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饭店就是我的一切。」
诸冈紧握着万宝路烟盒喃喃低语。他突然凝视着我,表情因情绪激动而扭曲变形。
「对不起,桐生,老是给你添麻烦。」
这里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别馆。
只有具备会员资格的犯罪者,才能够进入饭店别馆。这是个永远不会惊动警察的特别场所,而诸冈正是这里的老板——他是我的直属上司,同时也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创办人。
「老板,你应该知道,本饭店有着绝对不可违反的规则。」
听我这么说,诸冈轻轻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
一,不得对饭店造成危害。
二,在饭店内不得伤人或杀人。
这两项规则,都是身为老板的我亲自决定的,如同我身上的血肉,再熟悉不过。」
只要严格遵守这两项规则并支付相应的报酬,饭店别馆的房客几乎没有得不到的服务。例如,只要打一通电话到柜台,就能轻易取得几可乱真的伪钞、暗藏日本刀的手杖,或是由特种部队退役者组成的保镖团队。
——这里就像是受规则守护的犯罪者乐园。
我万般无奈地接着说:
「如今那绝对不可触犯的规则已被打破,饭店内发生了杀人命案,我身为饭店侦探必须亲自『处理』凶手。」
「处理」一词其实经过了美化。
我的工作除了查明饭店内发生的案件,还得让凶手付出代价。杀人者必须偿命,而且必须死于相同的杀人手法……
诸冈望向远方,点了点头。
「目前阿姆雷特大饭店还能勉强维持平衡与秩序,正是基于『两大铁则』与『饭店侦探』的力量。唯有两者同时存在,才能对那些随时可能互相屠戮的犯罪者产生遏止效果。只要其中一方消失,这饭店就会步上灭亡之路。」
短短数小时内,诸冈仿佛苍老数岁,但他的语气依然坚定。
「你绝不能承认任何例外,即使凶手是我。」
我不禁闭上双眼。
——不,老板不可能是凶手。
我在心里如此呐喊,然而现场状况无情地显示「除了诸冈以外,没人能犯下此案」。
我深信老板的清白,尽全力展开调查……可是,直到现在我仍无法打破眼下绝望的局面。
这一切都得归咎于我的能力不足。
——真的是这样吗?若凶手不是老板,为何他不肯说出所有真相?
心底涌出的疑问,不断在我的胸口回荡。另一方面,「迅速处理诸冈」的呼声此起彼落,仿佛早已看穿我心中的矛盾与纠葛。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依据那不容退让的铁则,贯彻身为饭店侦探的职责,决定是否要处决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创办者与代表者,也是我的恩人的诸冈。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不寻常的事情。
其一,是「禁区」开放。
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十五楼,有一长期严密封锁的区域。今天清晨,诸冈亲手开放了那包含两个房间与厕所的区域。
其二,是「七王」受邀齐聚别馆。
「七王」是由五名犯罪业界一流高手所组成,包含军火走私王、赌王、千王、毒王,以及黑暗会计师。虽然名为「七王」,却只有五人,因为自从七王组成后,已出现两个空席。
我的养父道家,原本也是「七王」成员。他离世后,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
道家在世时被尊称为「犯罪计划王」,他设计出无数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犯罪计划,堪称一门艺术。但他一向独来独往,未曾培养接班人,而且他的手法旁人难以模仿,所以他一死,没人有资格接替他的位置。
而我是道家唯一收留并抚养长大的人。
——名义上道家老爷子是我的养父,实际上他将我训练成一名杀手,总爱在我执行任务时处处刁难。
