟歌曲是灵魂为了现身于世而披上的外衣呢。」
「听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哈~哈~哈,城崎自命不凡地笑了起来。
吃完三明治后,我刷了个牙,顺便洗了把脸。连洗手间的水都带有一丝温热。
可想而知外面的天气究竟有多炎热,话说回来,亏她还有出门的心思。脑袋总是暖呼呼的城崎,或许还能对这热度视若无睹……不过走到门外一瞧,除了我俩之外,镇上其实还是有挺多人的。
难道懒得出门的就只有我吗,这也太奇怪了吧?
「出发吧——」
咕噜咕噜~城崎活力十足地转动右胳膊的身影,映在了我眼角的余光里。
我觉得,从和她扯上关系的那一刻起,会不断增加的也就只有叹气的次数了。
到头来,我今天也得和城崎一起出门。
我抬头仰望门外辽阔的蓝天,让视线稍作停留,想看看其中是否会出现某人的相貌。
海野幸那早已看惯的面孔隐约浮现于这片天空的日子,是否会到来呢?
「你去把自行车弄到我面前来!」
「是是是。」
她得意忘形的程度已经不止于「有点」了,看来之前还是没让她尝够教训啊,我有点后悔。
我收拾好了停在我家车库旁边的自行车。其实,我想要寻找的是海野幸在镇上的踪迹。
在我们出差的期间,海野幸应该会退居内心的深处,也就是这里。很难认为她还有其他地方可住。因此,镇上就算留有她这几天的生活痕迹也不足为奇。我想以此为线索,设法在城崎出差的时候找到她,与她面对面地聊上一番。而且,我还想和她套套近乎,熟到能偷偷诱导她思考的地步。
城崎和我所抱有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所以我想要先下手为强。
所以说,我和城崎一起出门是闹哪样啊。
「那么,大小姐您今天要造访何处?直接回城崎家去吗?」
「没法去水族馆吧~毕竟又没那么多钱。」
「要是你愿意付门票钱的话,我倒还能考虑一下哦。」
败给暑气的我,接连不断地从嘴中泄出窝囊的台词。
「那就不用特地决定目的地了,麻烦你载着我在镇上随便转转吧。」
啊,是我最不想碰上的展开。在这种倒霉的情况下,我就得被她支使着跑来跑去,没完没了。
心情带有一丝认命的我踩下了自行车的踏板。还没与自行车共同行进多远,找人的打算便消散殆尽。算了,反正就算急匆匆地去找也未必能找得到。
如果海野幸拥有管理员权限似的作弊能力,可以借其隐去自己的身形,那我根本就无计可施。不过,虽说心灵是属于自己的,但它真的能如此灵活善变吗。
人类这种生物,明明连遵从自己的内心都很困难。
过分从心而行的城崎已经和野兽没什么区别了。
但她出差的时候表现还不错……大概吧。没有恶名远扬,换言之,也就只能认为她隐藏好了本性,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既然在那边都能装乖,还不如就把那当作本性呢。
在自行车的轮胎声趋于稳定之后,我们到达了镇上的街道,而游客的数量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有钻进了人形玩偶服的蝉在镇上徘徊。即使是在这边也能确认到成群栖息的女学生,但由于今天是休息日,处于活动时间之外的她们并不是很活跃。街上的加油站,蔬菜直销店,以及旁边长得跟红色集装箱似的拉面店,都是似曾相识的排布。由海野幸从现实带进内心的信息,便是像这样化为实体的。海野幸为我们提供了单人牢房以外的设施,就这点来看,她说不定还有那么一丝怜悯之心。
「既然如此,我倒希望她能把这里打造成更加梦幻的城镇呢。」
「比如说?」
坐在后方的城崎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虽说这是常识——但骑车载人自然是违规的行为。
不过,要是会遵循世间规矩之类的条条框框,城崎就不是城崎了。假如这世上存在循规蹈矩的普通崎,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这个嘛……我很向往那种典型的近未来城镇哦。比如说许多管状道路交叉在城镇上空的未来风格,我就很喜欢。」
「哦,是那种类型的啊。」
「你以为我要说的是哪种类型啊?」
「毕竟你用的是梦幻这词嘛,我还以为是Magicant*那种类型的呢。」(译注:Magicant,或译为魔法之地,出自rpg游戏《MOTHER》系列,是游戏中某个具有梦幻风格的区域)
「啊——怪不得你会这样想呢。那种类型啊。」
那种类型也不错呢。
可惜这沿海城镇的风格既非梦幻,也非未来。我们用短程骑行丈量着这平平无奇的小镇。气味,热度,阴影。所有要素都得到了忠实的再现,就像是直接从外界搬运进来的一样。要素如此齐全的环境,偶尔会让沉浸于此的我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
我是个半梦半醒的疯子,我所生活的现实其实根本就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向往着变身成女高中生什么的,我居然还有这种意外健全的一面吗。
这种无聊透顶的玩笑就到此为止吧。
不过,海野幸竟然能创造出如此之多的人类。
搞不好,我们的形象也是参考外界的原型捏出来的。
「你差不多也该决定好要去哪里了吧?」
我可不想发掘出享受骑行的新爱好。
「你说得对……人家有点想去世界的尽头瞧瞧看呢。」
「意外地近啊。」
在到达小镇边缘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就会出现不可视的墙壁呢。
以城崎那个性子来看,我感觉她早就试过这种事了。
「……………………………………」
「啊,因为我很无聊,麻烦你别跟我聊到一半就不说话了。」
「你要求还挺多哈。」
没什么可聊的啊。
「对了,虽说是在公报上看到的——」
「嗯~?」
在骑车赶超看起来像是外国人的游客后,我抛出了这个话题。
「继上个月之后,市民的数量似乎又减少了呢。」
我感觉城崎带来的热度陡然攀升,搞得我背上的汗水喷涌而出。
「人口减少对这座小镇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我们需要把小镇打造得富有魅力呢~」
「是啊。」
装傻的城崎,处处都透着一股机敏劲。
「……消失的人们去哪里了呢?」
「不就是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了嘛。」
城崎向来活泼开朗,她此刻的语气与往常别无二致。
然而,我所感受到的夏日空气,却仿佛失去了热度。
「你,是不是做了些什么?」
一边聊这种话题一边蹬自行车真是麻烦透顶,但现在停下踩在踏板上的脚或许才更教人害怕。
「到底是怎样呢~」
城崎假装对其一无所知,她的声音强而有力地来回弹跳,似乎不知停顿为何物。
「……………………………………」
我被红灯拦住,停下了自行车。这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从背上冒出的冷汗顺着皮肤流下,且后颈如遭受麻痹般,感觉尽失。
在这不经意间到来的停滞之中,我脑中萦绕着种种想象,譬如背上的城崎刺死、射杀抑或是咬死某人的场景。
「不过,街上的人还是这么多呢。」
这与夏日格格不入的话语,似乎是冲着聚集在对面道路上的众多人影去的。
「你很不满吗?」
「人有点太多了。」
仅有这句略显粗鲁的回答,让我感觉到城崎仿佛卸下了她的伪装。
「人多不也挺好的吗。」
「为什么?」
丢出这疑问的她,仿佛是打心底里感到不可思议。
这孩子的性格就是如此,她根本就没打算理解不合自己意见的事情。
城崎曾多次吐露想要破坏这个世界的心愿。
在她实行她计划中的破坏之后会发生什么,终究也只是猜测而已。
「因为我爱着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啊。希望人再多一些,镇上再热闹一些。」
心灵要分得更细碎,更多数。且分裂的进程要永不停息。
若非如此,我不就死到临头了吗?
