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我的存在』-章节

「啊,好像是醒了。」

微风和声音一同抚摸着脸颊。微微睁开的眼角,因那份凉爽而沉重起来。

「别睡了啦。」

额头被某样扁平的东西轻轻地拍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仅仅拂过脸颊右侧的风。

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附近的商工会*的广告。拍打额头的是一把团扇。推开团扇之后,昏暗的天花板映入了眼帘。从制成方格状的窗玻璃射入的阳光,让屋内染上了淡淡的色彩。坐起身来,发现刚刚躺着的地板上铺着榻榻米。(译注:由日本各地的中小企业组成的,以促进地方经济发展为目标的经济团体)

「啊……」

瞥了眼摆好的桌子后,才意识到这里是海之家。顺便一提,在身旁的是朋友。

「……有。」

确认了下胸口。这是我(watashi)惯用的判断方法。哎,毕竟还挺明显的,和城崎的不一样。

「说啥呢你。」

我看向从刚才起就在跟我搭话的朋友。朋友蹲在一旁,让团扇翩翩起舞。

「你被海浪吞掉后就『呜啊——』*地倒地上了,所以我只好把你搬过来啦。」(译注:neta自《最终幻想II》中,皇帝临死前的惨叫)

「哎呀呀。」

看来我当场就倒下了。怪不得制服和头发里都是沙子的声音。制服还吸了海水,半干不湿,穿起来硬撅撅的。好难受啊。

「很重吗?」

「我还考虑过要不要把你扔掉呢。」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啊。」

店里还几乎看不到客人的身影。门店深处附设有酒吧,但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因此仅有色彩鲜艳的瓶子和照片作为装饰。

「不过,真是吓了一跳呀~我刚一回头,你不知怎么的就扑通一声倒下了啊~」

「啊……呃,我中暑了吧?」

我甚至不能说出失去意识的理由,于是姑且撒了个像那么回事的谎。

「你去年也晕倒过吧。」

「嗯,是有这事……」

「顺便一提,那次我可没救你。」

「能在这一年间学会温柔待人真是太好了呢。」

这时,长得像店长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那是一位晒得很黑的中年男性,下巴周围的颜色和胡子不相上下。

「我可是特地问了他能不能把你放在这里的哟。」

朋友看上去有点得意。虽然也想说她几句,但我得先尽到礼数。

「非常感谢您帮了我。」

「哦——上学去吧。」

似乎是店长的男性爽快地收下了道谢,同时也没忘记提醒我学生的本分。他调整了一下靠在店内的冲浪板的位置,又走了出去。目送他离开之后,我看到遮阳伞在海滩上零零星星地竖了起来。

以红黄蓝绿为基调的颜色连在一块。是因为正值夏季吗,蓝色果然比其他颜色多。

「我晕倒多久了?」

「啊?」

朋友回过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钟上画有星座的图案。可惜我孤陋寡闻,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座。保持在后仰状态的朋友把身子转向了我。

「差不多十五分钟吧。」

才十五分钟吗——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在另一边度过的时间明明应该更久才对。

真是一切皆有可能啊,我再次体会到了这个事实。就算轻轻地晃头,晕眩也并未随之出现,好像能站起来了。

「哦,已经可以动啦?」

「没问题。」

站起来后,膝盖也没有摇摇晃晃的。不过,有某种热乎乎的东西从头上一点点地流下。

过了一会儿,那东西才顺着头发穿过背部。

「似乎走不动呢。」

「哪里走不动了。」

我大步向前走去。

「谢谢。」

我边走边向她道谢。面对面的状态下总有种难以开口的感觉。

「喂,要感谢我就老实点嘛。」

我没理会朋友的抱怨,直接走出了海之家。是朋友拿回来的吗——之前脱下的袜子和书包整齐地搁在椅子上。我听着海浪和沙子摩擦的声音,对着那些物什发呆。

朋友捏起袜子轻轻地甩了甩,将其塞进书包的角落。

我向这样的朋友提了个问题。

「那个,我……晕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她的反应看起来就像不知道我在问什么。

「比如,把梦话说漏嘴……表情很难受之类的。」

「不,完全没那回事儿。你一脸安详地昏过去了哟。」

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朋友笑着说道。不过我本来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

