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离星星最远的地方』-章节

虽然这话挺损人的,但城崎她就是比蝉还要吵。

吵到就算镇上所有的蝉都消失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察觉到异样的程度。

她就是静不下来。好刺耳。好吵人。耳朵好痛。

别对着尸体闹腾啊。别到处乱飞啊。

澄清一下,我并不是在讲她的坏话。

毕竟就算是城崎这种人,也必定有其存在于此处的意义。

有时候,我不禁会思索,这比蝉还聒噪的生物待在我身边究竟有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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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鲸鱼尸体漂到本地海边的新闻时,我(boku)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感觉就跟纳豆的丝一样,黏糊糊的。

差不多要打来了吧——手上搅拌着纳豆的我,脑子里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结果电话马上就响了起来。

「又是她。」

「我就知道。」

听到连电话都懒得接的母亲如此催促,我放下纳豆,站了起来。

会打电话到这现如今难得一见的座机上的,顶多只有住在附近的小学生。就连我家爷爷辈的人都会用智能手机了。甚至还有在玩LINE的。仍停留在昭和时代的就只有我家和小学生了。

明明我俩至少都是在平成年代出生的,为什么要用电话这么昭和味的东西。

我叹着气拿起了鞋柜上的电话听筒。

「城崎,今天可是工作日啊,而且现在还是早上。」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我姑且还是试着坦言事实。

自不必说,她根本就没听我讲话。

『我们去看鲸鱼吧。』

「我就知道……」

『Let's-a-go!*』(译注:这是查尔斯·马尔蒂内为马里奥配音的、带有口音的英语台词,即“Let's go!”)

「可是我还要上学啊。」

『这不就有理由请假了嘛,真是太好了呢!』

这算哪门子理由啊。

『鲸鱼今天说不定就要被处理掉了,但学校可不会消失哦。难不成,你还能让学校在一夜之间消失吗?』

「我倒还真想试试看呢。」

我望着玄关外的阳光,如此感慨道。

『那三十分钟后在海边见吧。城崎和蓝鲸听起来还挺像的呢!』

哪里像了,还没等我问出这句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城崎。蓝鲸。我念出来比较了一下,但还是不觉得像。(译注:白长须鲸=しろながす=シロナガスクジラ=shironagasukujira,蓝鲸的学名,而“城崎(じょうがさき=jougasaki)”的“城”单拎出来还可以读成“しろ(shiro)”,所以还是有一点像的,但是原文给“城崎”的注音只有“じょうがさき(jougasaki)”)

「而且那只鲸鱼也不是蓝鲸吧……」

为了确认那到底是不是蓝鲸,我回到了客厅。可是新闻早就播到其他事件去了。

与此同时,我仔细搅拌过的纳豆也不见了。

「喂。」

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我重新坐回原位,抬头看了眼时间,三十分钟后去海边。墙壁一碰便会吱呀作响,挂在墙上的钟表则因打扫得太随便而表面泛黄。我一边计算着家里到海边的距离和上学的时间,一边搅拌着新准备好的纳豆。搅第二次时就已经有点腻了。

顺便一提,城崎家离我家大约有十米。就这么点距离。

「好近好近。」

因为其他的住宅和建筑物,我再怎么想从窗户里看到她也看不到,但仔细一听似乎就能听见那刺耳的声音。城崎的嗓门非常之大,每当我指出这一点时,她就必定会说「这是好事呢」。在当今社会,能把自己想说的话清晰地表达出来,或许确实是一种需要勇气的、了不起的行为。

吃完早餐,换上便服准备出发前,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小镇的本地新闻。我要找的鲸鱼相关资讯,刊登在了「我心镇」的电子公告栏上。果然不是蓝鲸。似乎是须鲸。虽然说是「似乎」,但我其实也没那么了解鲸鱼,只知道大小和颜色等表面的特征。上传的图片中的鲸鱼,与我印象中名为鲸鱼的庞大生物截然相反,看起来并不算太大。大概是因为它只是孤零零地浮在海上,没有能用来作为参照物的对象吧。看到这鲸鱼的尸体,城崎她究竟又能有何收获呢。

搜索完毕后,我看了眼手机主屏幕上的日期。

星期三吗。日期果然倒回来了啊。

把手机扔在房间里的被子上后,我两手空空地走出家门。

小镇上空满是晴朗的色彩。无限延伸的蓝天,仿佛要将一切阴凉之处都从这小镇中驱逐出去。刺眼的阳光让我不由得闭眼逃避,仅仅是接触到在刚出门这会儿来访的强烈日光,后颈似乎就已经被汗水浸透。

一如既往的夏天迎来了早晨。

今天的蝉,依旧没有鸣叫。

我将视线投向城崎家所在的方位。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考虑过要不要去她家接她,然后一起到海边去。但转念一想,要配合城崎的步调移动肯定会麻烦得要死,于是我决定独自前往海边。不过究其根本,我为什么非得陪着城崎不可呢,这问题姑且按下不表。

至于城崎其人如何,我感觉必须得声明一下——她并非什么坏家伙。

但要是她真想做什么坏事的话,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所以倒也无法断言她不是个坏人。

总而言之,她天生就能只靠行动力活下去。她总是张开双臂尽情地欢闹,享受着生活,不过呢、那张开的胳膊大概率会碍到其他人的事……她就是这么个人。

不过,她嘴里偶尔也会蹦出『我想破坏这个世界』之类的暴言,所以她搞不好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极恶之人。

离开家后,我走进了住宅区内的小巷。这里与担任旅游主力的大街之间仅有一路之遥,所以偶尔会有迷路的游客误入此处。要怪就怪外面招牌上那容易引起误解的标识吧。

没走多久,海潮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当夏日的空气里混入海水的咸腥味时,便会产生喉咙干渴的错觉。我们的城镇傍海而建……这一沿海城镇的印象在周边地区也很强烈。不过,这也只是因为我们这里有面朝大海的地区,但其实镇上还有与海无关的地方。如果再较真一点的话,傍山而建的区域大概更多吧。夏天来玩的游客会去洗海水浴,但其他季节时山上的红叶和佛寺对他们的吸引力还是要更胜一筹。

哎呀,总而言之就是平平无奇的沿海城镇。

离约好的三十分钟还有一小会儿时,我便提前到达,沙滩映入了眼帘。给人以沉重印象的黑色沙子铺展开来。海边的沙滩并不是白色的。我凝神注视着大海,看到有东西在海面上载浮载沉。