「啊,要不去吃松饼吧~」
城崎突然就选好了目的地。她想去的似乎是那家外观颇具夏威夷风格的店面,在左手边转弯后便能看到。而其外观给人的夏威夷印象,足足有七成都来自于种在店旁的椰子树。
这世界的尽头可真是近在咫尺。
与骑着自行车转来转去相比,这个提议还算有建设性,不过我仍回过头去,以「那什么」挑起了话头。
城崎用装模作样的表情迎接了我。
「我刚才吃早饭的时候,小姐您不是也在场吗?」
「讨厌啦,你也没说要陪人家吃松饼啊~」
「……那就是要我干看着喽?」
「唔呼呼~」
这是闹哪样啊。
我在她用于糊弄的「唔呼呼」中穿过人行道,将自行车停在了印有汉堡图案的招牌附近。我单手拿着薄到令人担心的钱包,再次叹了口气。
「城崎啊,你一个月的零花钱有多少?」
「一千日元还是有的。」
可恶,她身上只剩这种奇怪的部分像个正经的小学生了。
我们走上木制的楼梯,前往位于二楼的入口。经营二楼店铺的老板在一楼还开了家西服店。我并不清楚哪家店的生意更好,不过停车场在休息日的白天基本停满了车。
「唉,早上就开门了啊。」
虽说现实中是从十一点开始营业的。
店内的装潢也是夏威夷风格。一进到店里,便有包覆于木纹色中的墙壁以及地板上前迎接,冲浪板悬挂在墙上,吊在天花板上的带灯风扇一刻不停地重复着缓慢的转动。顺便一提,店内的冷气开得足过了头,瞬间就让我对夏威夷产生了好感。
我感觉就像是脱去了炎热的外套,身体轻松了一个量级。
这家店需要先到柜台去点餐,而目前并没有排在我们前面的顾客。城崎毫不犹豫地下单了名为焦糖松饼的东西,然后叫我付钱。既然这东西连一千日元都要不了,你自己付不就行了吗——心里暗自嘀咕的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打开了钱包。刚开始没有在钱包里看到千元纸币,害得我有点慌张。
写着「总店开在夏威夷」的小册子,记载有这家店的起源。小册子制作得很是精细,估计海野幸也在现实中去过这家店吧,但这样的读物她只看一遍就能记住吗。
人类这种生物,或许还挺厉害的。
城崎点的松饼很快就端了上来。店员将盘子放在城崎的面前,动作中没有丝毫的犹豫。而我面前只有一个装了水的纸杯。
「奶油会不会太多了?」
我嘟哝着自己对松饼的感想。软乎乎的奶油占去了盘子三分之一的空间。
「敬请放心,我不会吃剩的。」
我压根就不担心这一点。城崎兴高采烈地拿起刀叉,尽情绽放着笑容。餐刀的做工很扎实,刀刃很厚,要是有那个想法的话,甚至似乎可以拿来刺人。
「嗯呼呼~」
城崎大口嚼着满是奶油的松饼,发出了令人犯恶心的感想。
「什么叫令人犯恶心啊!」
「能麻烦你不要提起我没说出口的话吗。」
「啊,你还真这么想了!」
城崎气呼呼地嘟起了嘴。
「忘说了,你嘴上都是奶油。」
「麻烦你帮我擦掉。」
「你是国王吗?」
但由于实在是闲得无聊,我仍没能管住帮她擦嘴的手……唉,她就是被我给宠惯了吧。
城崎在切开松饼的作业中夹杂了「咔嚓咔嚓」、「沙咔沙咔」之类的拟声词,再将切好的松饼一一送入张得大大的嘴巴。不知为何,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她才会显露出几分凑合的可爱劲。
「……………………………………」
而这样的城崎,正打算破坏小镇,让人类消失。
目前我仅对此持怀疑态度,不过镇上的人确实有在消失。
虽然听来很是矛盾——但我并不在意这件事。
将为数众多的人格摧毁殆尽之后,唯一所剩的便是平坦的心田。
伫立于那片荒野上的,仅有独一无二的人格。
也即是再平凡不过的心理状态。
据我推测,城崎的目标是将人格统合。
她的言行举止异于常人,但行动理念却极为正经。
城崎或许是由健全精神的机能化身而成的存在,她试图纠正海野幸那于自然状态下失常的心灵。这算什么啊——我险些让这句话脱口而出。
换言之,她是整个小镇的敌人……或者说,是现身于这个世界的侵略者。
不,虽说目前我并不清楚城崎到底算是侵略者还是国王,但姑且能看出来她的地位很高。
现在,这位侵略者(暂定)正费力地尝试着将冰淇淋抹到切好的松饼上。是还没用习惯餐刀吗——姑且不论她的叉子使得怎么样——冰淇淋从刀刃的表面上滑落而下。
「啊,对了对了,关于刚才的那个话题啊。」
放弃用刀的城崎,唯有在吃冰淇淋时是用勺子舀的,她一边吃一边看向了我。
「你超怀疑我的吧?」
「嗯。」
我觉得你就是让市民消失的凶手。
两人的视线于正面交锋,我顺便帮城崎擦了擦嘴角。
「谢谢……说起来,我们这个状态真的能算是活着吗?」
在松饼表面淋上椰汁的城崎如此问道。
「我不太擅长这种话题。会让我脑袋发痛。」
「你哪里有脑子呀?」
「这话可真过分。」
虽然我也不晓得有没有就是了。我可从来没切开脑袋确认过……城崎似乎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她平静地享受着浸润椰汁的松饼,手中的餐刀闪烁着光芒。
「连自己的心脏是否有在跳动都懒得确认一下,镇上的人都是这副德行哦~」
她拐弯抹角地给出了结论——镇上并没有活着的人。
「你是想说,既然没有活着,就可以杀掉了吗?」
「没有生命的东西,是无法杀掉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巧妙,但感觉不算是回答。
不过,和城崎意见相合,才是更令人害怕的情况。
唉,怎样都好啦。在我看来,要是城崎致力于破坏活动,只会徒增我的烦恼。真是麻烦死了。就这层意义而言,请她在这里安分地吃松饼兴许还更省心。
可惜,我钱包里的钱并不是无限的。而这个世界同样也存在着极限。
因此,我只有如下几条路能走。
第一条,说服城崎。
第二条,将城崎从这世上抹除。
然后是第三条……不确定的因素过多,成功实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目前,切实可行的路线是第一条或者第二条。
要么就和城崎搞好关系,要么就和她完全敌对。
走哪条路呢,好纠结啊。此时此刻,我仍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事不关己地嘲笑着犹豫不决的自己。
「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这世界肯定就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城崎述说着自己不分场合大步奔跑的意义。
「那不是挺好的吗?」
「真的吗?你好歹也有那么一件、两件、三件想要改变的事情吧?」
城崎露出了奸笑。她的表情里透露出满满的恶意,那弯起的嘴角中糅杂着孩童的残酷。讨厌的事情被她给看透了啊,我打心底里感到后悔。
和这种东西之间的战斗或许是无法避免的,而这只会带给我纯粹的痛苦。
我以手托腮,从夏威夷风格的店内眺望着外面的风景。
防灾演习的告示牌将我从异域风情中拉回现实,让我的心情冷却下来。
不过是稍稍移开视线,就看到了这样的东西。
世界不乏破绽,而且存在着极限。我的身体也一样。
「……嗯,确实如此。」