「这样。」

「啊,但我感觉你笑了一下。」

「……我笑了?」

我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

「毕竟你咧了下嘴嘛,怪恶心的。」

就这~感觉,朋友用手指把脸颊往上推,将描述付诸实践。眼前是一张眼睛和鼻子挤成一团、能混进狗狗的搞笑视频里的脸。再怎么说也没有这么夸张吧?我如此心想,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没去管书包和鞋子,再次走向沙滩。

「又想泡海水浴了吗?」

「我要堆沙堡。」

「咦,你脑袋还在发昏吗?」

真是没礼貌。

无视了朋友的我着手于修建沙堡。我很快就习惯了手中沙子的热度,将其利落地堆了起来。这些步骤我早已烂熟于心,但有一个问题。大拇指没感觉。

「啊——」

这偶尔会坏事——大拇指会碰到好不容易才建好的沙堡,把它毫不客气地破坏殆尽。我一脸不耐烦地盯着大拇指。明明就沾满了沙子,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曾以为自己的灵魂就寄宿在这里。

考虑到原因和我的出身,这个猜想或许并不算错。

朋友没有帮忙,但还是窝在阴凉处观望着我的情况。

「又会晕倒的哦?」

「这次我离得近,好搬得很呢。」

「你自己爬回来吧。」

朋友摆弄起了手机。沙子随着她手指和头部的动作,从头发里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你啊~在旁人看来,就是个怪人哟。」

「果然是这样吗——?」

随口应和之后,我不断地制作沙堡,同时向海浪间的狭缝发问。

海野幸真的觉得这样就好了吗?把人生托付给另一个人格的我(watashi)。

不,说到底,连我(watashi)这个人格都是海野幸吧。

我又是谁呢?坚信自己是另一个人格的海野幸本人吗?

要区分我(boku)和我(watashi)是很难的。两者似乎会渐渐地溶在一起,变成另一个存在。

多重人格也好,心灵小镇也罢,这些事迟早都会成为遥远的记忆。

因为城崎会将其破坏殆尽。

那位城崎,现在仍『活着』吗?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城崎了?

话虽如此,说不定还是有机会再见的。

我反复回味着『再见了』这句道别。

既像是害怕,又像是见到了光明……我被这种模糊的心情所包覆。

脑袋真的开始发昏了。

我没法用眼睛调节摄入的光量,只好在过于炫目的世界中制作沙堡。

和我在另一边完成的作品相比,水平略显不足。

循着踩踏沙子的声音望去,发现朋友拿着我的书包和其他所有物走了过来。

「玩够啦?」

「玩够了玩够了。」

我拍了拍手,接过书包,把沙堡留在原地,朝防波堤的台阶走去。

「要去学校吗?」

「才~不去呢。」

朋友先我一步,脚步轻快地踏上台阶,声音也很轻快。我的心情同样如此。

我「哒哒哒」地踩着台阶,跟在朋友身后。

途中,我突然感觉自己看见了少女跑过沙滩的背影,立刻回过头去。

当然了,视野中并没有出现那样的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谁踩烂,已然崩塌的沙堡。

凝视了片刻从崩塌的边缘处流出、散落而下的沙子后,我登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暂且不论我是什么人,既然来到这里是出于自己的意愿,那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除了活下去别无选择——只要能这样想,脑袋的运转也不过是白费工夫,自然就看开了。

「接下来要去哪儿?」

朋友向追上她的我问道。我毫不迟疑地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要去远方哦。」

「哦~是吗。那你一个人去吧。」

朋友冷淡得如同提前吹来的冬日寒风。

「算了。」

「挺聪明呀。」

我俩面对人行横道放声大笑。飞舞的沙子洒在马路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注视着那些沙子轨迹的我,心里还是想着要前往远方。

「今天走远一点吧。要不要去水族馆?」

「那地方还真有点远啊。」

「没事可做的话,找事做就行了吧。」

我模仿了下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听到这话的朋友立马就想起了它的出处,笑了起来。

「嗯,就打发时间而言是远了点,正好合适呢。」

把随手扔下的鞋子穿好之后,我和朋友一起迈出脚步。

走路的时候,响起了刷拉刷拉的声音——在头发的深处,在比那更深的地方,以及脑袋里面。

说不定,我永远都会被少女那小小的身影所追逐。

说不定,我一生都会被这种被害妄想所纠缠。

不过,就算会这样也没关系。

因为这会成为我迈出脚步的理由。

即使会碰上无聊的事,即使要绕远路,我也不想止步不前。

与吸收了阳光,柔和得仿佛要融化的夏风一同向前迈进。

为了去稍远一些的地方,找到那无法于近处寻见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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