「就是那个吗?」

由于仍隔着一段距离,即使亲眼确认,我也没觉得尸体有那么大。

那就是鲸鱼吗?我远远地眺望着尸体。

近处的沙滩上站满了凑热闹的围观群众。还有一些等待海浪的冲浪者,那架势好像在说「鲸鱼与我何干」。防波堤的下方则是在搭建海之家的地基。我并没有在这片热闹的景象中发现兴奋晃动的脑袋,看来城崎还没到。嗯,毕竟她的腿比我要短,慢一点也很正常。

海中的波浪层层叠叠,纷至沓来。我面朝大海,等待着城崎。

汗水渐渐从背上渗出,让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家去。

还没等我将这想法付诸行动,城崎便突然现身了。

「你到得好早呢~~干劲十足啊啊啊啊——」

城崎蹬着一辆车篮网眼满是锈斑的大自行车赶了过来,试图在我面前有条不紊地停下,结果却华丽地冲过了我的面前。她似乎忘记了这里是坡道。在眼看着就要顺势冲下防波堤时,她使劲伸长双腿,总算是勉强刹住了车。我瞥了一眼那摩擦地面的鞋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腿这么短,还是不要勉强为好哦。」

我出于好心才提出忠告,但转过身来的城崎却吐出了犀利的反驳。

「正是因为腿短才要勉强。所谓的勉强啊,就是为了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而存在的。」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带有自信的说辞能深深地打动内心。如此一来,意外地能将人糊弄过去。这招有时还挺管用的。

从自行车上下来的城崎拍了拍手,像是要弄掉手上的污垢。车篮里和背上都见不着书包的踪影,看来她压根就没打算要在这之后去上学。城崎长度及肩的头发仿佛吸收了阳光的白色,呈现出淡淡的茶色,今后似乎还有继续留长的打算。她说过目标是留到与腘窝平齐。至于她为什么想把头发留那么长呢,我还未曾问过她这个问题。

心血来潮时,她还会在头发上别上南国之花似的饰品。不过今天她并没有让脑袋上面变成花田。她戴着几乎算是其替代品的帽子,那是一顶深蓝的棒球帽,也不晓得是谁的东西。

如光井般睁得大大的眼睛。总是红得如同蹭破了皮一样的脸颊。小小的耳朵,以及仿佛要彰显其嚣张之气的、略带点尖的鼻子。尽情绽放青春年华的美丽少女。

城崎就是如上所述的一位十一岁小学女生。

……没错,十一岁。

顺便一提,我十七岁了。

我们既不是亲戚,也不是兄妹。

至于在灵魂层面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以这样的两人结成的组合,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合适。

如果有爱的话,年龄差距或许根本就不算问题,但目前我和她之间并没有爱。而且,既然没有爱,那我俩的关系不就跟年龄差扯不上关系了吗,虽说我是这么想的,但世人对我俩关系的理解可不会顺着我的思路来。就像我只能通过表面特征分辨鲸鱼的种类一样,在旁人看来,仅凭外在便能给关系这玩意下定论。

而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派出所与海岸仅有咫尺之遥。

「………………………………………」

我低头看了眼城崎,可惜不管怎么看我俩都不像是兄妹。

我跟城崎一点都不像。眼睛,耳朵,鼻子,无论是哪个部位的形状都完全对不上。

「太不可思议了。」

「哦,那就是鲸鱼(已死)呢。」

虽然不晓得城崎这有些奇怪的发音是怎么回事,不过她确实很感动。

「太棒啦太棒啦!」

「看到尸体就两眼放光是闹哪样啊,城崎。」

「寿司这种食物就是米饭加尸体做成的吧。可是寿司很好吃哦!」

「嗯,你说得对。」

城崎看待事物的方式有些与众不同,说白了就是脑袋有问题。

她仿佛将好奇心化作了翅膀,张开双臂朝下方的沙滩走去。骑来的自行车并没有上锁,但大概也不存在会偷这种车的奇葩人士吧。我也跟在了城崎的身后。下到沙滩的城崎,双腿叉开成大字型,笔直地盯着鲸鱼的尸体。

「哦~吼吼吼~」

她大幅度地挥动双臂。在海边嬉闹的小学生,嗯,倒还挺衬景的。

「你只是来看鲸鱼的吗?」

我坐在沙子上如此问道。迎面吹来的海风似人的手指般温热。

缓缓迫近的海浪,在即将触及城崎脚尖的瞬间又退了回去。

「怎么可能呢。」

「我想也是。」

「那么事不宜迟!」

城崎突然扯下了裙子。脱下衬衫后也随手一扔。

「哇!」,我还没来得及遮眼,就发现她身上整整齐齐地穿着泳装。「麻烦你帮我保管一下啦」,身穿学校指定泳装的城崎把她脱掉的衣服丢给了我。

然后她朝着乱七八糟的方向把鞋踢飞,借此脱掉了鞋子。

「我觉得吧,你还是别只靠气势行事为好。」

我之所以会这样说,不光是因为之后捡起来会很麻烦,毕竟鞋子要是被海浪卷走就更费劲了。

「啊,帽子也拜托你了。」

连帽子也摘下后,不用想都知道这副打扮的城崎接下来要做什么了。虽然我也不晓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城崎一边发出「咿呀啊啊啊啊」的怪叫,一边冲向大海。「沙子好烫!」,奔跑途中,她似乎因为无法忍受脚掌上的高温而跳了起来。真是静不下来。如果将仅仅是静静漂浮的鲸鱼尸体与她相加后求平均值,或许就能让她刚好没那么吵人吧。

凑热闹的人们也被这突然出现并朝鲸鱼游去的小学生吓得不轻。更何况她还在游泳时不停地发出「呱~呱~」的怪声,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喝到海水。

不过老实说,我还真有点羡慕能毫无愧疚感地逃学去看鲸鱼的她。

一直盯着城崎和鲸鱼看也无济于事,所以我捧起了一把沙子。

待在指尖上的沙子带着毋庸置疑的热量。「好烫!」,要不是我立刻就甩掉了沙子,手指说不定都要燃起来了。太阳的碎片,仿佛留在了摆脱沙子的掌心里。为了不让它逃走,我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可惜没过多久,过剩的热量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感觉自己似乎窥见了平时无法察觉的时间的背影。

