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节

深夜时分,巴拉莱卡回到位于撒达纳姆街的九重葛贸易。她一踏入办公室,脸上表情瞬间因愤怒而僵直。这是因为塔洽娜·雅柯卜雷瓦的身形映入其眼帘,她目中无人的坐在办公桌上,擅自拿起巴拉莱卡的哈瓦那雪茄,悠哉的吞云吐雾。

「——你讨厌看到自己以外的人坐在这个位子上吗?巴拉莱卡同志?」

塔洽娜面带挑衅的微笑,却又迅速起身保持距离,也许是因为领口受制的恐惧仍然记忆犹新。

「还是说,因为我碰了你的私人物品你才生气呢?可这雪茄明明也是利用组织收益所买的吧。」

「首先让我火大的,就是看到你这张嘴脸。监察官,我要你马上做出选择——你是要自己走出这个房间,还是等你身体动弹不得之后再被赶出这里?」

巴拉莱卡恫吓的声音冷酷无比,看起来简直是在强迫对方选择后者。然而塔洽娜阴险的笑容仍不止歇,显然她认为只要不靠近拳头可及的范围就安全无虞。

「为什么你总是一副要和人打架的样子呢?如果你有需要,我多少也能帮你做些事情啊。」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你的幻想真是太严重了。恶心的偷窥狂。」

「人在窘困的时候,其实可以表现得更老实一点啊,同志。」

紧张的气氛充斥于两人之间,情势一触即发。尽管巴拉莱卡不断以沉默的视线施加压力,塔洽娜仍然心平气和的继续说下去。

「被当作偷窥狂,我感到很遗憾。但这也没办法。毕竟从以前开始,我的职务就是观察其他同志憋在心里的困境,我必须事先警觉,在造成遗憾之前伸出救援的手。」

「你这番说词,听起来像是狼父亟欲染指妙龄女儿的借口。你以为这种骗小孩的理由有用吗?」

「——那我倒想问你。关于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置呢?」

塔洽娜终于将预留已久的王牌摊到桌面。巴拉莱卡的眼睛变得比平时锐利闪亮。

「监察官,你……」

「你们这些军人,说到底也只会靠枪杆子处理事情。看是要对昔日的部属开枪,或者拿枪对准这个部下以外的人。实际上,你只能从这两者之中选择一个。我说的没错吧——但如果是我,就能用更圆滑的方式处理。」

塔洽娜玳瑁纹眼镜的背后潜伏着蛇蝎般的眼神,她观察巴拉莱卡的表情,志得意满的继续说下去。

「我们KGB余党的最大武器,就是在过去冷战时代建构的谍报网与人脉,这些至今仍保存良好。而我们的本领就是能自由自在的编织真实与虚假。一个人的行踪或身份,这类资讯要怎么操弄随我们高兴。不论是要把他带出罗安纳浦拉,或者把袭击札兹曼号的凶手塑造成他人,这些都是小事一桩——怎么样啊?这下你可知道,向我请求协助也是很值得的呢。」

「——别笑死人了。」

对于塔洽娜的提议,巴拉莱卡只是回以嘲弄。

「监察官,这真是太可笑了。你的手段太明显了。你们所说的『协助』,通常只是一个诱饵,好让你们设下更加狠毒的陷阱。别以为我会这么轻易上钩,这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

对于巴拉莱卡的回应,塔洽娜只是沉默不语,她阴沉的表情抹杀了所有情感。巴拉莱卡接着从怀中掏出手枪,前KGB女委员的额头随即渗出汗珠。

「我对其他事情比较感兴趣,母狗——史达尼思拉夫这个名字你是从哪里闻出来的?只有这点,我要你非说不可。」

「……你想开枪吗?我可是从莫斯科派来的,你敢对我动手?」

「为防止情报外泄,这是不得已的措施——唉呀,当然我没必要一本正经的说:『不说我就杀了你』。」

巴拉莱卡将斯捷奇金APS手枪宽大的枪口朝向塔洽娜,脸上浮现恶魔陶醉于虐杀时的笑容。

「当我说完『请你告诉我』,我就开枪。先打你的双膝,然后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接着要怎么玩呢?弹匣还会剩下八颗子弹。」

寻常流氓碰到这样的恐吓,恐怕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但塔洽娜的头脑与胆量还不至于屈服。她发出沙哑的笑声,但这并非虚张声势,她对巴拉莱卡发话。

「还有谁能告诉我史达尼思拉夫下士的事情,当然是和你共同拥有这个秘密的人物。」

「……竟然会是游击队的成员?」

「哎哟,你很意外吗?在他们之中,当然也会有深明事理的人。起码这个人知道,在组织里和我们KGB派系合作会有什么好处。」

内奸、告密——旧时代的苏维埃是多么巨大的国家,为了保全国家体制,KGB最仰赖的就是这两个手段。这两个手段用于维持极权主义体系时,效果绝佳。就笼络奸细的手法之巧妙而言,恐怕至今仍无一个组织能够胜过前KGB。

苏联游击队以钢铁般的团结为傲,想不到其成员竟然也遭到笼络,这在一时之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巴拉莱卡明明已经下令彻底保密,不准让游击队成员以外的人知道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正在罗安纳浦拉。

「他的名字是?」

「这点当然是,恕难奉告。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啊。」

塔洽娜话中有话,当然巴拉莱卡也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要开枪吗?如果你现在杀了我,真相就如石沉大海喔。如果『他』知道我遭受拷问,大概会认为我们的关系已经曝光吧。这个人当然是光荣归国的游击队成员。所以不会是个『坐以待毙』的懦夫。在『他』被你追讨背叛的代价之前,应该会先发制人吧——然后,你会甩不开这个身份不明的害群之马。」

「……说得比唱的好听啊。虽然我有叫你说,但可没叫你长篇大论的说。还是说,你在求我饶你一命?」

「那倒不是,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啊。想杀我,就先靠你自己的力量揪出内奸。在你找到内奸之前,起码要表现出你已经知道组织里有内奸。」

「你这只母狗,死到临头了也不懂得安分点。」

巴拉莱卡不屑的说着,斯捷奇金枪口朝下别过。她是个身经百战的军人,当然不可能舍弃运用计略的机会,也不可能因感情用事而扣动扳机——然而,她的怒火在此时受到「压榨」,反而可能导致日后更具毁灭性、更为炽烈的「爆发」。她的脸抹杀了一切的表情,她以高出先前数倍的凶狠态度威胁塔洽娜。

「别庆幸你捡回了一条命。从现在起,你无疑是我的敌人了。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后悔没能在今晚死个痛快。」

「……先别急着威胁我,别忘了你还有非解决不可的课题。」

塔洽娜逃离枪口束缚,心情上轻松了一点点,她马上露出与生俱来的阴险笑容。

「用不着你提醒。史达尼思拉夫的事情会在今天之内解决。明天正午,我和张维新在『金咏夜总会』有个秘密会谈。如果不在那之前把事情办好,我的面子可挂不住啊。」

「……原来如此。」

突然——塔洽娜的眼神之中藏着昏暗的光芒,巴拉莱卡似乎察觉到这点。

「够了,你快点滚出去。再让我看到你的嘴脸,难保我不会分不清现况,进而动手掐死你。」

「恭敬不如从命。毕竟你今天好像也会很忙呢。」

塔洽娜恭谨的行礼,走出办公室。办公室内只剩下巴拉莱卡,天空渐渐白了,罗安纳浦拉的街道在天空下迎接新的一天到来,她透过窗帘缝隙,独自望着这副景象。

她的眼神就像传说中的怪物巴西利斯克,仿佛被她瞪了一眼,全身就会遭受剧毒侵蚀。



「热河电影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张维新的办公桌上陈列着许多物品,这些都是昨日血战之后遗留在战场的物品。

