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节

场景转为恰库弯街托卡伊那旅社。杰克迎接了一个舒适的早晨,早市的喧嚣隔着墙壁微微传入他的耳中。

比起「红毛女」招待他们住的山坎帕雷思饭店,这间廉价旅社真是破烂到极点。床垫满是霉菌,又臭又硬,洗澡水不冷不热,这种水准杰克平常根本无法忍受,但这些条件一点都不影响他今早的心情。

虽然上一个案子酬劳很高,但事情背后并不单纯,伴随而来的压力也很大。杰克总算摆脱这层束缚,解放后的感受也相对强烈。过去几天,他就像被身份不明的棋手操弄,在棋盘上东奔西走。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从今天起,杰克将依循自己的判断与计划,开拓新生命的旅程。

杰克认为,他应该先从掌握罗安纳浦拉的真实面貌开始行动。目前只有黑礁商会的人完全掌握到杰克的外貌,即使三合会的杀手要追杀他,顶多也只能靠画像找线索。所以他只要稍微用心变装,即使出外走动也没有大碍。

在这个城镇,人命不值多少钱,只要花点小钱,应该可以雇用到不怕死的炮灰。只要准备足够的钱雇用足够的人手,杰克就能等待机会再度挑战那个臭屁的「双枪女」。他心想,这次务必要用更周全的手段逮到那只母猫,一定要把她逼上绝路,绝不容许她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知道挑选人手时不能太过乐观,最坏的打算是回复常态,以拍摄尸体照为目标。网站读者的群众情绪已经被他炒作起来,为了满足这些人,杰克也不排除雇用变态杀手,并拍摄奸尸画面。

杰克的留言板昨天刮起「双枪R萌爆旋风」,究竟这阵旋风过了一晚会有什么变化呢?他随便吃个早餐,开始检视个人网站。

打开首页后,杰克略显惊讶,访客统计竟然大幅度增加,完全超乎他的想像。页面刷新后,访客数量更是加速成长。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大概是因为读者互相分享产生了连锁效应。

「……咦?」

杰克突然感觉到诡异的气氛。

更新履历的日期竟然显示着今天。杰克觉得可能是上次更新的时候打错日期,但他印象中的正确更新时间却是在最新日志之下。

今天半夜两点——网站管理人杰克竟然对这个最新日志的更新时间一点记忆都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啊!?」

杰克点下连结,随即惊讶的失声高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非常煽情的情色图像——一个绝顶妖艳的美女穿着皮革制连体束缚带,她高举鞭子,吐着舌头,脸上展现淫荡嗜虐的笑容。她脚下穿着马靴,细长的鞋跟狠狠的踩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这男子全身松垮垮的,彷佛由一块块的脂肪组成,实在是不堪入目。

这个女人——她是莱薇。错不了。看那天生的美貌与强势的态度,在蛊惑人心的彩妆修饰之下,彻底绽放出她扮演施虐者的才华。无论是那姿势或是表情,就连正牌的SM女郎看了都要甘拜下风。这岂非上天赐予的天赋?

不过,她踩在脚下的那个M男是谁?

杰克卷动画面,图片接二连三的显示。莱薇女王连续更换道具,散鞭、马鞭、鞭刑架、蜡烛,她像是回到水里的鱼儿,欢欣游玩,尽情施虐。肥胖男子汗如雨下,绳索、铐镣、夹子使他痛楚,他含着口球,口中不断发出沉闷的呻吟。他被戴上手铐,双手紧紧握着一个东西——镀铬手枪,银光闪闪。那把枪长得和杰克怀里的「特制UC」一模一样。

各图片间穿插着类似日记的文字叙述,杰克看了许久总算发现这些文字。

——大家好,我是究极酷J。今天我有一件非常重大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究竟什么才是究极的酷炫?我寻找了好久,终于在今晚找到答案了。

答案就是展现真实自我。我是一只丑陋的猪,我决定对全世界的人公开我的真实外貌。这个答案,是我的新主人双枪女王告诉我的。每当她骂我、踩我、鞭打我,我那虚伪的外壳就层层剥落,真实的自我就在最后显露出来了。啊,这真是无法言喻的快感……

什么究极、什么酷炫,我已不在乎。经过女王的洗礼,UCJ已经脱胎换骨了。从今天起,我就是Ugly Coward的「J」,丑陋没种J。永别了,UCJ。你好,UCJ。从今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要享受疼痛与耻辱带来的快感,为此呻吟,迎接最最美好的每一天。

为了纪念我重生的日子,我要在此揭开所有秘密,让大家看看我以前的样子。希望如此一来,我的朋友会变得更多。我是大家的网络偶像UCJ,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喔☆

日志结尾还有一张照片,莱薇在照片中满面春风的对着镜头,同时将特制UC的枪身深深插入肥胖男子的肛门。

「——啊,啊……」

杰克失魂落魄了一阵子,他不断重新载入页面,期望他的网站能恢复正常。然而,无论他再怎么载入,「Deadly Biz」的原始内容仍旧一去不回。过了许久,杰克七零八落的思绪终于回复一些,这时他才正确地认知到一件事情——网站的资料已经遭到窜改。

「这、这真是太可怕了……」

杰克的脑袋一片错乱,恐惧与愤怒犹在其中大闹。这真是恶质的网络攻击。这是超级黑客干的好事。杰克是那么的受欢迎,一定是有人心生嫉妒,才会设下如此卑劣无道的陷阱。

杰克慌忙开启FTP传输软件,试图删除遭窜改的页面。但是,服务器拒绝他的连线。错误讯息不断显现——「密码错误」

「可恶……可恶!!」

连登入权限都被窜改了。杰克现在甚至没办法管理自己的网站。再这样下去,杰克的名声将任由邪恶的第三方恣意操弄。

他必须提醒经常光顾的访客:「千万别被骗了」、「看清事情真相」。他必须进入留言板,以管理员的身份发布消息,务必说明事情的真相。

——然而天不从人愿,留言板涌现热烈讨论,引爆话题的源头如今已经无法追寻。

>Techichi:搞什么,这只肥猪也太恶烂了吧。这真的是「J」吗?

>Savage-X:应该没错。毕竟他拿着特制UC啊。说真的,我的想像都破灭了。一想到自己上了这死变态的当,心里气得简直要吐血

>Zastava:我都气到笑出来了。一想到他以前那些耍帅的照片,再想想他以前吹嘘自己有多酷多厉害,就会觉得死在他手下的家伙也太可怜了

>Sgt.Frog:我的手枪都是用这里介绍的零件改的,现在我要把这把枪丢掉。以后我也不去射击场了。唉~唉,糟透了

大事不妙。网站访客已经彻底中计。就现在的气氛来看,杰克根本不可能以UCJ本人的身份站出来说话。

杰克慌得直咬指甲。迫于无奈,他只好使出第二方案,决定伪装成他人留言。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因应局势一人分饰多角。

>lloveJ:你们都上当了。这一定是唬烂人的。一定是有人设下陷阱,想要设计J。你们现在不相信J,还算什么粉丝?

不管三七二十一,为了改变局势,杰克先输入一些不甚偏激的言词,然后点下发布按钮。但就在他的留言公开以后,回应随即如汹涌怒涛般袭来。

>Madidi:搞什么?你新警察啊?