在翻涌的海浪声中,我凝视着远方的天空。

天空被胡乱涂抹成一片单调的蓝色,连一丝云彩也寻不着,仿佛已经被遗忘了。

我凝视着天空,大大方方的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

总有一天,蓝天的那边会出现窥视我们的巨人吧,我总是有这种感觉。

将光的残渣烙印在视网膜上后,我突然心血来潮,开始加固某个东西的底座。

当我沉迷于眼前的作业,甚至不再在意洒在身上的阳光时,传来的水花声让我抬起了头,这才发现浑身湿透的城崎已经回来了。她腿脚上缠着海草,拖拖拉拉地走着,在沙滩上留下了拖拽的痕迹。

她手上空无一物,想来应该是没有准备浴巾。

「这就回来了啊。」

「那距离根本就不是我能游到的。」

她似乎是放弃了,游到半途就折返了回来。她甩了甩头,让头发上的水珠飞向了我。

「挺聪明啊。聪明到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假崎了。」

撅着嘴的城崎就像在「你说什么!」似的抗议着,但她马上又笑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我是被海浪冲回来的尸崎。」

嗯哼,不知为何她双手叉腰,炫耀着自己的好点子。

「算了,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啦。然后呢?」

「我们去找条小船吧!」

搞快点搞快点,她推着我的肩膀催促道。

「咦,这还需要我陪吗?」

「划船的体力得让你出啊。」

「我在堆沙堡,等会儿再说吧。」

「还差个屋顶」,我公开了建设中的沙堡。「哦~」,城崎笑着品鉴了我的作品。

「是西式建筑呢。」

「怎么样,这窗户的形状挺讲究吧。」

「能让我踢一脚吗?」

「你难道没有叫做人心的东西吗?」

「你觉得我有吗?」

这还真说不准。

不过城崎最后还是蹲了下来,帮我盖起了沙堡。

盖好了。

大概是为了快点搞定然后拉我去找船吧,城崎负责的部分实在是马马虎虎,害我盖的屋顶塌了两次。一想到年久失修的老家依旧安然无恙,我就不禁佩服起专业人士的手腕。

城崎迅速而粗糙地完成了满是缺陷的城堡,拍掉了手上的沙子。

「那么,国王陛下,我们差不多也该移步了。」

「可以让我再欣赏会儿城堡吗,能有三小时就够了。」

城崎晃了晃短短的腿,当然啦,是缠着海草的。说真的快把它弄下来吧。

「你要是发动政变,我可就头疼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站起身来。被城崎推着的我回过了头,将依依不舍的视线投向了逐渐远离的沙堡。

「等我回来的时候,它大概已经被海浪冲垮了吧。」

「那就算我直接一脚踢飞也没差呢!」

「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啊。」

「是吗?」

「要是被海浪毁掉的话,我就不会讨厌城崎了。」

我并不会对城崎的一切行为都加以肯定。

如果我真的感到不愉快了,便会采取相应的态度,就像现在这样。

城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似乎对我这种态度颇为享受。

「好期待呢!」

「是啊。」

「要是能弄到船的话,行动范围就能一口气扩大不少了。」

「不可以离岸太远哦,不然我们都要交代在海里了。」

以防万一,我顺手回收了城崎的鞋子。海水已经把鞋子里外都浸了个遍。

「对了,城崎,你知道吗?」

「大概不知道吧,烦请你直接告诉我。」

「因为海湾所处位置的关系,这附近的海域从空中往下看的样子就像是人类的手。」

「哦~?」

我张开右手,举到城崎面前。城崎用食指沿着我手指的轮廓轻轻滑动。然后,那手指在我中指和无名指间的缝隙处停了下来。

「我们现在在这附近吗。」

「大概吧。」

我笑了出来,她明明就知道嘛。

不过,虽说我们正在横穿海滩,但像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动是不可能找到船的。

「不晓得有没有租船的地方。」

要是在海之家营业的时期,那自然不用担心租船的事,但现在别说是开始营业了,连开业的准备都没有做好。

她应该不会提议去抢渔船吧……感觉她真有可能这样说。

「啊,那里不是有船吗。」

「咦,哪有这么巧……啊,还真有,可是……」

城崎发现的,是放在海之家地基旁的香蕉船。那通常是三人骑乘、由摩托艇在前面拖着前进的娱乐用具。

「要坐这个下水吗?而且还是大海?」

如果只是让它浮在海面上倒还凑合,可是必须得划到鲸鱼那边才行。

当然了,这船并没有配备船桨。

「至少也该有把桨吧。」

「真讨厌啊,那只好麻烦你推着啦。」

嘭,城崎推了一下我的背。我无奈地转过头去,只见她炫耀似的张开双臂,向我显摆她洁白而又健康的四肢以及被泳衣包裹的纤细身躯。

「完事后你可以把我穿泳装的样子看个够哦!」

「能麻烦您换个不会招人误解的奖励吗。」

我抬头瞥了一眼派出所。请听我辩解,这可不是我要求的,我真不是那种人。

「再说了,这东西能随便拿来用吗?」

「当然不行啊,这可是别人的东西哦。」

城崎满不在乎地说道。她居然还知道有这种规矩,我稍稍放下心来。不过就算知道也没什么用,毕竟她根本就不在乎。

「但是会不会给对方添麻烦又关我什么事呢。」

「来吧,干活儿了干活儿了」,她已经开始催我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一心向前的孩子呢,我抬头问天。

可惜在那耀眼的湛蓝景色中,既没有答案,也没有云彩。

「唉……」

到头来,我似乎还是没得选。

我把城崎的衣服和鞋子一股脑塞进停在防波堤上的自行车篮子里,带着「我为什么非得照顾她不可」的怒气回到海边,顺着势头跑了起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我恐怕就会萌生出逃跑的念头。

我推着借来的香蕉船冲向大海。这是我今年第一次下海,而且下海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有穿泳装。滑溜溜的海水钻进了衣服和皮肤之间,而且显然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身体变得格外沉重。快快活活骑在船上的城崎的声音传入耳朵,让我恨得牙痒痒。

「你好像还挺高兴啊。」

「坐享其成哪里有不高兴的道理呢?」

「说——得——太——对——啦——」

我讨厌这种一点都不跟人客气的小孩。

海浪迎面拍来,咸得发齁的海水味刺得我喉咙发痛。

也不晓得算不算走运,从岸边到鲸鱼的距离并没有远到令人绝望,不过是城崎自己没能力游那么远罢了。要接近那块跟被大海吞没的陆地一样突出的尸体,姑且不论需要多少体力,时间倒是不用花上太多。

