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章节
【快点走你这盗掘犯】
绑在我手铐上的绳子被前面的警官用力一拽,拽得我差点摔倒。
看来我在思考上面那些无聊的东西的时候,步伐无意中放慢了一点。
我的双肩无力地低垂着,轻声细语狡辩了一下。
【对不起……我为沦落到如此地步的自己感到羞愧,心情太过沉重,一不小心就停下了】
【哈,撒谎可不好啊小哥。你这面相可不像是一时行差踏错的人会有的,一看就是惯犯】
回答正确。我背后的那位警官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看穿到这一步并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技巧。我上身夹克衫,下身厚棉裤,脚上还套了一双结实的大皮靴,这一身加起来简直堪称倒斗行业的工作服。如果一位警察连如此标志性的打扮都认不出,那他这一行算是白入了。
自然,我刚说的那句疑似忏悔的发言也是纯纯的瞎扯。
如果说我有什么值得忏悔的事情,那就只有我怎么会犯下被抓住这样的失误呢这一件事。
因为我一时不察,才导致了我如今被警察当街押着走的窘迫状况。虽然我不会因来往行人的视线而感到羞耻,但考虑到被他们当成前科犯记住会很麻烦、就稍微低下了头。
我所在的位置是是巴利亚遗迹旁边的一座城镇。
这座城镇虽然不大,但挺繁华。虽然这里曾是巴利亚遗迹盗掘品的流通场所,但如今数年过去,已经变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宗教城镇。
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对盗掘行为的取缔被加强了。
这在有钱人的世界里并不罕见。名义上是不知哪里的大人物买下了包括遗迹在内的大片土地然后提出要保护遗迹,但重点在于花大价钱开的盲盒总要回本、于是发掘品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但这与我无关。
各地的遗迹是我从小到大的衣食父母,从今往后也将继续如此。
换句话说,我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蹲号子。
因此在意识到被捕已是既成事实的瞬间,我立即将思考方向切换到如何脱身。
【……不好意思,能让我稍微祈祷一下吗】
【什么?】
在警官答话之前,我抢先一步跪倒在地。
我们如今所在的位置是街道中央,拥有无数信徒的银月教教堂对面。这里距离新晋升为宗教圣地的巴利亚遗迹最近,里面挤满了前来巡礼的虔诚信徒。
【开什么玩笑,谁允许你停下了】
【我冒犯了格蕾大人的在天之灵,请务必让我用这样的方式稍加弥补】
【事到如今,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这个?】
警官用力拽手铐的牵引绳试图将我拖走,但我顽强地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喂!快起来!】
【求您了,只耽误您一小会……】
我身后的警官揪住了我的衣领试图向上提。尽管衣服的前襟勒得我有些喘不上气,但我还是撑了下来。
就这样,周遭的注目逐渐被我们的争执吸引过来。
【几位朋友请冷静下来。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终于等到了此行真正的目标。
那就是银月教的神父。教堂门口每时每刻都会有一名或以上神父为前来巡礼的信徒们送上祝福,只要我在附近把动静搞大,就能将他们吸引过来,这都是我算计好的。
警官的脸上写满了嫌弃,但还是说明了一下情况。
【没啥,这个盗掘犯押送途中非要祈祷……】
【只要一小会就好,请一定要给我一个向格蕾大人道歉的机会啊】
神父丝毫不在意我突然插嘴,脸上立即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每一颗寻求救赎的心灵都是不分高低贵贱的。我理解诸位警官公务繁忙,但给这个人一次洗心革面的契机也未尝不可,不是吗?】
神父虔诚的目光转向了教会正面高举法杖的女性圣像。
格蕾·弗拉布。
她是教会信仰的核心,人称【不沉银月】,是一位闻名遐迩的大英雄。
她拥有华美的长发和纤细的肢体,不仅外貌仿佛被神明精心雕琢般风华绝代,还拥有哪怕在魔法时代如过江之鲫般茫茫多的魔术师们之中也称得上一骑绝尘的强大力量。
她驱使着这份力量,在千年前将这个世界从毁灭的危机之中拯救出来。
【仁慈的格蕾大人如果在这里,一定也会向他伸出救赎的援手的吧】
【唔……】
在神父的坚持下,警官抓着牵引绳的手稍微放松了些。
真是如我所料,令我恶心到反胃的教科书满分般的啊。