三种手枪与狙击枪留下无数的空弹壳,莱薇可以证实这些弹药由谁击发、击向何物,所以不需多加调查。真正有问题的物品非常特异,与这些枪战的痕迹截然不同。

十字飞镖两枚。

铁蒺藜十一个。

张维新看着这些物品,他的表情实在难以言喻,仿佛是在挖鼻孔的途中发现鼻屎以外的东西,

「……不过,这可让我一下子摸不着头绪啊。我都让你和莱薇搭档了,没想到尸体的数量竟然是我方多于敌方。」

仙华毕恭毕敬的站在办公桌前,听到张维新略带叹息的说着,她羞愧得低下头来。

「对不起,我失策了。我小看了敌人的实力,所以才会分散己方兵力。」

仙华与张维新会面,在这种场合,两人可用广东话交谈。只要仙华不必说她不拿手的英文,她倒能轻松展现出天生玲珑妖艳的姿色。

「那个忍者,当真的这么了得吗?」

面对张维新的质疑,仙华予以回应,双眸平静的涌现斗志。

「如果还有机会见到这个男人,我会把鞋跟拿掉。」

「……哦。」

仙华擅使双刀,打斗时身体必须承受相对激烈的负担,但无论是如何水深火热的战场,她必定会踩着高五公分以上的高跟鞋出战。张维新知道,这并非因为她爱漂亮或行事古怪。

仙华在罗安纳浦拉少有机会碰上修入化境的敌手,她因此刻意穿上难以自由行动的鞋,借此束缚自身,以免功夫退步。既然仙华说「会把鞋跟拿掉」,那就表示她对此事非常认真——就好比进入第一级战备状态,核弹发射口已然开启。

「……我不是在怀疑你。我知道你是非常重视名誉的女人。既然你会输得这么不甘心,会一脸正经的这么说,就表示这家伙比寻常的鬼故事还要令人胆寒。」

仙华不只受张维新看重,整个三合会泰国分会都非常信任她。如此厉害的仙华带了三个好手过去,结果却完全施展不出手脚,众人对于札兹曼号袭击犯的威胁性评估也从此开始逐渐改观。反观莱薇昨晚一个人就杀掉对方两人,黑礁商会背叛论的怀疑也因此冰释。对方是仙华都感到棘手的强敌,但双枪女却勇敢发出挑战,她的勇猛让黑社会的男人不得不承认「莱薇是个女豪杰」。

「可是……这个忍者啊。」

话说回来,前天晚上达奇也曾支吾其词的说他被「像是忍者的人」突袭。既然有这么多人为证,总不能继续忽视其存在。可是——

张维新拿起桌上的飞镖,仔细的看了几眼,口中同时发出疑问。

「我说仙华。传说中的忍者所扔出去的武器,上面可能有英文缩写的字样吗?」

「……关于这点,我也很在意。」

飞镖中央刻着文字「O.M.C.」。这几个缩写文字被美化成图案,风格平庸夸大,看起来倒像是产品商标。

「依我个人猜测……以前市面上应该有针对忍者迷贩售这种玩具武器,对方可能买了这种玩具,然后加以锻造、研磨,做为武器使用。」

「意思是说,这可能是杂志广告的邮购商品?真正的忍者会用这种东西吗?」

「……不,的确不可能有这种事。恕我失言,请忘了我的话。」

「无妨,难道会是这样,嗯~嗯……」

张维新口中数度念念有词,像是在烦恼某件事情该不该说,最后他又小声的低喃一句。

「这个标志……我总觉得,以前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似的。」

洛克出门采购杂物,莱薇和本尼则留在事务处处理一些事务;回到事务处后,洛克发现这两人的心情异常愉悦。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洛克忍不住出声提问,毕竟相比于最近紧张沉闷的气氛,实在难以想像为何会有现在的氛围。

「嘿嘿,本尼想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方法,要给杰克这个混帐一点颜色瞧瞧。」

莱薇脸上许久不见笑容,但这笑容太过开朗,反而让人感到有点不安。洛克闻到有机溶剂格外刺鼻的味道,仔细观察莱薇所为,原来她正在使用油性颜料,为一把看似手枪的东西上色。

「莱薇说她愿意帮我筹措资金买新的显示器,所以我也决定好好帮她一把。」

虽然不知道两人内心有何盘算,但至少本尼的笑容与平时一样,清新不带恶意。

但话说回来,本尼这个男人本来就能笑嘻嘻、心平气和地入侵军警机构的网络服务器,所以绝对不能轻忽其行动。

本尼正疯狂地输入电脑指令,双眼紧盯十五寸的备用屏幕,仿佛狩猎中的动物似的,他的眼神潜藏着凶光。

洛克内心有股莫名所以的不祥预感,当他把采购品放到桌上时,电话响了。两个忙于手边工作的人当然没有想接电话的表现,于是唯一空着双手的洛克便拿起听筒。

「你好,这里是黑礁商会……」

『嘿~~~~嘿,我是娄万。这声音听起来是洛克吧?最近好吗?有好洞可插吗?嗯?』

「呃,没……哈哈。」

电话里传来男人兴高采烈的话声,话声的主人是娄万“贾克帕特”皮琼兹,他在拉恰达街经营罗安纳浦拉最大的脱衣舞厅。黑礁商会有时也会接受娄万送货的委托,但就洛克所知,现在对方并没有货物在商会手边。

注:「贾克帕特」来自英文「jackpot」,有累积赌金的意思。「“"」在原文并非标点符号,而是娄万名字的一部分。

『洛克,你还是一副无处宣泄的感觉啊。与其忍着,不如来我们店里玩玩。上个礼拜我们这里才新来了两个瑞典产的大奶子……』

「不用,不用了。别说这个了,你有什么事吗?只可惜达奇刚好出去了。」

『不用管他,我有话找你们的海盗小姐蕾贝卡姑娘谈谈。能不能帮我叫她接电话啊?』

「咦?喔喔……」

娄万每次一见到莱薇就会死缠着她,问她能否上台表演SM秀,却总是被莱薇恶狠狠的拒绝。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打电话找莱薇。

「……喂,莱薇,娄万打来找你,你接吗?」

「嗯?哦,我等好久了。我现在一时空不出手来。你帮我把那台分机调成免提。」

莱薇竟然爽快的接听,真是出乎意料。洛克内心愈发觉得不对劲,他把电话分机调成免持听筒状态,放在莱薇身前。

「唷,“贾克帕特”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当然万事OK啊。我把今晚预定的节目全部重新排过,特地为你留了一个时段推出特别节目!我都把门票抬高到三倍了,还是有一堆人来预约,店里都应付不来了呢!』

电话的另一端,娄万欣喜若狂的说着,声音却突然转为哭腔。

『……呜呜,莱薇……我好高兴啊。你知道我多么渴望这一天吗……你总~~~~算愿意为我站上舞台啦!』

洛克在一旁听着,因为事情太过突然,他差点叫出声音;本尼理应听到同样对话,但他的表情却一点也没变。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我要再次强调,我只上台一次。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另外,如果你敢录影,我就杀了你。只有我们商会的人才能拍。明白吧?」

『嗯嗯,我可是很珍惜这条小命的啊。这次是绝无仅有的现场演出。我只会在第一排的位置上,满怀感激之心的紧盯着观赏!』

「话说,和我演对手戏的人呢?」

『嘿嘿嘿,照您吩咐,已经准备好最丑的肥猪!是个变态,绰号叫做『发汗鲸鱼』,他的叫声可棒的呢,就『这方面』而言可是个受欢迎的货色啊。』

「哦,那真令人期待。想必他会让我们的节目热闹滚滚吧。」

『那当然!美工、灯控方面我也准备了最好的人马!毕竟今晚的舞台对我来说,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舞台啊!』

「嘿,干得好……那就今晚十点见了。」

『好,我等你来!』

莱薇挂断电话后,洛克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保持了一阵子的沉默。

「……莱薇,你,以前明明很讨厌娄万的要求啊。」

「嗯?喔,这算是我的心境有小小的变化吧。」

嘴巴上虽然不以为意,实际上莱薇显然高兴得不得了,她无法完全掩饰笑容——甚至应该说,她看起来像是正在强自忍住心中笑意。事情能够演变得让莱薇如此有兴致,多半是因为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惨剧即将来临……

