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沉银月-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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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沉银月】

格蕾·弗拉布

平凡的乡下家庭的独女,自幼便展现出非凡的魔法才能。

十五岁以首席身份入学巴利亚魔导学院。

她被誉为魔导学院创立以来最强的天才而备受期待,在得到【世界陷入危机】的神谕后毅然投身于与毁灭之魔术师【暴君】的战斗之中。

她将被【暴君】毁灭的马古贝尔特王国幸存者【迅剑】和【百器夜行】收为同伴,后有传闻称一名出身不明、人称【无血之盾】的魔术师也加入了她们。

她在阿尔甘城寨的决战中将【暴君】讨伐。

她在魔法丧失时期竭尽全力将损失降至最少,拯救了众多生命。

【过去的世界……?】

怎么会有这种事。

虽然难以置信,但却不得不信。

原因无他,光是那些沿着悬在空中的光带到处运人运物的车辆就足以说明问题了。疑似魔导学院的巨塔也是,有多条光带沿不同的方向和高度延伸进塔中。

如此超脱常理的光景,除魔法外不作他想。

我不由得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在摩肩接踵的行人们接二连三的冲撞之下,终于是回过了神。

虽然我依旧无法理解究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我非常确定。藏在我怀里的世界树之杖稍有疏忽就会变为索命的利器,一定不能有失。

我警惕地四下扫视,发现街道两旁的商店生意兴隆,稍有分神就会被人流裹挟到不知哪里去。

陈列在货架上的商品也很不得了。首先是售卖食材的店铺,它们出售的鱼类肉类没有经过晒干、腌制、烟熏等任何加工,而是维持着生鲜状态就这样摆在货架上,且没有散发出任何腐败的气味。

在我原先的时代只会出现在大富大贵之人餐桌上的珍馐美馔,在这里仿佛触手可得。

光是看一看,渴望的口水仿佛就要喷涌而出。

如此场景对一个饿肚子的人而言太过诛心,我急忙远离了和吃有关的区块。

服装店,书店,不知卖什么东西的店。

店铺的种类不仅涵盖了一些我只听过名字的面向富裕阶层的生意,还有许多我甚至连概念都无法理解的谜之店铺。以上所有的一切在短短几分钟内铺满了我的视野,全盘刷新了我的世界观。

仅仅窥探到微不足道的一角,就让我对【魔法时代是人类历史的巅峰】这一观点产生了深刻的认同。如此丰饶的物产,和失去魔法的未来——也就是我原本所在的现代简直是天壤之别。

就这样,我彻底打消了想要回到原本时代的想法。

我一个摸金校尉本就游走于灰色地带,既没有钱也没有房,更没有家人或朋友。这种情况下,我是疯了才会想要回到一个连吃饭都成问题的贫困时代啊。

虽然事情很玄幻,但如果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我管他过去还是未来。

很巧的是,为此我需要做的事情和穿越前是一样的,那就是赚钱。

我将注意力调整到胸前,感受了一下法杖的触感。

我目前最需要的是找到一个值得信赖的买家。这个买家需要不过分在意货物的来源,并在保证我人身安全的前提下给出与之相匹配的价码——在我饿死之前,也不知能不能遇到这样的人。

【……嗯?等一下】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以这个时代的角度来看,我挖出的这根杖并不能算是非法所得的【盗掘品】,而是我从未来世界带来的、毫无疑问属于我的随身物品。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冒着危险进行非法交易。

我完全可以以一名旅行商人的身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找一家大型铺面或是商会请他们收购我的东西。虽然地位的差异会导致收购价被大幅压低,但哪怕这样、卖出去的钱也足够我奢侈一辈子了。

这可是世界树之杖,大英雄格蕾爱用的最强法杖。并且不同于未来被当成古董,这东西放在当下毫无疑问拥有最顶尖的数值和最轮椅的机制。根据传说记载,格蕾只要全力挥杖,强大的威力甚至能夷平一整座山。

这样的神装拥有怎样的价值,我简直无法想象。

我的脚步一下子轻快了起来。

等我卖完东西暴富之后,首先要挑最美味的酒菜吃个痛快,刚刚见到的鱼和肉吃一块扔一块都不嫌多。然后要弄一套正经房子,有墙壁和屋顶的那种。

我朝着最繁华的方向一蹦一跳地蹿了过去。

幸运的是,街上的人们说的话我都能听懂,也不知是语言体系本身没有产生变化、还是我穿越的时候得到了某种力量的加持。不过不论原因是啥,结果好就行。

店铺看板上写下古代文字我也能看懂个大概。再加上我倒斗的时候学习过大量文献和历史资料、以及古代语的基本语法和我所在的时代差异不大,用来找地方足够了。

梦想中的一获千金,暴富后的奢侈生活。从天而降的幸运令我的嘴角疯狂上扬。

*

【这是根普通树枝】

【啊?】

我意气风发地冲进了数条大街交汇处正中央一家最大的商会,从进出商会的人们口中得知,这里的名称是【艾斯贝尔商会】,是一家在各地都设立了分部的货真价实的大铺面。

这样的交易对象既有足够的支付能力,又会遵守交易的规则,我对此行的结果充满信心——

【……啊?】

——结果连商会大门都没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位兼职保安的壮年男性接待员。在我提出要委托鉴定之后,对方的视线在世界树之杖上停留了仅两秒就得出了结论,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很遗憾,没有正式鉴定的必要了。魔杖是一种由神秘度很高的材料制成,能够对魔法起到增幅作用的装置;但您这根杖就只是在树枝上加了个握把,里面一丝一毫的魔力都没有,实在不适合当作商品出售。您请回吧】

我懂了。

这是一种PUA式的砍价套路。他的下一句话一定是【不过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便宜点收】,这样一来又能低价买入又不会得罪人。一定是这样。

然而商会的男人说完上一句话之后掉头就走,并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

事态发展出乎意料,我开始方了。

【等、等等,请再仔细调查一下,这毫无疑问是一根特别厉害的杖啊】

【这段时间有很多不够成熟的商人都被骗着买到了这种粗制滥造的假魔杖。在我看来,以一名魔具商人而言,你的修行还远远不够。建议你以此为戒,将基础知识从零开始好好补一补】

男人轻施一礼,而后随着当的一声关门声消失在了门后。

我一边流着冷汗,一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还没完,这只能说明刚刚那厮眼光不行……疑似商会的地方还有很多,下一家一定……】

我调整了一下心情,决定到不远处的另外一家商会试试。

然而——

【是一根普通树枝】

【啥……!】

——然而哪怕换了个地方结果也依旧没有改变。这次接待我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性,态度上丝毫不加掩饰的怜悯和之前的男人一般无二。

【……虽然我为您买到假货的事情感到同情,但这次的失态同样也是您作为商人成长的食粮。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能够完成一些双赢的交易】

【你搞错了,这多半是因为这根杖很特殊—】

【告辞】

对方的态度极其冷淡,第二次尝试也宣告失败。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的底线越来越低。

我放弃了大商会之后转投一些稍小一点的流通商,也是对方刚看一眼就赶我走。

到最后我哪怕冲进一家号称什么都收的杂货铺一样的当铺,都被店主一边叫骂着【拿我这当垃圾站了】一边踹了出去。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我的心情也沉入谷底。

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这根杖带着我跨越了千年的时光,这是不争的事实,怎么可能只是根破树枝。一定是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太过超模,才导致绝大多数的商人都无法准确判断其价值。

虽然我可以这样自我安慰,但如果找不到识货的人,这杖就砸我手里了。

我一刻不停地走访了十几家大小铺面,如今累得跌跌撞撞地在街上毫无目的地四下乱晃。

我从今天天亮到现在就没正经休息过,准确来说应该是从千年后的天亮到千年前太阳快落山来着。这说的都什么玩意,我先是被自己意义不明的胡思乱想给整乐了,而后才注意到自己已经濒临极限的现实。

【可恶,识货的人到底在哪……】

谁都可以。

只要有一个识货的人。

识货的人。

我突然猛一激灵,抬起了头。

巴利亚魔导学院的巨塔屹立在城镇中央,在夕阳的映照下红艳似火,静静地守护着脚下的繁华。

——对了,这不是有嘛。

为什么我早没想到呢。哪怕整个世界都否认这根杖的价值,也一定会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这根杖的主人,世界最强的魔术师,【不沉银月】格蕾·弗拉布。

想到这里,我朝着学院巨塔全速冲刺。

格蕾在学院就读的时间非常短,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赶上了正确的时期。

根据传承所说,格蕾以首席身份入学之后,没用多久就学无可学,而后踏上了拯救世界的旅途。

我不知道格蕾如今是否还留在学校,但只要有见到本人的可能,就一定要过去看看。

然后如果顺利的话,无论通过怎样的手段也要把这根杖出售给她。

*

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学院四周设置了高度堪比城墙的石砌外墙,墙下每个出入口都有专人守卫,我接近了其中之一。

【喂—!能打扰一下吗!?】

我一边挥手一边高声呼喊,将两名手持长枪的门卫叫到近前。

【你来本校有什么事?】

【打扰了,我有件事想要打听。这所学校里有没有一个叫格蕾·弗拉布的人在?我是一位旅行商人,我有急事要找她】

我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和门卫们攀谈起来。

开口前的一瞬间我有想过是否要用敬语,但考虑到我的敬语被警察和黑吃黑的同行们打磨成了阴阳怪气的模样、很有可能反而给对方留下很恶劣的第一印象,只得无奈放弃。

【格蕾·弗拉布?】

两名门卫对视一眼,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会吧。

【……没有吗?】

我做好了错过的心理准备。

恰好来到【银月】格蕾所处的时代,终究还是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啊。

然而门卫的反应却出乎了我的预料。

【那倒不是。格蕾·弗拉布这个人有是有……】

【真的吗!?】

【但你一个旅行商人找她?是有什么事?】

【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希望她能看一眼的商品,买与不买完全取决于她。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旁听我说出的每一句话。如果她说她不需要,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发誓绝对不会搞强买强卖那一套的。所以拜托了,请务必让我见她一面】

说到动情处,我已然跪倒在地低下了头。我很清楚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为人不齿,但如果是那位格蕾当面,她一定能准确地判断出这根杖的真正价值。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把人叫来?】

【就这样吧】

门卫们商量一番之后,其中一人回到门卫室里将一个东西抵在嘴上开始说了起来。那个或许和大型建筑里的传声管类似,是用来和校内联系的东西。

无论如何,和格蕾的会面敲定,我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些。

【哎呀,看来格蕾这个人还挺出名的啊】

以这所学校的规模来看,学生的数量一定多得非同寻常。但这两名门卫被问到后

然而不知为何,门卫的表情很微妙。

【嗯,你要说她出名,那确实挺出名的……】

这句话听上去感觉有些含糊。

看来天才和凡人之间终究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啊。她入学没过多久就在实力层面上凌驾于高年级学生甚至教师,周围有些风言风语和怪异的目光也很正常。

不过无所谓。

不管格蕾拥有怎样的人际关系,只要把杖买下来就行。

当然也不排除一种可能,那就是格蕾现在还是学生,拿不出太多现钱。

如果是那种情况,我可以只收定金,尾款等她出人头地之后再说。对方可是必定会名留青史的伟大英雄,在她发育起来之前卖她一个人情怎么想都不亏。

不久之后,我心心念念的见面终于到来。

【客官久等啦~是要打扫吗?买东西吗?还是有什么小物件要修理?一定一定要交给我,超级勤杂工格蕾·弗拉布随时听候吩咐—!】

一名穿着脏兮兮的围裙和三角巾的少女面带灿烂的笑容,以猛烈的势头从校园内飞奔而来。

她的瞳色和发色并不像历史文献记载的那般【珠宝首饰般华丽的银白】,反而第一眼看上去有种【燃烧残渣般的暗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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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点不在她的外貌,而在于她一登场就说出的那一大堆完全无法听之任之的问题发言。