像这种总是会在小○上打码的世界,我其实还挺讨厌的。
至于○里填了什么字,就拜托各位自行想象吧。
别的不说,我反正是再也不会让城崎看到○里的东西了。她抱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的样子可真是没眼看。
鸟儿于远方挥动着翅膀。
即便是环绕小镇的群山,似乎也无法与其飞翔的高度相比。
我目送着鸟儿的身影,想看看它们究竟能飞多远。
好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双重意义上都是如此。」
纤细的趾尖深深地戳进了侧腹。在我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于窗边凝聚的感伤便烟消云散,残留下来的就只有无情的异物感。我一抓住那纤细的脚——「呣!」——她就挣扎了起来,吧嗒吧嗒地上下甩动着腿。小学女生的反抗就像随风摇曳的小草一般无力,我从容不迫地想着,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她抵抗的动作很是用劲。毫不犹豫这个特质本身就保证了她所用力气的下限。
被甩开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撞上窗框,接着就感受到了始料未及的疼痛。
强烈的痛楚,如水一般从中指和无名指的根部渗出。
「你随随便便就摸上来干嘛,害我吓了一跳!」
一听就是骗我的。就算你昨天吃了松饼,女子力也没有上升哦。
「城崎,你这样很没礼貌啊。」
「关系再亲也得讲礼貌呢~」
「我不明白你是在说什么,而且也不觉得自己应该明白这些。」
我们的关系其实很糟糕吧。大概确实算不上好吧。
与自己相遇的人,能和自己成为朋友吗?
人有办法接受将自身的优点与缺点尽数暴露出来的自己吗?
「那也太强人所难了……」
我和城崎可以说是克隆体一般的存在。虽然也可以算是海野幸的孩子,不过我偶尔会觉得,孩子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是父母的复制品。言归正传,当和城崎的关系加深时,我总会感到某种淡淡的寒意,好似重叠的手掌透入彼此当中,混为一体。
不过呢,我感觉自己和城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不像我的话,小学女生的未来似乎会更光明。当然啦,前提是未来真的存在。
「唔……」
城崎又躺了下来,她的脚照旧搁在我的侧腹。侧腹处的衬衫惨遭蹂躏,传来令人意外的疼痛。天气太热,甚至让我失去了从她身边逃走的意愿。尽管如此,铺展于窗外的小镇却呈现出一派寂静的景象。
在我看不到小镇的时候,它是否也会像现在这样空无一人呢?脑海里冒出了这样的想象。
暑假明明还未到来,我们却和往常一样放弃了名为上学的日常。倒不如说,上学或许还没根深蒂固到足以被称为日常的地步,毕竟我们最近压根就没去上学。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高中生了。就我而言,学校不过是设定和背景一样的东西。
城崎的见解是「有前途的人才需要学习」,而我也无法否认她的说法。
如果就算不去学校也有事可做,嗯,那或许也不赖吧。
不过,在被小学生踢着侧腹的状态下眺望鸟儿,这真算得上是要做的事情吗?我心中仍对此抱有一丝疑惑。
「今天是星期三吧……」
「要说是不是星期三的话,那确实是呢。」
总算肯把脚收回去的城崎坐起了身。她不过是躺在地上,却已经额头冒汗。我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出汗了,便用手指摸了摸额头,果然感觉到了温热的水分。
我模仿雨刷,从额头上拂去露珠似的汗水。
「去吃肉吧~」
城崎以手脚笔直前伸的姿势如此提议道。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午饭时间。」
城崎用手指向钟表,钟表用时针和分针指向十一点半。
「我想吃牛小排了。」
城崎露齿而笑,像是要炫耀那口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牙齿。她的乳牙应该都已经换完了吧。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有换完乳牙吗……在来得及窥视陈列于脑中的记忆之前,理性就制止了这徒劳的举动。被人准备好的记忆并没有值得回忆的价值。那充其量也就是个背景罢了。
「我偶尔也会想大口吃肉呢。」
「……花哨一些的要求才更符合你的外表吧。」
姑且不论这话是否出自真心,唬人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喜欢小孩子的大哥哥可真是叫人家为难呢~」
「你之前就在令尊令堂面前说过这台词了吧。」
天真无邪地挥舞刀刃的小女孩,不外乎如此。
在拥有天真无邪这一特质的同时又晓得该如何将其应用自如,便是她的恶劣之处。
城崎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仿佛已经决定好了一切。那站姿无一处不显露出与她年龄相符的纤细,看上去好像只要有意就能将其轻易地折叠收纳起来。一想到那份喧嚣竟然是从如此纤细的身体中诞生的,我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然而,在想吃肉的城崎面前,仍立有一堵高墙。
「城崎,虽然我觉得消息灵通的你应该晓得,但还是得提一嘴——在外面吃肉可是相当贵的哦。」
我钱包目前的等级还没那个水平。
而让钱包达到下一级所需的经验值,多到让人觉得搞错了数字。
「我来付钱吧。」
从城崎嘴里跑出的发言,一瞬间给人以她个头长高的错觉。
怀疑起耳朵的我下意识抛出了寻求确认的话语。
「你来付?」
「没错。」
「你每月不是只有一千日元的零花钱吗?」
「对啊。我就是一点点把零花钱攒起来的,要不然现在可没法这么有钱。」
城崎把她一马平川的胸部拍得砰砰作响。那声音很是低沉,仿佛胸部里面空空如也。
「我可是个不会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吝啬金钱的女人。」
她双手叉腰,故作老成地讲道。这发言有条理到不像是城崎能说出来的,所以我猜这话大概是她从谁那里照搬过来的。
抛开这点不谈,城崎就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
让小学女生请我这个高中生吃饭吗。
嗯。
「太爽啦。」
出发吧出发吧,这么说着的我站起身来。在我正准备快步离开房间的时候,城崎向我投以了无奈的视线。
「你就不能表现得再客气或者再羞愧一点吗?」
「就我俩这关系,哪里还需要在乎这些。」
即使耍帅,看在另一方眼里也只像是照镜子。
不过呢,人类就是会在镜子前耍帅的生物。
跟在我身后的城崎似乎不怎么满意我的反应,一个劲地向我提出要求。