「洛克,这次机会难得,你也过来看看吧。我让你坐特等席看个够……啊,不过如果你因为这样而爱上某些特别的兴趣,我可不负责任喔。」

「你……你说什么傻话。」

莱薇饰演SM女郎——完全不需发挥想像力,这副景象便清清楚楚的浮现在脑海里。话说回来,她平常不就像极了「这副德性」吗?不对,如果再加上化妆与蛊惑人心的演技,各种元素可能会呈现出另一种感觉……

洛克独自想像,思绪渐渐走向迷宫深处,莱薇并不理他,她把亲手完成的工作成果交给本尼检视。

「喂,本尼,这样如何?」

那东西的形状像是手枪,好像是由保丽龙之类的材料削成,上面涂着银色颜料。「那东西」的形状对洛克而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稍微思索一下,发现那应该是杰克的爱枪「特制UC」的仿造品。

「哦,挺好的嘛。反正照片还会经过修饰,没有必要做得太过精细。」

「嘿嘿嘿,很好很好。准备万全了。」

莱薇将刚完成的假枪套在手指上旋转,嘴巴从烟盒中咬出一根好彩香烟,然后点燃。

「莱薇,喂喂。你刚刚用了挥发性溶剂,抽烟前应该先开抽风机换气。

「放心放心。就算烧起来也不会爆炸吧。这里又不是火药库。」

「……」

洛克完全无法加入话题,有一种被两人疏离的感觉

但若要他继续听这两人谈论计划的细节,却又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于是他渐渐无法平静地待在现场。

「呃……那个我,我还要买一些船的备用品,买完顺便拿去放。」

「嗄?你干嘛,那不需要赶着做好吧?起码先吃个晚餐再过去啊。披萨还有剩喔。」

「嗯……不了,我不想吃太油腻的东西。我在路上找个路边摊吃。」

洛克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慌慌张张的离开事务处,车子停在路边,他直接坐了进去。

注:黑礁商会的车是克莱斯勒旗下的Plymouth Road Runner

在插入车钥匙之前,洛克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想像今晚莱薇会是什么样子。

「SM秀啊……」

莱薇要我去看,这下该如何是好?

说真的,这是一件令人好奇的事,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看了之后一定会被恶梦纠缠好一阵子。

幸好距离晚上十点前还有好一段时间。索性在办事的路上慢慢地思考该怎么做吧。



闷热的一天即将结束,西方的天空因落日而烧得通红。

罗安纳浦拉停泊场内,闲杂人等已被驱离殆尽。栈桥前方,金黄海面一望无际,巴拉莱卡在此享受海风吹拂。

她与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现在早已超过预定时间。尽管如此,她冰蓝的眼光仍目送着夕阳西下,并未离开此处。

一双靴子踩着栈桥缓缓接近,但巴拉莱卡仍不因脚步声而回头。

「——你等的人不来,是吧?」

张维新立足于巴拉莱卡身旁,任由海风拨弄大衣下摆。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应该不是有闲外出散步的阶级吧。」

「你说的没错,但有时候还是需要出来解解闷啊。偶尔放下工作,出来找妙龄美女谈谈也不错。如果还能看到夕阳美景就更完美了。」

他的口气总是轻挑做作,巴拉莱卡为之苦笑,她从怀里取出百乐门香烟点燃。

「放眼所见的景象算是勉强及格吧?但还要满足两个条件。你说呢——我和你,除了工作的话题还会有什么好说?」

「这倒是没错。」

张维新嘴上也叼着一根他最爱的Gitanes香烟,身体靠在栈桥扶手之上。

「——唉呀,我看就这样吧,我就说些对我来说是工作,但与你无关的事情,如何?你只要听听我抱怨工作上的烦恼就好。」

「好啊。」

张维新不多说引言,他点燃香烟,慢慢的享受了一口,接着开始缓缓诉说。

「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最近我深受一群奇怪的害虫骚扰。昨晚也有情报表示『找到害虫巢穴』,于是派了人去除虫……话说他们的巢穴还真是奇特的场所。明明是个人迹罕至的废墟,但掀开那里的地板来看,底下竟然藏着武器、弹药、粮食,数量惊人。AK-47多得像座山似的,数量足以让一支中队出兵打仗。」

「……」

巴拉莱卡保持沉默,这是她催促张维新继续说下去的方法。

「如果是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的话,应该会把枪支藏在田地,用泥土埋起来。但那里的枪都装在填满木屑的木箱,每一把都有上油,保养工作真是一点都不马虎。你想想,在这座城市里,还会有谁对AK-47如此细心呵护……别说我不懂人情世故,我就不问这些枪是谁的东西了。」

巴拉莱卡也不愿多费唇舌回应。正如张维新所判断,把枪藏在那座废弃工厂的,就是莫斯科旅馆。

万一苏联游击队失去罗安纳浦拉市内的根据地,各个成员将暂时逃离市区,然后在事前准备好的场所再次集合,重整体势。为了确保这些集合地点,他们在市区近郊秘密设有几处后勤补给站,而杰克等人藏身的废弃工厂正是其中之一。

「乱七八糟的人选、不三不四的计划。时机绝佳的告密、各种线索都与莫斯科旅馆有关……真是的,这么老掉牙的情节竟然会找上门来,感觉对方根本是把我当傻子在耍。」

「哦,你对于剧作家的要求还真严格。」

张维新耸耸肩膀,他的眼光看向远方风景,埠头景色尽入眼帘。

「我很清楚你的能力。我比这个城市的任何人都还要清楚,知道这么多却还能在坟墓外游走的也只有我一人……所以我能断言。如此低能的计划绝对不可能是你干出来的。这场闹剧,肯定是某人用来陷害你的圈套。」

对于巴拉莱卡而言,张维新的论点一点也不令她意外。即使是她美貌犹存的左半边脸,对此亦无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对方偷了你的船,把你的秘密仓库提供给杀手,这个家伙——正握着钓竿,说不定他正坐在你家院子等着猎物上钩。」

「也许吧。真是丢脸。」

巴拉莱卡非常干脆的认同他的推论,张维新稍微止住话题,似乎是在犹豫是否进一步说下去,然后他继续说。

「更让我在意的,是钓客的钩子,我很担心挂在那上面的诱饵——我说火伤脸啊,你在这里,到底是在等谁?」

巴拉莱卡的目光并未离开夕阳,她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张维新,从刚才开始,你的问题简直没完没了。我不是只要听你抱怨就好了吗?还是说,怎么?说到底你还是想聊『关于工作的话题』吗?」

「才不是。有些事情不提也罢,只不过,不解风情的男人总是会想挖掘女人的这类往事。」

「……」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双眼跟着彼此吐出的烟雾打转。

「达奇认为那天的狙击手出自俄罗斯特种部队……那个人,是你的部下吗?」

张维新率先打破沉默,巴拉莱卡微微点头回应。

「我和他,过去有共同生存的时光。然后,我们同样选错了葬身之处。」

「你见到他了?说过话吗?」

「如果他有意投降,就应该在日落以前来到这里。我等了好久,所以才会在这里。」

两人并不直截了当的谈论问题核心,但是几经迂回,问题与答案终究同时浮上台面。即使如此,张维新仍不打算就此中断谈话。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只好给对方一点警告了。」

当对方拒绝投降就祭出警告——就算不明讲,双方也很清楚警告的具体内容。

「就罗安纳浦拉的势力分布来说,现在我们并不希望张维新不在。更不用说这次的事件大家都怀疑和我们有关。」

「谢啦。」

眼下局势与莫斯科旅馆和三合会展开争霸战的时候不同,哥伦比亚籍与意大利籍的组织正做好万全准备,只等着坐享渔翁之利。倘若爆发全面战争,获胜的一方八成也会蒙受重大损失,届时恐怕无暇重整态势,两三下就会被其他帮派击溃。对于两大巨头而言,最要不得的,就是可能导致双方斗争的火种。

「不过,姑且不管事情背景为何,三合会已经在这事情赔上四条人命。光就这点来看,我们已经有充分的理由发起报复。用不着等你上钩,泰山府君自然会制裁主导这场闹剧的混蛋。」