我这才发觉,虽然思考方式很奇怪,但她的肉体确实是小学五年级这档次的啊。

身体是小孩,头脑却是大人。

至少比反过来要好吧。

「哦哦……」

平常只会吵个不停的城崎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一边甩掉从海滩底部捞上来的海草,一边爬上香蕉船。

「哦哦哇哇哇」,船晃得几乎要翻过来,吓得城崎发出了惊叫。

「………………………………………」

要不再多晃几下吧,一瞬间,我甚至萌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我费了好一番工夫骑上船后,才得以再次直视那具尸体。

黑得发亮的背部。

膨胀到不自然的肚子。

庞大到连碰上它的海浪都得避让三分的、毋庸置疑的巨型身躯。

宛如一艘倾覆的船挡在面前。

凝视着它的我,几乎忘记了身体湿透的沉重感。

「虽说本来就该有这么大,不过还真大啊……」

想来也是,从远处看来,再大的东西也不会显得大到哪里去。

到近处一看,自然会发现那到底有多大。

要是正面撞上的话,小船估计就直接翻掉了吧。

「报道写的是全长有九米左右。」

「也就是说,换算成我的话……」

城崎一根一根地折起手指,折完一只手了都还没数完。

「差不多有六个我那么长吧。」

「简直是地狱绘图啊。」

六个城崎那不得吵的要命,而且会一发不可收拾,感觉会把人逼疯。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想吐出来的冲动涌上心头。恶臭四处弥漫,鲸鱼的尸体里该不会充满了气体吧。这味道和纳豆类似,但令人不快的程度却称得上是天差地远。

「别靠近!」,似乎连本能都在如此警告我。

「好臭!鲸鱼超臭的!」

「城崎,你看起来倒是超开心啊……」

能在鲸鱼尸体前如此闹腾的小学生应该不多见吧。

我以手作桨,让小船绕到了鲸鱼的面前。

「呜哇,它眼睛充血了耶。」

临死之际,那双望向虚空的眼眸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仔细一瞧这眼睛,鸡皮疙瘩便不断从我身上冒出。

「感觉这眼睛的DHA*含量好丰富呢。」(译注:DHA是一种多不饱和脂肪酸,在鱼油中含量较多)

「喂,别戳它的眼球啊。」

我一把抓住试图从船上探出身子的城崎。鲸鱼对小女孩的无礼举动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漂浮着。所谓的死亡,真是难以理解。

像它这样进入夜晚的梦乡后意识便再也没有恢复的经历,我可从来没体验过。

「看上去有种随时都会活过来的感觉呢。」

城崎喃喃自语道,被我抓住的她安分得恰到好处。

我也能理解城崎为何会这么想。这份生命力的余韵,是无法在猫或狗的尸体上感觉到的。

尚未完全失去力量的巨大尸体。

人类这种生物,果然还是会被巨大的东西所吸引吧。

……或者说,这只鲸鱼还没有彻底死去吗?

「……海上漂来的东西可太多了,但这种我还是头一次见。」

如同船骸般漂来的鲸鱼,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连有没有尽头都不晓得的大海之中,曾经的它又身处何处呢?

「这大家伙,是从哪里来的?」

疑问脱口而出后,我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不行不行,我摇了摇头,但城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

「你很在意吧?」

我严辞否定了她用那种向同好者搭话似的语气发出的询问。

「不,果然还是不在意。」

忘掉吧忘掉吧,我捂住眼睛,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勉强自己可不好哦~」

「才没有。」

我把耳朵也一并塞住。要不是手指不够用,我恨不得把鼻孔都堵住。

我决定贯彻不看不听的对策,但城崎尖锐的声音还是直接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要是不直面现实的话,你一辈子都会这样哦~」

她像是在玩过家家似的,扮作妈妈如此训斥道。

一辈子,都这样吗。

我一边放任自己随着通过船底传来的波浪的触感摇曳,一边细细咀嚼着这个想象。

棒呆啦,我在心里欢呼道。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城崎发出了故弄玄虚的惊呼声。她搞得这么夸张不过是在捉弄看起来要变成贝壳的我罢了,应该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吧。我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在她的干扰下睁开了眼睛。

鲸鱼正在朝我们迫近。

确实是不得了的事。

「咦?」

是波浪的影响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在脑子来得及转过来前,我们已经与小船一同纵向翻转了起来。

被船限制了行动的我,像是被砸到般深深地沉入海中。衣服越来越重,更糟糕的是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进一步加深了混乱的程度。尽管如此,在大量吐出气泡的过程中,恐惧感有所缓解,首先得、找到光。光在我的脚下蔓延开来。

啊,我明白了,船翻了。接着我摆动双腿,将头转向光线的方向。呼吸变得困难,脖子绷得紧紧的,锁骨仿佛在嘎吱作响。混浊的海水摸起来真是糟透了。前方存在着什么?潜藏着什么?正在靠近的又是什么?这一切我都无从知晓。

这种未知比无法呼吸还要可怕,于是我连忙向海面游去。

随着与海面距离的拉近,海流逐渐变得紊乱,让浮出海面变得异常困难。啊,再待在海面下就要溺水了吧,我切身理解到了这一事实,但当我刻意委身于海流时,却意外轻松地浮了出去。

好不容易回到海面后,我才发现这里空无一人。被冲走的小船还在,但看不见城崎的身影。

最不可思议的是,鲸鱼并没有浮起来。

「城崎,喂——」

我对着除了自己和香蕉船以外空无一物的海面大喊道。姑且不论城崎,连鲸鱼都消失了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我不觉得因气体而膨胀的鲸鱼会沉下去。

我不禁环视起四周的大海。可是在那接近蓝色的水面的另一侧,别说是鲸鱼了,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

「难道它还活着……?不,但是……」

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突如其来的错觉,把我吓得面如土色。

鲸鱼很温顺,不会像鲨鱼那样袭击过来……这种规矩真的存在吗?