「至少也得对我表示出应有的敬意啊。」
她催促似的拍打着我的肩膀。
「你的大气值得敬佩。」
「嗯嗯!」
光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她心满意足,由此看来,城崎或许还挺好打发的。
以后就随便挑些溢美之辞多夸夸她吧。
刚一出门,城崎便把上半身向后仰去,摆起了架子。其后仰角度之大,好似沐浴在暑气中的身体行将融化。
「你去把自行车弄出来!」
「行行行。」
一当上出资者就想着使唤人……不,她现在这样子和平时有区别吗。
待我骑出自行车后,城崎便飞身跳上后座。或许是因为在房间里取过了暖,贴在我背上的城崎全身都湿漉漉的。老实说,两人都湿漉漉的,搞得我更不舒服了。不过,要是跟之前刚从海里上来那会儿的情况相比,现在还是要好上一些的。
「那么,我们该去哪里呢?」
车站附近确实开了好几家烤肉店。只不过,那几家店的价位似乎都挺高昂,搞得我有点担心城崎是否真的能担负起两人的开销。于是我也做好了让钱包出战的准备。加上我的钱后,资金之盾的厚度应该能增加些许吧。虽然这厚度似乎还是会被牛小排的三段突刺给击穿。
「是该挑个好位置呢,麻烦你往那边骑吧。」
城崎用其纤细手指所指示的方向,离我想象中的车站附近有一段距离。我对这小镇还算了解,不过那方向上真有不为我所知的好去处吗。
「往那边骑——来个急转弯——顺着路一直直直骑下去——然后再右转。」
「你倒是把话说完啊,别讲到最后就糊弄过去啦。」
唉,算了……我决定听从城崎的指示。
归根到底,无论前往哪个方向,都无法从夏日的炎热中逃脱。
不晓得会有谁光顾的自动曲奇贩卖机,招牌上仅写有「极乐」二字的咖喱店。我一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这些于路上偶遇的风景,一边与自行车共同行进。
「………………………………………」
我的房间也是如此完备,但是——物什、杂草、电线杆……海野幸是将这些东西一一配置齐全的吗?感觉这是份会把人搞得神志不清的工作,可她却还没有干腻吗?有时候,我甚至忍不住要去怀疑这里是否真是海野幸的内心世界。
其实我们也是现实世界的住民,不过只是和海野幸互换了精神,名字的种种谜团将会在未来揭开……并不会吧。如果真发生了精神交换的话,海野幸的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
而且,蝉声彻底中断的夏天,难以让人从中感受到现实的要素。
在海野幸的世界里,蝉的聒噪或许是不被允许的。
踩着踏板的我擦拭着后颈的汗水,抬头看向天空。
干燥的蓝天看起来仿佛被画笔掠过一般,我直直地注视着其中涂抹得不够均匀的部分。
如果她生活在这片天空的另一端,现在又是抱着何种想法存活于世的呢。
「连外星人都来这里做客了吗?」
抓着我侧腹的城崎出声提醒道。
「这种抬着头骑车的把戏,麻烦你一个人出行时再耍。」
「啊,对不住对不住。」
我重新面向前方。眼前并未出现走来的行人,仅有洒落在地面上的阳光。
这光景比天空还要无趣。
独自出行吗。
「但在我骑车的时候,城崎你基本就没缺席过。」
「呀~羞死个人了啾~」
「…………………………………………」
我维持住沉默,等上了一小会儿。
「感觉自己的发言有点点羞耻。」
「我想也是。」
「啾」用得也太过火了吧。
城崎不顾后果的发言和举动,偶尔会让她受到伤害。
无论受多少次伤都不会心生畏惧——就某种意义来说,她或许还挺坚强的。
在这世界里,学习能力大概算不上什么必需的技能。
骑过与我认知中的车站附近截然不同的、狭小车站的附近之后,我在通往海边的坡道前右转。虽无法透过连绵不断的建筑物瞧见海面,但映入视野边缘的天空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隐约呈现出海水的颜色。如同干燥的天空从大海中汲取了些许的水分。
不久前,我和城崎就是去往那片海里参观了鲸鱼。
……话说回来,那条鲸鱼到底是怎么回事?腐烂的鲸鱼。鲸鱼本身有什么意义吗?或许,那不过是碰巧披上了鲸鱼外衣的某物,其实是要传达什么信息?城崎曾说过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她说话不清不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别太放在心上。
「啊,就是这里」,与沿海景色同行之时,我听到了城崎的指示,于是在大楼前停下自行车。迎接我们的是墙壁染成红褐色的四层建筑,即使用上客套的说法,这栋建筑的外观也称不上气派。硬要夸一下的话,老成这词兴许还凑合。
位于大楼右侧的是宛如其白发的椰子树,它稳稳当当地低垂着头,树上大多数叶子已褪去颜色。
可能通往大楼内部的入口,其上方写有罗马音形式的大楼名称。
「烤肉店先生就住在这里面哦。」
「嚯~」
这大楼外侧的店铺,看着像是西餐厅……吧?
「这里住着西餐厅先生,和现实中是一样的呢。」
城崎兴高采烈地指着正面的出入口。由老旧的红褐色砖块堆砌而成的屋顶和墙壁之间,埋藏有小小的窗框。入口装饰得像是一扇狭窄的门,不晓得是不是出于经营者的兴趣,入口外还摆着不少盆栽与花朵。
……咦?
「……有这家店吗?」
我也曾在现实中路过这一带,可那里有这样的店铺吗?
在外面的世界出差时,我对周围环境的观察还算仔细,难道是我看漏了?还是说……
「咦,是这样吗?算了,无所谓啦。」
「这边走这边走」,城崎拉起了我的手。刚从西餐厅入口的旁边进入大楼,我便看见介绍烤肉店的招牌立在一边。那招牌摆放的位置和它的手绘风格让我想起了社团活动拉人用的海报。右手边狭窄楼梯的上方似乎是宾馆。宾馆?我回头看向大楼疲惫不堪的外表,几乎要下意识地释出疑惑。不过,如果从二楼的房间向外望去,好像能将大海尽收眼底,搞得我有点想住进去体验一下。
暂且不提宾馆如何,我感觉刚才似乎又被城崎给糊弄过去了。
城崎隐瞒了不少秘密。
当然了,我也并非对她毫无保留。
是因为太旧了吗,门把手的手感很紧,我用推的才将门打开。明明还没有看到其他客人的身影,但才把脚迈进去一步,香喷喷的味道便朝着我们迎了上来。进门后,我刚下意识地松开搭在门上的手,门就猛地关了起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把门推上的,似乎是从门店深处的后厨入口吹进来的风。尝试从外面打开门时感受到的紧实与沉重,或许就是通风导致的后果。凹凸不平的墙壁以及略显昏暗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感觉就像是走进了地窖。裸露的管道奔走于天花板附近,而我并不讨厌这种氛围。
中年的女店员打了声招呼,带着我们往里走去。店员的右腿似乎不太方便,走路时略带拖沓的脚步显得有些生硬。既然连这样的个人特点都设定得细致入微,那海野幸对此道的热爱怕是已经超越了「痴迷」的范畴。
说不定,她甚至能直接将外界的信息投射进来。
万一她真能做到这种事的话,真正的我是否就在外界待着呢?