听到张维新出其不意的提议,巴拉莱卡的眉头微微上扬。

既然这件阴谋的真相是莫斯科旅馆的内哄,张维新等人就等于是遭受连累的牺牲品。所以即使巴拉莱卡听了可能不高兴,他当然还是要给予忠告。

「……如果你把扫除害虫的工作交给我们,不但省下麻烦,也可以消除人心疑虑。这岂非一石二鸟?」

「如果你想谈公事,那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别忘了,我可是来和你谈不解风情的事喔。」

张维新的语调虽然轻薄,但隐藏在他太阳眼镜下的眼神,却是无比锐利,而且极为诚恳。

「——我说啊,巴拉莱卡。我们混黑道的,就像是举世无双的食尸鬼。哭着喊肉太臭吃不下的人没资格在道上混。可是,我们也没必要沦为来者不拒,有些腐肉不吃也罢。」

「……」

「尤其是要亲手杀掉交情深厚的故人……这真是最臭最烂的腐肉啊。不得不吃的时候还是要吞下去。但如果能吐出来的话,最好就吐出来。就连野狗也知道要在这方面有所取舍。」

「张维新,你到底想说什么?」

「巴拉莱卡,你就袖手旁观吧。这个问题光靠三合会的人马就能解决。你只要准备花束吊祭亡魂。」

巴拉莱卡终于笑了出来,她似乎忍了许久不笑。

「张维新,你真单纯啊。就因为你有这么单纯的一面,才会一直摆脱不了『宝贝』这个外号啊。」

「火伤脸……」

张维新话说到一半却缩了回去。巴拉莱卡的笑脸之中隐藏着某些事物,因而使得张维新欲言又止。

「张维新,你觉得为什么我还会待在这里?约定的时间已过,我在这里已无要事必须处理,然而我却一个人待在这里,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

「虽然我不适合这么做,但我还是希望能多看那美丽的夕阳一眼啊。我是如此的欢喜。我在心里举杯庆祝。因为,他并未前来赴约。」

也许她的眼神并非看着南国的海洋,而是望着遥远异国弥漫沙尘的大地。染着鲜血、比夕阳火红的大地——他们的疯狂在那里成长,那是疯狂的故乡。

「他不屈服,也不苟且偷安,而是选择继续争斗。即使走在地狱底部的死巷,他仍能贯彻不屈不挠的态度。他无疑是我们的同胞。他的精神仍与我们同在,他仍做着沾满鲜血的梦……

啊~现在我总算能体会什么是重逢的喜悦了。我和他一时走上不同的道路,彼此有了相反的立场。但事情也不过如此。我们如今又做着同样的梦,即将在相同的道路牺牲奉献。」

巴拉莱卡的笑脸直如地狱鬼怪的笑容,任谁都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个笑脸充满魔性,以血池为喜悦,乐炼狱之酷炎为凉爽。

「所以,我不会让步。他的期望、他的渴望,都将由我来满足。我要祝福他,葬送他的梦——张维新啊,虽然你说这是最烂的腐肉,但对我们来说,这却是最豪华的晚餐。他和我都一样,抱持着战到最后死去的骨气,现在正要在此实现理想。」

张维新一动也不动的听着,才一回神,香烟前端的烟灰已变得颇长,他看着烟灰低语。

「——真是疯狂的举动啊。原来你们是这种人。」

「没错,我们比黑道还要狠心。别用你的标准衡量我们。」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从远方水平线上消失,海面开始转为黑暗的色调。海风逐渐变冷,仿佛是被风吹动似的,张维新背部离开栈桥扶手,口中烟蒂飞入海中。

「打扰了,我真是净说了些不懂人情世故的话呢。」

「哪里,不必在意。偶尔抛开公事闲聊闲聊也好。」

张维新轻轻举起一只手,像是以此告别,然后远离栈桥而去。巴拉莱卡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眼神变得格外平静,但如今已无他人能目睹这个转变。



洛克数度往返于船坞及汽车后车箱,但他仍然无法抵抗想像力失控后所带来的折磨。

莱薇的舞台——蕾贝卡女王、痛斥男仆的景象——想必会用上鞭子啊。会不会还用到蜡烛呢?「发汗鲸鱼」这个外号会不会太煽情了?他到底生得什么德性啊?

舞台用的服装一定很夸张吧。但这个女人平常的穿着就已经直逼泳装的规格,到底该怎么装扮,才能让她显得更激情呢?

无边无际的各种想像在脑海里不断打转,洛克一面想,一面将机油、钨制焊接棒、氧气筒都搬进船坞仓库,他一回神才发现全部的工作都已经完成。

洛克看了手表指针,时间已经超过八点十五分了。他差不多该下定决心,确定究竟是否前往娄万店里。

「嗯……」

总之,先锁上船坞的门离开这里——洛克如此想着,伸手进入口袋翻搅,这时他总算发现,钥匙圈竟然不在身上。

弄丢了吗?还是忘在哪里呢……他慌张的回忆,马上想出答案。就在事务处里。当他接起娄万的电话前,曾将东西放在桌上,当时带在身上的钥匙圈也一并留在那里。

「唉呀呀,真糟糕……啊……?」

正当洛克为自己的疏忽感叹之际,他同时碰上另一个疑问,身体因此僵直。

既然船坞的钥匙忘在办公室,那我到底是怎么进到这里的呢?

洛克满脑子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所以起初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但他仔细想想,根本不记得在搬东西之前曾经开过门锁。

也就是说——难道打从一开始,船坞的门根本就没有上锁?

寂静紧紧围绕在昏暗的船坞内。不知为何,这让人感觉到无比的不安与危险。洛克一步也动不了的愣着,他看向船坞出口。房门离自己不过五公尺,但他竟觉得那里远在天边,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抵达。

究竟是谁早一步侵入此处?难道这个人现在仍隐藏于某处监视洛克吗?

他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然后心里毛毛的看向身后——洛克立刻看见一个全身黑衣装束的庞大身躯正站在自己眼前。

「哇……」

就在洛克将要尖叫的瞬间,面罩缝隙间的碧眼蓦的睁开——

「站住!」

尖锐的大喝给予洛克鼓膜一记重击,他整个脑袋都发麻了。

「……啊……」

过度惊吓使得洛克喊不出声音,身体动弹不得,甚至连别过视线,不看对方闪闪发亮的双眼也无能为力。

面罩之下传出令人恐惧的咒语,一字一音尽钻入洛克变得迟钝的双耳。

「站住这把刀给你请你站住,拜托你拜托你拿过去,坐下这把刀给你坐下……」

这阵异常无比的声音仿佛源自洛克脑内,不断回响,声音渐渐夺走其思考能力,使他思考麻痹。洛克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在他的认知中,凝视着自己的碧眼及咒语不可思议的节奏就是世界的一切。

难道是——催眠术?

洛克察觉到这点,但为时已晚,他的意识没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冷冽冰风吹过荒凉不毛的大地。

东阿富汗,沙阑山道。冬天——

第三一八后方扰乱旅团第十一分队,别名「苏联游击队」的成员无奈必须在此露营,迎接一九八六年的新年。

原本他们应该在雌鹿直升机的输送下离开,但直升机被伊斯兰游击队击坠,成员们的小小心愿也因此破灭——他们想在有暖气的兵营简单地庆祝新年。由于红外线导引热追踪地对空飞弹「FIM-92 刺针飞弹」落入伊斯兰圣战士之手,苏联军攻击直升机便失去原有的压倒性优势。如此昂贵的高科技武器,是经由巴基斯坦的管道提供给伊斯兰游击队,据说这是出自万恶的美帝所设的阴谋。面对苏联军的新式武器,伊斯兰圣战士过去总以地形之利与不屈的斗志为武器抵抗不懈,但因为CIA暗中搞鬼,双方阵营的战力终于转为均势,战况也因此愈发陷入泥沼。

苏联游击队的成员总是剽悍无比,但在这样的夜里,他们早已沉寂的思乡病仍不由自主的发作。他们不禁神往,想到远方的天空下,家人正在少了自己陪伴的状况下欢庆新年到来。

「上次吃着暖呼呼的俄罗斯汤饺庆祝新年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前了吧……」

柴火泛着疗愈心神的橙光,萨哈洛夫上等兵凝视着火光喃喃自语。奇加诺夫上士接着应和。

「这里就连圣诞树都很难找啊。除了岩石和沙子,什么都没有。这种鬼地方光是有人住就够让人惊讶了,而这些人又拿着枪炮想对我们屁眼开火…………好想哭啊。」

在俄罗斯,再怎么贫困的家庭都会尽力在新年准备丰盛的菜肴。因为传统思想认为,新年餐桌上的菜肴将决定该户人家当年能吃到哪几种菜肴。士兵们借着柴火取暖,同时狼吞虎咽地吃着军粮,一想到关于年菜的传统习俗,情绪便不由得变得阴郁。