鲸鱼族群里不乏好脾气的个体,但应该也有凶暴的家伙。

「……城崎,喂——」

当我重新开始拼命搜索时,哗啦一声,稍远的位置升起了一道小小的水柱。

小到完全无法与鲸鱼相比的影子化为了少女的形体,啪唧啪唧地扑腾着四肢。

「哦,你这不是还活着吗。」

我以搅拌海水的感觉挥动手臂,游向城崎身边。我一伸出手,城崎便像是要把指甲抠进去似的紧紧抓了上来。有所依仗的城崎很快便恢复了冷静,就这样顶着大概是被海水填得鼓鼓的脸颊盯着我。

「哎呀,我可担心你了。」

「少骗人。」

「呀哈哈哈~」

海水宛如暴洪般从城崎嘴里喷出。

「呸呸呸!」

如果只是喷到脸上我还能一笑而过,但进到鼻子里实在是难受得要命。

「走吧,麻烦你把我运回海滩啦。」

城崎借着我的手臂爬到背上,紧紧地贴了上去。不同于海水的温热感覆盖住我的背部。

温度差,仅仅是单纯的温度差便让我毛骨悚然。

「搞快点搞快点。」

她使唤缠住我的腿不断地踢着我的腰部。我又不是马,就算这样踢我也没用啊。

我四处张望……果然还是没能找着。

「怎么了吗?」

你是不是不太对劲啊?我有点担心。

「太奇怪了。城崎,你不该——好奇怪啊——这样嚷嚷一下吗?」

「有什么奇怪的吗?」

嗯……她是不是喝太多海水了?

「鲸鱼可是不见了啊。」

我用手指着眼前的海面。城崎眺望着没有任何藏身之处的广阔海面,却显得毫不动摇。

按理来说,碰上了这么奇怪的事情,她明明不可能不会大呼小叫才对。

「哦,你说鲸鱼啊。鲸鱼就在这里哟。」

「啊?」

我转头看向背上的城崎。

城崎湿透的头发贴在了脸上,她用无名指对准的地方,既不是上面也不是下面,既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

而是她自己的头部。

「鲸鱼它,进到这里面去了。」

父母都要上班,因此我白天的行程比较自由。

「不,那也不是不去上学的借口啊……」

我撑着脸瘫在矮桌上。我房间里的矮桌是从杂物间拿来的。

和我家同岁的这房间,自然也呈现出同等程度的古旧。

城崎第一次看到时,还高兴地送出了「像外星人的房间」这样的评价。

被当成外星生物还挺叫人困扰的。

我无所事事地发着呆,仿佛被暑气包覆起来,睡意渐浓。

换过衣服后清爽了许多,反而更困了。

死里逃生后,我又被游泳搞得筋疲力尽。尤其是手臂,沉重到仿佛要就此断掉。

没想到回程时还得做同样的事。

不,准确来说并不一样。我丢下被打翻的小船,背着城崎回到了海滩。光是这些就够我吃一壶了。小船则是被冲浪的人回收了,唉、怎么说呢,在被人问起之前,我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自行车也是我弄回来的,真是累死个人。

虽然我早就知道和城崎扯上关系会搞成这样,但依旧无法释怀。

我摸了摸额头。在因翻船沉下海面时,它与鲸鱼稍稍有所接触。

尸体的触感,令我打了个寒战。

然后。

不良小学生城崎此刻正横卧在地,弓着背沉迷于音游。

就像夏天掉在路边的蝉一样。

「连二十八级(level)的曲子都能打出全连(fullcombo),我该不会是天才吧。」

「那还真厉害。」

我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应付似的恭维了一句。身为堂堂的年轻人,我却和手机游戏无缘。

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吗。明明我们还都是十多岁的人。

不过城崎对手游也不是很熟,只是偶尔会借我的手机玩一下。

城崎对我敷衍的称赞似乎不怎么满意,像是在空中划船般蹬着腿转向了我。

「那样子讲话,可没法传达出你真挚的感情哦。」

「我又没什么可对你传达的。」

「你可真是个、无聊的、人呢!」

总算是坐起来了。她把我的手机——「喂!」——随手一扔,咕嘟咕嘟地喝着麦茶。那麦茶也是我的。

「城崎,你啊……」

「哈呜、咋啦~咋啦~咋啦~?」

「WiegehtesIhnen?」

「唔,你这是在讲哪国语言*啊。」(译注:德语)

不晓得。我只是想炫耀一下这个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句子。

「哎呀~不过,刚刚可真开心呢。」

「是吗。」

不出所料,回到沙滩的时候,我的沙堡已经垮掉了。

「而且心里面还多了条鲸鱼!」

「这样啊。」

我不想深入这个话题。虽说之前就知道她脑袋有问题,但居然是电波系吗。

「毕竟我从之前开始就对鲸鱼有种亲近感呢。」

「为什么?」

「你想啊,城崎(jougasaki)和白(shiro)*。」

「才没有共同点,一——点都没有。」(译注:城崎这里是说的“白”是“白长须鲸”的“白”)

城崎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只有在做出这种反应时,她才会显得有些可爱。

平时她的吵闹劲就足以盖过这份可爱,除了吵人外就什么都不剩了。

「而且你的名字才不是鲸,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马子*妹妹之类的吧。」(译注:这里的“马子”在日语中指“马夫”)

「一个字都没对上!」

马子妹妹(存疑)惊愕地向后仰去。当然啦,她的真名我还是知道的。

与鲸鱼相关的要素……我觉得是没有的。

坐着的城崎「啪嗒啪嗒」地甩动双脚。似鸟挥动翅膀,似鱼摆动尾鳍。

虽然分不清是往上还是往前,但能感觉到她无论如何都要前进的想法。

「好,我们去看鲸鱼吧。」

城崎猛然起身,水滴从她还没干透的头发上洒落出来。

「鲸鱼不是已经转移到你脑袋里了吗?」

与其用最棒(さいこう)形容鲸鱼,我倒感觉精神失常(サイコ)更为合适。(译注:“さいこう”和“サイコ”两者读音近似)

「这次是看活的。我们去水族馆吧!」

唉,我的手再也无法承受住头的重量,直接让脸拍在了矮桌上。

「水族馆好远啊,好累啊,好困啊。」

「好开心啊。」

她擅自将肯定的话加在了一连串否定的最后面。这一定就是城崎的思考方式吧。

「……就没有你一个人去的选项吗?」

「怎么可能有呢。」

她毫不犹豫地否定道。城崎要和我一起行动,这似乎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我心想——不过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

「既然不能不去,那就没办法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无法反驳。毕竟我的意志就是脆弱到了这个地步。