道家罹患肺癌去世,至今已过好一段时日。大约五年前住院后,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见好转,几乎是在病榻上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另一个悬空的席位,则是「盗王」。
往昔坐拥此位的是姓米本的业界大老,他也在大约五年前因病猝逝,其率领的组织后来被千王吸收了。
——犯罪业界人士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年。
即使是在业界呼风唤雨,跻身「七王」之列,若不能在众多势力之间巧妙周旋,也会因敌对组织袭击或内哄背叛而丧命,几乎没有人能够寿终正寝。
当然,「禁区」开放与「七王」齐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打了个呵欠,咕哝道:
「暌违五年的……『出资者会议』?」
水田立刻低声回答:
「桐生,你是第一次见证泰坦会议吧?」
水田是自饭店开幕以来就任职柜台的老员工,深受诸冈信任。今天他与我一起负责「泰坦会议」——也就是阿姆雷特大饭店「出资者会议」的保安工作。
「就我所知,『泰坦』不是希腊神话中的古老神族巨人吗?」我说道。
水田推了推胶框眼镜,颔首回应:
「没错,『七王』就像是犯罪业界的『巨人』。这些巨人齐聚一堂,与老板共同决定饭店的经营方针,所以称为泰坦会议。」
这家饭店的创办人是诸冈。
年轻时的他,是一名犯罪企业家,据说鼎盛时期几乎掌控全国的走私交易。尽管累积巨额财富,仅凭诸冈一人之力还是无法打造出专为犯罪者设立的饭店。
我叹了口气,接着说:
「毕竟『七王』是这家饭店最大的出资者,同时也是最大的生意伙伴兼协力者。」
阿姆雷特大饭店是犯罪者的乐园。
在这里,不管是火力十足的枪械,还是罗浮宫的警备资料,几乎所有服务都能提供。饭店能够实现这一点,凭借的是诸冈从前的人脉,以及「七王」的物流网与情报网。
犯罪业界虽大,唯有「七王」能够干涉饭店的经营方针。
「话说回来,我现在才知道,封锁了五年的禁区,原来是泰坦会议的举办场地。」
此时,我们置身于「禁区」内。
禁区中有一间高级会议室,被称为「泰坦大厅」,基本上只用于「出资者会议」。所以自从五年前举行前一届泰坦会议后,就一直严密封锁至今。
我和水田待在会场的走廊上,负责出入口的保安工作。由于「泰坦大厅」有极佳的隔音效果,我们完全听不到室内的讨论声。
水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休息时间结束了,会议后半场应该开始了吧。」
此时是下午五点半。
「出资者会议」从下午三点开始,预计晚上七点半结束,现在只进行到一半。
——目前为止,我们的保安工作可说是相当枯燥乏味。
今天一大早,会场所在的这一整个楼层就禁止闲杂人等进入,电梯也设定为不在此楼层停靠。我们持续监视走廊,确保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
即使如此,水田仍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问道,水田给了我一个不置可否的微笑。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上一届的泰坦会议。五年前的那场会议,休息时间我们还要送蛋糕和茶水进去,比这一届忙碌许多。」
——大概是随口胡诌的吧。
水田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少有什么事能够让他的发型和衣着出现一丝一毫的紊乱。此刻他却如坐针毡,可见我们现下正处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接着水田喃喃自语:
「我看这次还是别送蛋糕盘进去了,以免增加不必要的谜团。」
听到这耐人寻味的话,我不禁感到困惑。阿姆雷特大饭店的蛋糕盘,统一使用直径接近二十公分的白色平盘,比一般盘子略大一些。
——难道曾因蛋糕盘发生过什么事?