>bigdoop:什么粉丝,别笑死人了,你这家伙

>Electric-Com:以前一堆人仿制特制UC,每一个都嚣张得不得了。这家伙八成也是其中之一吧。真可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切……」

不能认输。现在退缩,一切就完了。杰克额头发油冒汗,继续回应留言。

>lloveJ:这一定是某人的阴谋。光看日志的风格就知道了,这分明是别人写的。这样你们也上当,真是蠢毙了。你们这样一点也不酷啊

>Wzombie:喔~对对对,这是阴谋。罗斯福真的在事发以前就知道日本要偷袭珍珠港,阿波罗登陆月球计划也是一场骗局。OK,我明白了,你可以滚了

>Fkkmaster:我反倒觉得更喜欢J了。非常期待这个网站未来的表现。不知道他会刊出多变态的东西,真令人期待

>Jason13:杰克这样也不错。不对,应该说这样反而更好!

>Spookydog:和我玩吧UCJ。今晚我在提华纳的「Nice Guy Club」等你。我来告诉你谁才是真正丑陋的肥猪。

>Swaggar:双枪女王真是太正点了,来讲她的事吧

>massmichi:兄弟们,我已经上传合成照片了

>xXsteelCommanderXx:神 降 临 !

「……」

杰克拼命澄清,但其他人完全不看在眼里。留言板的讨论愈发热烈,留言不断增加,淹没了整个视窗。新留言来势汹汹,网站正常时的声援与赞叹早已被浪涛冲刷殆尽,网站纪录已经找不到旧留言了。

杰克的手指僵在键盘上,身体一动也不动。看不见的访客来自世界各地,轻蔑与辱骂的讯息川流不息地显示,一切留言莫不对究极酷「J」投以嘲笑及厌恶的眼光。他成了众人的笑柄,而这个笑柄又如绳索一般,牵引出更多的爆笑。在他们的认知中,「J」不过是个肥胖、满身是汗、有被虐倾向的男人。杰克经年累月为自己塑造的人物形象,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间彻底毁灭,一蹶不振。

「我是……」

杰克有气无力地低喃,反复刷新页面。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也不知他刷新了几次页面,首页上被虐男子的照片突然变成GIF动画。被虐男子在动画中学猪叫,劈劈啪啪地摇着屁股。这表示抢走登入权限的黑客至今仍在更新网站。新话题再度席卷留言板,访客情绪愈发狂热。访客统计数据也持续直线上升。

「……我是……」

杰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步履蹒跚地走到洗脸台前,他凝视着映在镜中的影像。

Vonzipper Brooklyn太阳眼镜、New Era棒球帽、粗大的银色耳饰。他总是坚持走在流行前端,这一身装扮令他自傲。为了烘托情绪、为了持续扮演究极酷炫的「J」,这是一身不可或缺的行头。然而,他所创造的「J」已经不复存在。

由于潜伏在黑暗中的黑客恶意捏造,「J」的身份已经被改写成丑陋没种的「J」。黑客霸占了他的网站,这无疑是相当于杀人的行为。一个以创作为肉体、名声为灵魂而生的人物,竟然遭到另一个虚构的事物杀害。

杰克身上的太阳眼镜与帽子已经是死者的遗物了,他取下这两件东西,再次注视镜中。映在镜中的究竟是谁的脸——就连杰克本人也没有自信回答。即使是曾经分布于世界各地的究极酷「J」仰慕者,也不认识生得这张脸的男人。他们只知道丑陋没种的「J」拥有肥胖的身材。如今若要消弭现实与误解之间的差异……也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让杰克含着口球、蒙着眼睛、跪在地上。

恰库弯街的喧嚣从窗外传来,听起来像是无穷遥远的世界传来的声音。洗脸台的镜子、桌上的笔记型电脑、还有环绕在四周的壁纸,这一切感觉都好遥远。事到如今,杰克猛然发现,普天之下竟无一处可供自己安身立地。

「怎么会这样……我……这不是真的吧……?」

杰克口中无意识地低语,踩着僵硬的步伐走出旅社客房。他无法待在这么令人空虚的地方。他必须走进更为热闹的地方。他需要声音,他需要风景,他希望有一种事物能紧紧拥住自己,他需要那种感触。

他被闷热的阳光烤着,漫无目标地在市场走着。

无数的脸庞从旁经过。脸。脸——谁都不愿看向杰克。没有一个人认识杰克。每个人都非常投入自己的人生,因此不愿看向近在眼前的杰克。他不过是个挡在路上妨碍通行的人,路人不愿和他眼神交会,只是避开他前进。他就像只流浪狗,不对,连狗都不如,他根本和路边的石头一样。

「我可是『UCJ』啊」——倘若杰克如此大声喊叫,这些路人或许会回头看他。他们大概会以轻蔑及嘲笑的眼光看着杰克,像是在说:「原来这家伙就是那个又丑又没种的被虐猪啊」。

过去的日子里,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现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杰克一味地走着,他怀着渺茫的希望,认为也许再走一步就能想出问题的答案。他不看向前方,只是盯着脚边,寻找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答案。

炙热的阳光不停地照耀着。杰克感觉到汗水滴落造成的不适。这些似乎都和他自己无关了。他现在真的在这里吗?要怎么做才能确认这点?任谁都不能保证杰克就是杰克。他的容身之处被抢走了,被抢到哪去了?谁都不愿告诉他。

杰克盲目地走着,渐渐的,他甚至连周遭的状况都不放在心上了。不知过了多久,人来人往的景象已不复存在,杰克突然发现自己正站立于一片寂静之中,他蓦地抬起头来。

看来他已经穿越闹区,而且一路走过贫民窟。他现在立于城市边缘,这里是个被遗忘的场所,任谁都不会接近此地。

他放眼望去,四周散布着十字架与石墓碑。

这里是个无人管理的坟场,显然已经荒废许久。墓碑个个久经风吹雨打,碑面早已模糊不清,显现出无人祭祀的凄怆感。

「——呦,你倒是选了个量身订做的好场地啊。」

背后传来呼声,杰克吓得赶紧回头。

火热的阳光照得地面热气蒸腾,她站在炎阳下,黑影鲜明的刻在大地之上,再怎么清晰的梦境都会毁于如此真实的感觉。

「说的也是。要算你这笔帐,再也没有别的场地比这里合适了。你总算要展现究极酷炫的举止,当个名副其实的人啦。是吧?究极酷先生。」

杰克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为何这个女人会站在这里?