嘿咻,我像是要推开矮桌般站起了身。脑袋重得直发晕。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陪在城崎身边,踏上不知终点的旅程。

耳鸣宛如歌声,在空中成形。

「但是啊——」

我们镇上的水族馆,真的有鲸鱼吗。

「没有。」

「为啥啊啊啊啊!」

城崎哀嚎的方式颇有种干劲打了水漂的感觉。她仅用一只脚便巧妙地维持住了后仰的姿势。

那姿势夸张到就算被画进壁画都不奇怪。

「不过海豚表演似乎还是有的。」

「诶——这里有海豚啊。」

「我就当没听见吧。」

城崎的入馆费也是我出的。年岁增长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

水族馆的接待区位于二楼。穿过售票处便能看到馆内地图,不晓得是何时设置的,地图板边缘的油漆都剥落了。像是孩子贴上去的、完全无关的角色贴纸也已经泛黄。

上一次来这里,大概是小学的远足了吧。

虽然确实挺叫人怀念的,但早知道就在入馆前查一下有没有鲸鱼了。

「来这儿没意义啊,好伤脑筋。」

「不过你瞧,还有勒氏皇带鱼这样的展品哦。」

「哇啊~」

她会高兴吗。虽然就连我自己都完全不懂这「不过」和「你瞧」的用意。

我俩一起观赏起了仿佛在这昏暗空间里担任导游的皇带鱼。介绍板上写着全长约四米。从头到尾看下来,感觉大概有在海里见到的鲸鱼的一半大小。它背部和腹部各伸出一条长长的鳍,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虽说作为展品这也是理所当然。对许多人而言,即便已经死去,这条鱼依旧有其意义。人类想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

左侧是开放的互动体验区,而皇带鱼值班的右侧则是通往大型环形水箱的入口。再往前走,则能闻到一种类似游泳池的气味。

视线在导览板与展品间来回交替,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成形。

我小学时大概也是像这样半张着嘴参观的吧。

「好郁闷啊。」

「喔,是挺郁闷的。」

不过我觉得,情绪稍稍低落的她才算比较安分。

就在两人都沉浸于忧郁中时,城崎开朗地说道。

「没办法,今天就看看海豚吧。」

她笑眯眯的,似乎对海豚表演抱有极大的期待。

城崎也有可爱的时候啊。

嘛,那不也挺好的——以防万一,在正打算这么说前我查了一下。

「啊,今天没安排海豚表演。」

「唉唉——」

城崎以孩子气的态度流露出不满。虽然本来就是个小孩。

「啊啊,糟透了。我好想吃奶奶做的土豆派啊~」

「拜托她做不就行了?」

城崎的奶奶身子骨还很硬朗。

比起土豆派,她老人家还是更擅长做糯米团子。

「别拆穿我啦~真是的~我偶尔也想体验一下当美国小孩的感觉啊。」

「jouga·saki*的想法我可是完全搞不懂呢。」(译注:这就是“城ヶ崎(城崎)”的罗马音)

「那今天还有其他活动吗?」

「我瞅瞅……海象摸摸秀。」

「呣呣,好诱人。」

城崎的手在空中游动,仿佛在抚摸尚未谋面的海象的胡须。

「摸摸不用另外收费吧?」

「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真让人好奇她到底在读什么书。

说起来,我根本就没法想象城崎乖乖读书的样子。

「今天就先和海象小弟达成共识吧。」

她一边「啊呜啊呜」地叫着一边敲钹似的拍手。那不是海狗的动作吗?

「你单纯只是想来水族馆吧?」

城崎轻快的脚步让我起了疑惑。

「难道还有人是因为其他目的来水族馆的吗?」

城崎投来了惊奇的视线,如此反问道。完全没错,确实是这个道理。

「城崎,你好聪明啊。」

「语气要是换成心电图,患者早就死掉啦,一点起伏都没有呢。」

行啦、走吧,城崎抓住我的手拖着我走。

「这样虽然也挺开心的,但见不到活生生的鲸鱼确实很可惜呢。」

「是啊。」

「你知道吗,鲸鱼的美味程度好像仅次于人类哦。」

「希望你别再继续这种脑袋有毛病的话题了。」

「☆(·ω<)搞砸啦!我明明很聪明的啊!」

以像这样装傻的城崎作为对手,烦人的层次只会水涨船高。

「嗯,能坦率承认错误的人确实很了不起……」

这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而且上了年纪后就更难办到了。

「坦率就是自己的武器——我可是抱着这种误解活到现在的哦。」

「有自觉的误解还挺稀奇哈,真想看看你脑袋里面是怎么长的。」

「你偶尔也可以坦率一点哦。」

城崎用力地伸出指头,指了指我和她自己。

我没搞懂她到底在指什么,被疑惑弄歪了头。城崎生气地嘟起嘴巴。

「我说啊,这无论怎么看都是约会哦,约·会。」

「啊啊真抱歉,我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所以没注意到啊。」

城崎扭扭捏捏地拧着脚。小心摔倒哦,我友情提醒道。

「对我未知的一面心跳加速了吧?虽然大概不用我提醒了,但这可是你的义务呢~」

面对像小猴子一样静不下来的城崎,我叹了口气,如此回答道。

「我对城崎可是无所不知啊。」

不知道的事情,充其量也就一两件吧。

「说得也是。啊~真无聊真无聊~」

「我还没见过你无聊的样子呢。」

「毕竟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大多都很开心呢。」

「别说这种会害人不好意思的话啊。」

虽然我根本就没有害羞……真的没有。

今天毕竟算是工作日,因此馆内的游客稀稀拉拉。穿过通往室外的通道,便能看见如悬崖般堆积的岩石。岩石环绕着位于中央的蓝色舞台,颇有些点缀的情趣,而舞台四周还围着一圈圆型的水池。

那舞台上并排站着好几只白色的鸟,它们正从饲养员手里叼下作为饲料的小鱼。

广播适时地响起,让我知晓了鸟的名字。

「听说是粉红背鹈鹕。」

「唉?那海象小弟的摸摸呢?」

「现在这时间多半是没法摸了吧。」

看起来也不怎么粉呢,我对一身纯白的鹈鹕只有这种肤浅的感想。

「真是的~」

砰砰,城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她的动作强而有力,就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因为暴露在阳光下,为了方便观众而设置在周围的长椅热到让人觉得屁股都要融化了。会在这种大热天坐着享受的人很少,大部分游客都贴在更靠近舞台的玻璃护栏边眺望鹈鹕。明明是工作日,却能看到不少带着孩子的父母,搞得我有点好奇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洒落在那些人背上的阳光,将他们长长的影子映在地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的角度也发生了变化,覆盖在身后的黑色随之扩散,逐渐呈现出影绘的样貌。