是里面,还是外面?
我到底来自于哪里?
「幸好还有能坐的位子呢~」
城崎瞅了眼还没点火的烤网,心情很是愉悦。店内的座位狭窄到仅能容纳三组客人,要是我们出发得再晚一点,大概就不得不等上好一会儿了。
店里头的圆脸大叔向我们投来了视线,在工作日白天来访的客人之中,像我们这样的人员似乎还挺少见的。而这位大叔和我们,其实都能算作是同一个人。
一想到这里,我就发觉脑子要转不过来了。
在这无法将他人视为他人的世界里,真的能维持住理智吗?
然而,轮廓却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自己的内心上。
「请先给我们来两份午餐。」
城崎看都没看贴在墙上的长条菜单,直接举手点餐。
「你是这里的常客吗?」
「我和家人来过好几次呢。」
「是吗。」
虽然感觉城崎基本总是和我待在一起,但她原来也有跟家人相处的时间啊。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竟让我有种违和感。或许是因为我没有积攒起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吧。
城崎接过店员拿来的湿毛巾,使劲地擦了擦额头。擦完额头后,她又用手左右拨弄起黏在额头上的刘海,把刘海整理得漂漂亮亮的。明明并没有照着镜子弄,城崎手上的动作却很准确。我也试着模仿了一下,结果看到我样子的城崎当即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来似乎是搞砸了。我现在的发型究竟有多滑稽呢。
「虽然点完单再说这个是有点晚了,但真的没问题吗?要不我俩各付一半吧?」
我亮出为保险起见而带在身上的钱包。城崎在我心中就是这么的不可信。她有时候完全是靠冲动行事。
「你怎么连句『我全付了』都说不出口呢,麻烦你好好反省一下这种抠门的作风呀。」
「兜里没钱我也没法给你变出来啊。」
这里虽是心灵世界,却有着不少物质上的限制。但我觉得并不该一味地追求真实感。这世界不仅存在重力,还会缺钱花,温度也高得令人不适。
而且不管吃什么都能确实地尝到味道……仔细一想,做得还挺像样的。
如果能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那似乎跟在外面生活也没多大区别了。
所以,我绝不能让这个世界消失掉。
不可以放任城崎对其为所欲为。
「请慢用」,店员将筷子和盘子一同咣当咣当地放在桌上。在肉类之前送达的,首先是咸菜和豆芽这种常见的小菜。
细长的盘子里盛着五种配菜,每种配菜都堆得跟小山一样。
「请慢用。」
城崎把那些配菜一股脑地推到我这边。她根本就没有动筷子的打算。
「你不吃蔬菜?」
「我是来吃肉的。」
她把盘子推了过来。光是这两人份配菜的分量,大概就够我吃饱肚子了。
「不吃蔬菜可不行啊。」
我试着来了句老生常谈。这样的用词没出错吧?
「你确定要让我吃蔬菜吗?吃了蔬菜的我,跟现在的我可不是同一个人哦?」
城崎说出口的话让我听得一头雾水,不晓得是吓唬人还是什么。
「在这似乎只有灵魂的世界里,要是改变了自己的存在方式,恐怕就真会变成其他的存在了吧。如果你觉得那样也没关系的话,我可就要敞开肚皮大吃特吃蔬菜那种俗物了哦。」
「来,请慢用。」
要是吃个蔬菜就能让她转世成纯洁无暇的城崎,那我可一定得亲眼瞧瞧。
如果不断地给她提供其他的东西,这个有趣的城崎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吗?
这不是很令人兴奋吗?就像伊○*一样。要是吃了蔬菜,她肯定会变成草属性的。(译注:伊布,于《宝可梦》系列游戏中登场的宝可梦,能够随着环境的变化而进化成各种形态)
「麻烦你敞开肚皮大吃特吃吧。」
毕竟要付钱的是你嘛。城崎一言不发地俯视着盘子。
结果她托住脸颊,分明什么都不打算做。手指好似深深地陷进脸颊之中。
「………………………………………」
我试探性地撤走了装着配菜的盘子。
城崎不再托腮,转眼间便让面孔独自站立起来。
她到底有多讨厌蔬菜啊?
虽然我也不喜欢蔬菜,但在等肉的时候还是在一点点地掐着吃。
「你是想变成草属性吗?」
别随便读我心啊。
就在这时,下一个盘子总算是端了过来。这次摆在细长盘子上的确实是肉了。我和城崎的心都染上了色彩。
今日午餐供应的肉类有三种,牛里脊、牛心和牛杂。
城崎一边咔嚓咔嚓地开合筷子,一边发起了牢骚。
「没有牛小排呢。」
「也就是说得单点了。」
我指向城崎背后的菜单。城崎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呃」地嘟囔道。
牛小排的价格和一人份午餐是一样的。
「嗯……如果只点一人份,倒也不是不行。」
「钱花得太多的话,遇到紧急情况时可是会很困扰的喔。」
「遇到紧急情况时,我还有钱包二号呢。」
城崎的眼睛迅速地朝我的胸口投去一瞥。
「没有那种东西哦。」
至少那不是你的钱包。这点可是很重要的。
「滋滋——」
她无视我的回答,立刻开始将肉放到烤网上。烤网鸣奏着液体溅射的声音,接纳了肉。摊开的牛里脊色泽偏红,不过要来得更鲜艳。
「像花一样呢。」
城崎陶醉地感叹道。这该算是有情调还是没情调呢,如此心想的我苦笑着,又往烤网上放了几颗牛心。接着,送来的米饭量令我大吃一惊。虽然事先并没有指定要盛多少,但店家给得相当豪爽。用筷子一捞,另一端的饭似乎就要从碗里溢出。
「可以把你的饭分我一点吗?」
「可以啊。」
就城崎的食量而言,这米饭的分量略多了一些。我碗里盛的饭从中份成长为了大份。一把碗端在手上,便有种沉甸甸的感觉。我几乎从未摄入如此之多的白米。
城崎一边给烤好一面的牛里脊翻了个面,一边说道。
「这座小镇上并没有养牛场那样的地方。」
「没有呢。」
烤肉滋滋作响,发出了焦香的声音。
「再说了,小镇之外的地方恐怕根本就不存在吧。」
「大概吧……」
虽然可以通过电视或广播了解到远方发生的事情,但『远方』本身的存在与否就充满了不确定性。
「真不可思议啊。」
「确实是奇怪得很呢~」
哇哈哈哈,我们笑着带过了这个话题。笑容不断的用餐真是太好了。
好个鬼。
我们到底是在烤什么东西呢?