杰克在街头彷徨失措地走着,她应该是碰巧发现杰克的身影,然后一路跟到这里。然而,杰克无法理解的并非这点。既然UCJ已经是个不复存在的人物,为何她又要挡在自己身前?这才是杰克无法厘清前因后果的事情。

彻底错乱的思绪终究求得理所当然的答案——对莱薇而言,现在的杰克和昨天以前的杰克没有两样。他们互为宿敌,两人的斗争赌上了彼此的尊严与面子。他们只能以枪弹坚持各自的立场,彼此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不行,我怎么可能——杰克心里如此想着,但他不知应该如何向莱薇解释自己何以如此失意。「能够和你厮杀的我,已经消失了。」——即使他这么说,莱薇也不可能理解。无法交涉——就这点而言,对方就如同鲨鱼或猛兽一般。

她的影子黑漆漆的落在地面,对杰克而言,这个影子就像是通往冥府的地洞。她伫立于上午眩目阳光下的身影,竟是如此不祥。

「你——要来杀我吗?」

「你说呢?如果你就这么吓得缩成一团,你当然必死无疑——」

杰克嘶哑着声音发问,莱薇耍着「鸳鸯弯刀」,任其在指上转动,她一副事不关己、不管他人死活的样子说着。

「——不过,也许死掉的人是我。毕竟你的怀里还有那把引以为傲的枪啊。我也不是傻子,可不会以为自己是不死之身呐。如果连接脊椎的部位被你四五口径的枪打中,我当然也会升天。到时候,站着没死的就是你了。」

「……」

正如莱薇所说,杰克过去亲手改造的手枪确实还收在他腋下的枪套之中。然而,现在的杰克压根儿想不到他能把枪掏出来使用。

为何要做这么恐怖的事情?即使用这把枪打人,现在也没办法因此对谁自夸了——

「很好。你选了个适合闭幕的地方,我就给你个奖赏吧。让我陪你玩玩。」

莱薇平心静气的说着,脸上笑容让人联想到肉食野兽,她不将拿在手上的枪对准杰克,反而将之收回枪套。不过她并未触动击锤,枪还是保持上膛状态。

「来吧,你先掏枪。随时放马过来。」

杰克会意到她的意图,全身战栗,动弹不得。

这个女人——她的意思是要和我决斗。就像那些不再流行的电影情节,就像小孩玩游戏的样子。只为了比谁拔枪技术较好,她竟然就要拿双方的性命当赌注。

「搞、搞什么啊。我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某种层面而言,杰克认为这个提议简直比毫无抵抗地被射杀还要残忍。他的尊严与胆识已遭彻底粉碎,莱薇却还是逼着他战斗。这个要求仿佛是要他自己启动电椅开关,就像是要用绳子吊死他,却还叫他自己拿绳子绑在梁上。

「为什么要这样!?这、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你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杀我!?」

「嘿,嘿。你别让我失望啊。难得我给你「奖励」,你可别自己毁了。」

杰克几近疯狂,莱薇表情冷淡的笑着,她的双眼显露出地狱般的黑暗。

「你所谓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在你的人生之中,除了在此时此地掏枪以外,又有什么意义吗?人生不就是吃喝拉撒睡,不爽的话就喝酒打炮解闷,还有别的吗?这之间哪来的意义,你以为天底下有这么好康的事吗?你太天真了,傻瓜。如果生命会有意义,那也只会发生在攸关性命之际,只有捡回一命才算有意义。」

杰克无言以对,神情恍惚地看着死神在眼前笑着。

「我们是枪手。就只有像现在这种时候,才能衡量自己的贱命有几两重。所以说,你要自己赋予生命价值。所谓生死关头啊,可是比嗑药更令人兴奋呐。」

这个女人——以前我竟然抱持着玩玩的心态调戏她。她根本不是山猫。她甚至比猛兽更难驯服。不管是什么样的猛兽,都不可能为了一场游戏赌命。

杰克看向四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没人能见证他们的决斗。不论你有什么勇气、有什么骄傲,在这里都不会受到赞扬。这场决斗应该也不会流传后世。在这种地方丧命,就如同回归虚无——没有人会追忆这段往事,他只会平白消逝。

「……不要,我……」

四下立着墓碑,碑文已经无法阅读,杰克为此骨颤肉惊,他哭着低语。

「……我不要……死在这种地方……谁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这样我在世上,根本没留下任何事迹!人生岂不是一场空。」

「没错。一切都是虚无的。」

莱薇平静的点头回应,声音不带生气,仿佛在为周围的墓碑说话。

「如果你不喜欢这样,那就吼出来吧。用你那把枪,对着这个杀千刀的世间吼一声『我在这里』。这才是枪手的作风。射掉别人的性命,捡回自己的性命。我们这个无聊透顶的人生,也只有在这个瞬间才有意义。」

「——切」

杰克肩上吊着枪套,事到如今,他总算感觉到其存在。那里有个钢铁制的东西——比起生命这类无形的事物,或许这个东西的分量远比那些无形事物来得真实。

「杰克,你的本性虽然烂到极点,但用枪技术倒还不坏。前天你耍的花招还不赖,昨天甚至躲过我所有的子弹,撑到同伴来救你。你的枪法不是盖的。这点在这个城市里是最有价值的东西。说什么酷炫,那种子虚乌有的东西都没有这点来得重要。」

莱薇的右手悬在半空中,就像一条抬起头的蛇,正在找寻必杀的时机,随时准备扑向枪套上的手枪。她的另一支手对着杰克招呼。

「来吧宝贝,来跳支舞吧。我来教你什么才叫人生。欢迎光临罗安纳浦拉。我非常欢迎你来。」

杰克的思绪早已杂乱无章,此时他总算找回思绪的焦点与远近感。

枪法——是啊,只有这点我自认为无人能比。光靠这点我就能成为明星了。为什么我竟然差点忘掉这点。我处理事情的时候向来只靠一个方法,明明就这么一个。

是啊,我并未失去任何东西。

这里没有仰慕者给他赞美,没有人会替他加油,也没有人次统计显示点阅率。然而——能握枪的手掌、能扣扳机的手指,都在这里。这双手练就了顶尖的射击技术,他可没忘记这点。

是啊。我要展现出来。我来证明这点。这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要做给这个空洞的世界瞧瞧。我要勇敢的喊出来,让世界知道大爷我,才是最强的枪手。

「莱薇……」

杰克全神贯注、使尽全力,凝视着挡在眼前的敌人。看着她的呼吸、她的视线,只为从她的集中力找出破绽。杰克等着她反应失当的时机,他要趁这个时机先发制人,确实掌握胜利。

能够喊出声音的人,只有一个。沉默的人只有躺在地上的份。

电椅的按钮就在指尖下。肌肤可以感受到勒颈的绳索。

下肢的重心只集中在手枪的反作用力。手臂的肌肉只管着神速掏枪射击。双眼圆睁,只求必杀的瞄准——他动员全身各处,只为当下这场决斗。

颤栗感在背脊四处奔驰。心脏轰轰作响。脑袋打从深处发麻。

这条性命、自身的存在,他过去可曾如此鲜明的感受到这两件事物?

他的灵魂已经成为枪的一部分,宣示着决定命运的一刻——就是现在。

毫不迟疑,毫无畏惧,他伸手到枪套掏枪。这一瞬间,这一刹那,杰克走过整整一辈子的人生。至今所做的一切,仿佛只是为了这一瞬间。

枪声轰隆,回荡于闷热的苍穹之下。

余响伴随着强烈的冲击力,杰克听着这余响,心里怀着一个孩子气的感想。

果然,我对9mm的枪声还是没有感情。

他偏好的是四五口径。沉重、威力十足的巨响……

「永别了,枪手。你最后的表情挺好的嘛。」

意识逐渐没入黑暗,我听到有人这么对我说。

那是音色沙哑的声音,让人隐约有吸了烟、喝了酒的感受。

那到底是谁——想不起来了,搞不太懂。

不过,光是听这声音就让人心动。那个人一定是个非常可爱的女人。



影隼站在热河电影公司办公大楼门前,这里是万恶的大本营。他抬头看向最高层的窗户,那里应该就是张维新的藏身之处。

这场战争,总算进入最后阶段。从现在起,哪怕是些微的松懈都可能致命。然而,现在也不能展现出内心的斗志。他现在不是潜藏在黑暗中的影子,而是以绿郎·冈岛的身份站在阳光底下。这个日本人温和有知性,他必须彻底模仿其行为举止,骗过他所碰到的每一双眼睛。