我正想进一步询问,水田却抢先转移话题:
「桐生,你应该也知道,这次的『出资者会议』并非由饭店经营方主动召开。」
「嗯,听说是笠居先生提出强烈要求。」
笠居是「七王」中的军火走私王。
他曾是诸冈的手下,诸冈退休时,全部地盘几乎都由他继承。笠居被选为诸冈的接班人,昔日双方应该有着深厚的信任关系,然而如今似乎变了调……
水田耳语般继续道:
「你知道笠居先生执意召开会议的理由吧?」
「大致猜到了。笠居先生打算在泰坦会议上,提议关闭阿姆雷特大饭店,并试图强行表决通过,对吧?」
如果饭店真的被迫停业,包括我和水田在内,所有员工在业界都将失去庇护,流落街头。
但比起我自己,我更为诸冈感到担忧。
诸冈一天到晚将「阿姆雷特大饭店就是我的一切」挂在嘴上,不可能接受这种要求。
我望向出入口左侧、通往泰坦大厅的那扇门。
——老板在业界拥有广大的人脉,应该不会输给笠居吧。
同时,我的心中也有着无比的感慨。
「笠居先生做出如此决定的动机……是那件事?」
「嗯,恐怕是的。」
三个月前,饭店别馆发生一起杀人命案。
在这个业界,「杀人」犹如家常便饭。然而,不幸的是,当时枪下的受害者是笠居深爱的妻子和女儿。
当天我就逮到凶手,只是……侦探永远晚了凶手一步。不管我再怎么迅速破案,不管凶手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法让已逝的生命复活。
那天笠居说过的话,至今依然在我耳边回荡。
「阿姆雷特大饭店受两项铁则保护,确实建立起一个安全地带。但你们难道没发现吗?所谓的铁则和这异常的饭店本身,不断刺激着犯罪者那无底线的犯案欲望,导致犯罪手法愈来愈偏离常轨。」
我不禁苦笑。
——真是讽刺,曾经身为「杀手厄瑞波斯」,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有效率地夺人性命的我,竟会为这么一句话而心惊胆战。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现下这个地点,应该不可能出事。」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如此喃喃自语。
在诸冈的指示下,这次的泰坦会议已做好万全的戒备。
首先,能够进入禁区的人,只有诸冈与「七王」的五名成员,以及负责保安的我与水田,总共八人。
其他的工作人员,全都在禁区外执行警备工作。若加上驻守其他楼层的电梯大厅与紧急逃生梯的员工,人数超过了五十人。
——对外的防御可说是固若金汤。
唯一的风险,只剩下出席泰坦会议的成员爆发冲突造成伤亡。不过,这种风险也已大幅降低。
我以只有水田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毕竟所有与会者都接受了金属探测的安全检查。」
确定召开泰坦会议后,诸冈立即下令不得携带任何金属物品进入会场。
当然,内含金属零件的手机和手表也不例外。
为了确认参加者是否携带违禁品,我们在会场入口前设置金属探测门与X光检查仪,并准备小型金属探测器。这些都是高性能设备,连铝之类的非磁性金属也能探测得到。
——此事已透过邀请函预先告知参加者。
因此会议当天,参加者必须先将手机和手表交给手下,穿着不含金属成分的衣物赴会。顺带一提,今天水田身为工作人员,也换了一副不含金属零件的眼镜。
然而,有部分金属物品被视为例外,可带入会场。
例如,残留在体内的子弹碎片、骨钉、人工关节等无法取出的医疗器具,想不带在身上也不行。这一点同样事先告知了参加者,最终只有一人适用此一例外条件。
那就是老板。
大约十五年前,诸冈卷入华人黑帮的斗争,导致左腿负伤,不得不进行膝下截肢。自此之后,他的左腿装上义肢。
事实上,我也是来到这里工作后,才得知诸冈使用义肢。