【非常感谢。我会尽快完成祈祷的】
我维持跪姿将双手抱拳,额头贴在地上,开始了自己的祈祷。
才怪咧。
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做出双手合十的跪伏姿势,而后维持这个姿势一段时间不被打扰。
——如此一来,我含在嘴里的铁丝就能派上用场了。
随着咔哒一声,恢复自由的我当即起身。
我一个飞天大草将神父撞向身后的警官,虽然他勉强接住了神父,但也因随之而来的冲击摔翻在地。
【你TM!】
另一名警官愤怒地拖拽牵引绳,却只得到了一副被解开的手铐,我趁机和警官们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站住!可恶,快来人抓住他——】
【押送的罪犯逃跑啦!快逃啊!那家伙有刀!无论做出多丧心病狂的事情都有可能啊!】
警官的声音被一声更大音量的叫喊给盖过了。
跪在教堂前巡礼的信徒们面色大变,纷纷连滚带爬地夺路而逃。
喊出刚刚那句话的自然是我。
我并没有带刀,但只要能引发混乱、方便我脱身就足够了。
【站住!你这……!】
警官们被混乱的人潮阻拦,一时间追不上我。虽然我的速度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但这样的环境依旧是对逃走的一方更为有利。
就这样,我轻松地混入人群,逃进了城镇深处的小巷。
*
——千年之前,世界上是存在魔法的。
那是一个繁荣的年代,文明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魔术师们在历史上留下的足迹,成为了流传至今的伟大传说。
然而时过境迁,曾经充满整个世界的魔力已然枯竭,如今一根魔杖的价值还不如柴火,古文献记载的各类咒语和法阵也成了一堆意义不明的符号。
即使荣光不再,人们也依旧从过去的遗物中体会到了英雄们的浪漫。
这也就给了我这样的人足够的生存空间。
【可恶,这把亏大了】
虽然成功脱身,但我的未来一片黑暗。
之前被捕的时候,我身上几乎全部的财产和考古工具都被没收;并且由于警察大概率记住了我的长相和衣着,往后倒卖发掘品怕是都不能在城镇里头进行。
我一边叹着气,一边向巴利亚遗迹的方向走去。
我不是没有想过换个遗迹,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我现在根本没有足够换地方的钱。就算我在这遗迹里被抓过不吉利,在攒够钱之前还是得靠它恰饭的。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顺啊……】
空手在遗迹的一处瓦砾堆里刨了一阵,我再度长叹一声。
这座巴利亚遗迹是【不沉银月】格蕾·弗拉布度过了学生时期一段时光的重要史迹。在我们这些盗掘者的圈子里,她这位以魔法时代最伟大的英雄的身份被称颂至今的人物,人气自然也是非比寻常。
据说在过去举办过的某次拍卖会上,仅仅她留下的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最终成交价都足以从零建起一座巨大宅邸。
在如此巨额的市场价值诱惑下,巴利亚遗迹早已被梦想着一获千金的盗掘者们几乎是掘地三尺地搜刮一空。
至于格蕾当年入学的魔法学院遗迹,那更是字面意思的掘地三尺,那里如今只剩下一个仿佛陨石坑一般的巨大竖穴。
即使侥幸剩下一些未发掘的区域,也早已被有钱人们组织的私人调查队打着保护遗迹的名义悉数封锁。
我如今连个正经的挖掘工具都没有,想要有什么像样的收获可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我从刚刚开始挖了这老半天,连个值钱物件的影都没瞅着。
【这可咋整呢……】
我的耐心和干劲终于消耗殆尽,停下了手。
如果我被抓进监狱,在给不出贿赂的前提下甚至连正经饭都没得吃。就算我有心金盆洗手去找份正经工作,留给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前科犯的工作也只有农奴、黑矿工之类【只要死不了就往死里用】的要命活计。
无论怎么选,我的未来都只有一片漆黑。
据说千年前魔法还没衰退的时候,人们的物质生活可比现在丰富太多了。大小街道哪怕深夜时分都能亮如白昼,人们的温饱需求普遍得到满足,哪怕一无所有的贫民都有资格接受教育。
但金山银山哪怕再大,终究会有花完的时候。曾经惠及整个世界的无尽魔力,终于在遥远的过去被人类挥霍一空。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之前见到过的格蕾·弗拉布圣像。
——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啊。
爷们都饿成这模样了,你拯救了什么?