比起鹈鹕,还是那些影子更有看点。

不遮不掩地持续沐浴在阳光下,让我的耳鸣愈演愈烈。

「你见过真正的鲸鱼吗?」

面向前方的城崎仿佛忘记了怎么眨眼,把眼睛睁得又大又亮。

「早上才见过。」

虽然是尸体。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货。虽然以前在电视和网上看过。」

「你这说法,简直就像在说电视上的鲸鱼都是假的。」

我苦笑道。不过确实,也没办法证明影像就是真实可信的。

亲眼看到的东西就是事实——我无法这样断言,毕竟我可没那么信任自己。

「那么大的东西漂流过来,是不是某种预兆呢?」

「大概是吧。」

「期待有拉高到一百倍吗?」

兴奋不已的城崎瞥了我一眼。

「我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没兴趣哦。虽然我反对结束就是了。」

「和我完全相反呢。」

这样算取得平衡了吗?城崎笑眯眯地问道。不晓得哦,我歪头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我们的关系很难说有多好。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干这干那的。

城崎重新戴好棒球帽,舒展着腿的同时看向了我。

「你对这世界的秘密有兴趣吗?」

「完全没有。」

「连一丁点都没有?」

「大概有芝麻盐那么多吧。」

「那是计量单位哦。」

芝麻盐居然是单位,真是闻所未闻。

「并没有什么秘密哦。」

「有的有的,而且有很多哦。只是你故意无视掉了而已。」

「那些不过是我们无需知晓的不可思议罢了。所以我并不在意……我啊,觉得只要能安稳度日就好,就像现在这样。」

虽然有时我也会觉得陪城崎胡闹很麻烦,但也不是无法忍受。

尽管并非事事顺心,但仍被允许活着,这便是我的日常。

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而这样的我,似乎是最惹城崎讨厌的。

她抱着短而纤细的胳膊,以瞪视般的眼神盯住了我。

「我完全不赞成你这意见呢。」

「真奇怪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发自内心地感到不可思议。

我张开手指,低头看向手掌。

拇指和无名指会吵架吗。

当我将手掌对准太阳、让阳光穿过指间的缝隙,思考这个哲学问题的时候,城崎「哼」了一声,让嘴角强势地扬起。

「行啊,那麻烦你做好觉悟吧。总有一天,我绝对会把这个世界给破坏掉的。」

「好危险的想法。」

现在的小学都教了些什么啊。

如此宣言的城崎站了起来,笔直地注视着舞台。

类似早上那时的不祥预感涌上我的心头。

眼里只有前方的小学生迈开脚步。她省略了助跑,从一开始就全力冲刺,然后像虫子一样「噌噌噌」地爬上隔开观众席和舞台的护栏,跳进了舞台周围的水池。

噗通,水声没有气势来得凶猛。

「呜啊啊啊啊啊,好冷啊啊啊啊啊啊!」

她搞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动静,弄得水花四溅,把饲养员和鹈鹕都吓得不轻。

「亏我还以为池子里有什么东西呢,结果啥都没得啊——!」

从水池里出来的城崎浑身湿透,她就这样嘿咻嘿咻地爬上了岩石。

「城崎的脑袋果然有问题啊。」

看样子她彻底搞砸了正在进行的表演。虽说我确实对城崎VS鹈鹕的综合格斗战有点心动,但要是被当成她的同伙可就伤脑筋了。

「逃跑吧。」

我可没打算乖乖等着被她牵连其中,于是决定撤离这是非之地。

对城崎的吵闹声充耳不闻的我,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之后,我一个人逛遍了玻璃隧道和带有玻璃穹顶的大厅,尽情地享受了水族馆的乐趣。

心情如同沉入海底一般深厚而又沉闷,十分平静。

我深切体会到,独处才是最符合我个性的。

「我还以为稍微乱来一点也能蒙混过去,没想到还挺严格呢。」

被饲养员发了好大一通火、干巴巴得如同干货一般的城崎被放出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大概是爬上岩石时擦伤了吧,她的膝盖红红的。

「哈哈哈」,她脸上连一丝愧疚的踪迹都寻不到,就这样跨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这辆自行车停在水族馆外,很是陈旧。

我家没有自行车,所以借了城崎的来骑。

「哼嗯~」

看来她跳进水里的行为并非毫无意义。

城崎每天都在一个劲地胡闹。

她四处摸索,试图看清不计其数的界限。

毕竟城崎似乎是真心想要破坏这个世界。

这是何等讨人厌的五年级小学生啊。

「那么,今天您尽兴了吗?」

「不,一点也不。而且连海豚表演都没看到。」

「城崎,有些事可不是只靠坦率就能搞定的哦。」

明明就浪费了我一整天的时间,可最后城崎却还是笑眯眯的。

唉,不过她也知道只要露出这种表情,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不可以被她骗到。十一岁的孩子可是相当聪明的。

我蹬起了自行车。今天又是划船又是骑车的,忙个不停。

骑了一段路后,从住宅区那边传来了《晚霞渐淡*》的歌声,已经五点了吗,察觉到这点的我望向天色。提醒儿童回家的广播在夏天是从五点开始,在冬天则是从四点半开始,因为冬天的天在五点就已经全黑了。(译注:即《夕焼け小焼け》,日本儿歌,是日本无线广播警报系统的测试曲目。)

我顺着歌声的指示,试图找寻晚霞的踪影,可惜夏日的天空在五点时仍留有强烈的白日色彩。

乌鸦更是无迹可寻*,真头疼啊,回不了家啦——我半开玩笑地想到。(译注:详情见最下方补充的《晚霞渐淡》歌词)