以意为形——影隼口中低诵神秘真言,缓缓步入大厅。

他的视线迅速巡视,借以掌握室内人员及其位置。视线所及之处,总共有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卫。在会客用的沙发上,还有三个身穿黑西装的保镖。室内另有两个柜台小姐,从她们脖子的紧绷程度来看,可以断定这两人身上带着武器。再看到天花板,上面有两台监视摄影机,两台设置的角度正好弥补了彼此的拍摄死角。

现场警备状态滴水不漏。然而,影隼现在的易容也是万无一失。他刚走入大厅,身影映人在场每个人的眼中,所有人的表情随即同时变得温和融洽。这显然是面对关系密切的熟人才会有的反应。

第一印象是影隼首先必须面对的难关,他亲眼确认易容的成果,接着准备攻向柜台小姐,亦即他的第二道考验。他并未预约会面时间,如何让柜台接受他冒昧来访,端看其话术是否精深高明。

「你好。我是绿郎·冈岛。多谢关照。」

影隼数度弯腰,屡次深深「鞠躬」,亲切的向柜台小姐打招呼,这是日本人的标准行为。对方随即露出开朗的笑容点头说道:「啊,好的好的。张老板就在总经理办公室等您。请搭里面的电梯前往顶楼。」

柜台小姐神情热切语音高昂,她甚至不确认来意即允许访客进入。

「——非常感谢。」

事情进展出乎意料,影隼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向电梯,内心却是讶异不已。绿郎先生与张维新关系密切,这点确实不出所料,但没想到他们关系岂只密切,绿郎先生受到的简直是家人般的待遇,他竟然能无条件通过柜台。这个日本人的人望果然非比寻常。

事实上,在场只有影隼被蒙在鼓里。今天待在热河电影公司办公大楼的全体人员早已接获张维新本人指示,说是:「如果有异常古怪的人来访,什么都不必问,直接让他进总经理办公室。」。当这个装扮特异的大汉接近大楼玄关时,大楼内监看摄影画面的人便透过无线电对讲机通告全体人员,表示:「老板说的那个人好像来了」。

影隼走进电梯,当电梯门即将关上时,他听见大厅里的每个人同时发出爆笑,于是再次对绿郎先生这个备受爱戴的人物感到敬佩。他是如此受人景仰,却被当作施行奸计的道具,影隼为此痛心,但毕竟忍者的使命是无情的。

在张维新这个大魔头伏诛受罪之前,影隼不得不狠下心当个恶鬼。

影隼沉浸于满腔的感慨,电梯载着他,毫无阻碍地往高处直冲,终于抵达顶楼。顶楼空间分为总经理办公室与高层干部会议室,这里并未设置走廊,只有电梯口前留了一块等候空间。这块空地格外宽广,可能是为了特殊状况设置,一旦敌人闯入大楼,这里可以架起围篱抵御外敌。这里果然也有守卫,五个保镖持冲锋枪在此待命,每个保镖一看到影隼便面露笑容,开心的对他打招呼:「唷,洛克……噗哧。」

影隼连连鞠躬,步步走向总经理办公室门边,嘴里不停说着:「你好,你好。我是洛克。」一旁有个黑衣人等着影隼,他按下对讲机按钮,面带笑容地为影隼传话:「大哥,那个,洛克先生到了……呵呵。」

『唷,让他进来吧。』

对方答应了,毫无阻碍。然后,最后一扇门终于在影隼跟前开启。

不论是家具或是照明设备,这里的摆设都是一等一的极品,而且每一样都很有品味,呈现出完美和谐的景象。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一个潇洒的男人悠哉的坐在沙发上,他单手摇着威士忌酒杯,罗安纳浦拉的景观尽在其眺望之下。这个男人正是张维新本人。即使他的姿态极为放松,影隼仍能从他的坐姿感觉到光彩夺目的威严与风采。真不愧是一大帮派的领袖。

「你好。多谢关照。我是绿郎——」

影隼不慌不忙地缓步前进,他谨慎地注意周遭状况。这里是否有护卫躲着——没有。这是一间密室。现在正是绝佳的暗杀时机。门外有护卫待命,但只要一声不响、一击毙命,避免被护卫察觉,这个任务就完毕了。

张维新高举手中酒杯表示欢迎,笑咪咪地看着影隼渐渐接近。

「唷,洛克,能来到这里算你厉害——喔不,我应该称你甲贺死影战士才对。」

「…!?」

惊愕撼动影隼全身。然而,他的身体并不因此发愣,他立即飞身后退保持距离,从皮带扣内取出预藏的十字飞镖,并且摆出架式。

话虽如此,惊讶与疑惑仍在影隼脑中打转,他无法压抑这些情感。明明柜台小姐和护卫人员都没能看破他的易容,为何张维新竟能一眼看穿?

影隼丝毫不曾显露内心的动摇,但张维新脸上悠然露出一丝笑容,仿佛看透了一切似的,指点了影隼一个疑惑。

「你能来到这里,我应该给你嘉奖。可惜的是,『影隼』……不管你忍者有多么擅长易容,也不可能骗过同样身为忍者的人。」

「什么!?」

张维新给的答案让影隼倍感吃惊。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你会知道我的影名!?」

「呵呵,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只能说我可是有好几张脸孔啊。」

张维新将酒杯放到桌上站了起来,脸上浮现令人费解的笑容。

「有时他是『热河电影公司』总经理麦克·张。有时又是三合会金义潘的白纸扇张维新。然而,他的真实身份是……」

张维新大张其词的说着,并从怀里取出一物——一个手掌大小、黑得发亮的的圆筒状提盒。提盒进入两人视线,张维新这次不折不扣地给了影隼一个撼动全身的重大惊吓。

「MA、『MASTER印笼』!?难道,难道你是!?」

「没错。我就是甲贺死影流大师忍者,人称『影龙』。」

MASTER印笼——就连影隼也只曾在O.M.C.的商品型录看过。这是一项超级稀有道具,唯有练就所有段位,而且收齐包含限定品在内的所有商品,才能够获得这项宝物。许多秘传道具如今已然绝版,世上根本没人指望能够得到这项梦幻珍品。

影隼震慑于其威严,立刻收起武器伏地跪拜。

「……想不到,我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和前辈碰面……在下多有失敬冒犯,恳请恕罪。」

「嗯。这大概也是烟·卷圣祖的指引吧。」

张维新——不对,影龙双掌合十,面色凝重的提起死影流开山祖师的名字。影隼诚惶诚恐地跪拜,但他内心有个非问不可的疑问。

「可……可是,大师,为何您不早点表示您的真实身份呢?都怪在下误信妖言,将您当作『万恶魔头』,才会有今日之事……」

「唉,我也知道有人设下邪恶的阴谋,想让我们死影流同门相残,你只是被人利用了。然而,我认为这也是一种忍道的考验。毕竟,如果我们一起面对岌岌可危的生死关头,或许我更能看清你的修行成果。」

「您竟然如此用心良苦……」

大师忍者甘冒生命危险的用心,使得影隼泪如泉涌,地板湿成一片。影龙看着他的举动,温柔地点了点头。

「不过,承担这些风险还是值得的。因为你终究来到我的面前,完美的展现了忍的神髓……快站起来,影隼。收下这个。」

影隼抬起头,大师忍者取出一个卷轴,深深吸引着他的目光。

「噢,这难道是……『忍道大全卷轴声』!?」

「我把这个传授给你,借此证明你今日的表现——我以大师之名,核准你成为死影流上忍。」

「遵命!」

影隼感动得浑身发抖,郑重收下卷轴。这虽然不比MASTER印笼难得,但也是极难入手的稀有珍品。他克服了严苛的修行,心里总觉得有朝一日绝对要得到这个东西。如今,过去努力的岁月终于有了回报。

「影隼,我在此赋予你新的任务。火速前往香港,去投靠我师父『庄戴龙』。今后你要遵从大师的指示,在彼岸剿除新的恶党。」

「遵旨!」

影隼毅然点头,他的思绪早已飘洋过海。

香港——噢,香港!