【打扫?】

【对!无论什么活都可以交给我超级勤杂工……话说门卫先生,他是谁啊?】

【招呼你的时候不是说了吗,并不是要打扫,是这位旅行商人先生专程过来找你有事】

【等一下】我伸出手掌打断了他们。

【让我整理一下……在这里的这位格蕾同学,她不是学生吗?】

【不是,她就是个学校里打杂的】

我悬着的心死了一半。

【那个,门卫先生,我找的不是这个打杂的格蕾】

【哦】

【而是以首席身份通过入学考试之后一路跳级,不知不觉甚至比教师还要厉害的天才优等生格蕾·弗拉布——是这么一个人才对】

【说什么呢,要真有那样不得了的学生,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就不是这勤杂工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门卫们放声大笑。

我则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白高兴一场,我早该想到会有不止一个人叫格蕾·弗拉布这名的。穿越过来之后这一天过的都什么玩意,就没碰上过一件好事。

【对不起,是我找错地方了,告辞】

我失望地准备离开。真正的格蕾不在,那我在这里就没有要做的事情了,还是继续找识货的主吧。

我快步离开了魔法学院。

在杖子换成钱之前,得想想自己的衣食住怎么解决——

突然,我感觉有什么人从背后拉我衣服。

【嗯?】

【那个……容我问一下,您刚刚提到的那些学院首席天才优等生格蕾·弗拉布那些……您是从哪里听到的?】

我回头一看,发现先前那个打杂少女格蕾就站在我背后。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或许是追我的时候跑的有些急。

是从未来的文献上看到的这种话说了也不会有人信,我决定装糊涂。

【不记得了,或许是哪里的传闻吧】

【你站住!】

我本想随便糊弄一下,谁知少女的气势一下子强大许多,双手扣住了我的肩膀。

【你、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吧?是村里的大家拜托的吗……?】

【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这是怎么个事,就见少女一个猛虎落地式扑倒在我面前。

【对不起!天才学院首席那些……我写给老家的信上的那些内容全都是我瞎编的!入学考试成绩垫底没考上这种事情,对乡亲们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

【国宝指定遗物:格蕾;弗拉布的亲笔信】

于被认定为格蕾·弗拉布出生地的地区发掘出的文书,内容以她在巴利亚魔导学院求学期间,向故乡的亲人汇报自己情况为主。

该文书被认定为记录了她求学时期达成的伟业的第一手资料——

【……瞎编的?】

【是的非常抱歉我发自内心反省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要让老家的人们开心开心我的动机非常纯洁我觉得我没有错这里如果你保密的话大家都会幸福没有人会悲伤这样的结局对大家都好请你理解】

【你先闭嘴】

我一边伸出手臂把扑上来一通念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勤杂工少女格蕾的脑袋推开,一边理解到事情大条了。

未来世界最顶级的遗物之一、格蕾学生时代诸多逸闻最直接的证据、格蕾写给故乡的信件,其真面目是面前这个打杂少女因自我表现欲而编造的谎言?

我不想相信。

但我不得不信。

在我宕机的时间里,等得不耐烦的格蕾又一次扑了上来。

【——多少钱?】

【啊?】

【我出多少钱你才会向故乡的乡亲们保密?】

格蕾的呼吸逐渐粗重,暗灰色的双眸开始充血。

她拼到这地步反倒显得我成坏人了。一位一直流传到遥远未来的大英雄,就这?

目前来看除了名字之外,她和那位大英雄像不了一点。逸闻是编的,外表和圣像的【长发绝世美女】模样一点都不像。她一头灰扑扑的天然卷发胡乱扎成辫子,并没有特别长;外表虽然看上去还算可以,但搭配上试图贿赂知情人士的肮脏表情、和绝世美女这个词也算是毫无瓜葛了。

强烈的虚无感笼罩了我的心头。

【……封口费不需要。我压根就不知道你老家在哪,也不会去告密。你走吧】

【嗯,呐,不要这样说嘛】

格蕾从背后抓起我的手,往里面塞了些什么。

——十几枚铜币。

【我说你啊……都说了我不会去告密了啊】

【你收下了对吧?你刚刚确实收下了没错吧?如此一来交易成立,一旦你去告密,我就反告你敲诈勒索。如果不想事情变成那样,就要将我天才学院首席的故事传遍十里八乡,记住了没?】

格蕾的脸上露出了小混混般的阴险笑容。

这哪里【高洁又谦逊】了,史书的记载完全是虚假宣传,写下这段评价的史官应该下地狱永世反省。

这钱握在手里实在太膈应了,我用力地朝远处撒了出去。

【啊——!我一天的工资!】

格蕾慌忙开始捡钱,我趁机向反方向飞奔而去。

有一说一,我现在太想要钱了。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要她的钱。

虽然我之后还是在金钱的强烈诱惑下回了一次头,但看到格蕾满地乱爬捡钱的模样,失望之下我所有的欲望全都消失殆尽。

——传闻中伟大的英雄,真面目竟是如此吗。

那一天,我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昏暗的小巷之中。

*

虽然我对格蕾的真面目极其失望,但却获得了一些意外惊喜。

那就是,这个时代的物产比我想象中要丰富许多。

我在小巷里随便找了个垃圾桶翻了翻,衣服和饭食就都有了。虽然只是些垃圾,但放到我那个时代,这样的品质已经能摆上货架售卖了。

至于那些卖鱼卖肉的店铺,那附近的垃圾桶更是称之为不为人知的宝山都不为过。

虽然从垃圾桶里翻出的食物多少有些破损和腐烂,但只要烤到十分熟,也还是能吃的。

在新发现的鼓舞下,我的心情大幅好转。

【话说居然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干,简直难以置信……】

和格蕾见面后的第二天清晨,我坐在河边烤着从垃圾桶里收集到的腐肉。

虽然魔导都市巴利亚在未来变为了一座完全失去水分的风干遗迹,但这个时代有一条大河横穿整座都市,往来船只没有风帆也能够航行自如,其中甚至有不少无人驾驶仿佛幽灵船般的存在。

我在大河旁边选了一个桥洞,当作自己的临时据点。

桥洞可以遮风挡雨,附近还有足够的垃圾桶供我补充物资。这种地方放在我那个时代可是流浪汉们的必争之地,甚至打得血流满地都不稀奇。

然而在这个时代,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试图在这里安家。

这或许也是名为魔法的技术带来的恩惠。

就算法杖一时半刻卖不出去,光是能来到这样的环境就够让我谢天谢地了。不过如果史书记载属实,不久之后魔法就会消失,也算不上多么安宁就是了。

事已至此,先烧肉吧。

虽然名义上是腐肉,但这肉放在我的时代那也是上品中的上品。就让我久违地享受一番,为将来养足精神吧。

我拿起垃圾桶里开出的小刀,在肉烧焦之前将它叉了起来,慢慢送入口中——

【终于找到了……找到你了……】

突然从背后传来了仿佛刚从地狱最深处爬上来一般,充满怨念的声音。

我吓得猛一回头,发现了和昨天同样脏兮兮打扮的格蕾·弗拉布。

【你、你有事吗。我都说了不会去打你小报告了】

【我不信。你知道我天才学院首席的故事,不管怎么想都只能是村子派来的坐探,不可能是别的。你骗不了我】

真是纠缠不清,我暗自咋舌。

格蕾的疑惑是很正当的。

按常理来说,自己写给故乡的家信内容只有亲人才会知道。而我一个外人知道的这么清楚,只可能是被看过信的亲人派来,逻辑是通的。

我叹了口气。

【那你想怎么做呢?又要贿赂?】

【不,昨天的事情让我了解到你不是能被金钱打动的人。因此今天我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服你】

事情变麻烦了。

早知会被这种家伙缠上,还不如我昨天收下铜币呢。还有虽然昨天那钱我因为太失望了就没要,但我其实太是能被金钱打动的人了。

在我面前,格蕾竖起了一根手指。

【商人先生,关于那封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写吗?】

【为了吹牛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之所以含泪欺骗故乡的大家,背后是有非常深刻且重大的理由的】

格蕾握住了拳点了好几次头,仿佛真的倾注了热切的感情一般。不过有一说一,就冲昨天她又是下跪又是威胁的狼狈样,感觉非常不像。

然后,格蕾骄傲地挺起了胸。

【我将来会成为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在这里停下脚步回老家是不行的】

她这绝对不是真的看到了未来。

不管怎么听,都只能听出一个极端自恋的二货在这里做白日梦。

【我是大器晚成型的!现在……对了!现在是我的积累期!总之我的情况一旦暴露给老家,肯定会被强行送回到没有半点娱乐的乡下种地种到死,这不就没法给老家增光添彩了嘛!】

虽然我已经开始专心吃肉了,但格蕾的热情没有衰减。

之后她嘴里又蹦出了诸如【我伟大的才能不能在这里枯竭】【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等我真的当上首席的那天那封信就不算撒谎了】【不如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稍微提前了一些】之类的梦话,桥洞下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行了行了我懂了,你成功说服了我。接下来你继续努力吧,我不会做多余的事的】

【不行我不信!你一定会去告黑状的!】

【都说了我不会了!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们的争吵越发激烈。

我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干脆当真跑到她老家告她一状算了,但我不了解这个时代的人文地理只怕很难找,并且就算找到了、我也没那个闲工夫专程跑这一趟。

【不要再撒谎了。如果你真的没有外传的打算,为什么要专程到学院把我叫出来呢?一定是村里的人拜托你来看我的情况的吧?】

【那是因为……】

一瞬的犹豫过后,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找个借口。

【好吧,我坦白。在我来到这里之前,的确路过了你出身的村庄】

【果然是这样!】

【你不要急,听我说完】

每一名盗洞客都很擅长言语上的交锋。和应对黑商们的千层套路相比,一个小丫头只要稍微上点手段就能糊弄过去,这就是阅历的差距。当然了,我和她之间的年龄差距并没有那般离谱就是了。

【我的确从村民们那里听说了你天才学院首席的故事,但他们只是单纯地为你感到自豪,并没有拜托我来找你。她们都很自豪,像是【我女儿当上了魔导学院的首席】之类的话一说就是一天,整座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表示怀疑】

【诶?】

【然后恰巧我得了一件不得了的宝贝正在找合适的卖家,听说了你的故事之后就决定上门推销给你】

格蕾的表情显而易见地松弛了下来。

很好,麻烦总算甩掉了。

【所以说,我真就只是单纯地过来想要做个买卖。虽然情报是假的令我很是失落,但事情变成这样我得抓紧时间找下家,才不会专程大老远跑回村子去告你的黑状】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早说啊~】

【我一个商人被如此没有技术含量的谎话骗的五迷三道实在太丢脸了,我张不开这嘴】

事情解决了,我终于可以和这个废柴的格蕾说再见了。

【关于你那件不得了的宝贝,请务必出售给我】

【……哈?】

本以为尘埃落定,谁曾想这格蕾又一次突发暴论。

【你就是个勤杂工而已吧?钱够吗?】

【不够的份等我出人头地之后再给。我可是终将成为学院首席的人,在我身上前期投资一笔你不吃亏】

我原本连吐槽的力气都快没了,但突然灵光一闪。

这丫头从见面到现在,对自己的信心是否太过充足了一些?