我相信诸冈必定经历了血泪交织的复健过程。虽然是义肢,但他运用自如,就像身体的一部分。尤其在行走方面,可说是健步如飞,若非专业的医疗人士,恐怕不会察觉那是义肢。
另一方面,我们身为保全人员,出于工作上的需要,也能将部分含有金属的物品带入会场。具体来说,就是手枪、手表、无线电与小型金属探测器。
我伸手拍了拍腰带枪套内的手枪,接着说:
「除了老板的义肢及我们持有的手枪之类,可以确定会场内没有其他金属物品。」
我能够如此断言,当然是有原因的。
就连平常开启禁区进行清扫时,诸冈也担心会有人偷偷夹带手枪或匕首等武器藏匿其中,因此清扫工作是由饭店中最值得信赖的「清扫组」负责。
「清扫组」是负责清理案件现场的部门,无论再肮脏的房间,或是残留大量证据的房间,他们都能在一小时内彻底清理干净。
即使是「清扫组」出动时,诸冈也会从地下室搬来X光检查仪,确认清洁工具内是否藏有违禁物。清扫完毕后,他还会慎重核对清洁工具是否已全数携出。
水田几不可闻地低声说:
「是啊,『清扫组』清理完毕后,我也亲自拿着金属探测器,彻底检查会场每个角落,确认没有可疑物品。」
这一切都是出于诸冈的指示。
过去几天来,诸冈变得异常神经质,提出种种严苛的要求,几乎可形容为「金属恐惧症」。
即使如此,水田仍语带保留: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完全确保会场不出乱子……」
「嗯,不管采取什么措施,终究无法排除会场内一切可能成为武器的东西。」
对一流的杀手而言,飞花摘叶都能伤人,现场物品信手拈来都能成为武器。据说有人仅凭一条领带,就瓦解敌人的一处据点。
「但也不必过于担心,毕竟『七王』中并无杀手或打手,况且在这种场所制造事端,本就有失『七王』的风范。」
「七王」成员都是所谓的「智慧型犯罪者」。他们与那些毫无计划性、短视近利的暴力事件可说是完全扯不上边。
我接过话:
「他们就算想要杀人,也会避免在泰坦会议这种『封闭空间』犯案。在这种地方有人遇害,凶手必定在与会者当中,想要消灭证据也是难上加难。」
「不过到头来,哪里会发生案件,谁也说不准。」
水田这番话毕竟也是事实。
实际上,以往阿姆雷特大饭店不乏发生在「封闭空间」的案件。
例如,过去在某颁奖典礼上就曾发生毒杀案件。在某种意义上,众目睽睽下,当时颁奖台等同与外界隔绝,形成一个「封闭空间」。
即使如此,凶手仍肆无忌惮地在颁奖台上杀人。
当然,凶手挑那个场合下手并非毫无理由,因为若不趁颁奖典礼时动手,难以杀害那名足不出户的受害者。换句话说,凶手有特殊考量。
——但这次的情况截然不同。
首先,诸冈与「七王」都不是深居简出的人。
再者,泰坦会议结束后,预定举行交流酒会,「七王」的手下也会参加。此刻楼下的派对区,饭店员工正紧锣密鼓地布置会场。
我眯起眼低喃:
「就算『七王』中真的有人暗藏杀意,也会选在饭店外下手,或者至少是在交流酒会上,那样比较……」
突然间,会场深处一阵骚动,走廊转角出现一男一女。
其中那名女性是杜,她匆匆向我招手,说道:
「饭店侦探,快跟我来!」
只见号称「毒王」的她,竟双唇发青,灰眸中明显流露惊慌之色,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莫非出事了?」
杜身旁的男人——相羽,面无血色地点头,说道:
「笠居被杀了。」
我以无线电通知会场外的工作人员,指示各出入口加强戒备。如此一来,凶手就算插翅也无法逃离会场。接着,我联系饭店专属医师多克,要他尽快赶来会场。
我看了一眼手表,此刻正是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杜在前方引路,步向走廊深处。她伸出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指,指着一扇门。