「来到阿富汗以后,我才知道美国人登录月球根本是在吹牛。他们一定只是来这边取景,然后就走了。错不了。」

「是啊,真想早点回到地球。康丁司基,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史达尼思拉夫从奇加诺夫手边接过饮用水,他想起自己出生成长的故乡景色,摇了摇头——那里放眼望去净是冰原与冻土层。

「我的故乡比起这里也没多大差异喔。这里没有冰,光就这点我反而觉得这里比较适合人居。」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奇加诺夫一时接不下话,他皱着眉头叹道:

「……真是拜给你了。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会比自己可爱的家乡还要好?这种鬼话也只有你这个『萨米人』才说得出口吧。」

康丁司基的同袍都在都会长大,唯独他是亚马尔涅涅茨自治区出身的「乡巴佬」。倘若他与萨哈洛夫或奇加诺夫是以平民百姓的身份相遇,他们必定会因为价值观及生活形式的差异而无法彼此理解。但若是穿着同样的军服,在同一个战场执行任务,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丝毫隔阂。

对于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而言,这已经是第二次在战场迎接新年,而且没人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也因为升任中士,原本仅止于两年的任期非常可能随之延长。但对于未来的严峻挑战,他并不抱持悲观心态。

他并非全无乡愁,而这场战役也着实超乎常人所能承受之苦。尽管如此,这里仍有史达尼思拉夫的「容身之处」。他甚至认为,能与群聚于此的战友同甘共苦,能把性命托付彼此,胜过其他任何生存方式——也胜过其他一切死法。

史达尼思拉夫之所以抱持如此想法,恐怕是因为某个元凶所致,他偷看了这个人物一下。「她」和大伙儿一起围着柴火,但不加入话题,而是静静地埋首调整手上那把步枪。

苏菲亚·依莉诺思卡亚·帕布罗福纳。她的军阶是中尉,却奉命指挥苏联游击队,因为阶级比她高的军官已经都被遗体运输机送回祖国了。她的脸上未施妆彩,双颊覆着一层煤灰,可怜一头亮丽的金发被剃得短又齐平,全藏在一顶贝雷帽下,但即便如此也藏不住她天生的光彩美貌。每当史达尼思拉夫和她出入枪林弹雨之时,他倒不怎么担心自己的性命,反倒一心祈求敌人弹雨别伤了她的俏脸。

苏联游击队里的狙击高手之多,十只手指也数不尽,而且个个相当于一般中队的顶尖狙击手。帕布罗福纳中尉的狙击技术更是出类拔萃,有人称赞她是柳德米拉·帕夫里琴科再世。有传言说,若非克里姆林宫的官员从中作梗,她早就获选进入洛杉矶奥运选手队,有机会为国家射下奖牌,不过她本人不爱谈论这件事。

如此优秀的女性正一心一意地调整一把枪,那正是史达尼思拉夫的SVD狙击步枪。他无论如何找不出方法解决瞄准器发生的状况,帕布罗福纳中尉无法坐视不管,因此伸出援手。狙击手理应将狙击枪视为自己独一无二的伴侣,将自己的爱枪委由他人调整应该是件非常可耻的事情,而他却劳驾中尉亲手帮忙,那岂只是屈辱,根本是无礼至极,令人抬不起头。

她对于游击队全体成员而言,既如母亲,亦如姊姊,更像是守护天使般的人物。即使她一语不发,只是坐在大伙儿身旁,任谁都能因此忘却战况有多么令人绝望——其实他们早已疲惫不堪、满身尘埃、身处异国、只能在寒冷的黑夜迎接元旦,凄惨哀哉;但因为有她,萨哈洛夫和奇加诺夫这类口无遮拦的人,甚至能一搭一唱的说笑,好不开心。

「在康丁司基下士的家乡,任谁都能在强风之中使用狙击枪吗?」

萨哈洛夫上等兵这么一问,史达尼思拉夫的意识因此被拉回同袍间的对谈。

「不是——我父亲没这么厉害,但我叔叔却比我厉害。他光靠风的味道,就能说判断有无狼群接近,甚至曾经说中狼的数量。」

「……原来如此。原来大名鼎鼎的『恶魔之风』,竟然是因为『萨米』血统才能练得一身神枪法啊。」

奇加诺夫上士滑稽的耸耸肩,此时帕布罗福纳静静起身,众人的视线马上自然而然的转向她身上。

「即使技术再怎么神奇,若是不能妥善维护枪支,就称不上是优秀的狙击手喔。」

她虽不曾插口,但似乎仍有分心倾听对话内容。她话语间夹杂着讽刺的语调,同时将SVD狙击步枪交给史达尼思拉夫。

「中尉,我的狙击枪……」

「嗯,没救了。在这里是没办法修复了。」

PSO-1瞄准镜调整准星的装置已然损毁,无法继续发挥瞄准器的功用了。既然帕布罗福纳中尉亲手修理都无力回天,想必部队里的其他人也对这个瞄准器无能为力。

「你这家伙也真是的……怎么老是改不掉粗鲁对待瞄准器的坏习惯呢?要我说几次你才懂,这东西是很精密的机器啊。」

「属下深感抱歉……」

史达尼思拉夫被骂得若有所失,奇加诺夫上士幸灾乐祸的笑着看他,帕布罗福纳中尉接着以锐利的眼光看向奇加诺夫。

「另外,我以前应该也警告过上士。拿别人的故乡开玩笑是令人不齿的事。如果你这么讲不听,我还有别的方法治你。」

「呃……那个——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

奇加诺夫表情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向中尉与史达尼思拉夫郑重道歉。

史达尼思拉夫身上有四分之一的血统来自涅涅茨人的祖父。他早已习惯这种不带恶意的言语,如今更不可能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调侃生气,但没想到中尉竟然会费心思在这种小细节上,让他倍感窝心、喜不自胜。

「下士,你干脆把那个派不上用场的瞄准镜头拆了。SVD狙击步枪的开发者当初保留了金属瞄准器的设计,你可得感谢他们。凭你的技术,光靠肉眼瞄准也能应付三百公尺内的射击吧。」

「是的中尉。包在我身上。」

中尉的评语虽然委婉,但换个角度想也可解释为称赞,史达尼思拉夫内心欢喜的吹起口哨,双手迅捷的将瞄准镜头从枪上拆除。就普通思维而言,失去光学瞄准器是非常令人忧心的状况,但史达尼思拉夫却不以为然,可见其心境正处于极端异常的状态,而他也觉得自己的情感傻得可爱,心头不停涌现笑意。

——在寒冷的夜晚,在黑夜之中,他们能感受到死亡就在身边,却不知死亡何时找上门来,那是一个既寒冷又无情的地方。但另一方面,那里也是一个充满温暖的地方,那种温暖有别于暖炉的温度,也有别于情人为爱下厨的的温馨。

这一切都在久远的记忆深处……就在奇加诺夫上士惨遭迫击炮直击,炸得四分五裂之前。就在帕布罗福纳中尉成为战俘,遭受拷问之前。就在史达尼思拉夫独自与同伴走失,屈服于毒品的诱惑之前,一切仿佛前世记忆,成了天人永隔的景象。

安稳和乐的回忆仿佛笼罩上一层迷雾,逐渐远离而去。某人正在为他找寻左臂的静脉。这是为了将注射针头刺入手臂。

「……啊……?」

史丹从追寻记忆的旅程返回,他的身体处于一个陌生的地方。

背部有弹簧床的触感,床单的质地也很舒适。这应该是饭店的床吧。

他试着回忆自己为何来到这个地方——正好一根冰冷的针头插入他的静脉,他随即醉了,思绪跟着融解。海洛因的恩宠。诸般恼人的事,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印象中,我好像连夜走在黑暗之中。但我究竟走过何处?是明月高挂的沙漠?还是伊斯坦堡的小巷弄?又或者是——

对了,我记得好像遇见某人。然后我疯狂的留下苦涩的眼泪。我有多久,不曾如此痛彻心扉的哭泣?这和我许久未曾体验的戒断症状相比,却是不同的痛楚。这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心头纠结的痛苦。

「——史丹——喂,你听得到吗?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

寻着喊声看过去,他发现一个长头发的红发女性。她手上拿着象征福音的针筒,那姿色简直是美丽的天使。

「——为什么你没去埠头呢?苏菲亚不是找你去吗?」

经对方这么一问,史丹模糊已极的思绪总算勉强找回些许的焦点。

栈桥——午后六点——最后的机会。

但这到底是谁说过的话?