虽然从客观角度来看她纯纯的是在胡吹大气,但她的名字确实流传到了后世,保不齐真的藏着什么足以逆转整个人生的惊世才能也不好说。

至于她为何入学考试成绩垫底,其实是因为她的数值已经不是常理所能理解而导致考官们无法准确评价,这样的可能也并非完全没有。

那就这样吧,给她看一眼也没什么损失。

【行吧,我就破例让你看上一眼】

我从怀中将世界树之杖取了出来。我走过的所有店铺都将它识别为一根普通的树枝,不知它真正的主人格蕾有何高论。

【哦哦!这就是你压箱底的宝贝了吗!快说说它都厉害在哪!?】

她灰色的双眸熠熠生辉,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我手中的世界树之杖,和只看一眼就说这是根破树枝、无情地拒绝了我的商人们截然不同。

不错,看来是个有眼光的。

【这根杖首先从材质上就比一般的杖高到不知哪里去了。它的原身来自一切生命的原点,世界树的一根枝丫,取下之后近乎原封不动地加工成了法杖模样】

【世界树……!虽然没听说过,但从名字上看一定很不得了!】

【寻常法杖哪怕数以亿计叠加在一起,蕴含的魔力总和也不及它的九牛一毛,正可谓世界最强】

【世界最强!】

【一旦由真正的主人将它握在手中,随手一挥的威力都足以削平一座大山】

【原来如此!那个真正的主人一定就是我了!一两座山什么的轻轻松松!】

格蕾神采飞扬地打了一个响指。

与此同时,一丝不安在我的心中荡漾开来。

虽然她没有表现出否定的意向很令我欢喜,但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因为她眼光实在太差,所以我说啥她就信啥?

主要依据在于她的反应比较傻,从中感受不到知性的气息。

【呐!求你了!就一下!让我试试吧!?】

【啊?】

【既然是这么厉害的杖,请务必让我试着挥上一挥!】

格蕾气势汹汹地朝我低下了头。

不过有一说一,这是确认她究竟是真有东西还是真傻最快的方式了。如果她挥一挥真的能发挥出惊人的力量,顺水推舟地将这笔买卖做下去也无妨。

我将法杖递了出去。

【可不要弄坏或弄脏哦】

【我会小心的!】

【炸飞一整座山的高威力魔法不要乱放】

【当然没问题,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手下留情的啦~】

格蕾得意洋洋地抹了抹自己的鼻子,看上去对自己将要释放的招式的威力没有丝毫怀疑。

格蕾将法杖从我手中一把夺过,喜气洋洋地指向天空,模样竟和圣像的姿态产生了一丝相似。

格蕾的魔法究竟是怎样的,史料中并没有详细记载,或者说流传的版本实在太多了。后世的作家和吟游诗人们每一位都会给格蕾加一点私设,到我所处的时代的时候,格蕾已经被他们叠成了一个全知全能的超级大爹。

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

【哈—!火啊燃烧吧——!】

格蕾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她将法杖朝向河面,中气十足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然而法杖四周连个火星子都没蹦出来。

【水啊喷涌吧——!】

她将法杖向天一扬再度发号施令,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风啊咆哮吧!风!暴风!】

格蕾的姿势开始逐渐向奇行种的方向转变。

虽然这时候恰好吹过来一阵冷风,但多半和格蕾没啥关联。

从她开始到现在,魔法引发的不可思议的现象一件都没有发生。

在那之后格蕾又手舞足蹈地折腾了一番,最后大概是累到了,将杖还给了我。

【呼,这杖坏了吧,完全不中用诶】

哪怕我一个外行,都能看出这十有八九不是杖的问题。

【我说,亏你之前给自己吹成那样……】

【你、你在说什么啊!一定是杖有问题!以及我今天状态稍微有些不太对……啊!太可惜啦!如果是平时的我,一定能展现出非常厉害的魔法的啊—!】

这丫头真不擅长撒谎啊。我这样想道。

就算在家人面前想把自己描述得厉害一点,那也得有个度吧。或许是察觉到了我饱含怜悯的视线,格蕾的眼神开始游移,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

【对、对了!为了挽回我的名誉,我可以给你看看我最擅长的魔法!】

【最擅长?】

【对,那就是通过令魔力在全身各处流动而实现的身体强化。虽然世人将这一招称为基础中的基础,但在我看来这既是基础又是极致,正是魔法的精髓所在。将这一技艺钻研精通的我,称一句一流魔术师也不为过】

格蕾走到河边,从水里捞起来一截浮木,双手握住两端。

【臂力啊强化吧!唔哦啊啊啊啊——!】

格蕾倾尽全身力量到了浑身颤抖的地步,试图将浮木折断。

然而木头仅仅稍微变弯了些,并没有断开的迹象。

最后还是她抡着木头在河边的石头上反复地敲,这才给它弄断。

我则默默无语,开始用脚底踢土将烤肉的火堆掩埋。

【你看是不是断了!不瞒你说,这个臂力强化魔法我之前就成功过一次】

【就一次?】

【啊】

我还没怎样呢,格蕾自己就把天聊爆了。她用折断的浮木挡住了自己的脸,低下了头。

【那、那啥,这说明我将来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你当真一个魔法都不会用?】

【该说能还是不能呢……今天之前就用成功过一次吧……】

验证已经足够了。

由于昨天已经被打击过一回,对于今天的结果我并没有太多失落。反正她也就这样了。

【你走吧,我很忙】

这次不是借口。既然法杖短时间内换不成钱,我就得想办法找点别的活做。

格蕾垂头丧气、没精打采地离开了。她落寞的背影和圣像那美丽的身姿如云泥之别。

她既没有华丽的长发,也没有耀眼的银光,甚至连最基础的魔法都用不出来。

这得叠多少层滤镜才能美化到那地步啊。把自己吹成学院首席还好,但就这样一封信连拯救世界的功绩都能给安到自己身上,多少沾点离谱了属于是。

——不对,等一下。

这说不通。就算格蕾通过一封虚假的家信开启了自己的构史生涯,那她对世界的欺骗未免太过成功了一些。史料中记载的那场史诗般的银月救世传奇,我不认为里面一点真材实料都没有。

我想到了某种可能。

【格蕾啊,我问你,真正的学院首席是怎样的人?】

【啊?都让我回去了还问问题是要闹哪样啊你?】

格蕾忿忿不平地转了回来。

【别埋怨了,快告诉我】

【也、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人啦。我俩同岁,水平也没有差很多吧大概?当然作为宿敌我对她还算认可就是啦】

【给我说实话。你要是再敢胡吹大气,别怪我去你老家告密】

我稍一威胁,格蕾小妹就满脸紧张地立正了。

我自然是没有特意跑一趟乡下的打算,但拿这个威胁她是见效最快的。

【我想想哦……在那场考试里得第一的那个人可厉害了。她用火魔法放出了冲天的火柱,用水魔法召唤了覆盖整个考场的暴雨,用风魔法将木头啊岩石啊轻松切碎……】

【原来你刚刚选的那几个魔法,是在模仿她啊】

火,水,风,和格蕾刚才在河边尝试释放的魔法完全相同。

看来她虽然嘴上说没啥大不了,心里还是很在意的啊。

【她外表看起来怎样?】

【和、和外表有什么关系啊?就算再怎么漂亮,一个魔术师水平高低也是要看内在的不是吗?】

【漂亮,也就是说是位女性。她是不是还长发及腰,银发银眼?】

【是这样没错……什么啊,你这不是很清楚吗,那还问我干啥。夸赞和自己争夺学院首席的宿敌这种事情最讨厌了,哼】

格蕾气鼓鼓地扭过了脸。虽然她依旧在丑陋地虚张声势,但看在获得关键信息的份上我不予计较。

果然是这样。

我就说怎么可能凭一封毫无事实根据的信就编出流传那么久的故事呢。看来信的内容和历史上真正发生的事情是有一些共通之处的。

具体来说就是——格蕾在信中假冒的那位【巴利亚魔导学院学院首席】,才是真正完成了诸多伟业的大英雄。

或许是银发银眼的特征一致,就给搞混了吧。格蕾的发色和瞳色与其说是银,不如说是灰色比较妥当。

既然如此,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晰了。

只要把交易对象换一换就可以了。

如果是那位真正的英雄,是有可能看穿这根法杖真正的价值的。为了应对终将到来的魔法消失的未来,我需要用这根杖换来尽可能多的财富,早做准备。

【格蕾啊,你是在学院里打杂的吧?】

【是这样没错】

【你能帮我把那位学院首席叫出来吗?我想把杖卖给她。如果交涉顺利的话,我可以付你跑腿费】

【嫑】

格蕾双臂环抱,皱起了眉。

【我和那个首席可是竞争对手,你懂对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而且这根杖不是很厉害吗?我才不要做这种给敌人送盐的事情咧。开玩笑要适可而止——】

【那就别怪我说漏嘴,把你在信里吹牛的事情抖搂出去了】

【放心交给我。无论使用怎样的手段,我一定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

就这样,事情很顺利地敲定了。

*

【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安心等着就完事了~人我今天就给你带来。轻轻松松~】

【稍微有些失算了,这点事情居然要花那么多工夫。从现状来看,还需要大概两三天吧】

【事情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很多。首席那*魔法时代粗口*的家伙身边围的全是跟班,我完全凑不过去】

【对不起请您再等两天我求您了千万不要去我老家告密啊】

往后的几天里,格蕾的预期一降再降。

今天是第五天,她甚至都不来汇报情况了。

其实我并没有强制要求她每天必须向我汇报,是她自己每天雷打不动地专程跑到我这桥洞底下找借口。

她不会是跑了吧。

她之前天天来、今天突然不来了,产生怀疑很正常。

我并没有责怪她的打算。不如说学院首席那样的风云人物被一个打杂的随随便便就叫出来,这才不正常。

看来只靠一个格蕾是不够的,我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因此。

【……看不懂】

我以大街小巷各处公告板上的招工告示为目标,在城市里找起了工作。

虽然捡垃圾睡桥洞可保我衣食无忧,但这种时候不为将来做些打算,是没有前途可言的。

或者我换一种说法,只要有足够的钱,大部分问题其实都不算问题。包括和【真正的学院首席见面】这件事也是,只要我给学院门口的守卫加钱,或许就能请他们帮我带个话。当然了,刚才举的那个例子是基于我原先所处时代的人们灵活的道德标准,在这个时代是否适用还未可知。

不论在过去还是未来,钱都是很重要的。

等到魔法消失的那天,只要我有足够的钱,最不济都能提前低价买入一批易保存的食品而后高价卖出。虽然魔法消失对世界而言是危险,但对于有准备的人来说,同样是发国难财的好时机。

万一发展到最极端的情况,法杖没卖出去,那时就用这样的思路来赚钱吧。

然而问题来了,最关键的招工告示我一份都看不懂。

路边告示牌之类的我还能根据前后语境看个大概,但工作的详细内容我实在是没辙了。

不会魔法的人也能找到工作,这个世界的勤杂工格蕾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倒不如说能使用魔法的人其实才占少数。根据我这些天的观察,绝大多数人类都是通过使用由魔法制造而成的道具的方式享受着魔法带来的恩惠。

看来这个时代默认所有人都是识字的。如果是原本时代的文字那我还能听懂读懂,但在这里不得不从头再来。

【可恶】

我愤愤地背过了身。

如此一来,我只能一边喊【我是外国人不识字,请雇佣我】一边找合适的地方碰运气了。也不知会不会有人愿意雇佣如此可疑的家伙——

【……嗯?】

在我烦恼的时候,突然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格蕾鬼鬼祟祟地藏在一棵树后,似乎在跟踪什么人。

【……你在干什么?】

【哇!】

格蕾被我从背后吓得一激灵。

【还以为是谁,这不是商人先生吗。请不要在别人秘密行动的时候突然搭话】

【秘密行动?】

【对。你看那里,那就是我们的目标】

我望向格蕾手指的前方,惊讶地睁大了眼。

【真正的】格蕾·弗拉布。

她一头银色长发垂至腰间,容貌光彩照人,神圣的姿态和那位未来世界每座教会标配雕像、以【不沉银月】之名广受推崇的少女一般无二。

我的推测果然没错,那边的才是真正的——

【格蕾……】

【嗯?叫我干啥?】

对了,她不叫这名啊。我一不小心发出了声音。但既然这边这个格蕾问了,我也就顺水推舟地将对话进行下去。

【她就是真正的学院首席吗?】

【对,是叫法莉亚来着。如你所见,她边上跟班太密,靠不过去】

【真货】的名字似乎是叫做法莉亚。

正如格蕾所说,打眼一看她四周至少围着十好几个年轻人,都穿着带斗篷的统一制服,大概是魔法学院的学生。众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在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四周信步闲游。