在那传说中的不夜城,他的忍道将面临新的局面。九龙城的黑暗正呼喊着他。海风呼啸,吹拂着中国帆船。潜伏在那里的,是中华四千年之谜?又或者是回归祖国的国际阴谋?

不管等着他的是什么样的考验,他都要用心里的刀刃斩除乱麻,用刀刃般的心静观真理。什么都不怕,生于影中,死于影中,如果这就是天命……

走吧,胸怀忍的精髓——上啊,影隼!

战斗吧,影隼!

「——是的,基于这些因素,我刚刚派了一个男的过去。他是个很有看头的人,虽然用起来需要一点技巧,但我可以保证,他绝对适合担任杀手。」

影隼怀着万千感慨离开总经理办公室,张维新随即打电话到香港三合会总部,向三合会会长庄戴龙报告消息。

「没有错。如果真要挑他毛病……大概是他不擅长需要变装的工作吧。总之,他是一个容易被骗的人,这点务必多加留意……是,他现在正在路上,就看龙头您怎么用这个人了……哪里哪里,不敢当。再见。」

彪如苑脸上一直充满问号,张维新一挂断电话,他就立刻提问。

「……大哥,这个男的真的没问题吗?」

「嗯?这么有意思的家伙,总不能放着不管吧。毕竟短期间内连仙华也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在事件稳定下来以前,也只能先把他寄放在香港了。」

张维新在录用人才时偶尔会有调皮逗趣的点子,副手彪如苑总会替他担心。话虽如此,张维新的眼光从未出错,因此彪如苑也不便坚持反对意见。

「不过,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哦,这个嘛,他勉强可以算是我们家的『老主顾』吧。」

「嗄……?」

张维新从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本小册子给彪如苑看。这是黑心邮购品牌O.M.C.生产的骗钱忍术指南书——有别于影隼读到破烂的珍藏品,这本册子还是全新的,只在几个小时前才翻阅过一次。

「我们三合会纽约分会有一些下三滥的生意,这个OMC就是其中之一。平常他们贩卖木乃伊的粉末或是清朝的春药之类的东西,以前李小龙刮起一阵功夫旋风的时候,他们就捞了一票。前一阵子忍者风潮兴盛的时候,他们也用了类似的手法销售商品。不过,我也是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这些事情。」

彪如苑接过小册子,随手翻动书页浏览。由于内容实在太过胡闹,他不禁皱起眉头。

「于是乎,我试着清查客户名单,一下子就有了结果。有个昵称叫做影隼的笨蛋,竟然买了一百零八支模铸刀。当时商品企划与生产都在马来西亚的玩具工厂执行,搞得出货点必须用限时包裹调度各种存货。至于后续发展就如你刚才所见——呵呵,大师忍者啊~这样一来,我的新外号可能会传遍大街小巷啊。」

「请别再说笑了。」

彪如苑表明内心反感,将小册子放回张维新桌上。

「……太扯了,他竟然能靠这种乱七八糟的书练成顶级暗杀技术。世上习武之人听了不知做何感想?」

「我想修行重视的并非练功的内容,成果如何端看人在修行时的心态。正确答案不见得只会出现在对的教科书。即使是面对虚假或不合理的事物也是一样,当事人能否看出事情真相,或许就取决于其面对事物的态度。」

张维新感叹的说着,静静的看着塑胶制小提盒——看着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觉得这真是个粗制滥造东西。

「……真是意味深长啊。」

「怎么会,我们做黑道买卖的不也有类似的情形吗?只要观点不同,邪恶与正义也是千变万化的。不懂这些细微之处的人就把我们的作风称为『东洋的神秘』,觉得我们不可思议。真可笑……也难怪我们华侨能在黑社会站得住脚了。」

张维新说完伸了个懒腰。这个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他觉得很有成就感,随即将注意力转移至下一个课题。

「我看看——今早莱薇解决了一人,这样算来,大概只剩下一、两只老鼠了吧。」

「现在黑礁商会也保住了面子,我们差不多该认真展开猎杀了吧?」

「嗯……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张维新不明确回应彪如苑的建言,他将目光投向窗外远方,看着罗安纳浦拉的景色。

「……也许会有人为这件事划下句点,用不着我们动手。」



史丹的意识在混乱的记忆迷宫中彷徨着。

史丹手上有一把全新的SVD狙击步枪。他原有的枪不见了,这把是某人为他准备的新枪。他现在位于五层楼高的商业大楼楼顶,这里没有东西可供遮阳,他就像只被推入烤箱的火鸡,阳光直射于其背部,水泥地散出的辐射热烤着其腹部。

他拿着狙击枪埋伏,这个动作不知已经重复了多少次。他甚至觉得这就是人生的一切。不论是在岩壁暗处,或是在大楼看板之后,他总是承受着烈日照射,等待时机来临。这类经验多不胜数。

这片耀眼的苍天是哪一日看到的?那片热气蒸腾摇摆不定的街景又是哪里?

他已经分不清时间顺序。他现在正拿着狙击枪吗?还是想起了从前拿着狙击枪的感觉?记忆蚕食着当下,记忆与认知混淆成一片。

史丹的骨髓早已被海洛因侵蚀,在他的意识之中,过去、现在、幻觉都是一般的紊乱纠结。在这片混沌之中,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迷惑心神,再也无法脱离——即使如此,枪把仍确实存在于史丹手中,这份触感为他指引方向。

别被迷惑了。用不着担心。注意力只要集中在该做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时候,该做的事情都一样。只要注视标的,将心力集中在扣扳机的时机就对了。

枪杀张维新这个男人。目标将在正午进入「金咏夜总会」,因此必须在哈米朋路的十字路口下车,然后徒步走到店门口。估计有机会扣扳机的时间只有十几秒——必备事项就只有这些。

张维新这男人到底是谁?他可能是伊斯兰圣战士的部队长,也可能是普什图人的长老。说不定这个男人根本不存在,我只是在做梦,梦到一个虚构的狙击任务。不管事实为何,都已经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就是要完成任务,只要做好这点就好。

一定要完成。为你的骄傲留下证据。然后抬头挺胸地向帕布罗福纳上尉报告。报告任务已经完毕,报告任务成果。

「我们将动用武力诛锄异已。」

记忆的某处传来这段坚决的话声。那是半张脸被烧伤的女人所言。「火伤脸」巴拉莱卡……

不,这不是记忆。这是幻觉——史丹如此对自己诉说,面露干笑。

他只是因为太过思念上尉,才会做这种可怕的恶梦。他可以断言,「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沦为黑道。因为在史丹心中,帕布罗福纳上尉的荣耀就和「巴拉莱卡」同样鲜明可见。