「那间休息室就是命案现场。」
杜有着一头丝绸般的雪白短发,年纪还不到七十岁,或许属于「少年白」的类型。她身穿黑色皮革夹克,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服装风格也相当独特。
有「毒王」称号的她,一手掌控日本国内的毒品流通网络。本饭店内的毒物与药品,全靠她的组织供应。
站在杜身旁的相羽补充道:
「休息时间结束后,我们本来打算继续开会,却发现笠居迟迟没现身。我们去休息室查看,发现了他的尸体。」
相羽一身正式的晚宴西装,与打扮随性的杜恰好相反。
开会的时候穿成那样,似乎也有些古怪,但相羽的情况较特殊,晚宴西装已是他最休闲的服装。虽然年过半百,他却像是精神抖擞的年轻小伙子。
身为「赌王」的相羽,掌控着日本国内所有地下赌场。
不过,经营赌场只是相羽的其中一项工作。他的组织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为富豪与犯罪者会员提供最刺激的「赌局」。
同时,他也是优秀的表演策画者,兼任本饭店娱乐设施的总监。别馆内的泳池、三温暖以及赌场,皆出自相羽的设计,尤其是他为本饭店研发的「凤梨跷跷板」赌局深受欢迎。
「各位,我把饭店侦探带来了。」
相羽一边说,一边打开休息室的门。泰坦会议的参加者聚集在休息室内。
率先回头的人是诸冈。那宛如肯德基爷爷般的胡须底下,是紧抿的嘴唇。
陆奥站在他身旁,上下打量着我。
号称「千王」的陆奥,在「七王」中算是稳健派,专长是诈骗与窃盗——「盗王」米本去世后,他接管了其组织,可说是声势惊人。尽管如此,陆奥平日吩咐手下做事,还是会要求手下别使用暴力,在不流血的前提下完成任务。
换句话说,陆奥的处事风格与犯罪者的本性背道而驰。
一般而言,想要在犯罪业界秉持这样的立场做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陆奥办得到,凭借的是卓越的情搜能力。他在大企业、银行,乃至政府机关的各个角落都安插了眼线。当然,陆奥的情报网,对本饭店也有莫大的助益。
休息室的深处,一名男子倒卧在地。
尸体旁,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背对着我们,正跪在地上低声祷告。她头上的螺钿簪子颇为眼熟。
相羽走过去,轻轻将手搭在黑衣女子的肩上。
「四之宫,先别祷告了……」
「好吧。」
四之宫闷声回答,转头望向我们。
她在「七王」中年纪最轻,仅有三十五岁。眼神内敛,双唇却血红欲滴,全身散发着阴郁气息。
她今天穿着宽领上衣和长裤套装,由于都是黑色,给人一种穿着丧服的错觉。棕色长发随意扎起,插着那支她爱用的簪子。
四之宫是所谓的「黑暗会计师」。
她的事务所面对任何犯罪组织都保持中立,因此博得犯罪者的信任。透过这种方式,她替那些从不相信任何人的犯罪者保管并运用现金与资产,在业界发挥着类似「银行」的机能。
同时,她也是本饭店的财务顾问。
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别馆专供犯罪者使用,本馆则接待一般顾客。能顺利维持这种特殊经营模式,全靠四之宫的支持。
她凝视着我,说道:
「我四之宫已尽力保全案发现场,接下来就交给桐生了。」
她有时会以「我四之宫」自称,这种独特的说话方式常让我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不过她年纪轻轻就跻身「七王」行列,绝非浪得虚名。
我与四之宫交换位置,跪在尸体旁。
笠居仰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小刀。鲜红血渍在雪白衬衫上不断扩散。
——一刀刺中心脏?