【在学校里比这还要离谱,人数至少会多出一倍不止。今天因为是休息日出来玩,所以才只有这么点人】

确实,这个情况想要把她单独叫出来确实有些难为人。

现在立刻冲到她面前推销显然不可能,我在进入正式商谈之前就会先被跟班们给丢出去。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要跟在后头,等待她落单的时机吗】

我偏头朝格蕾一看,当时就被惊到了。

她宛如一位盯上猎物的猎人,对准法莉亚架起了一把弓。

【你……你要干什么!】

【啊!不要拽我!我会射偏的!你仔细看看!这不过是个玩具!】

我本以为她终于不演了打算下黑手,冷静下来一看才发现这真就只是一把看上去很廉价的玩具弓。箭的前端附着吸盘,箭上还捆着一封信。

【你想搞箭书?】

【对。既然跟班很难搞那我就干脆不搞了,越过他们直接瞄准本人。信上面我有好好写了【法莉亚阁下,我有重要的事找您,请来河边桥洞下一叙】的内容,街道的地形也方便我射了就跑】

【这会被当成单纯的恶作剧吧】

【那你不用担心】

格蕾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根据我的调查,那位法莉亚同学是一个症状极其严重的老好人,只要拜托她就绝对不会说不的那种,有一说一被当成大小姐养大的人是这样的。至于她旁边的那帮人都是怀着类似亲卫队的心态,阻止一切可疑的人或物接触到她】

【……也就是说,只要钻到那帮亲卫队的空子直接接触到本人,就稳了?】

【没错,她一定会上钩的】

格蕾这遣词用句着实不怎么讲究。不过说到【症状极其严重的老好人】,这个个性倒是和【不沉银月】品格高尚的记载是一致的。

恰好法莉亚和跟班们正停留在一家小吃摊附近买吃的,是绝好的狙击时机。

【那我要射了】

【再等一下】

我千钧一发之际制止了她。

【哎呀真是,又怎么了】

【我仔细想了想,想要越过跟班直接联系本人其实用不着箭书,直接大声喊【法莉亚同学有事找!】不就行了吗。本人能听到,跟班们也绝对反应不过来】

我这种居无定所的可疑人物姑且不论,格蕾是正经的校内勤杂工,朝在校生喊个话按理说不会有问题的。

格蕾的动作停下了。

【而且既然对方不会拒绝,那能用的手段就更多了。你完全可以将信件普通地递给她,而不用担心被跟班们拆开或者烧掉】

箭书这种开玩笑一样的手段完全是下下策,格蕾就算再怎么智障,这种程度应该还是能想到的。

【呼……】

格蕾露出了放弃挣扎般的微笑。

【终究还是露馅了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一般人看不出来呢】

【嗯,无论是大声喊还是老老实实地将信递给她都能收获更好的效果,这些我都懂。但是——】

格蕾发挥出仿佛偷袭般的俊敏,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将玩具弓拉满。

【我就是不想向那个可恶的家伙低头!她可是夺走了我首席之位的敌人啊!我要把你脑袋上吸着吸盘的不堪入目的模样!复制数亿份免费给世人欣赏呀!】

嗖!

格蕾射出的箭径直朝法莉亚袭去。

这都什么玩意啊。合着到头来阻碍我和首席见面的并不是现实因素,而是格蕾自身的脸面。并且她刚刚一时上头,主要目的已经从传信变成了单纯的射对方一箭了。

怀揣最险恶的动机所射出的箭书划破空气——

——然而并没有届到。

精准地朝法莉亚射去的箭沿着抛物线飞到一半,突然开始朝上飞,仿佛被局部发生的强风干扰。

然后——失去力道的箭突然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

燃烧这个描述或许不够准确。我只看到箭在一瞬间被红色的闪光包围,而后连点灰都没留下。

往来行人们、甚至连围在法莉亚身边的跟班们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情况有异,场面依旧和谐。

我和格蕾安静地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都是压抑不住的战栗。

法莉亚银色的双眸转了过来,同样安静地凝视着躲在景观树后面的我们。

(插图)

快逃。

一定要快。

【快逃啊!要被烧死啦!】

【这都怪你!】

如果传承可信,那她就是全世界最强大的女人,肯定打一开始就发现我们了。

我和格蕾使出吃奶的力气,连滚带爬地逃回到了河边的桥洞下。

*

【哎呀~还以为要死了呢。但那么危险的魔法也太吓人了吧?完全是防卫过当啊防卫过当。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沉不下性子】

【你闭嘴】

桥洞下,望着全力奔跑了一通后躺倒在地的格蕾,我不由得双手捂脸。

这下全完了。本来可以和和气气地将对方请出来的,结果因为一个二傻子突然发癫而完全变成挑衅了。并且根据先前的场景,我十有八九被当成了共犯。

想到这里,我忧郁地坐倒在地。

我一边挠着头,一边思考着今后该怎么办——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二位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一道话音伴随着踏在河滩砂砾上的脚步声,骤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头一看。

格蕾·弗拉布就在我面前。

她拥有华丽的外表和银色的长发以及眼眸,并不是躺地上那个废物点心格蕾,而是我曾无数次在圣像和画作上见到过的真货——法莉亚就站在我面前。

【啊——!请不要杀我!对不起!我只是一时脑抽!】

另一边,废物点心格蕾一个猛虎落地式疯狂求饶。她在落地的时候甚至还磕到一块大石头上,发出了【咕哇】一声怪叫。

【杀、杀死?我才不会做那样危险的事情……啊!我先前粗野的应对实在是太失礼了。请接受我的道歉】

法莉亚双手摘起裙角,对我和格蕾恭敬地深施一礼。

【一切都是因为我尚不成熟。我条件反射地判断飞来的是危险物品并将其燃烧,当我注意到这其实是一封箭书的时候已经连灰都不剩了……非常对不起。我名叫法莉亚·艾斯贝尔,请原谅我的失礼】

虽然她的来访出乎意料,但幸好她的态度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悦。

【啊、嗯……你好,我的名字是阿兰】

就在这时,格蕾突然【噗】地一下气鼓鼓地站起了身。

【商人先生你怎么这样啊!明明在我面前一次自我介绍都没做过,咋一看到真正的首席就屁颠屁颠地凑上去了呢?呜哇~~!看人下菜碟也太差劲了吧!】

【你闭嘴烦死了】

【才不闭嘴~你之所以能和首席同学说上话,四舍五入一下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吗?不应该充满诚意地感谢我吗?】

你知不知道再说下去就要聊爆了啊。

在我和格蕾对峙的时候。

【两位请不要吵架,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吧。没有什么比擦肩而过的误解所引发的争执更加令人悲伤的了】

法莉亚出现在我们两人中间,秀眉微蹙,向我们各伸出一只手掌制止了我们。

她严肃认真的神情将我和格蕾全都镇住了。

【啊,好的,没问题。不是多么尖锐的矛盾】

【嗯,啊,是这样】

【那就好】看到我和格蕾表面上和解了,法莉亚点了点头。

是一位萦绕着有些特别的氛围的人呢。

【关于之前射向我的那支玩具箭,请问是哪一位的所有物?】

【是这位阿兰先生的】

格蕾一脚踹在我的小腿上,试图甩锅。

【你丫……】

【非常对不起,在来见二位之前我本想找来一支和被我烧掉的箭一模一样的箭作为补偿,但在附近的店家只找到了这个……】

法莉亚从斗篷下取出了一支箭。

——一支装饰着黄金和宝石,看上去非常值钱的箭形装饰品。

【虽然和玩具有些差别,但这同样也是一支不具备实用价值的观赏用箭,您愿意收下它吗?】

【好好好好好好!之前那支箭它就是我的!给我给我!】

【你小子真是啥便宜都占啊!】

我和格蕾再度起了争执。并且由于利益相关,这一次我们全都动了真格,气氛紧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打生打死。

【真是的,不可以吵架!】

啪嚓!

法莉亚一边高声训斥,一边轻松写意地将饰品箭一折两段。

【如果是两位的共同财产,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我给分成两份了,你们一人一半,不要再吵架了哦?】

我和格蕾瑟瑟发抖地一人拿了一截。

这次并不是被她的气势给镇住了,而是被面前这个一掰两半的金属制品给惊到了。

这人品性大概不坏,但行动的不可预测性太强,反而更加恐怖。

【那么,请问两位找我是有什么事呢?两位使用了箭书这样的方式,一定是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情况,所以我特意将朋友们全都甩掉……】

【甩掉可还行】

【嗯,大家都很爱操心,看到我和其他人谈话会不高兴……但有人遇到了困难,我做不到放任不管!如果有人拜托我,那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会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

朋友们爱操心没毛病,这妹妹多少有些过于天然了。

然而这对我来说也是巧了,我从怀中取出了世界树之杖。

【法莉亚小姐,我找你其实是因为……希望你一定要看一看这根法杖。街上无论哪家店都说这只是根普通树枝,但我很确定这真的是一根特别厉害的杖。我想被称为天才学院首席的你一定能有些不一样的看法】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情况啊……我了解了。虽然我的专长并非鉴定,但我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仔细观察】

法莉亚取出手帕擦了擦手,彬彬有礼地接过法杖。

她礼仪周正,和某个上来就抢的勤杂工完全不同。

法莉亚将法杖平摊在手心观察了一阵。

【嗯……请问我可以试着挥一挥吗?】

【当然没问题,请便】

法莉亚走向河边,将法杖轻轻伸向河面。

顺带一提,前些天尝试施法却喊啥没啥的格蕾此时正站在我旁边,盯着法莉亚的后背不断地小声嘀咕【搞砸了搞砸了搞砸了】。原来嫉妒会让人变得如此丑陋,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水鸟啊,随风起舞吧】

随着法莉亚短促的吟唱,水面产生了变化。

不,这已经不是变化一词可以概括的了。

平静的水面轰然炸开,无数飞鸟冲天而起。

在法莉亚施法前,水面上原本是什么都没有的。飞上天空的是无数通体透明的鸟形造物,全身由河水构成。

在法莉亚如舞蹈般的挥杖指挥下,不知几百只还是几千只水鸟在我们头顶往来盘旋。

随后法莉亚将法杖向水面一指,鸟群如同收到指令般,

所有水鸟变回原形之后,水面再度恢复了平静。

【——作、作为才艺展示而言,还是有些可圈可点的地方的吧?】

魔法结束后,格蕾虽然嘴巴很毒,但语气中透着无可掩饰的难以置信。

【你啊……等你啥时候能变出哪怕一只鸟了再说这话成吗】

【那、那种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完全派不上用场嘛】

【够了,闭嘴吧。不要再败坏自己的形象了】

我先是一指点在格蕾的脑门上,而后满脸堆笑、搓着手转向了法莉亚。

【哎呀,有真本事的人到底是不一样啊。这杖感觉如何?】

【嗯……不好意思,我实际用了一下之后确定了,这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

啊?