他可以看见她获颁苏沃洛夫一级勋章的身影,看见她的勇气与奉献备受赞扬的景象。他可以看见她在红场,随着绚烂的队列昂首挺胸前进。

上尉在列宁墓前宣读祭文,吊慰昔日殒命的战友。在场所有人都倾听其声音,遥想葬身异国的同胞,纷纷落泪……

这些景象史丹真的曾经亲眼见过吗?虚实难辨,可疑程度不下于「巴拉莱卡」这个女人的存在。无论真相如何,史丹已经无法辨别记忆与幻觉。因此,追究虚实根本是个愚昧的行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纳并相信其中一个观点……想当然耳,史丹会坚决否定污蔑英雄名誉的幻视。

手表指针即将指向正午时分。史丹忘却乱人心神的一切,眼睛透过SVD狙击步枪的瞄准器窥探远方。哈米朋路远在八百公尺外,史丹透过四倍望远镜头拓展视野,同时向吹拂而过的风发问。他把头靠在枪托上,从头盖骨内侧唤醒「恶魔之风」,同样的动作早已不知做了几次。

史丹回想起来了——他的故乡,被遗忘在遥远记忆深处的故乡。一切冻成银白,色调单一的世界。

年幼的史丹第一次拿起猎枪,那沉重坚硬的感触令他困惑,一个极具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响起。

「席摩诺威崎,你要倾听风声。」

史丹的叔父呼喊他的父名,他是有名的猎人。史丹明明想不起叔父的容貌,但叔父的声音至今仍会在他耳边响起,仿佛刚出叔父之口。

「看着风,看着纷飞的细雪,看着松树枝梢摇摆。然后闻风。分辨白雪、树木、野兽的味道。」

叔父身为猎人,活了大半辈子都在和西伯利亚这块大地竞争。

叔父的脸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晒得黝黑,那张脸告诉我冰雪世界中的死亡与生命,告诉我隐藏在其深处的终极秘密。

「你爷爷的爷爷是部族内最伟大的巫师。你身上也留着他的血。精灵的语言可以和大地交谈,可以理解草木的意念,这个语言就在你的灵魂内沉睡着。席摩诺威崎,竖耳倾听。风永远会对你说话。」

没错——史丹点头肯定叔父的话。无论何时,「风」总是告诉自己最重要的事情。许多狙击手常为弹道的偏离方向或误差迷惘,史丹却能将这些条件掌握得一清二楚。风的气味与触感总是为史丹报告看不见的危机与天赐良机。

史丹向叔父学习秘密仪式,修练完毕后,他成了职业军人,一个猎杀敌兵而非野兽的猎人。他有异常的直觉、高精准度的步枪、还有久经锻炼的狙击技术,三者合一使他在无数的战场成为死神的化身。

也因此,人人称他为「恶魔之风」。在阿富汗炙热干燥的风中,他是个绝对致命的射手,带来即刻的死亡。

而现在,史丹又在倾听风声。这个无形的盟友存在于世界的几个区域,在罗安纳浦拉这里也是他的同伴。气流与涡流搅拌着闷热的大气,它们悄悄地靠在史丹耳旁,告诉他一个看不见的威胁。

——有人。那个人将视线对准史丹,其中带着杀意。

不可能听见的机械音、操作杠杆的声音,以及致命的火药味。

西南——

赶在第一发子弹击中以前,史丹察觉到枪击的来向。这个反应不能光从他对周遭状况的观察解释,这是他独特直觉所带来的恩惠。史丹迅即转身滚地,迎头飞来的子弹因此未能击穿他的头顶,只是撕裂他的右肩斜方肌。

史丹借由肾上腺素与意志力阻挡剧痛,他弹起身子,同时找出狙击手的所在,举起SVD狙击步枪。史丹埋伏在大楼上,想要狙击他就非得从更高的建筑物上动手,他再将方位纳入考量,一眨眼就做出判断。六百公尺外的铁塔之上。史丹透过PSO-1瞄准镜窥视,在准星上捕捉到手持狙击枪的人影。

对方接着击出第二发——但是敌人似乎因为史丹突然移动而动摇,这一发打偏了。脚边水泥碎裂纷飞,碎片深深刺入腰部及腿部,但史丹并不在意那痛楚,他将心与枪身合一,让呼吸及心跳与杀意取得一致的韵律。

南风低语——狙击点稍微偏左……

食指与扳机同化,借由活塞与枪机敲击俄罗斯7.62×54mmR步枪子弹的雷管,促使火药发出轰然巨响。

史丹突然觉得右臂剧痛,仿佛已经被扯断似的。他一时苦闷,险些昏厥,狙击枪从手中掉落。刚才的射击完全没顾虑到负伤的肩膀,反作用力使得伤口变得更大。鲜血溅落地面,喷出的血量比被击中时还多。

史丹甚至无法确认击发子弹后的成果,不过铁塔上的狙击手似乎不再击出第三发子弹。对方可能已被史丹的枪弹击杀,也可能只是受伤,因此丧失了攻击能力。倘若对方没死,应该会告诉其同伴史丹还活着。对方可能已经告知同伴史丹的位置,史丹若继续留在原地迟早会被包围,如此他就没戏唱了。

史丹冲向逃生阶梯,他鞭挞因疼痛而不听使唤的双脚下楼。

「巴拉莱卡……」

史丹怀着怒气与憎恶之意低喊这个名字。她曾说要诛锄史丹。现在正如其宣示,她终于开始阻挠史丹执行任务。

他的呼吸紊乱,无意间夹杂着狰狞的笑声。斗志涌现,甚至让他忘记伤痛。

想杀我吗?尽管放马过来。

我很清楚。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存在。区区一个幻影也想妨碍我,看我亲手把你消灭。

没错,我就是要否定你。我要相信上尉,相信到底。

右臂已经不堪使用。锁骨可能在中弹时就已经碎裂,之后又因为枪托的反作用力导致裂痕转变为骨折。现在他已经不可能使用狙击枪了。

史丹的SVD狙击步枪遗留在楼顶,左手从大腿口袋取出马卡洛夫PM手枪。

史丹的右手形同废物,他利用牙齿拉动枪机滑套装填子弹。他不知道会在第几层楼碰到敌人,但也没有余力压抑住脚步声。既然被夺走了狙击枪,要袭击张维新也只能将距离拉近了。如果让张维新走进店里就太迟了。他必须赶在标的车辆抵达之前,抢先到达哈米朋路。

绝不放弃。这就是任务。杀了张维新。重挫巴拉莱卡的锐气,证明我们之间的差异。让她见识苏联游击队的骨气。

史丹抵达一楼,从大楼走向马路。才下了短短五层楼的阶梯,却仿佛全力冲刺了好几公里般的疲劳。这是肩膀出血所致。偏偏伤口的位置是无法自行止血的部位。若能用另一支手压住伤口,情况大概会有点不同,不巧的是左手要拿住手枪,空不出来。现在不能放开手枪。毕竟巴拉莱卡的爪牙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杀过来。