「……不对。没人约我见面……」

史丹摇头,红发天使紧接着一脸失望的叹息。

「苏菲亚很想帮你喔。你要辜负她的好意吗?」

不准你直呼她的名字——史丹只想起身如此怒吼,却被一支娇媚的手推回床上。接着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温柔的低语。

「喂,史丹,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是巴拉莱卡,不是上尉。」

他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同时也想起这个可怕的名字。

巴拉莱卡。那邪恶的嘲笑。

与昔日「英雄」有着同一张脸的——恶魔。

是啊——我想起来了——昨晚我被恶魔骗了。她要我交出最后的荣耀,以换取恶魔的救赎。

史丹无力的笑着。对了,我并未屈服。那当然,因为——

「上尉她……上尉她,一定,一定会奋战到底。她绝对不会轻言投降。」

他想起因夕阳而烧得火红的溪谷。一个只剩半张脸的女武神,迎着风环视战场。他想起那尊贵的侧脸。

「所以我……」

赶在史丹说完以前,泛着水嫩红光的嘴唇早已逼近,口红与轻柔的触感封印了他的嘴。

他的嘴唇被吸吮,口腔被舌头翻搅。这是海洛因天使的蛊惑。他的思绪逐渐蒙上一层烟雾。

即使如此,史丹仍展现出仅存的一丝骨气,死命的宣示决心。

「……我绝对,不会放弃任务。我一定执行到底。」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办法了。」

淫荡的呢喃在他耳边搔痒。他闻到一股臭不可当的雌性异味。他的双手被引导到滑嫩的肌肤上面。

「那你一定要完成任务喔。『恶魔之风』……你要杀了张维新喔。给我确实的宰了他。这就是你最后的——任务。」

「任务……」

他彷徨地走着,走在白皙的肌肤上。

时间融化。思绪失去条理顺序。

史丹逐渐沉沦于快乐与错乱的大海,意识已经残破不堪,但他仍将意识的碎片紧紧握在手中。

任务——

没错,这次我绝不逃避。

站起来。去完成任务,然后怀着荣耀死去。

许多生命就像一把沙子,从他这双手的指间漏出——为了向他们赎罪,他必须这么做。

饭店「拉裴特·罗安纳浦拉」五楼九号房,杰克接获电话来到房门前敲门,房门立即开启,房客将杰克接进房内。委托人「红毛女」正穿着浴袍歇息。杰克少有机会见到这位委托人——接到任务时一次,委托人开船到输油船旁接应时又一次,上次是搭车前往废弃工厂的时候,而这次是第四次见面了。

其实杰克对委托人的本名与目的并不感兴趣。在这个业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事前不要知道太多事情。但话说回来,对方的确是个引人遐想的美人,如果胸部再大上一些,杰克或许会认真追求她。

[史丹呢?」

「他在里面休息。隼还没……」

房内的窗户是法国式的设计,女人话才说到一半,窗台外便传来敲击窗户的声音。拉开窗帘一看,发现窗外漆黑的背景之中站着一个黑衣装束的人。

「……你啊,我知道你这身衣服很酷,但难道你不能打扮成普通人,然后从饭店大厅走进来吗?]

杰克一脸难以置信的说着,伸手打开窗户。黑衣男不发一语的走进房间,他走向房内某个区域,身体靠上墙壁;那里能看见房内所有的门板与窗户。

「还活着的就你们几个?」

生还者仅三人,面对如此不利的处境,红毛女仍是一脸无关紧要的样子。

「也罢,不过就是凯罗莱·摩根率领的『托尔裘海盗』全灭,起初的成员必须重新出发而已。」

「你真的这么想吗?」

女人的语调一派轻松,杰克则是显露出冷酷的表情。

「三合会早就进入警戒状态,奇袭已经不管用了。而那艘鱼雷艇的人也红着眼在找我们。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现在要取张维新的命,根本就比杀死罗马主教还难。」

「唉呀,你怕了吗?『究极酷J』先生?」

女人婀娜姗笑,但杰克并不吃她这套,他露出牙齿,无所畏惧的笑着。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老子不干了。」

「……」

「那艘叫黑礁号的鱼雷艇,船上的人竟然是张维新的熟人。我们新的巢穴竟然不到半天就曝光。这些难道都是偶然吗?像这样的案子我也做过好几次了,但这么可疑的事情我倒是第一次碰到。」

杰克的话透着不祥的气息,他的言语慢慢将红毛女逼入问题核心。

「追根究底,为何你非要让史丹这种毒虫当队长呢?你真的有心要杀张维新吗?我甚至认为,这一切根本是你安排的戏码,你打从一开始就想让计划失败。」

「这真是莫须有的罪名啊。」

任凭杰克施加压力,红毛女仍不为所动,她依旧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点燃碧丝梦香烟。

「你想退出也没关系,但你应该老实承认你无能为力。」

「是啊,那我就不干了。」

没有讨价还价,杰克迅速做出结论,红毛女不禁蹙眉,似乎是对这结果感到意外。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却搞错方向,一心以为对方只想抬高酬劳价码。

「……这可叫人讶异啊。你从L.A.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结果却甘愿无功而返?」

「哪里哪里,才不是无功而返呢。光是让你带我来这里也就够了。」

杰克只想着如何把「双枪女」莱薇带回去当摇钱树,不过他当然无心对红毛女提及这个新计划。现在不管暗杀张维新的酬劳有多高,他都提不起兴趣。眼前杰克最关心的,就是那只才华用错地方的母山猫,他将集中全副心力在那个危险的小妞身上。

「别了,麻烦帮我跟史丹问好。另外也提醒他吸毒要适可而止。」

杰克说完便走,临行前忽然想起同在房内的另一人。

「隼,你有什么打算?」

黑衣男一直保持沉默,经杰克这么一问,他张开那紧闭的双唇。

「听说张维新乃统御此魔都的最大恶棍,吾刀以诛之为天命,此次任务但求彻底执行。」

「喔,这样啊。嗯,那你加油吧。」

杰克对这次任务失望透顶,他丢下几句话便离开客房,而黑衣男则接着说了一声「然而」,双眼注视着红毛女。

「诚如杰克大人所言,任务屡遭百思不得其解之变化阻挠,此乃千真万确之事实。况且史丹大人如今仍非能挥军作战之状态……因此请恕在此与足下辞别。」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将独力谋伐张维新。足下毋需协助。」

黑衣男如此断言,随即欲从法式窗台离开,红毛女慌忙叫住。

「给我站住!你擅自作主,我可不付你尾款喔!」

「——吾只顺从天命。」

黑衣男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形没入窗台外的黑暗。

现场只剩下红毛女一人,她愤恨不平的叹息,深深的抽了一口烟,享受那薄荷的醇郁芳香。

虽然那两人的反应出乎意料,但他们也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而雇用的棋子。

倘若他们还愿意留在罗安纳浦拉继续制造混乱,那也算是充分发挥了声东击西的作用。

红毛女稍微喘口气,然后确认当下时间。墙上有个时钟,指针即将指向晚间十点。

她又确认隔壁房的史丹已经熟睡,然后将装设在客房内的电话带到洗手间,开启免持听筒功能,拨出一通国际电话。受话方是日本。东京远在四千五百公里之外,因为时差影响,当地现在应该是半夜十二点,但对方应该不至于对通报重要消息的人生气。