我不由得瞠目结舌,但什么话都说不出。

【但、但刚刚那么厉害的魔法……】

【刚才使用的完全是我自己的力量。虽然我尝试让魔力在杖中流动,但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类似增幅或辅助一类的效果】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来到这个时代最重要的资金来源的这根杖,哪怕在真正的大英雄本人眼中,都只是一根普通的树枝而已吗。

【不是,但这个它……这根杖真的很不得了啊】

【我不排除那样的可能。或许它被施加了高等级的封印,导致无聊怎样看都只是普通树枝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强大到一点痕迹都察觉不到的封印,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请等一下,我要向你解释这根杖究竟特别在什么地方】

我下定了决心。

从短暂的相处中可以看出,这位法莉亚同学是一位我可以坦诚相待的人物。对她哪怕我坦白一切,也不会二话不说就被认定为骗子。

我要堂堂正正,不加任何遮掩地说出我所了解的一切。

【我其实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我在未来世界的遗迹中挖出了这根杖,在碰到它的瞬间就被传送到了这个时代。然后法莉亚同学,这根杖是你在未来使用的——】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打断了我。

【穿越时空,那种梦话一样的魔法怎么可能有啊!我听都没听说过!就算想骗人麻烦你编个靠谱一点的谎行不行!智障吧这是!】

格蕾捂着肚子满地乱滚,仿佛要笑得窒息过去。

【哎呀~我还说怎么老觉得不对劲呢,号称特别厉害的杖到了我手上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原来真就只是个普通树杈子啊。好险,我差点就被骗了呢~】

我都想着要不要一脚给她踹进河里算了。不过有一说一,要不是她一通乱七八糟的操作机缘巧合地让我见到了法莉亚,我非得让她领教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格蕾显然是被冲昏了头脑,还在继续输出。

【阿兰先生是吧?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要是真有穿越时空这种方百年的魔法,我第一个就得让自己穿越回过去再考一次入学考试,然后拿下学院首席】

【闭嘴,你这德行再考多少次都一样挂科。打你的杂去】

听到我针锋相对的言语攻击,格蕾当场爆炸。

【你说什么!只要提前知道要考什么然后做好准备,那种考试我分分钟满分给你看!】

【连最基础的魔法都放不出来还搁这做梦呢,你这吊车尾】

【说谁吊车尾!你个拿破树枝冒充魔杖的骗子!】

【啊!?你这炉渣死灰毛!】

我和格蕾说着话就要扭打在一起,再度被法莉亚制止。

【两位,都说了不要吵架了。我要生气了哦】

同样的事情发生三次,哪怕温柔如法莉亚都有些破功。我和格蕾悻悻地放开了彼此。

法莉亚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话题引了回来。

【接下来的话只代表我个人的观点……老实说,时空穿越的说法我实在难以采信,能够达成那种效果的魔法从过去到现在没有任何案例能够证明它的存在。但正因如此,我同样不认为您是在说谎。或许您是被施加了某种幻惑魔法,误以为自己穿越了时间也是有可能的】

虽然法莉亚尽可能地在照顾我的心情,但她终究还是不认可我穿越者的身份,反而觉得我是中了某种幻术。

或许对学院首席、对一名擅长魔法的人来说,有些底线是不容退让的罢。

【是吗,大概就是这样了吧。是我的错觉】

我当然不会真的这样认为。我依靠倒斗拼死活下来的人生,至今为止全部的记忆,若说这些全都是假的,我怎么可能接受。

我来自未来,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但我同样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服法莉亚接受我的观点。就算她在言语上退让了,让她花大价钱买下法杖也不可能。

毕竟,法杖已经被她断言为普通树枝了。

【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为您介绍幻惑方面很有心得的魔术师……】

【不劳费心。当我听到你说错觉的时候,我就已经清醒过来了】

我实在不想被人当成一个精神错乱的家伙。就算有人能证明我没有疯,也对于证明我穿越者的身份没有任何帮助。

我放弃般地低下了头。

【很抱歉让你专程跑这一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我没有其他事情了】

【这样啊……很遗憾没有帮上您的忙。那我就此告辞】

【请等一下】

就在法莉亚准备离去的瞬间,格蕾露出了一看就在打什么坏主意的表情,视线游移着将她叫住。

【像这样说上话不容易,我就随口一问,怎么说呢,有什么学习魔法的窍门没?像是练习方法之类的。不不不,我当然是不会去模仿的啦,只是借鉴一下作为参考……】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细,看来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多少有一些自觉。

与之相对,法莉亚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格蕾·弗拉布小姐对吧】

【诶,你认得我?】

【对,我们毕竟一同参加了入学考试,在校内我也经常见到您,自然是认识的】

【经常见到我……你自己享受着快乐的校园生活,而我灰头土脸地到处打扫卫生,你一定很瞧不起我吧】

法莉亚摇了摇头。

【没有那种事。其实我非常尊敬您】

【客套话还是少说点吧。有做这些的闲工夫,不如多告诉我些学习魔法的窍门更加实在】

【很遗憾,我没有什么建议能给到您】

【什么!】

格蕾当场炸毛,然而法莉亚的话语还没有结束。

【就算我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格蕾小姐也已经努力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了】

法莉亚闭上眼,平静地点了点头。

【努力是指?】

【很遗憾,在很多情况下魔术师的力量多寡在出生时就已经确定了。但也有少量的方法能够改写这样的差异,例如和大量的魔力长时间地待在一起】

格蕾的身子突然一抖。

【当然,以这样的方法觉醒自身才能的人并不多,但可能性绝不为零。格蕾同学正是因为这样才想要在学院内任职的不是吗?为了能够随时随地用自己的身体感受魔力】

【我、我怎么可能去做那种捡地上的饭粒吃一样的事情啊……对了!我单纯是因为学院的工钱给的最多!】

【对不起,入学考试结束后,我偶然看到了格蕾同学跪倒在教务室前说着【请雇佣我吧我可以不要工钱】的模样】

格蕾发出了裂帛般的惨叫,开始疯狂挠头。

【啊我真的是!没错就是这样!虽然不想承认,但就是那样的!我本想着如果坚持待在学院里是不是能有什么转机……但完全不行啊!所以我哪怕舍弃尊严也要来问你的啊!】

【格蕾小姐】

法莉亚劝说着她。

【我不会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话。我知道你每天都在进行魔法的训练,但我无法保证你的努力一定能够结出成果。并且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你当时成功入学,我们一定能够成为彼此勉励彼此切磋琢磨的好朋友的】

法莉亚轻施一礼,而后一跃而起朝市区的方向飞去,很快便不见踪影。

格蕾则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她强忍着羞耻寻求帮助,却换来了对方安慰般的回应,这换了谁都很难绷。

我刚想到这里。

【嘁,临走之前还要秀一把……刚刚那个看到了没?她通过魔法强化了脚力。人家正失落呢,她在边上干这个,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了属于是。嘛,我如果有那个心思,那种程度还是能做到的】

格蕾又开始抱怨上了。居然对她升起了一丝同情,我也是醉了。

在不断涌上的疲劳的影响下,我躺倒在河岸边。

【啊——……杖又没卖出去,它喵了个咪的】

【什么杖,那就是根破树枝,能卖出去就见鬼了。还是看看这根箭能换多少钱吧】

格蕾将自己的那半支箭盘在手里转啊转。

【我仔细看了看,这玩意大概不值多少钱。虽然看上去还行,但上面装饰的石头都很便宜,金也是镀上去的】

【诶】

【这玩意算是个不错的摆件,至少肯定比你那玩具箭要贵一些就是了。这原本就是陪你那根玩具箭的能贵到哪去,看来对方也不蠢】

【我、我们被骗了吗!】

【人家打一开始就没说过这东西很贵吧。人家只说了用这个赔偿玩具箭,并且这个比玩具箭已经值钱很多了,是我们自己自作多情】

她将箭递给我们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到恶意。她也说了这根箭实在附近的店铺里随手买的,或许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蚊子腿再小也是块肉,把这个当掉至少够我吃一顿正经饭的。然而——

【格蕾,虽然这东西不值那么多钱吧,但如果把我的这半根给你,你能否听听看我的请求?】

【啊?你不是一直很瞧不上我吗,事到如今还想说什么?】

【我想请你教我识字。幼儿识字课本、字母发音表这些应该是有的吧?只要教到那种程度就好】

出于自尊考虑,我其实不想让这个废物点心格蕾教我。但她这么一个堪称自我表现欲化身的家伙,刚刚还向我展示了何为忍辱负重。

她的模样令我的念头通达了些。

在必需的知识面前,自己的尊严要往后靠。格蕾一定也心里清楚。

【诶~?阿兰先生居然都不识字的吗~?哎呀真是的~到底是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啊~?就算我老家啥都没有,至少启蒙班还是有的啊?嘛,教你倒不是不行,不过你要跪在地上为自己所有的失礼行为道歉,然后【格蕾大人,请引领愚昧的我摆脱文盲的苦海】这样诚心诚意地拜托才行】

【你小子属实是一点拟人的事情都不干啊】

【啥!?拟人是什么鬼啦!学生对老师尊敬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果然还是算了吧,感觉她逮着个机会就会往死里膨胀。

就在这时,格蕾突然歪过了小脑袋。

【咦?但阿兰先生如果是商人的话,读书写字还有计算这些不都是基本功吗?】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刚不是都说了吗,我并不是商人而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不识字完全是因为这个,毕竟时代不同文字也变了啊】

【诶~?你还真是纠缠不清诶,这个骗人的梗你要用到什么时候啊?】

【没有在骗人。归根结底,我要从一开始就打算捡根破树枝冒充魔杖,那我何必去找那位好眼光的首席,直接找你这种的不早就得手了吗】

【唔,原来是这样……说起来确实有道理哦】

格蕾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大喊【不对你什么意思!】,被我无视了。

【当然了,情况真如那位首席法莉亚同学所说、是我精神错乱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哪里出了问题,关于未来的记忆也很清晰】

【哼嗯~就我个人而言穿越时空什么的完全无法想象,还是阿兰先生产生了奇怪的幻觉或者妄想更有可能】

格蕾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阿兰先生】

【嗯?】

【如果阿兰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也就是说——阿兰先生在未来捡到一根很厉害的杖而后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之后为了将那根杖卖掉,才来学院找我】

不好,逻辑被她给理顺了。

【这也就意味着,我的名字一直流传到了未来吧?并且知名度高到一想到厉害法杖该给谁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我是不是?我的大名大概流传了多久?哎呀好害羞啊~原来是这个样子啊~人家果然是一位必定走向成功的天才中的天才呢~】

这家伙明明脑子缺根弦,偏僻在对自己有好处的地方异样地敏锐。

【那万一就是我出现幻觉了怎么办】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看就知道阿兰先生一点毛病都没有。我和那个有眼无珠的混账银发女可不一样,你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这个说法我举双手双脚支持】

【那我真是谢谢你哦】

【总之读书写字这些我会教你,与之相对,你在未来看到的我的故事具体有多帅气,能不能给我讲讲?】

为了掌握读书写字,这里我应该哄一哄她。

【……我来自距今约一千年后,在我原先的时代,格蕾·弗拉布被称为从灭亡的危机中拯救世界的英雄,还得了个【不沉银月】的绰号】

【拯救世界的英雄!还有绰号!一上来就这么厉害啊!唔咻—!没错就是这样再多来点!】

【将格蕾作为神明派遣下凡的使者而崇拜的的银月教成了全世界最主流的宗教,教会分部各地都有,圣像和肖像画之类的满地都是】

【吖~~这也太完美了吧。等一下等一下,阿兰先生没有在哄我吧?】

我原本是打算说到这里就结束的。

但不知为何,我有些控制不住我的嘴了。

【但圣像和肖像画上面画着的,全都是刚刚的法莉亚】

【诶】

【名字和外貌究竟哪一边是准的,就由你自行判断了】

之所以连这些没必要的实情都透露给她,或许是因为我内心深处对格蕾怀抱着某种意义上的怜悯。怀抱着虚假的希望溺死在现实的泥沼之中,对她而言太残酷了。

【……阿兰先生你觉得,哪一边是真的】

【那还用问】

【果然啊】

格蕾一屁股坐倒在地,围裙的裙摆沾上了砂尘。

【是那封信的原因吧。因为我说了谎,才抢走了真正的首席法莉亚同学的功绩】

【我对历史了解得不是很详细,不过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

另一方面,法莉亚这个名字读音和这座魔法都市【巴利亚】听上去很像,或许连文字写法都比较接近,然后在历史的长河中就被后人给混为一谈了,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