我戴上手套,指尖贴在笠居的颈部,确认死亡后,轻轻触摸那深入胸口的小刀。
小刀那突出伤口外的刀柄很细,长度约七公分,颜色是暗灰色。看来,刀刃与刀柄是一体成型的材质。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唔,这材质相当轻。」
从前当杀手时,我也会依不同情况使用各种材质的刀械,但如此轻盈的小刀极为少见。
因为刀子并非越轻越好。真正好用的刀子,必须重量适中,且有着良好的重心平衡。
——这把小刀完全是为了「暗中携带」的方便性而设计。
突然间,身后的水田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我回头一看,只见水田脸色发白,将金属探测器挪近那把小刀。
刺耳的电子音传来,我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为什么会有金属制的刀子?」
杜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才想问你呢。进入会场时,每个人都接受过金属探测器的检查,为什么还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情?」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依循诸冈的指示,尽了最大的努力,避免任何含有金属材质的物品进入泰坦会议的会场。
清扫会场时,我们以X光检查设备查验清洁工具,并确认清扫完毕后,这些工具全数被带出会场。接下来,水田还利用金属探测器,将整个会场重新检查一遍。
我低声嘀咕道:
「我只能说,这是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我们确认过会场内没有金属制的刀子,而且外人绝不可能将金属制的刀子带入会场……」
当然,刚才拿着金属探测器接近刀子的水田,也没有动什么手脚。在我看来,他的一举一动并无可疑之处。
我满腹狐疑地低头看着凶器。
——从这把刀的重量来推测,若是金属制,恐怕是钛合金吧。
我转身朝众人说道:
「我想再检查一下各位的随身物品。」
对于泰坦会议的参加者,我们已用金属探测器检查过一次。
但当时并未深入检查衣物内层,更没有拉扯头发确认是否藏有违禁物。
这一次,我们的目的是搜寻证物。因此,我与水田皆戴上调查用手套,彻底检查每个人的全身,丝毫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如今命案已发生,在饭店侦探的权限下,即使面对的是雄霸业界一方的人物,也可彻底搜查其身上物品。
一查之下,果然发现不少人携带开会并不需要用到的物品。
例如,诸冈将万宝路烟盒藏在口袋里。会场内禁止吸烟,藏了烟也不能拿出来抽。据他本人的说法是,身上没烟就会坐立不安。
杜则带了护唇凡士林与吸油面纸。虽然她打扮率性,其实是颇在意仪容的人。原本她还带了唇蜜,但被金属探测器发现而遭到没收,这点她一直相当不满。
「咦,四之宫没有带口红之类的吗?」
杜露出惊讶的神情,四之宫居然没携带任何化妆品。
就连饰品,也只有插在头发上的簪子而已。那簪子是陶瓷制,看起来只是一根扁平的细棒。
那支簪子是四之宫的心爱之物,她一踏进会场我就注意到了。在会场外接受金属探测器检查时,她大概曾将簪子取下,因此簪子差点滑落,我及时帮她推了回去。
另一方面,相羽则是在胸前口袋里,放了他的地下赌场的赌场筹码。
——回想起来,相羽有把玩筹码消磨时间的习惯。
那枚鲜绿色筹码颇为老旧,外表伤痕累累,或许是出于某种情感因素,相羽一直没有更换一枚新的。
陆奥则是带着塑胶盒装的口香糖。他的嘴随时随地都在咀嚼食物,今天嚼的是口香糖。
就在检查结束时,一名金发男子从走廊上探头进来,问道:
「嘿!命案现场在这里吗?」
此人是「多克」,阿姆雷特大饭店的专属医师。虽然专长是整形外科,但什么科别都难不倒他,在法医学上的造诣也很深。每当发生命案时,绝不能缺少他的帮助。
多克拎着验尸用的医务箱进入室内。
「这次的戒备真是森严啊。连我都得通过金属探测门,吃饭家伙也得经过X光检查。」
「真抱歉,虽然命案已发生,我们还是不能让任何违禁物进入会场,否则对接下来的调查行动可能会造成妨碍。」