趁着电话接通以前的空档,红毛女先是取下头上发夹,然后脱掉红色假发,其下露出她自傲的一头金发。

『——是我。』

没多久,扬声器传出男人的声音,对方把声音压低,说的是俄罗斯语。

「拉普切夫同志,很抱歉在深夜打扰您。我要报告罗安纳浦拉的状况。」

金发女子也改用俄语交谈,同时在脸上涂抹洗面乳,似乎是要将用心画上的妆容洗去。

『哦,我等你好久了。事情进展如何?有办法把那只阿富汗回来的母狗逼上绝路吗?』

「是的,虽然发生了两三个突发状况,但这些差错都在可弥补的范围内。目前活动资金方面也没有问题。」

『嗯。』

即使隔着电话,仍可从巴希里·拉普切夫的声音明显感觉到,他正强忍着不笑。他是莫斯科旅馆的一个大老,掌管东京与新宿的地盘,同时也是前KGB的重要人物。

金发女子的手指有如机械,精准的在脸部各处按摩,她略带得意的拉高音量说话。

「计划即将迈向最终阶段,请您做出指示,裁定进行哪一项计划……计划A与B已经不可能实现了。现在还剩下计划Б,请问可以执行吗?」

『嗯……次佳方案吗?也罢,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拉普切夫的言语虽然略带惋惜之意,但整体感觉还是非常满足。

计划A——诱使巴拉莱卡请求KGB人员保护史达尼思拉夫。这份「恩情」日后会衍生出沉重的利息,一点一滴的蚕食巴拉莱卡在组织内的权益。

计划B——如果巴拉莱卡独自保护史达尼思拉夫,则看准时机泄漏情报,促使她和三合会发生摩擦。无论结果如何,巴拉莱卡都会因为「感情用事、误判局势」的罪名而在组织内威信扫地。

但与另一个计划的内容相比,前两个阴谋还算是相对稳健的做法。

「劳您费心了。估计执行时间为明日正午。」

最终决定,计划Б……让史达尼思拉夫暗杀张维新,使巴拉莱卡成为最有可能是幕后黑手的人,并从旁煽风点火,引发全面抗争。

『最后结果是莫斯科旅馆会在罗安纳浦拉站不住脚,但只要能让这个从阿富汗回来的家伙权力归零,一切都值得。她实在是太碍眼了。过去不知道有多少KGB和GRU的同志死在她的毒手之下。』

注:GRU即苏联军参谋本部情报总局「Glavnoye Razvedyvatel'noye Upravleniye」之缩写。

「属下也有同感。能有机会承担如此重责大任,为已故同胞报仇,我感到非常荣幸。」

金发女子毛孔内的彩妆全都融解浮出,她拿着化妆棉,沾了化妆水擦拭脸部。她最原始的面貌逐渐浮现,这与杰克等人所知道的她完全不同。只要使用极其基本的化妆品,就能使脸部形象产生决定性的变化,这正是她最擅长的化妆技术。

『只要巴拉莱卡垮台,组织内部就会有大幅度的人事异动。当然也可能空出某些干部的位子。到时候,我一定会建议大头目好好的重用你。』

「这真是无上的光荣——明天我再向您报告成果。」

『好,期待你的好消息。』

就在对方挂断电话时,金发女子正好洗完了脸,她拿毛巾擦脸,然后戴上玳瑁纹眼镜。

「好极了。真是时来运转啊。」

塔洽娜·雅柯卜雷瓦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露出微笑。



远方传来像是念咒的声音。

洛克逐渐恢复意识,就像是从水底昏暗之处缓缓浮出水面一般。

「——者、斗、兵、临——在、烈、阵、皆——前」

声音的源头持续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转眼间便来到身边。

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廉价汽车旅馆的天花板。

即使隔着紧闭的窗帘,我仍看得出外面比室内稍微明亮一些。天快亮了吗?又或者现在是傍晚呢?除非时间流逝,否则无法判断。

洛克现在并非躺在床上,而是一条毛毯上,下面紧贴着地板。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背部僵硬,疼痛难耐。

室内一片昏暗,一个阴影正微微的晃动。房内唯一的光源来自蜡烛火光,而非电灯。

那个黑衣装束的巨汉就在蜡烛旁边。

「——者、斗、兵、临——在、烈丶阵、皆——前』

墙上挂着一个卷轴,上面只写着一个斗大的「忍」字。卷轴前有一把日本刀,静静的躺在刀架上。左右两旁则是极粗大的蜡烛,火光闪耀。

巨汉背对着洛克,他面对卷轴打坐,双手结着印记,口中念着奇妙的咒语。

「——者、斗、兵丶临——在、烈、阵、皆——前』

「……」

洛克听着巨汉反复念咒,不知不觉间好像听懂他所念的咒语——「你念错顺序了」。洛克正在犹豫,不知是否该如此提醒对方。

洛克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巨汉似乎因此察觉到这名俘虏已经恢复意识。他停止复诵咒语,对着卷轴行个礼,然后面向洛克跪坐。

这个人无疑是当天晚上在黑礁号上袭击达奇的人,但他应该早已成了海里的水鬼。可话又说回来,虽然他的脸上覆着面罩,只露出眼睛,但世上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同他这般体格、这般打扮。

究竟他为何要绑架洛克呢?洛克的身体因为不安而僵硬,巨汉就在他身前,他沉默不语,拿起放在身旁的陶碗,将某种绿色粉末倒入碗内,并拿铁茶壶往碗里注入热水,然后将茶筌放入碗中猛烈搅拌。

「……那个……」

难道你在演示茶道——洛克不知道这么问是好是坏,因此硬是将这个疑惑吞回腹内。就在洛克犹疑之际,巨汉泡好了茶,他将手上茶碗转了一下,双手郑重的将茶碗放到洛克身前。

「……」

一股恐惧感袭来,洛克当然不想喝,但又不知道如果不喝会有什么下场,于是他心惊胆战、浑身发抖地伸手拿碗,将碗中液体凑到嘴边。

「……咦?真好喝。」

出乎意料的感受让洛克不由自主地赞叹。明明是乱七八糟的泡法,喝起来却温和甘醇,一股深奥的芳香令人内心平静,意识也跟着清晰明朗。巨汉伸出双手拇指、食指、中指,六指贴地,对着洛克深深地磕头——看样子他短期之内并不打算加害洛克。

「呃……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经洛克发问,巨汉抬起头轻声回应,声调非常深沉。

「我乃无形黑影,亦无姓名字号。」

姑且不论其言词内容,至少他是用一般的英语回答,洛克因此安心许多。

如果对方只是不想报上姓名,这么拐弯抹角的说词倒是有点奇怪,洛克稍微思考一下,换了个方法提问。

「那么,大家都怎么称呼你?」

「影隼。」

他迅即回答。

「啊——这、这样啊……那个,隼先生,请问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若你听从我的指示不抵抗,我想将阁下当作客人款待。」

他压抑着抑扬顿挫小声说话,声音听起来倒不失诚挚,但洛克对他的意图仍旧完全摸不着头绪。

「嗯,那也得看你怎么指使我……话说回来,为什么会选上我呢?」

「我看中阁下来自日本,亦即忍术发祥之地。阁下看穿了我的『水遁』,我深感佩服。」

洛克不明白巨汉的意思,他歪着头思索,随即想起达奇往水中投掷手榴弹后,两人之间的对话。但这个巨汉到底又是如何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呢?