【如果我回去老家将那封信处理掉,法莉亚同学的名字就能够流传下来了吧】

格蕾低着头,突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嗯,大概吧……】

【我决定了,就这样做吧。我要回老家去坦白所有的一切,将那封信烧得一干二净】

她一个死要面子的吹牛大王突然洗心革面,这吹的究竟是什么风。

【我最讨厌撒谎骗人了!既然知道了这样下去会被人误解,那就一定要在那之前处理干净!】

【……啊?】

我的面部有些痉挛。

【不是姐们……你都写出那封信了,还说自己讨厌撒谎合适吗】

【我没有撒谎!只是报喜报早了一些!】

——格蕾小姐也已经努力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了。

我想起了法莉亚曾说过的话。虽然她嘴上胡吹大气,但在格蕾自己眼中,那封信或许真的代表了她努力想要达到的高度。

【我是想要成为一个被所有人崇敬的了不起的人,但用欺骗的手段抢夺他人的功劳简直是难看至极,在未来越被人前呼后拥我就越觉得亏心,完全高兴不起来。总之就是,自己犯的错要自己负责吧】

承蒙照顾了。格蕾站了起来。

【嗯……其实我一直都很迷茫,在想自己是不是就是做不到,借这个机会彻底放弃或许也好。荣光之路留给法莉亚同学,我就老老实实退场吧】

【慢着,你和我约好要教我读书写字的】

【诶~但我已经没有干劲了,你自己上路边随便哪个店里买几本给小孩子用的教材,或者戴上就能哪里不会点哪里的戒指之类的就好】

【还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哦……】

早知道如此简便,我还求她作甚。

【话说阿兰先生,关于法莉亚同学的英雄事迹】

【你说?】

【她不是从灭亡的危机中拯救了世界吗?将来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吗?】

【根据史书记载,大国灭亡了五个以上,惨遭毁灭的大小都市不计其数】

或许是规模太过庞大,格蕾的神情变得有些诡异。

【诶?是发生了什么天灾吗?】

【是魔术师干的。一个和【不沉银月】并列为魔法时代两大最强者,被称为【暴君】的坏人。最后是格蕾赢了……当然这个格蕾不是你,是法莉亚】

【我知道】

格蕾的脸颊鼓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回老家安安静静地去生活了。法莉亚同学也不容易,不得不和那么危险的家伙战斗】

【是啊……】

我突然想到,我所在的这个巴利亚真的是安全的吗。这里在未来化为一座荒废的遗迹,究竟是时代变迁所致,还是——

【阿兰先生,保险起见,关于【暴君】那个坏蛋的事情,我觉得是不是和法莉亚同学提前说一声比较好?】

【我是想说来着,还没说呢就被你一阵狂笑给打断了】

【是吗?】

也不知格蕾是真傻还是在装傻。这什么选择性记忆。未来的情报我没说完,全都怪她。

我也觉得未来的事情最好和法莉亚提前说一声比较好。如果有了我的情报,法莉亚或许就能减少一些还来得及挽回的损失。并且不止是【暴君】的事情,或许连魔法消失都能通过合适的手段进行规避。

【这样啊】

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怎么了吗】

【据说英雄格蕾……法莉亚是在得到【世界陷入危机】的神谕之后离开学院的,我在想那神谕会不会就是我所了解的未来情报】

【但法莉亚同学看上去不怎么相信阿兰先生的样子,我觉得就算说了她也不会说走就走】

【确实……】

不知这是否是历史记载有误。

我的背后突然生出一阵恶寒。

巴利亚在未来化为了废墟。法莉亚本不相信未来的情报,后面却相信了。

二者结合,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似乎不难想象。

不论本人意愿如何,一定发生了一些特殊情况令她不得不信,就在这里,就现在。

下一瞬间,巴利亚市地动山摇。

*

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地震。

但强烈的震动只有最初的那一下,之后竟然很诡异地恢复了平静,和地震明显不同。

随后,城市中开始不断传来惨叫声。

——巨大的手臂。

一只巨大的黑色手臂拔地而起直指天空,那手掌大得足以将整栋住宅捏在手心,胳膊也有巨树粗细。

虽然它带给我的冲击力比不上穿越时空和魔法的存在,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次的情况非常严重。

【格蕾……啥啊那是?】

【不、不知道。感觉……应该是魔法吧】

冷静下来之后,我发现除了地里长出一根胳膊之外,看上去并没有造成太多损害。

然而漆黑手臂不断散发出不详的气息,我的恶寒始终没有停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又有一只手臂从地下伸了出来,而后是肩膀、后背、膝盖,最终两只大脚狠狠地踏在大地之上。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仿佛阴影化作实体般的黑色巨人。

黑色巨人抬起了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噢噢噢噢————————!!

咆哮。

无头的巨人从身体表面发出强烈的咆哮,仿佛连空间都被撼动。我咬紧牙关总算是没有晕厥过去,但整个人也几乎变成了冷汗喷泉。

快逃。

不逃会死的。

但在巨人的威压面前,我的双腿仿佛被钉在原地。

我旁边的格蕾也被震慑得瑟瑟发抖动弹不得。

而后,灾难开始了。

巨人的手臂用力一挥,街道两侧的建筑如纸片般被成片地扫倒击碎。

爆炸,烟尘,地狱般的惨叫。

一定会死很多人,所有人都如此确信。

【刚刚的攻击没有造成任何死伤。请大家冷静下来,火速赶往学院避难,不要慌张不要争抢。这头怪物由我们来解决】

就在这时,漫天飞扬的烟尘被一股龙卷般的暴风瞬间清空,天空放晴。

法莉亚浮在空中,一头银发随风飘扬。她的声音经由魔法放大之后和巨人不相上下,为市民们带来了安心。

她的身旁有许多人被她用风魔法托举着,看来是在巨人发动攻击的瞬间救下了自己射程范围内的所有人。

【学院的教师们!请尽快增援!】

法莉亚将救下的人们放回地面后,用狂风护住身体向巨人冲去。

真正的大英雄出手,一定没问题。

我和格蕾沿着河道向远离巨人的方向跑去,视线却没有一秒钟从战场离开。

法莉亚如华丽的飞鸟般在空中起舞,她一边躲避巨人挥舞的手臂,一边使出和烧掉格蕾的玩具箭相同的火焰魔法轰在巨人身上。

仅一击,就在巨人的身体上开了个大洞。

【上啊上啊!就是现在!把它烧干净!】

格蕾在呼喊。要是在平时她一定会阴阳怪气一番,但她现在显然没有那样的心思。

然而巨人的伤口处涌出黑色的血肉,很快就复原了。

【对方拥有再生能力!我会在这里争取时间,请大家在我发出信号后集中攻击它!】

法莉亚新的指令很快下达,同时有数名看似魔术师的人从学院方向飞了过来,多半是来增援的教师们了。

我和格蕾从河边跑到一处堤坝上观察战局,可以看到如今多数市民正在前往学院的途中。

【怎、怎么办,我们也去学院吗?】

【不用,多半会没事的】

若问为何,法莉亚本人和她呼叫的增援都在场的情况下,与其穿过极其混乱的街区前往学院,还是在这里等她们将巨人消灭更加安全。

【我攻击它的双脚!在它倒下的瞬间请所有人一同进行饱和打击!】

很快就到了将要分出胜负的时候。

前来增援的魔术师们已经将巨人团团包围。

【攻击!】

伴随着令视网膜阵阵灼痛的强烈闪光,铺天盖地的火和雷向巨人覆盖过去——

——而后被吞噬干净。

我一时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倒在地上的巨人突然从身体各处喷出黑雾,魔法攻击毫无抵抗地消失在黑雾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就算亲眼目睹,我的头脑也拒绝相信一次铺天盖地的齐射这样就被防住了。

【再来一次!在黑雾消失的瞬间动—】

法莉亚的话音停在了这里。

黑雾不仅没有消失,反而突然开始剧烈膨胀,将连同法莉亚在内的所有魔术师尽数吞没。

沉默。

我们看到法莉亚向地面坠落,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魔术师们仅仅接触到黑雾,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巨人似乎对失去反抗能力们失去了兴趣,又或者判断碍事的家伙已经没有了,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向某个方向行进。

巨人前进的方向是巴利亚魔导学院,准确来说,是对准了大量前去避难的市民。

【怎么会……法莉亚同学居然输了!这不是很奇怪吗!究竟怎么回事啊阿兰先生!】

【我哪知道!】

我还想问呢。

最强的英雄【不沉银月】,按说不应该在这种地方输掉啊。

究竟为什么。

【那根杖!】

还没等我想清楚,格蕾突然叫了起来。

【那根杖真的很厉害对吧!让我们将它交给法莉亚同学吧!】

【啥……之前不是说一点用都没有吗!】

【如果是这个情况,说不定就能行了!】

这是一场毫无依据、极度危险的豪赌。

但万一法莉亚真的输了,万一她死了。拯救世界的英雄要是折在这里,未来的走向不言自明。

【喵的拼了!】

选项其实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我对自己的速度和身法很有自信,老练的盗洞客所锻炼出的跑路本领可不是摆设。

我握着世界树之杖,朝法莉亚坠落的方向飞奔而去。

幸运的是,巨人正在前往学院,此刻背对着我。

我还没高兴多久,就见巨人停住脚步,而后当场转过了身。

法莉亚的败北对学院前的避难人群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他们开始四散而逃,导致黑色巨人的动作变得不规则起来。

巨人放出黑雾,如浪潮般吞没了无数市民。

市民们被吞过一次之后,无一例外倒在地上。

【嘁……】

【阿兰先生!再快一点!】

【……嗯?】

我一边跑一边回过了头,发现格蕾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我身后几步之远。

【你来干什么!不要跟着我!】

【我就算这样也是魔术师!】

【会碍事的快滚!】

【碍什么事!人家冒着危险过来帮你!】

轰隆。

我们正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格外清晰的巨响。

我和格蕾回头一看,发现黑色巨人就在我们正前方,朝我们伸出手掌。

【快逃!】

【嗯!】

我和格蕾刚拐进路边小胡同,就见我们之前还在吵架的地方被巨人掌心放出的黑雾吞没了。一旦晚了哪怕一秒,我们俩都得像其它人那样倒地不起。

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我和格蕾沿着胡同冲上另一条街,却终究比不过巨人无视地形、一路边破坏边追杀的速度。

情况不妙。一旦它再次释放黑雾,我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但如果回身,又会被倒塌的建筑活埋。

——到此为止了吗。

我在绝望地闭上双眼的同时,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

不对,不是浮起来,而是格蕾将我举了起来。

【唔哦!?】

【落地的姿势自己找好哦】

她想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格蕾竭尽全力丢了出去,直挺挺地扎进了远处的垃圾堆里。

【呃……】

她那么细的胳膊居然力气这么大。

该不会她在陷入绝境的时候终于能使出臂力强化的魔法了吧。那可真是太好了,有这一手或许真的能从巨人手里逃掉。

【干得漂亮格蕾!你也快点过来】

我爬出垃圾堆,向格蕾呼喊道。

然而。

在我视线的前方,格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跪倒在地,

在她的背后,怪物巨大的身体步步紧逼。

她在干什么啊。

明明会让自己动不了,为何要将我一个人丢出危险区?