城崎则毫不在意,她将烤好的牛里脊往饭上一放,随即便狼吞虎咽起来。
「嗯——」
她闭目沉醉于这幸福至极的瞬间,嘴唇颤动如波浪。
这样啊,谜一样的肉竟然好吃到了那种地步。
我也想跟着她体验一下这份美味。
「不好意思啊,让你破费了……」
那是在我向城崎道谢并伸出筷子准备夹肉时发生的事情。对面的筷子抢先一步夺走了我要夹的那块肉,如同鸟儿啄食猎物一般。城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直接将肉扔进嘴里。
咔嚓咔嚓,她小小的下巴进行着大幅度的动作。
「………………………………………」
「里肿摸辣(你怎么啦)?」
「没什么……」
无奈之下,我只好慢慢地烤着留在烤网边缘的牛心。好难烤熟啊,这牛心。看上去硬邦邦的啊,这牛心。好像一点油脂都没有啊,这牛心。我戳着牛心,意识逐渐游离,仿佛在寻找自己心脏的跳动。
另一边,城崎迅速地将接下来要烤的牛里脊放到烤网上,又把牛杂沿着烤网边缘摆好。看样子她是打算慢慢烤牛杂。这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我心中有种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店里仍没有其他客人上门。
肉烤得差不多时,我开口问道。
「城崎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主要是为了转移城崎的注意力。
「超——喜欢的哦。」
城崎发表着疑似言不由衷的发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烤网。
「我喜欢这个世界,所以在考虑要不要把它引导向正确的样子呢。」
她的目光左右扫动,毫不松懈,打算一烤好就立刻将肉夹起来。我也跟她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肉,再加上烟熏,搞得眼睛越来越干涩。但现在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去拿湿毛巾。
「就像大扫除一样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脏东西?」
「是拯救虎鲸,捡垃圾的精神哦。」
「听不懂你想说什么,意义不明。」
她的胡言乱语我连一半都没听进去。肉比这重要得多。是哪一块?哪一块烤好了?我故作镇静,实际是在比较肉的熟度。要不干脆吃没烤熟的吧?毕竟是牛肉,稍微生一点也没关系……不,这真的是牛肉吗?在这没有牛的世界里,牛肉是从哪里弄过来的?一瞬间,我思考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导致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步。
「啊——」
城崎的筷子像魔法似的收走了肉。肉仿佛被吸入了筷子的间隙之中。
她毫无滞涩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艺术感,唯独放过了牛心,
城崎瞥了一眼剩下的牛心,提醒道。
「烤好了哦。」
「是——啊。」
我夹走牛心的过程没有受到任何妨碍。而城崎对此毫不在意。
可恶,这反应也太好懂了。
和上位者一起吃烤肉时,就会陷入这样被动的处境吗?
像「你喜欢吃什么就吃吧」这种徒有其表的温柔,并不会带来真正的自由。
人生即是野生动物园。
「嗯——」
嗯——
「……充满了大自然的风味呢。」
倒也算不上难吃,但血的味道让舌头有些发涩。而且牛心太有嚼劲,害得我下巴都嚼累了。顺便一提,咸味有一点点重。一口吃下整个牛心的分量感实在是足过头了,咽下后我才意识到,应该用剪刀把生牛心剪一剪再烤的。
我把盛好的白米饭盖在牛心上,大口大口地吃着。
「这牛心好下饭啊。」
「真不错呢~」
我真想把这“不错”的滋味也分给她尝尝。
城崎再次将牛里脊放上烤网。她毫不客气,连大概是剩在我盘里的分量也照拿不误。并排躺好的肉,红得仿佛能将那颜色烙印在眼中。单凭颜色可没法让味道涌现出来。我突然意识到——这世界的规则之一,就是不存在不曾体验过的事物。
我环顾店内。店内的景色、物品的配置、气味以及人,都是我刚刚才初次目睹的事物。
这里的事物,大概都是从外界引入的吧。
把外界的事物拼凑起来,心灵便形成了。
人的心灵,是记录下那世界一切的地图。
然而,身处同一个世界的我们,却没有绘制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地图,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的理解中是否欠缺了什么?
想不明白这点,或许就是封闭于内心之存在的极限。
「真好恰真好恰~」
「啊。」
当然了,即使是在我感伤的期间,时间也不会停下它的脚步。这连疏忽大意都算不上,甚至可以说是放弃了比赛的行为。城崎会趁机吃掉烤好的肉也是理所当然。
「咋啦?」
相对于我那傻乎乎的声音,城崎显然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摆出一副纯真的态度。我不禁想用筷子尖戳一戳那动得格外起劲的嘴角,但还是靠理性压下了这份冲动。
「没什么,不过……」
烤网上的牛里脊虽已全灭,但还剩下了牛杂。烤好了吗?嗯,我猜已经烤好了吧。我慢慢地抬起筷子,眯着眼看向支撑筷子的指尖。
「自己的指尖,有时看起来就跟别人的一样,仅此而已。」
我一边念叨着这样的话,一边瞄准了烤网上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杂。谈话什么的基本上无关紧要,不过是在说手指怎么样了。我在对话的同时刻意让身体前倾。筷子,得把筷子伸出去。哪怕会稍微烫到手,也要让筷子准确无误地前进。手和筷子,如我祈祷的那般动了起来。
那动作毫无滞涩,以最快的速度袭向牛杂,这种速度跟别人比起来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但结果却否定了我乐观的想法。
城崎唰唰地使着筷子,又一次迅速地收走了肉,而我的筷子只能追在其后。什么都夹不到的事件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筷子不断发出夹空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与感觉。
城崎大口大口地吃着烤好的牛杂,就像是在喝水一样,她嘴里满是要咀嚼的东西,脸颊被撑得鼓鼓的。我本想用一句「好可爱啊」蒙混过去,但事实是她令我眼球干涩得嘎吱作响的举动显得愈发可疑,实在是无法将其忽视。
是因为近一些吗?是因为城崎比我更靠近烤网吗?不,没这回事——这么想着的我却检查起了桌面的情况——不,确实没这回事吧,我说服了自己。能说服才怪啦。
为何会演变成这样一边倒的局势呢?
难道是世界在支援城崎吗?