如果你真如传说中那般慈悲为怀,那就现在马上从天上给我扔个值钱的遗物呗。
我抬头望天,再度发出一声长叹。
算了吧,这种毫无意义的迁怒到头来只会带来空虚,对着古人发脾气算怎么个事情啊。
再者说,这事我无论如何批评不到格蕾头上。
我无意自辩,但我和英雄遗物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对格蕾·弗拉布的传承还是挺清楚的。
格蕾这个人并不会宣扬自己的功绩,反而会因那些自己没能拯救到的事物而保持谦卑。拯救世界这些都是她那个时代的旁人和我们这样的后人在擅自大肆宣扬。
一个人怎么能高尚到这个地步,甚至到了让我觉得虚伪的程度。
突然。
————……!
【!】
我猛一激灵,躲到了瓦砾堆后。
虽然很微弱,但我确实听到了一丝声音。
是来抓我的警察吗。我之前被抓是因为沉迷淘宝而被人绕后,同样的错误这次绝对不会再犯。
我屏住呼吸观察了一阵,却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听过。
这个声音我听过。
虽然我听不清具体的声调,也听不懂对方想要表达什么,但我不知为何就是坚定地觉得我听过。
并且感觉告诉我我不仅听过,甚至还非常熟悉。
【……是谁?】
我微微探出头低声询问,没有得到回应。
我的确认识一些有生意来往的人,但他们和我的关系绝对不会近到这样的程度。从小到大,我真正发自内心信任的人就只有我自己一个。
即便如此,对这个声音我却升不起一丝警惕。
我摇摇晃晃地从隐蔽点走了出来,仿佛扑火的飞蛾般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是谁。
我听到了。
它在呼唤我。
我和它相识很久了。
我的速度逐渐加快,不知何时开始跑了起来。
就这样,我被引导着来到了遗迹外的一处一无所有的空地,而后开始徒手挖掘。
按说只要不是被活埋,这种地方是不应该有人的。
但声音的确来自这里。
挖着挖着,我摸到了某种硬物,而后将它拔了出来。
——是一根杖。
它的长度大约是成年人的指尖到手肘,前端如鹿角般分叉,尾部却被精心打磨成了适合手握的形状。
这根杖是——……
在我想起这根杖是什么的前一刻,突然从不知哪里传来了清晰可辨的声音
【阿兰先生,我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这次的是一位陌生女性的声音,和上一个声音截然不同。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视野就被一片白光吞没。
*
【……呜哇!?】
白光散去,我的视觉恢复正常。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感觉仿佛过去了很久。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幻听和幻觉同时发作了吗。就算喝了再劣质的假酒
【嗯?】
我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我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刚才的遗迹周边了。
这里并不是被风化侵蚀的废墟,而是高大精美的建筑之间的一条小巷。
小巷的前方是一条大街,那里人来人往十分繁华,怎么看都不像是破败的遗迹,场景变换得十分彻底。
我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有痛觉,看来不是梦。
但瞬间移动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这种事情过于不合常理。
如果这不是梦,那就一定存在某种合理的解释——
【难道是这根杖……?】
我看向了在谜之声的引导下,自己从巴利亚遗迹地下挖出的杖。
这个形状一开始我觉得眼熟,仔细一看终于完全确定。
鹿角般的分叉。
我在历史文献里见到过绘图,也见过教会制作的用来装饰的仿品,这毫无疑问正是【不沉银月】格蕾爱用的世界树之杖。
幸福来得太突然,就好比在无尽的漆黑中突然扔过来一颗闪光弹一样秀了我一脸。
如果这根杖里寄宿着魔法的力量,那瞬间移动就能解释得通了。虽然被认为早已失落的魔法力量残存至今令人震惊,但考虑到这是大英雄的爱杖必然非同寻常,整件事又变得合理了起来。
我握着杖的拳头更紧一分,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冷静下来,还不到兴奋的时候。
这东西价值太高了反倒不好出手。我这行本就游离在法律管辖范围之外,一旦我找上了不靠谱的下家,被黑吃黑都不是没有可能。
格蕾的专武值多少钱完全无法按常理估量,哪怕和一两个小国家一年的的财政预算媲美都不稀奇。在如此巨大的财富面前,我这种小人物的性命显然只是一介微尘。
【出手得谨慎些啊……不过首先这里是哪?】
虽然我的心跳速度几乎到达上限,但这种时候一定要冷静下来。我将魔杖藏进上衣,竭尽全力佯装若无其事地走上大街。
接下来只要找个看板之类的瞅一眼,就能推测出我所在的位置。
我瞅了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街道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大的塔几乎惊掉了我的眼珠。
【什么……?】
我不禁瞠目结舌。
如此巨大的建筑物在当今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我只在画作中见到过它的身姿。
——巴利亚魔导学院。
千年之前,魔法时代最顶尖的魔术师培养机构,在现实世界中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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