就在这时她稍微抬起了头,虚弱地向我举起了小拳头。

——看到了没。

——怎么样。

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内在是发自心底的骄傲。

随后黑雾抵达,将她吞没其中。

(插图)

黑雾没有停留多久便如同被风刮走般消散,露出了躺倒在地的格蕾。她握着拳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旁,整个人仿佛一具死尸。

【笨蛋啊!】

我十万火急地冲出垃圾堆,在巨人的大脚踩上格蕾的前一瞬间一个滑铲将她抱住,顺势在地上连滚十几圈。

下一秒钟,巨人的重踏击穿了铺砌的石板路,无数碎屑划伤了我的脸颊。

这个时候一旦动作慢了,很快就会被巨人给踩成小饼饼。我咬紧牙关压榨身体的潜能,抱着格蕾开始狂奔。

【你在做什么啊……为什么要回来……】

格蕾的声音里混杂着虚弱的喘息。她还有呼吸,意识也还清醒,确认到这些就足够了。

【快把我扔掉,把杖给法莉亚同学……】

【闭嘴】

【就不闭!】

格蕾仿佛要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般,用力地一拳头捶中我的胸口。

而后,她发出宛如来自灵魂深处般的叫喊。

【你都做了什么啊!这下……这下我好不容易才在危急关头使出魔法然后自我牺牲的超帅气场面不就全白搭了吗!后面等你把杖交给法莉亚同学扭转局势,我不就是拯救城市的大功臣了吗!】

【……啊?】

【啊我真的是怎么还能这样子的!糟透了!趁现在还有救你还不赶紧把我撂下然后把杖交给法莉亚同学!然后等完事之后大肆吹捧一番我的精彩表现!】

明明情况危急,我却感觉有些败兴。

【说啥呢你,万一你死在那不就全完了吗】

【但只要活下来就是英雄,有赌一把的价值】

我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吐槽,就又听到了格蕾的喊声。

【后面!黑雾又来了!快躲起来!】

我回头一看,发现巨人的手掌再次朝我们盖了过来。这附近没有小巷子可以钻了。那么——

【闭眼!】

【啊!】

——唯一的逃跑路线,就只有附近建筑的窗户。

我用身体护住怀中的格蕾,用肩膀将玻璃窗撞碎。虽然我的脸和脖子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但都到这份上了那里还顾得上疼。

在我倒在屋内地上的同时,窗外整条街都被黑雾覆盖。

【阿兰先生!你流血了!】

【别吵】

从出血量来看并不是太重的伤,但我情急之下选的这间建筑很有问题。

这里似乎是一座仓库,唯一和外界连通的门和窗户都朝向大街。

完蛋,这下瓮中捉鳖了。

或许是察觉到黑雾没有打到人,巨人开始朝我们所在的方向逼近,这样下去整栋建筑都会被它踩塌。

【喂,站得起来吗?】

【还不行,那个雾把我的魔力连根抽干了……】

【抽干魔力?】

【对。人一旦将自己体内的全部魔力都用完,一段时间内是无法行动的】

格蕾有气无力地挂在我的手臂上,放弃般地笑了。

【所以阿兰先生,请你一个人先走吧。我就老老实实藏在这里,至少能为你多拖一会】

我一眼就看出她在虚张声势。

巨人会不会放着格蕾不管完全无法保证,不如说它先把一个不会动的目标给补掉才更有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是有机会的。

并且如果黑雾的效果仅限于夺取魔力,那对我多半一点效果都没有。我原先的时代魔法盒魔力都已经彻底消失,它什么都夺不去。

我一个人是能跑掉的。

顺利的话,或许还能将杖交给法莉亚。

只要丢下她不管。

【……格蕾啊】

【嗯?】

【话说在前,我最讨厌你了】

【啊?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闭上嘴听着,我不会说第二次】

我之所以从见到这个格蕾的瞬间就对她厌恶得无以复加,原因其实很简单。

【我小时候最喜欢听【不沉银月】——英雄格蕾的故事了,我很憧憬她】

我的儿时生活极尽困苦,和各种娱乐更是无缘。

但从路边的吟游诗人口中听到的格蕾的传说,在我的胸中点燃了一团火。

【啊,嗯~这样啊。原来你很憧憬我啊~】

【所以当我见到你本人的时候,我失望得想死,甚至有想过所有的一切全都毁灭吧】

【你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不对!现在这场合说这个合适吗!这里马上就要塌了啊!】

我知道,但我不会逃。

这个格蕾是个废物,但绝不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虚影。她就算再怎么悲惨再怎么不像样,也是和我一样的活着的人。

所以。

【动手吧】

我这样说道。逐渐逼近的地鸣在我的心中没有掀起哪怕一丝波澜。

【骗子也好假货也罢,把这怪物干死,让我见识下你的志气】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啊】

【真正的格蕾一定能打倒怪物守护城市。并且刚刚那一瞬间,我看到你的身影和【真货】重合了】

理由姑且不论,格蕾不惜牺牲自己为我创造机会,让我将法杖送到法莉亚手中,然后拯救城市。

她没有一丝犹豫,面带骄傲的笑容为我送行。

【用吧,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我将格蕾放回地面,从怀中取出了那根被所有人认定为毫无价值的普通树枝的世界树之杖。

【……你是认真的吗,认为我会赢】

我安静地摇了摇头。根据什么的怎么可能会有。

【我希望你赢,仅此而已】

格蕾缓缓地直起上身,将手伸向法杖。仿佛是在抓住从窗户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缕光芒。

她的指尖触碰到法杖的瞬间。

——世界树之杖光芒大盛。

【……那么就让我赢给你看!既然你跟个笨蛋似的这么相信我,我可要好好回应才行!】

随着剧烈的震动和声响,仓库的天花板化为齑粉,无数砖瓦碎片随着一只巨大的脚兜头罩下。

与此同时,一道闪光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我强忍着刺痛感拼命睁了开眼,却发现。

几乎全毁的仓库,不知为何毫发无伤的我和格蕾。

以及失去了一条腿,倒在地上的黑色巨人。

【……格蕾?】

【阿兰先生,肩膀借我扶一下!】

巨人的腿正在飞速再生,和法莉亚战斗时的情况相同。

我虽然无法理解目前的情况,但不影响我配合她。格蕾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后,将握着法杖的右臂径直指向巨人。

【吾为月,自身无光,遍收阳光为己用】

格蕾念出了某种解放词一样的咒语,同时法杖上发出的光芒如筋脉般游遍她的全身。

【吾于宵暗之地闪耀,予世间一缕光明,其名为,不沉银月!】

巨人终于完成了再生,同时也迎上了格蕾的呼喊。

【粉碎吧——————!!】

随着格蕾中气十足的呐喊,法杖前端无尽的光芒争先恐后地向巨人涌去。

正中目标。

巨人的防御乃至于再生能力在炽烈的光之洪流面前没有丝毫意义。并且只有巨人的躯体不断被分解灼烧,其它所有的一切在光中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随着光炮的余波击穿云层,巨人已经被消灭得连灰都不剩。

【……太猛了】

这就是【不沉银月】格蕾真正的力量吗。

我感慨到一半猛然捂住了嘴。这话可不兴乱讲,被格蕾听到又得膨胀到令我感到恶心的地步。

——原本是这样想的。

然而格蕾靠着我的肩膀一动不动,安静得出奇。

她该不会站着昏过去了吧?

是如此强大的魔法的反作用吗?

【你还好吗?振作点】

我看向格蕾的脸确认她的情况,却发现她的双眼好好地睁着,根本就没有昏迷。

只不过。

【……………………啊?】

或许是魔法的威力太离谱了,她痴痴地望着被自己轰开一个大洞的云层,完全陷入了茫然。

*

城市中心的建筑多数损毁,多名市民受伤。

黑色巨人的真面目未能得到确认。

无人死亡。

事后听说是魔导学院的学生们自发分散到市内各处用自己掌握的各种魔术协助市民避难,他们为伤亡人数的降低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事情都闹成这样了竟然没有任何人被害身亡,简直是奇迹般的幸运。

有鉴于此,剩下最后也是最大的问题就是——

【哎呀真是的~~不过大家都得救了真是太好了~不得不说这都是我这位大英雄,格蕾·弗拉布大人的功劳啊~】

——就是对于这个又一次膨胀起来的河豚,该怎么收拾她了。

我和格蕾正蹲在桥洞底下吃着配发的救济面包,正确的说法其实是只有我在吃,同时被迫听她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的功劳。

如今距离黑色巨人被消灭,已经过去了两天。

打完之后头一天格蕾还挺正常,或许是魔法的威力太过超常而对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缺乏实感。那段时间她经常独自一人端坐在充当避难所的学院中庭一角,静静地思考些什么。

然而好景不长,确认损失和人员救援工作刚结束没多久,市民们恢复冷静之后,问题就来了。

不知什么人目击到了她将巨人秒杀的模样,随后传闻迅速发酵。

没过多久,想要亲口对她表示感谢的人们大排长龙。

格蕾一开始还有些困惑,但当将她当作在世真神崇敬的人越来越多,她的精神状态也开始越来越不对。

用一个词概括就是,她飘了。

她史无前例地飘了。

甚至到了哪怕被人二话不说塑造为神都毫无抵触的,飘了。

发展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格蕾变成了一个能够毫不害臊地称自己为【世界最强最伟大的传说级魔法使】,一天到晚恨不能把自己舌头甩飞了一般不停地自吹自擂的,最糟糕的存在。

【哎呀~避难所里求我握手找我要签名的人多得都数不过来,真是累死我啦~结果害我不得不躲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小角落里才能吃上一顿踏实饭~人出名了之后真是辛苦呢~】

早知如此,巨人袭击的时候我管她作甚。

虽然最后的结果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但这和我不得不忍受这鬼东西不停在我耳边烦有什么关联,我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去救她。

【烦死了你滚,想安静吃饭找个厕所之类的吃去】

【说这种话真的好吗?伟大的格蕾大人竟然主动和你加深关系哦?你不应该表现得更加高兴一些吗?】

我又一次确认了,不论是真货还是假货,我和她就是相性不合。

我从小到大一直憧憬的那位大英雄,绝不是眼前这个品行恶劣面目可憎且俗不可耐的小娘皮。

【并且我今天来找阿兰先生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看这个】

格蕾从围裙中取出了一卷纸。

然而纸上的内容我看不懂。

【上面写了啥?】

【是我给你找的工作,我介绍你进入巴利亚魔导学院做勤杂工。包食宿,并且由于是我介绍的,工资还能多给一些】

【真的吗!?】

我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格蕾手里的纸。虽然上面的内容我看不懂,但一份这样条件的工作对我而言也是瞌睡了来了个枕头,按说我应该向她表示感谢。然而。

【阿兰先生,在这里我考一考你,你觉得勤杂工的职位突然空出一个,是为什么呢?】

【……嗯?】

【是单纯的偶然哦~因为有一位最优秀的超级勤杂工因为某些原因,突然辞职了】

格蕾的表情突然变得既阴险又下作,而后得意洋洋地从怀中又取出一卷纸。

【锵——!你看这个!巴利亚魔导学院的入学许可证哦!上面写着该生能力优秀且功勋卓着,允许其作为特招生入学!】

哇啊——!格蕾欢呼着躺倒在河岸边。

她该不会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为了显摆才给我找了这个工作吧。

我的感谢之情以飞快的速度消失了。

【嘛,我究竟有没有在说谎,你就在特等席好好见识一下吧!看看我是怎么成为货真价实的全校第一的!你最憧憬的格蕾·弗拉布的活跃,我允许你在最近的地方仔细欣赏!】

我连怄气的力气都没了、扭过头躺在一边,格蕾则说起了一大堆不带重样的豪言壮语。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畅想起未来美好的学院生活。

*

【魔力是由空气中的魔素在人体内经过代谢而合成的,而对魔力进行利用的技术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魔法。魔法大致分为三个等级,一阶魔法是通过让魔力在体内流动而达成的单纯的肉体强化,大家已经都学会了。今天开始我们将会进入对二阶魔法的理解和学习。哪位同学愿意站起来描述一下,二阶魔法是怎么定义的?】