她的目的可是统一世界哦。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恶人的想法啊。老天爷会站在她那边吗。
当然会了。
毕竟,城崎就是为了让世界统一而出现在这里的。大概吧。
话虽如此,也不至于连午餐的烤肉都偏袒于她吧。
我听到了滋滋的声音。
残留在烤网上的油脂残渣正在燃烧。
我用筷子戳了一下,油脂便从烤网上滑落,与声音一同沉入火中。
「………………………………………」
「牛心要烤焦了哦~」
「………………………………………………………………………………」
意识仿佛从肉体中漂浮而出,事不关己地将自己纳入视野。
脑袋不停地旋转,旋转的方向是纵向。空荡荡的脑袋里面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地转动着。
欲望的空转产生出了悲鸣般的热度。
如果委身于这股热度,人类就会发狂,做出规则之外的行动。
比如号哭,胡闹或是尖叫着倒下。
不过,我好歹也是设定为十七岁狮子座B型血的高中生,不能一直用小孩子的方式解决问题。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要展现出大人的风范,我打算从正面和平地发泄心中的郁愤。
我回过头去。
「不好意思,请给我来一份牛小排。」
原本在闭嘴咀嚼的城崎睁大了眼睛。在慌慌忙忙地嚼了几口后,她就略带强行地将嘴中的食物吞下了肚,接着便喷出了米粒和抱怨。
「等一下,为什么突然就点餐了啊?」
「唔呼呼。」
「你唔呼呼个头啊!」
「好——想——吃——肉——啊——」
「咦,你坏掉了吗?」
只要有心,吓到故作老成的小学女生这种事对人类来说自然是不在话下。
羞耻心和面子就像是限制人类行动的枷锁。
当然了,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事物。由它们带来的限制是不可以放松的。
不过,要是炎热和其他的种种因素碰在了一起,这种限制就会变得相对宽松。
而现在恰好就是会让限制放松的时候。
「哎呀——说实话,我本来还想着你好歹会把最后一片肉让给我的。」
「为啥呀?」
「嗯,没事。是我自己搞错了。」
竟然会期待城崎大发慈悲,我的想法还真是变松懈了啊。松松垮垮的。我决定好好反省一下,再多点些肉。既然没有肉了,加点肉不就行了,这事还不简单嘛。
可是,如果继续像刚才那样发呆等肉的话,又会重蹈覆辙。
从至今为止的经历来看,我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在与城崎的竞争中获胜的。输掉的理由算得上多种多样吧,例如使筷子的本领,出手时的毫不犹豫,吃烤肉的熟练度以及世界的规则等等,但她的手腕确实要比我高明。所以我放弃了通过竞争胜出。留给我这弱者的唯一出路,就是看穿她的心思。
中年的女店员端来了一盘牛小排。有六块吗。换言之,我们要友好地各分三块——那是不可能的。应该说牛小排的肉质比牛里脊更肥美吗?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它油脂更多。肉也很厚实。我恨不得直接把浸在酱汁里的牛小排塞进嘴里
城崎将两片牛小排放上烤网,口里还念叨着「哎呀,你要是想吃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让你吃啦」,但我感觉她似乎就没让我吃到嘴的打算。
机会来了。
烤网上的牛小排有两片,城崎会夹走哪一片呢?
只要能看穿这点,我应该就可以夺得其中一片。虽然很消极,但也没更好的办法了。我实在是太想吃柔软的肉了啊。吃够了,牛心我是吃够了。牛心嚼得太多,太阳穴都发痛了。
是因为缺乏油脂了吗,连思考都变得干巴巴的。
既然我俩原本是一样的,那我的思考就是对方的思考。
所以,我会怎么做呢?这肯定也会是城崎的答案。
虽说我连城崎平时的行动都看不明白,但暂且就当作没这回事儿吧。
左边的牛小排形状更漂亮。右边的牛小排则细长如日本列岛,吃到嘴里的满足感恐怕会稍逊一筹。不过右边的这片要薄上一些,烤得更快,所以城崎应该会先拿走这片。
也就是说,我应该铤而走险,拿走左边的牛小排。即使它半生不熟,我也可以接受。
「城崎啊。」
我选定了目标。
「怎么啦?」
啪唧啪唧,筷子的前端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声音。
「差不多该乖乖去上学了吧。」
筷子动了。
「我明天就去哦。」
动了。
我和城崎的筷子交叉在一起。
两双筷子,都牢牢地钳着对方,不肯放开。
「……喂——」
城崎盯着筷子的前端,露出了微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也笑了出来,却差点没能忍住脸上疑惑于此的表情。
筷子在左边的牛小排上描绘出交叉线。
这段交锋如同刀刃相缠、不分上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其实,当思考走到尽头时,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因而无法立即做出下一个判断。说到底,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就不可能存在。
无论是物质还是心灵,都是如此。
「………………………………………」
局势一触即发。
啊,现在直接用左手去抓肉不就行了吗——一瞬间考虑过采取这办法的我真应该对自己感到羞愧。不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试图采取与城崎想法相反的行动……想试着反将城崎一军,而城崎又试图反将那样想的我一军……不对,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俩相反的想法就会反过来了,两人都能顺利无阻地拿到肉吧?既然我们的想法一致,那就说明城崎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打算把肉拿到手,我反而弄巧成拙了……呃,咦……该怎么办才好?我这样,不就是永远都想着要揣测对方的心思,结果却在原地踏步吗?
烤网上散发的热气将我团团围住,让混乱加速。
温度的上升,会令人无法在物理层面上保持冷静
被人拥抱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子的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城崎「咻——」地一下抢走了肉。
「……真聪明啊。」
两双筷子明明仍交叉在一起,我定睛一看,却发现她已经用夹子将肉稳妥地移进了盘子。
我输给二刀流了。败因是工具。刚才冒出徒手抓肉这种想法的我,更像是一头野兽。
些许的饥饿,就能让人类堕落至此吗。
而且,面对如此聪明的城崎,我根本就没有胜算。
作为败北的结果,在吃完了所有的牛心之后,我又开始就着酱汁大口大口地吃饭。
城崎看上去明显已经把肚子填得满满的了,却坚决不肯让出自己手里的肉。
「你这xxxx」——我差点就要让这句脏话脱口而出。
「只要吃了肉,就会感觉到灵魂噗噗地鼓起来了。」
「你的灵魂啊……」
构成我们的究竟是灵魂,还是纯粹的肉?
烤肉不就是添补我们灵魂的行为吗?