「你的鲸鱼在干什么?」

「在游泳呢,慢悠悠地。」

「喔。」

如果这不是城崎、而是某个爱做梦的少女的发言,那就很有少女情怀了。可惜并不是。

不管怎么说都很电波就是了,这发言。

「哆咻哆咻~」

她一边发出可爱的声音,一边戳着我的侧腹。每当她在行程中给我添乱时,我都恨不得把她的手给绑起来。

更过分的是,她有时甚至还会边找边拔我后脑勺上的白发。

「下周要出差吗?」

「看心情吧,说不准。」

进入下坡后,就算什么都不做,自行车一样会向前滑行。路上不时可见放学途中的高中生,我的视线不由得飘了过去。要是被同学看到的话,明天大概会遭受各种无端的中伤吧。

城崎在不知不觉间利用她十一岁的年龄和外表,精准地将我逼入了绝境。

「一天转眼就结束了呢。」

「你这种感觉可真叫人羡慕。」

被红灯拦住的我刚停稳自行车,就被身后的城崎揪住了背后的皮肤。

「好痛。」

「下周如果你不用出差的话,我们就再去水族馆玩吧。」

我吃痛转过头去,便听到城崎说起了未来的预定。

捅了那么大的娄子,下周还能放你进去吗——我伸长脖子,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嗯……如果你下次不跳进水里的话就答应你。」

「才不会啦,试过一次的事情就不会再做啦。」

哼~真是的,她撒气似的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看来她还没尝试过的问题行为堆得跟山一般高。

如果她想跳进鲨鱼水箱的话,或许还是趁早阻止她为妙。

「下次你想看什么?」

「海豚表演。」

城崎露齿一笑,那是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笑容。

要是只有这表情的话,倒是能给个满分。

「啾咿啾咿~」

「难道是海豚的叫声吗?」

「不,这是鲸鱼在唱的歌。」

「……好难唱的歌。」

要在卡拉OK里唱成这个样,难度似乎还挺高。

我重新将视线转回前方,发现信号灯已经开始变化,于是踩下踏板。

即使什么都不做,一天也会照常结束,但如果自己不动起来的话,却连家都回不去。

……我,想让这种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

反过来说,如果演变成无法将这种生活持续下去的状况,那我就非得挺身战斗不可。即便对手是脑袋有问题的五年级小学女生也一样。

……海豚表演啊。

虽说不仔细调查一下就无法知晓具体的时间,但海豚表演到底定在什么时候了呢。

要是那周的安排不凑巧,一起看海豚的约定或许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夏日的清晨,一睁开眼睛,便感觉身体十分虚脱,令人怀疑灵魂是否与这具肉体不辞而别。

严重缺水的身体,明明应该没有水分却像湿透了一样沉重。我翻身用手撑起身体,发出呻吟声爬了起来。

「啊。」

声音变尖锐的事实,让我理解了现状。

坐稳在床上后,我「啊啊——啊——啊——」地清了清嗓子。

难以想象这居然是我的声音。

我转动着看起来靠不住且柔弱的肩膀。轻飘飘的,甚至让人担心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脱落。然后,视线不自觉地向下掉去,睡衣隆起的部分映入眼帘。不是肚子,是更靠上面一点的地方。

「…………………………………………」

平时可没有机会以这种视角欣赏女性的胸部,所以新鲜感并未减弱。

虽然并不是要拿去跟某人比较,但这可是相当的……嗯,怎么说呢,相当的成熟吧。

「城崎真是差太远了。」

考虑到年龄差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再过六年,城崎就一定能赶上她了吗?

「哎,先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了。」

这周非得出来不可吗?

肯定有什么讨厌的事情在等着我吧。

毕竟,我就是为了承受那些事情而存在的。

我确认了今天的日期,星期三。这部分倒是和往常一样。

我离开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从走廊的两扇窗户射入的晨光,毫不留情地灼烧着我。我用手遮住眼睛,顺便拨开垂落在脸上的头发。

好碍事啊,我只有这种坦率的感想。虽说城崎也是如此,但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呢。

一踏上走廊,踩在脚下的热气便从地板升腾而起,好似蒸汽一般。上了年纪的木地板嘎吱作响,仿佛在跟某处庭院传来的蝉鸣声合奏。这似乎是再平凡不过的酷暑之日。

光是这份暑气与喧嚣,就足以让人萌生出逃跑的念头。

下到一楼后,我直接走向盥洗室。在浴室前方,与更衣室相连、稍显宽敞的地方,有一面昏暗的镜子,我在它面前停了下来。

倒映在镜中的,是位一脸不满、嘴角歪曲的女高中生。我「呸——」地吐了吐舌头。

「呃——」

大概是谁用完后没关紧吧,细小的水滴从水龙头里脱身出来。

将嘀嗒的声音深深吸进耳朵的我,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海野幸,十七岁,性别女,二年C班,父母健在,父亲在XX证券公司上班,母亲在家门口的披萨店做后厨,爷爷和奶奶住在其他地方,外公和外婆已经过世,没有兄弟姐妹,兴趣是唱歌,没记错吧?头发有一点长,脸长得还算凑合,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什么都不想地往镜子前一站,这眼神真是毫无干劲啊。眼睛眯眯着,在发呆。本来就没什么干劲,所以这懒洋洋的表情还算合理。目前没交男朋友,不太擅长运动,便服和内衣的颜色以白色居多,应该是喜欢白色,根据旁人的反应推测,应该是个甜食控,鞋子是二十三码,身高是一百五十一公分,出于良心,体重就保密吧,身体方面并没有什么顽疾,蝉很吵,夏天很热,学校很麻烦。」

我以怒涛般的气势一口气整理完信息,最后确认好大拇指失去知觉,终于完成了整套的仪式。接下来只需要好好当个女高中生,不让旁人起疑就行。

我(boku)自诩个性普通,所以这应该比扮演怪人简单得多。

……哎呀。

「我(boku)可不对啊。」

我(watashi)、我(watashi),我在镜子前喃喃自语,就像是在练习。

「我(watashi)。」

我把脸颊向左右两边拽开。如同章鱼般拉宽了脸的我,没有任何怨言。

招致这种事态的凶手,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如果已经切换完毕,那应该就待在镇上的某个地方才对,但至今我还没遇见过她。算了,既然她能像这样进进出出,想必是很擅长躲猫猫吧。

里面也好外面也罢,尽是些不为我所知的事情。

不过,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人也是能活下去的。

未知的事情比比皆是。我不知道自己内脏的形状和状况,而网络莫名其妙就能连上,就连冰箱制冷的原理对我来说都是天大的难题。但环境仍让我活了下来。

所以呢,安啦安啦,OK——我像是在模仿城崎似的,假装自己很乐观。

反正之前都应付过去了,这次肯定也没问题的。

那么,这次也要坚持上三天,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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