史丹踩着蹒跚步履赶路。失血导致意识模糊朦胧。如果能够坐下来休息几秒钟不知会有多快活。但他不能这么做。哈米朋路还很远呢。明明心里想着要跑,速度却和步行没什么两样。哪怕是稍微松懈一下,都有可能失足跌跤。现在跌倒一定完蛋,想必无法再站起来。

肺脏、心脏都在哀号,哭着央求海洛因的抚慰。然而我没有理由屈服,任务还没结束,这次绝对不再逃避,定要战到最后一刻。她以前也是这样做的。

穿过小巷,总算来到目的地哈米朋路。张维新的车子还没来。然而现在距离十字路口还有一百多公尺。马卡洛夫PM手枪很难确实击中目标。

我走在直射日光之中,不过我不再迷惘了。再一下子就到达目的地了。抓住胜利,把名誉留在胸中,哪怕是要用性命去换——

十字路口转角,一辆黑色宾士缓缓出现,停住。

时间被拉长,好像一格一格的影像,史丹从中意识到命运的瞬间。宾士后座车门开启,踩着长长鞋跟的腿从中踏出。翻腾的军官大衣与金色卷发。还有伶俐标致的左脸与烧得稀烂的右脸。那是一张令人怀念憧憬的面孔。那张脸是无可饶恕的仇敌。

「巴拉莱卡!!」

史丹鼓足了杀意,举起左手的马卡洛夫PM手枪。

女人迅速伸出右手,手中握着斯捷奇金APS手枪,枪口闪闪发光。

枪声只响了一下——冷淡无情的枪声短短的响了一下子,夺走了两人之间其中一条性命。

史达尼思拉夫仰天而卧,巴拉莱卡走到他身旁。

如果这个濒死的男人感到痛苦,她可能需要再射一发送他上路,但他的表情却洋溢着平静与安详。

失焦的双眼缓缓抬起,看着巴拉莱卡——那双眼似乎看清了一些事情,露出淡淡的喜色。

「……上尉?啊……原来,您平安无事……」

「——战斗结束了。下士同志,所有任务都已经完成。」

听到长官严肃的话声,男人非常满足的松了口气。

「这样啊……啊,太好了……回去可得举杯庆祝才行。」

「是啊。我特别赏你一瓶伏特加,你就分给大家喝吧。」

史达尼思拉夫笑着点头。想必他正感觉到,昔日阵亡于异国沙漠的战友就在自己身边。风吹过无人的街道,在苍白的脸上吹拂着刘海,他似乎对此有所知觉,脸上突然笼罩着一层疑惑。

「……啊,上尉「我真丢脸。我分不清方位了……风……是从哪边吹来的呢?」

正午的热气使得风几乎停止流动。巴拉莱卡顺着微风的去向,将眼光投向远方。

「从北方吹来。」

「啊,果然没错……」

史达尼思拉夫闭上双眼,表情非常祥和。

「这表示,风是来自我的故乡……有赤松的……味道……」

低声说完这些话,他开始沉默,然后再也不开口

战友如沉睡般的死去,巴拉莱卡看着那张脸,脑中思索着适合他的安魂词——没多久她便觉得这是不必要的举动,她沉默不语,只是致以敬礼为他送别,这个动作她不知已经重复了多少次。



「Чёрт! Какая сука! Невозможно!(妈的!这狗娘养的!这怎么可能!)」

塔洽娜开着出租用的丰田汽车,一路朝着市区外奔驰,口中将她想得到的脏话全都骂了一遍。

她事前买通一名露天摊贩,对方透过她给的预付式行动电话一五一十的报告了哈米朋路发生的事情。这真是最糟糕的结果。史丹失手了。如果史丹死于三合会的护卫,事情倒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好死不死的,他竟然被巴拉莱卡亲手开枪杀了。

「这个女人……竟然亲手枪杀战友!这个魔女!真该把她的心脏挖出来煮了。」

明明听说阿富汗回来的士兵彼此之间有坚不可摧的情谊与信赖感,想不到她竟然轻轻松松的就杀了史丹。巴拉莱卡果然是个心理不正常的女人,说她是嗜血的疯狗还比较恰当。

如此一来,暗杀张维新的计划完全毁了,也不可能让巴拉莱卡背黑锅了。塔洽娜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落荒而逃。

她在莫斯科旅馆的权力已经形同垮台。拉普切夫也好,其他原是官僚的干部也罢,八成都会否定自己和塔洽娜有所关联。然而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尽早脱离巴拉莱卡的势力范围。今后只好靠着以前的人脉躲入地下世界,然后找个好时机在别的组织东山再起。

巴拉莱卡在案发现场,其注意力应该会集中在善后工作,应该不会立即发现塔洽娜已经走了。至少会有一个小时的缓冲时间才对,只要在这段期间内走空路离开泰国,至少可以稍微安心——

塔洽娜极力乐观地预想未来,借此使自己安心。此时侧面的小路突然冲出一辆宾士车,塔洽娜一时措手不及。丰田汽车轻巧的车身遭受宾士车的保险杆冲撞,前轮连带挡泥板都被撞得稀烂,车身连转了几圈才停住。

塔洽娜因为安全带与安全气囊的保护而毫发无伤,但随即有人动手击破车窗解开门锁。这只手硬把塔洽娜拖出车外,丝毫不给她时间厘清当下状况。这只手如岩石般的坚韧,是巴拉莱卡的副官包里斯的手。塔洽娜吓傻了,包里斯一语不发的将她推入宾士车后座,然后他也坐入车内,叫司机开车。丰田汽车成了一块废铁被丢在路边,宾士车则若无其事的开动。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塔洽娜竭力虚张声势抗议,但话还没说完包里斯就将一个行动电话拿到她眼前。液晶屏幕显示这支话机正在通话中。

塔洽娜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机拿到耳边,听筒内传来的是「火伤脸」冷酷的声音。

「——张维新不会去『金咏夜总会』。秘密会谈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而且只有一个人被灌输过这个假消息。」

「……切!」

塔洽娜知道自己彻底落入陷阱,愤怒与绝望激得她直咬嘴唇。

其实早在昨天,巴拉莱卡就推测塔洽娜是这起阴谋的幕后黑手,同时放出这则假消息。她的一举一动可能从今早起就一直在包里斯的监视之下,后来企图暗杀张维新的人来到凭空捏造的会谈场所,如山铁证便告成立,包里斯便在万全准备之下将塔洽娜逮个正着。

事到如今,不管她怎么巧辩使诈,都不可能改变现况了。这局棋已经无路可走。

「——要是你杀了我,你身边的叛徒……」

塔洽娜觉得好歹也要回以颜色,但她话说到一半就被巴拉莱卡的冷笑打住。

「这就是你最大的失策。营造内奸无所不在的氛围,借此让对手疑神疑鬼,也就是保安局的时代常用的伎俩,不过这对我来说完全不管用。」

钢铁般坚固的信条是这段话语背后的根据。

「我们游击队团结一致,其间绝无一丝嫌隙,绝对不可能有。就好比梵蒂冈不可能树立史达林的雕像一样。不过像你这种落魄的间谍是无法想像的吧,世上竟有如此情谊可将人群紧紧连在一起……」

「什、什么情谊……?」

如此刺耳的词汇在塔洽娜胸中引起的愤怒之情更甚于绝望之念。

「当时你是自掘坟墓。只有我们才知道的情报是不可能泄漏给你的。所以我只能推测,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啊,你这个吃人的魔女!!」