这里是巴利亚魔导学院的一间教室,座位呈阶梯状扇形分布,学生人数破百。

这也是格蕾被特招入学后,所上的第一堂课。

我在教室最后面拿着扫帚打扫卫生,同时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某位少女投以怜悯的目光。

是格蕾。

她睁着眼睛昏过去了。

她的动作和表情无不在诉说着【不好这都什么玩意完全听不懂】。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她再怎么努力自学,插班生面临的学业进度压力也不容小觑,最开始一定会有一段跟不上的时期。

教室最前排的一位银发银眼的女同学举起了手,被教师点了起来。

是法莉亚。

【二阶魔法是魔力与自然的变换,是一种将自己的魔力变化为火、风之类【自然界存在的东西】的操作。二阶魔法由于已经有了一定程度上成体系的学习方法,也称为泛用魔法】

虽然她在和巨人的战斗中被抽干了魔力,但由于她及时调整了坠落的姿势,现在除了脑门上还贴着一块敷布之外,身体其他部位已经完全恢复了。那样的高度在我之前的时代是要死人的,这个时代的魔术师的身体构造果然非同寻常。

听到法莉亚的回答,教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法莉亚同学答得很好。由于她已经掌握了几乎全部的泛用魔法,这节课就由她来辅助其他同学进行学习。然后是最后的三阶魔法,有没有同学主动想要说明的?虽然三阶魔法学起来很困难,但大家都应该掌握它以为目标不断努力……格蕾同学】

【啊,到?怎么了?】

【前些天你拯救城市的那个魔法我认为就是三阶的,并且还是三阶魔法中最强的那一档。能请你为大家说明一下吗?】

被点到的格蕾全身开始抽搐。

事后听说,格蕾在握住法杖的瞬间就自动学会了操作方法,完全没有学习过相关的理论。

她吟唱的那段解放词也是在握住法杖的时候自然浮现在脑海中,总之就是全凭感觉就给对面秒了。

然而如今有人要求她就此进行详细的说明。

还是当着一百多人的面。

我悄悄地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因为我不愿看到憧憬的英雄社死的场面。

【呼……看来哪怕是名满天下的巴利亚魔导学院,也没能理解我力量的本质呢】

然而不知为何,格蕾纠结了一阵之后突然放弃挣扎,说出了一些不知所谓的玩意。

【格蕾同学,本质指的是……?】

【我就实话实说吧。我的魔法超越了三阶,已经达到了四阶魔法的领域了!四阶啊四阶!就我个人而言很愿意详细说明一番,但由于理论过于高深,细说下去我担心课堂时间不够!啊—!好可惜啊—!】

装完逼就跑真刺激。

她说的这都什么鬼。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会有人因为一时跟不上进度就去责难插班生的。她这是在显摆什么?

然而她这一段话引爆了整间教室。

【四阶?】

【真的吗?】

【毕竟是那么厉害的魔法啊……倒也合理】

沐浴在充满好奇与尊敬的目光之中,格蕾面无表情地僵住了。

【格蕾同学】

【到】

格蕾应答的模样有些勉强。

【关于这个问题,课后你能否抽出时间和我仔细研讨一番?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召集全校所有教师,一起探讨这样一个重大的研究课题】

【好的】

好你妹啊。骗鬼呢你。还不快道歉。

我移动到教室一角挥动扫帚向格蕾示意,却由于而没能传达到。

教师拍了拍手让学生们安静下来,清了清嗓子,继续授课。

【那我们继续上课。所谓三阶魔法是一种将魔力变换为【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的技术,也称为概念魔法。例如在制作魔法道具的时候,需要将魔力转换为一种【将魔法固定住的黏着剂】,就是我们常说的赋予魔法。概念魔法的技术根据每个人资质的不同而各不相同,成功习得的魔术师的数量少之又少——】

*

【阿兰先生,我觉得我差不多该出发去拯救世界了,今天特意来向你道别】

格蕾差点把天聊爆的那天下午,我在员工宿舍学习识字的时候,窗口突然冒出来一个格蕾的脑袋,说了这些。

【……啊?】

我很困惑。

【我仔细想了想,接下来世界不是会陷入危机吗?再加上那个黑色巨人究竟是什么完全搞不懂,我觉得我没有时间再在学校里悠闲地学习了。像我这样论外的天才,立即赶往世界各地帮助他人才是正道】

【不是你说的作为一名合格的魔术师要先打好基础吗……?】

她入学前还说过要唰唰两下跳级毕业,作为拯救世界的前菜来着。

【情况已经不同了】

【这才过了两三天】

【我就是在这两三天想明白的,学习实在太麻烦了……而且归根结底,我是在实战中成长的那种类型】

【菜就多练】

【烦不烦啊你!那你说要怎么办嘛!这学校再待下去我就不得不被所有教师逼着解释四阶魔法这种完全不知所谓的玩意了啊!这让我往后还怎么混!从拯救城市的大英雄一口气变成一个好吹牛的劣等生了啊!绝对会被起一个【四阶】的绰号嘲笑一辈子的!】

不用变,我觉得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好吹牛的劣等生了。

【没问题!现在踏上旅途一点那问题都没有!若问为何我可是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啊!无聊怎样的敌人都不是我的一合之敌!就让我亲手拯救这个世界吧!】

呜哇哈哈哈哈!格蕾发出狂笑,试图鼓舞自己。

脑仁疼。把我憧憬的大英雄还回来。

就在这时,有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格蕾背后。

【格蕾同学】

【呜哇啊啊啊!】

格蕾被吓得都破音了。细看之下,发现来人正是银发银眼的那位真正的学院首席——法莉亚。

【干、干甚么了?是要我解释课上提到的四阶魔法嘛?哎、哎呀好可惜啊我现在在休息不是很想提学习,而且那么高深的理论只怕是讲上三天三夜都不够啊哈哈哈】

【不是的。当然如果方便的话,我其实也很想听一听格蕾同学的高论……但在这之前,请允许我向你道歉】

【道歉?】

我和格蕾很同步地歪了歪头。

【当我看到那道冲天的光之魔法的时候,我终于相信了,阿兰先生说的全都是真的,无论是那根杖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还是阿兰先生来自未来的事情。对不起,我怀疑了你】

【该、该不会事到如今你又要把这根杖买下来了吧!绝对不可以这是我的谁我都不卖!】

格蕾将世界树之杖紧紧地抱在怀中,整个身子贴在走廊的墙上不断后退。

【请放心,我不会去做那样卑鄙的行为的。那个时候我没有相信穿越时空的事情,但格蕾同学相信了并握住了杖。正因为是那样的你,才能发挥出那根杖真正的力量,一定是这样的】

其实格蕾也没信,单纯是因为故事里的自己很厉害很了不起就上头了。然而格蕾本人一如既往,又开始膨胀了。

【说得对呀~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这就叫器量】

【这样啊……看来你是认真的想要离开呢】

【诶?】

【不好意思,两位先前所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关于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那些】

【啊,那个,对,是有这个打算,是的】

格蕾的视线不住地四下乱瞟,窘迫程度较之编造的四阶魔法的说法可能露馅的时候更甚。

【其实我隐隐约约已经有些察觉到了。今天上课的时候我一直感觉格蕾同学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眺望遥远的地方……格蕾同学一定是怀有某种远远超出我认知层级的远大理想吧】

不用怀疑,那只是格蕾听不懂课在发呆而已。

而后,法莉亚感动地握住了格蕾的双手。

【请一定要平安无事。我会祈祷两位武运昌隆】

【就、就交给我吧。我会三两下解决掉世界危机,让我的大名响彻全世界的】

【关于这件事,我想和格蕾同学打个商量】

【啊?】

格蕾居然很少见地露出了害羞的神情。

【其实格蕾同学的战斗令我深受感动……如果可以的话,在你的旅途结束之后,你活跃的事迹能否对我讲述一番?我想要将它们整理成一本传记流传后世】

【传记!当然没问题!我的名字一定要记载在历史书上!】

这时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法莉亚同学】

【在】

【关于格蕾打倒黑色巨人的事,传记里你打算怎么写?】

(插图)

【容我僭越,这样描述你们认为如何。【高洁的英雄格蕾·弗拉布全身缠绕着耀眼的银光,她接受了来自未来的神谕,手持传说之杖消灭了邪恶的暗之尖兵——】】

【非常棒!听上去特别宏大!】格蕾很开心。

而我的感想则是——

——历史传承里疯狂给格蕾加二设,不会是这人起的头吧。

她由于为人太过善良,哪怕格蕾这种废物点心都能给捧成空前绝后的大英雄。至于为什么圣像和肖像画传下来的是她的外表,大概是因为格蕾的英雄传说就属她宣传得最起劲吧。

在我思考的同时,格蕾和法莉亚谈笑风生。

算了,她们开心就好,我就不泼冷水了。

真正的原因其实是,这俩人尽管方向不同但都在差不多的地方缺根弦,我不是很想扯上关系。

【格蕾同学,在你踏上旅途之前,我有一些临别赠礼想要给你,希望能为你拯救世界的旅程起到一些帮助】

法莉亚从斗篷中取出了一个革袋,格蕾接了过来而后打开一看。

【哇!】

里面满满的全是金币。

从这耀眼的光芒来看,或许还是面值最大的那种。

【我家有在经营商会,只能提供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持】

【不不不怎么会呢!真是太谢谢你了!有这么多钱就可以疯狂奢侈……不对是爽玩好几个月……说错了,就可以踏上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了!诶嘿嘿嘿!法莉亚同学,当我拯救世界的那一天,你的名字将会出现在我最可靠的盟友那一栏——】

我将革袋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才够几个月的旅费啊。虽然远远不够,但我先收下吧】

【阿兰先生你怎么个事!抢劫吗!那是我的钱!】

【你不会忘了你手里的法杖还没给钱呢吧,我几时有说那杖白送你了?】

【诶】

没错,虽然我打心眼里特别瞧不上她,但我不能就这么走。起码也得等到她拯救世界——然后把世界树之杖的尾款付清才行。

追债的优先级可比勤杂工的工作高出太多。

【为了防止你拿着杖跑路,接下来你去哪我就去哪。如果你在路上挣了钱,第一时间就要上交给我】

【不是你等一下!钱都让你拿了,我们的旅费怎么办!】

【由我先垫付,一并算进你的欠款】

【好过分!就这钻钱眼里的家伙法莉亚同学你也说他两句啊!】

放在之前法莉亚会阻止我们,但不知为何她这次完全没有这样做的打算。

【两位的关系真的很不错呢】

【哪里不错了!这男的就是个拿我当牛马使唤自己躺着收钱的奴隶主啊!】

【说话不要那么难听,我只是在主张自己的正当权利。你要是不乐意,就把杖还给我啊】

格蕾将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

格蕾沉默着无能狂怒一阵之后,突然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

【呐,阿兰先生?记得在和巨人战斗的时候,你说过你很喜欢大英雄格蕾吧?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你喜欢我?】

【什么……!?】

突然被从意料之外的角度击中要害,我有些畏缩。

格蕾趁机一个猛子扎进我怀里,一边苍蝇搓手一边夹起了嗓音。

【诶~~?居然害羞了,阿兰先生也有可爱的一面嘛~~~~呐?呐?杖的钱可以算人家便宜点吗?如果可以的话,人家对阿兰先生的印象或许会稍微改观一些哦?】

深呼吸。

冷静。

这个大型不可燃垃圾不过是一个玷污了【不沉银月】之名的破丫头片子,才不是那位我长年憧憬的存在。

因此,我以极端理性的语气这样对他说。

【杖钱翻十倍】

就这样,大英雄格蕾拯救世界兼返还欠款的旅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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