洛克总算下定决心,他开口发问,问了一个无论如何不可避免的问题。

「隼先生,请问一下,你是那个吗……你是忍者吗?」

这真是个令发问者难为情的问题,影隼则是深深地、用力地点头回应。

「某不才,修行甲贺死影流忍术,如今有三十段的功夫。」

「死、死影?什么东西……啊哈哈。」

洛克打从心底的想离开这里。

「抱歉,那个,该怎么说呢……时代已经要迈入二十一世纪了,想不到会突然有人自称是忍者……我是日本人没错,但我实在不太相信……」

洛克明明白白地说出内心疑惑,影隼默然起身,从卷轴后方取出一本藏在墙内的小册子,然后回到原位。

影隼递出册子,洛克戒慎恐惧地拿起。那是一本泛黄的册子,看起来似乎是粗制滥造的便宜货,到处破破烂烂、皱巴巴的,大概是湿气与翻阅者手上的油脂所致。单色印刷的书皮久经摩擦已然褪色,上面印着小杉正的投影,但这图案八成未经授权。书皮上还印着「KOUGA=DEATH=SHADOW☆NINJUTU=SHINAN=SHO」,洛克好不容易才看出这几个字的意思(甲贺=死=影☆忍术=指南=书)。

翻开册子封底看看版权页,上面连个地址都没有,只写着「O.M.C.」几个字。

「……这是啥?这个OMC是什么意思?」

「这是东洋神秘精选『Oriental Mystic Collection』的缩写。他们为我们供应各式各样的忍者用具。」

「……那个卷轴,还有那把刀也是?」

影隼点头回应。一股令人厌恶的预感逐渐占据洛克的脑海。

「可否容我问个问题——你是在哪里接触到这个OMC呢?」

「我在杂志《Black Belt》和《Inside Kung-Fu》的广告看到的。」

「……」

洛克差点晕倒,他无法继续接话。

换句话说,这个巨汉根本是遭到邮购商诈骗的受害者。洛克不知道他为何对这些商品深信不疑,只觉得他可能是因此而成为一名杀手,所以才会辗转来到罗安纳浦拉;如果这些推测属实,也算是一篇赚人热泪的真实故事了。人生难免有误入歧途的时候,但他的案例实在太夸张了。

洛克开始翻阅这本小册子,显然这并非制版印刷的产品,而是直接从文书处理器印出来的。而内容也都是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的东西,像是「胸顶斗笠奔跑不使掉落」、「蒙眼听音辨针粗细」等,标题无一不是老掉牙的谣言。这本书的编辑定位像是教科书,每页都列着乱七八糟的评估指标,从初段到三十段都有。

——洛克忽然想起影隼刚才所说的话。

「……那个,你刚才说你『如今有三十段的功夫』,对吧?」

「然也。」

影隼平静的点头。

「你应该不是心甘情愿的修行吧……总不可能把上面写的项目都实践了吧。」

「皆已实践。」

影隼不像是在打马虎眼,他的态度始终平静坚定。

「……你看这个,种麻树然后每天跳过树顶的训练,这个你也实践了?」

洛克随手指了一个项目,巨汉面罩底下的碧眼浮现出怀念往事的惆怅。

「一开始我也以为很简单,但过了两个月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就洛克所知,即使是一般用于纺织纤维的麻树,听说只要一百多天就可以成长到三公尺以上。至于近几年的跳高竞技,最新世界纪录是两公尺又四十五公分。

「……那这个呢?走在湿润的和纸上又不弄破纸张?」

「每一步都是与自身的战斗。在我还不成熟的时候,短短五公尺花了三天才走完。」

换句话说,他曾经连续三天维持全神贯注的状态,不吃不喝的站着。

洛克再次仔细的打量这名自称影隼的巨汉。

即使身穿黑色忍者服,他厚实的胸肌仍然清晰可见,他的肩颈非常坚韧,双臂与双腿就像原木一般的粗壮。再看看他的腹部,超乎寻常的紧实,腰带下八成没有一点赘肉。他的体格有别于一般块头大的男人,那无疑是历经极限锻炼的肉体,绝对能让各种体育选手与健美先生钦羡不已。

这本来自邮购的骗钱教科书,上面的训练项目荒谬透顶,倘若他真的傻傻相信,不断克服困难,呕心沥血地达成所有锻炼——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得到空前绝后的超人肉体。究竟是什么目的、什么样的意识,能够驱使他达成如此严酷的修行?那恐怕是一种强迫症状,已经远远超脱诚心发愿或一厢情愿的境界。

「……为何你如此煞费苦心也要成为忍者呢?该不会是因为你很崇拜吃披萨的乌龟吧?」

洛克才刚说完,影隼就突然圆睁怒眼咆哮。

「不准你说乌龟!!」

影隼一直保持平静,现在却突然翻脸,洛克不由得直打寒颤。不过影隼马上恢复冷静,惭愧的低头。

「——抱歉。我的修行还不够,才会一时乱了心神。」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才要对你道歉,是我说错话了。」

总之,「乌龟」是禁止谈论的话题——洛克将这点铭记在心。影隼的眼光仿佛在遥望往事,他开始回答洛克刚才的疑问。

「某不才,正如你所想,我只是想变得坚强。以前我在学校总是被欺负,我只想改变自己。然而……」

碧眼忍者暂时打住话头,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卷轴,眼神透露出万般感慨。

「我每天在那个卷轴前面冥想,久而久之,我有所顿悟。真正应该锻炼的并非『刃』,而是支撑着刃的『心』。」

「哦,这样啊……嗯……」

OMC忍者产品彻底颠覆了一个少年的命运,创造这些黑心商品的不良商人能够承担这些责任吗?对这些骗子而言,这个案例应该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吧。

「……话又说回来,邮购竟然也有卖刀……不对,难道是这样?」

洛克心中有个不吐不快的疑问,他因此心有忌惮的对影隼发问。

「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那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看看那把刀。」

忍者沉思了一阵子,也许他觉得洛克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所以点了点头,拿起放在刀架上的忍者刀。

「此刀极端危险,请务必小心使用。」

影隼递出刀子,经他这么提醒,洛克屏息凝神的拔刀。

——刀身果然经过细心保养。夺走多条人命的刀,即使磨得再亮,擦得再干净,残留其上的血腥味也不可能完全消失,而这正是这把刀的写照。真相不出洛克所料,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杀人的时候,都是用这把刀吗?」

「然也。这是一把可怕的魔刀『十六夜·刃NO.108』——刀匠田中先生的怨灵就附在这上面。」

洛克的确发自内心地感到可怕。这种刀竟然让他杀了好几个人——这明明是用模具制成的刀,材质也不过是杜拉铝合金。

「刀刃上的怨灵威力无比,只要轻轻一砍,就能造成惨不忍睹的撕裂伤。在我还不成熟时一直无法驾驭其力量,所以弄断了一百零七把刀。」

洛克再怎么想也不觉得他是砍死人,而是用尽全身蛮力使人死去,但他已经提不起劲挑毛病了。最辛苦的莫过于那名刀匠,一个怨灵竟然要附着于一百零八把刀上。

「那么,你打算用这把刀打……砍张维新吗?」

听了洛克发问,影隼随即摇头,然后把「十六夜刃」放回刀架。

「张维新的大本营戒备森严,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带刀进去,所以我要施展幻惑之术潜入。」

「幻、幻惑?」

「大家都称阁下为洛克,请问你的本名是?」

影隼突然郑重发问,洛克没考虑这个问题该不该答,马上回应。

「我的名字是绿郎……我叫冈岛绿郎。你怎么突然问我本名?」

「绿郎大人,为了刺杀张维新,在下想借用您的容貌与姓名。」

「咦!?」

洛克大惊失色,影隼伸手要他稍安勿躁。

「只要一下子就好。我保证事后决不让您背黑锅。从你们在船上的对话来看,我认为您和张维新是交情良好的友人。因此只要化身为你的样子接近张维新,应该可以骗过守卫的耳目……在这段期间内,只好请您安分的待在这里。」

「……」

影隼起初曾要洛克「听从他的指示」,原来他指的是这么一回事。然而洛克现在受制于人,根本没有立场拒绝对方的要求。这个自称影隼的男人究竟是个危险人物,还是个有趣的怪胎?他对张维新与三合会而言又是多大的威胁?洛克无法判断这些疑问,他只好祈祷张维新能好好应对,不要大意轻敌。

「可是,你说要假扮成我……这有可能吗?你办不到吧。」

「真实与虚假千变万化,忍者的真本事,就是自由自在地操弄这些变化。只要我施展忍法『映身之术』,这点小事易如反掌。」

影隼不畏艰难地说着,专心一意地准备服装与化妆用具。

——一个小时以后。

忍者检视着自己在镜中的形貌,心满意足地点头。

「非常完美。」

「……」

洛克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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