塔洽娜恨不得掐住巴拉莱卡,只可惜隔着电话无法动手,她开始咒骂起来。

「你亲手杀了自己的战友,还敢说什么情谊?真令人听不下去!你这个阿富汗回来的,头脑有问题啊!我就算下地狱,受的刑罚也不会比你重!」

「呵呵,真拿你没办法……我不是说了吗?你不可能懂我们的。」

巴拉莱卡悠哉地任凭塔洽娜咒骂,她只回以冷酷的笑声,声音之中带着怜悯之情。

「够了,最后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受谁指使?像你这种角色,根本没本事独自策划这次的阴谋。」

「……你以为我会乖乖地告诉你吗?」

「要我逼到你招供也行……不过算了,我心里有数。我们可是很忙的,如果只是为了得到确切证据而花费时间就太可惜了。」

「事情的真相」是塔洽娜唯一的剩余价值,但巴拉莱卡却冷漠地否决这个价值。

「永别了。为了阻止你企划的这场闹剧,札恰敏同志受了重伤,需要三个月才能痊愈。我来帮他转达一句话——『无耻的监察官,满怀屈辱地去死吧。』」

「你这婊子……」

塔洽娜话还没回完,电话就被挂断了。塔洽娜紧握着话机,话机一个劲的发出单调的嘟嘟声,液晶屏幕都出现裂痕了。

「——你们想带我去哪里?」

塔洽娜明知问也是白问,却还是忍不住向坐在身旁的包里斯提问。果不其然,包里斯完全没有反应,她的声音就像不曾传出一般。此情此景,仿佛是一只猪正对着一部切割肉品的机械说话。

宾士车畅行无阻的穿过大街小巷。罗安纳浦拉入口有座铁桥,桥上吊着一条上吊用的绳索,车子从桥上经过,朝向城外前进。塔洽娜原本想逃向机场,巧的是,宾士车的目的地似乎和机场位于同一方向。

塔洽娜已经看透生死,内心非常平静,她发现至少还有一点值得欣慰——至少,她不必死在这个像是垃圾堆的烂地方。

机场厕所惊见白人女尸

空路大门行凶警备状态遭受质疑

七日上午八点左右,千叶县成田机场国际线人境大厅厕所清洁人员发现一名俄罗斯籍女性塔洽娜·雅柯卜雷瓦(三十一岁)陈尸于女厕隔间内。死者曾遭受施暴,随身物品也有被翻动的迹象,千叶县警方研判此为杀人强盗案件,目前正展开调查。

根据调查显示,塔洽娜系从泰国廊曼机场搭乘国际班机,并于上午六点抵达成田。有目击者表示,曾在机上与机场内见到另有两名白人男子与死者同行。警方认为这两名男子与本案有所关联,现正追踪其去向。

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九重葛贸易办公室内响起一通来自东京的国际电话。

「喂,请问是哪位?」

巴拉莱卡早就料到对方会打过来,因此她一拿起听筒便刻意以很有礼貌的态度说话。

『…我是拉普切夫。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巴拉莱卡,我有件急事要向你确认。』

「唉呀,还真难得。都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这个黑道老大握有莫斯科旅馆位于日本的桥头堡,他强自压抑激愤之情,声音因此显得十分僵硬。

『是关于塔洽娜·雅柯卜雷瓦的事,就是去你们那边做会计监察的人。司雷威宁大头目还亲自打来问话呢……听说这个女人还擅自带走罗安纳浦拉金库里的钱财,这是真的吗?』

巴拉莱卡内心浮现有如饥饿野兽般的笑容,同时夸张的叹了一大口气回答。

「唉,真是气死我了。这次是我失态,竟然真的相信会有什么会计监察。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也只好厚着脸皮向莫斯科本部报告了。今早我才因为警戒太过松懈而遭受谴责啊……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个塔洽娜啊,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成田机场。听说她全身被剥得一干二净,不只现金没了,就连金牙也被拔走了。』

「唉呀呀,怎么会这样。」

巴拉莱卡语带惊讶的说着,她把声音控制在不太做作的状态。

「她这种死法也算是恶有恶报,可惜的是我们金库里被拿走的钱,这下可不知道是被哪个王八蛋抢走了。我看这些钱八成没有找回来的一天了……不过我对一件事情感到好奇。这个女人怎么会在日本呢?」

『谁知道啊!我才想问这个问题!』

巴拉莱卡的反应终于让拉普切夫沉不住气,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激动。

『要是没发生这种事,大头目也不会要我做出解释。到底为什么这个女人会逃到我的地盘来?』

「巴希里,我对这件事真的非常有兴趣喔。这么说来,我曾听说她在第七局的时候是你的部下呢。」

『……』

巴拉莱卡就像追到猎物的猎食者,即使隔着电话,拉普切夫也能从她的声音感觉到,对方正透露出紧紧咬着猎物腹部不放的杀戮气息。沉默正是他气势不如对方的表征。

「对了。塔洽娜从这里逃到日本啊……巴希里,我感到很遗憾。真是非常的遗憾,既然事情这么发展,不得不让人怀疑你可能也涉入其中,是吧?」

『……巴拉莱卡,有件事情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你。』

拉普切夫可能认为再这么彼此猜测心思也无济于事,因此压抑住高昂的声音发问。

『塔洽娜真的有偷钱吗?她是以自主意志前往日本的吗?这么荒唐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我想可能是有人设局陷害我啊。』

「唉呀,你这么说是想找碴吗?」

巴拉莱卡表现得非常讶异,同时极力以讽刺的语调回话。

「如果你觉得可疑,要不要请大头目派出第三方调查呢?想必博罗金诺那边会派出培育已久的调查员把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像是这个女人在罗安纳浦拉干了什么,都会调查得明明白白喔。」

『……』

电话听筒只传来重度紧张与愤怒导致的呼吸声。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清白,麻烦尽早揪出袭击塔洽娜的抢匪,把我们的钱拿回来。如果你办得到,起码我会送你一张感谢状吧。」

『巴拉莱卡,你……』

「我听说你在歌舞伎町被中国人骑在头上呐。巴希里,如果你被什么鬼主意迷了心窍,因而疏忽应尽的本分,出了事可没人会救你喔——再见,请多保重。」

巴拉莱卡最后不忘在告别之际狠狠补上一发毒箭,然后挂断电话。

「——结果我们没能让他露出马脚。」

包里斯中士一直在旁关注通话内容,他略显失望地说着。

「那也无妨。反正这家伙最近也是失策连连。这男人也不过是处世有道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他只要风评扫地就完蛋了——总有一天他会被当地的中国人踩在脚下,到时候司雷威宁就不会重用他了。」

巴拉莱卡拿起雪茄,包里斯随即准备好火柴,并且等着用雪茄剪帮长官切出喜欢的切口。香气是雪茄最耐人寻味的精华,绝对不能用打火机点燃雪茄。包里斯随身带着巴拉莱卡专用的杉木火柴,在苏联游击队中,也只有身为副官的他才拥有这个特权。

浑厚绵长的芳香在口中散开,巴拉莱卡享受着雪茄,她朝着昏暗的天花板吐烟,看着袅袅白烟嫣然一笑。

「不过,如果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落到我们手上……哈哈,到时候一定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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