没错,如果凝视其本质,就会发现我们是在烤食灵魂。
「那我的灵魂突然就消瘦下去了呢。」
尽管象征自己的轮廓即将崩溃,我却仍发着牢骚,但这牢骚的威力甚至还不如拂动城崎头发的微风。
「鲸鱼也在那里。」
「鲸鱼……?」
从后厨入口吹进来的风,让烤网上的烟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
据城崎所言,鲸鱼与她同在。
腐烂的鲸鱼会和肉混在一起吗。
真是浪费。
不管向她的灵魂添补了多少上等的肉,也不过是徒增腐烂的肉块。
「城崎,你……」
「我,怎么了?」
城崎无所畏惧地接下了我的话头,她拿在手中的茶碗冒出了热气。
「你……」
你就是为了只让我吃午餐的牛心和配菜,才带我过来的吧。
「我就是我(watashi)。」
在接受自己真实一面的同时,城崎咕嘟咕嘟地喝着淡绿色的茶。
「………………………………………」
「………………………………………」
能烤的东西已经没有了,空余火焰燃烧的声音夹在注视彼此的我们之间。
「……别闹了,有话直说可以吗?」
「已经太迟啦。」
她不顾会给店家添麻烦,「库哇~哈哈哈」地发出了凶恶……?的笑声。
「我要吃掉这世界的一切哦。」
如此宣言道的城崎,毫不犹豫地将预留到最后的牛小排扔进了嘴里。
啊——啊——来不及阻止她了。
「吼荡(好烫)呀~!」
看着她烫到舌头疼得直翻白眼的样子,我总算尝到了些许开心的滋味。
「我吃撑了。」
走出大楼后,城崎皱起眉头。接着她活动了一下手脚,稍微吃撑一点让那瘦弱的手脚多长点肉似乎会更好。这种仿佛以火柴棍为芯做成的细瘦四肢,在如今的日常生活中已经很少见了。
她瘦成这样还能天天精神地蹦蹦跳跳,这份活力的源头到底在哪里呢,真是不可思议。
「我也吃撑了啊——虽然有点血腥,不过后味还挺清爽的。」
「隐秘的店就得是这样的哦~」
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算了,暂且不提这个……多谢款待。没想到你真请客了,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有点吗?」
城崎以一脸鄙视的表情回过头来,嘴角扭曲出讽刺的弧度。
「那就,一点点。」
「嗯嗯,诚实是一种美德呢。」
虽然是自己说过的话,可我也分不清这两种表达的区别。
不过,大概是因为我俩都吃饱了吧,脑子都不怎么好使。
从阴影中走出,来到阳光下时,我突然心血来潮,抓起城崎的头发闻了一下。
「啊,你在干什么?」
「嗯,有烟的味道。」
像是被熏过一样的气味闻起来还不错。顺便一提,手感也很好,于是我让发丝在手指间滑过。
城崎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我。
「怎么了?」
「想问怎么了的是我才对。」
「我觉得你的头发好漂亮。」
真不可思议,这明明是从城崎头上长出来的头发,偏偏还长在了离她脑袋最近的地方,却美丽得恰如其分。就在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轻抚头发时,城崎的嘴唇扭了起来。
「天然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呢。」
「天然?」
「天然萝莉控。」
「不不不。」
我甩开似的放走了头发。「呀」,城崎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同时还踉跄了一下。
她的头发左摇右晃,披散开来,好似在跳舞。
「我应该没那么用力吧……」
看到故意做出夸张反应的城崎一脸委屈的样子,我便扶住额头耸了耸肩。
真是的,她怎么这么孩子气呢。不对,在这世界里可不能拘泥于外表和年龄。
城崎说不定都有一百岁左右了。
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应该与常理区分开来接受。
「话说回来,有养殖的萝莉控吗?」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行业的情况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开玩笑的啦,城崎随口敷衍道。
「事先声明,其实我挺不喜欢你的。」
「我知道~呀。」
城崎欣然接受了这理所当然的事实,我一边望着这样的她,一边调整好了自行车的方向。
「你明天又要出差了吗?」
「大概吧。」
至于是否会收到传唤,除了星期之外,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规律。那大概取决于海野幸的心情吧。要是碰上了什么讨厌的事情就硬塞给我们,然后自己溜之大吉——这便是我对海野幸的印象。
我载着坐在后座上的城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去。与来时不同,回程的前方并没有值得期待的事情。
所谓的归途,总是有麻烦和寂寞相伴。
「不过呢,我玩得还挺开心的。」
城崎像是在配合自行车前进的步调一样,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是吗?」
我本想回她一句「那就好」,但还是把违心话憋了回去。
「互相争夺啊、竞争啊,这样的事情很好玩呢~」
「好狂野的价值观……」
她是觉得跟我抢肉吃好玩吧——我刚刚果然没猜错。这才是我所熟知的城崎。
「我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吃饭。」
我堆砌起无灾无难、无风无浪的言辞,像是要避开名为城崎的波浪。
「你这人可真没意思。」
「我就知道你想这么说。」
「和你这种没意思的人都能玩得开心,就说明刚才的快乐是货真价实的吧。」
我感觉得到,揪住我衬衫背后的城崎抬头看向了天空。
「这个夏天过得好开心呢。」
这句话如同城崎般蹦蹦跳跳地飞向了天空。
然而,仿佛天经地义似的,它又被夏日的阳光推了回来。
「你还知道其他的夏天吗?」
我从未在这世界里体验过夏天以外的季节。
「不清楚呢。」
城崎岔开了话题。从揪住我衬衫背后所用的力道来看,她似乎停下了抬头望天的举动。
在她的影响之下,我也打算抬起头看看天空,但想起了去烤肉店时被她提醒过不要这么做,于是决定老老实实地安全驾驶。回程的路上出现了来时没有看到的风景,大批的游客从狭小的车站里涌出,正要撑开遮阳伞。
伞之花,于不会下雨的天空下绽放。
那些五颜六色的伞之花并未散发出香气,烧灼鼻腔深处的只有来自夏日的热气。
开心,吗。
我握着毫无趣味可言的车把,反刍着城崎的话语。
城崎总是很开朗,总是表现出一副开心的样子,这是确凿无疑的。
不过,似乎不会让开心和夏天都维持现状的城崎,在那句呢喃中藏入的意思是什么呢?即使我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关注城崎的动向,也很难临摹出她脑中所想的事情。
对于讨厌她的我来说,甚至连她内心的想法都无法想象。
刚从梦中醒来,便感觉到身体浸泡在热浪之中。
稍微动一下指尖就会触碰到光之海洋,这种事情不用看都知道。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的那一刻,从背上冒出的汗水就一个劲地倾泻到了腰部。
定睛一看,连房间角落的电风扇都朝着错误的方向停止了转动。
哎呀呀,我(watashi)一边叹着气,一边看向了光的方向。
声音先于景色迎了过来。
「……蝉。」
这仿佛贴在窗户上的蝉鸣声,让我能充分理解到自己现在身处哪一边的世界。
我又一次,回到了这边。
我从一个人躺着略显宽敞的床上下来,做起上学的准备。今天是几号呢?我在收拾东西的同时通过日历和电视确认了日期,然后才注意到——什么嘛,都放暑假了啊,于是停下了手里的准备工作。我低头看向穿到一半的校服,在纠结了一会儿后还是穿好校服走出了房间。
除了蝉声这个例外,时间仿佛无缝衔接上了昨日的轨迹,继续着今日的流动。自己的家果然得到了忠实的再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穿过熟悉的走廊和楼梯下到一楼后,并没有看到父母的身影。这是常有的事。我走向厨房,将果酱胡乱涂抹在冰箱里的长条面包上,边走边啃。还没等我啃完面包,右脚的脚掌便开始发痒,我试图偷懒用左脚去挠痒,结果差点摔倒。蹲下来仔细一瞧,才发现脚掌似乎是被蚊子叮了。
我一边用力地挠着,一边试图吞下面包,却被面包呛到了,搞得面包屑散落一地。
「这哪里咽得下去啊。」
干渴的喉咙,死板地拒绝着食物的出入。
被噎得够呛的我硬是将面包吞了下去,顺势一屁股摔倒在地,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夏日的湿度具有重力。有人曾这么说过,而我现在切身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在父亲平常坐的椅子的椅腿旁——
我独自坐在地板上,没有去嚼残留在嘴里的那点面包,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啊。
这边的世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边所没有的蝉鸣声,充斥于这片空间中。
这里,目前是除了蝉外一无所有的暑假。
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位于两个极端的两个夏天的彼方,却只感受到了热气。
平凡,而又空洞。那么,会发生现在这种事情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掌握这关键的,果然是他吗?
过了一会儿,我撑着地板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玄关。
我可没有无所作为地往返于世界之间的闲工夫。
与某种预感与觉悟相随的我,走出了家门。
然后。
是早在门口等我了呢,还是说真的只是偶然呢?
「哟,海幸。」
那声音仿佛阻隔了夏日,温柔且平稳。
今天,他依旧身披阴影,站在了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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