多克戴上丁腈橡胶手套,准备检查尸体,杜突然出声:
「验尸之前,能让我看看那把凶器吗?」
多克皱起眉头。诸冈却将手放在多克的肩上,说道:
「拜托了。其实,我也有点在意那把凶器。」
多克摇了摇头,「不行,验尸是非常重要的环节,不能乱了顺序。」
杜的脸上罕见地流露恼怒之色。
「你好像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将刀子拔出来让我看一眼,会有什么问题?」
面对勃然大怒的杜,多克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自顾自地从医务箱中取出器材一一摆好。即使面对「七王」也丝毫不给面子,只能说多克将「我行我素」这句话发挥到了极致。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等验尸结束后,我自然会将刀子送到各位面前。在那之前,请耐心等候。」
杜似乎还想抱怨,我半强迫地将五位与会者赶到走廊上。
「多克进行验尸的同时,我要检查泰坦大厅和休息室以确保安全。请各位和水田一起在走廊稍待片刻。」
将「监视嫌犯」的任务交给水田,我着手调查休息室。
所谓的「确保安全」,其实只是借口。我认为有外人躲藏在泰坦大厅或休息室的机率非常低。我真正的目的,是想要趁凶手销毁证据前,把应该检查的地方都先检查一遍。
休息室内并无打斗痕迹。
这里只有一张木制桌子和两把椅子,两者皆毫无损坏,连螺丝等零件都没异状。我也检视了连接泰坦大厅与休息室的门,同样未见任何被动过手脚的迹象。
我留下仍在验尸的多克,转往相邻的泰坦大厅查看。
这里同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家具、墙壁、地板皆无伤痕,螺丝等细微处亦不见异状。
我带着一无所获的心情来到走廊上。
总不能让与会者一直待在走廊,于是我让他们返回已检查完毕的泰坦大厅,继续由水田负责监视。
我独自站在走廊上,低声咕哝:
「这走廊也大有问题。」
会议进行期间,我和水田在门口附近待命。
就防范外部入侵的角度而言,门口确实是最佳位置,只是不适合监控会议成员的行动。
由于建筑格局的问题,站在门口只能看到半条走廊。
我调查着走廊,暗自叹气。
——休息期间,多数与会者应该都曾为了上厕所而通过走廊,凶手恐怕是混在其中行凶。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与水田的视线死角。
我原本以为只要检查走廊与厕所,应该能找到一点凶手行动的蛛丝马迹,可惜这个期待完全落空。
地板上毫无污渍,墙壁、电灯开关及厕所配管也没有半点刮痕。我甚至仔细检查了面向走廊的所有门板以及厕所内的每一扇门,包括门把、铰链、螺丝等细节,依然没有发现异状。
(见附图)
——没有任何线索。
这家饭店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惊动警察。
取而代之的是,饭店侦探会进行调查,并锁定凶手。案件落幕后,受害者尸体及一切证物都会交由饭店人员送入超高温焚化炉烧毁,不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饭店内的讯问调查往往不遵守一般检警的侦讯程序,这次我一如往昔,选择同时向所有涉案者问话。
面对泰坦大厅的会议圆桌,我开口说道:
「饭店内再度发生离奇命案,为了尽速破案,希望各位配合调查。」
这张会议圆桌旁,共有七个座席。
诸冈坐在其中一席,其余五席为「七王」成员:杜、相羽、陆奥、四之宫,以及笠居的座位。
剩下的一席,则是「往生者」的座位。
当然,没有枯骨坐在那张椅子上,只是桌上放着白瓷骨灰罐。那是传统的七寸罐,也就是直径二十公分出头,高约二十五公分的圆柱体。
骨灰罐中,装着诸冈盟友的骨灰。
那位盟友名叫朱堂。
据说,他曾与诸冈一同为设立阿姆雷特大饭店付出心力。不幸的是,就在饭店开幕前夕,朱堂车祸过世。
依故人生前的遗愿,朱堂的遗骨至今仍安置在「泰坦大厅」内。
平常骨灰罐被小心翼翼地收纳在木箱中,只有在举行会议时才取出——仿佛故人在死后依旧能参与「出资者会议」,决定阿姆雷特大饭店的未来。
换句话说,泰坦大厅既是会议室,也是墓园。
值得一提的是,会议开始前,水田以金属探测器检查泰坦大厅时,曾特地打开骨灰罐检查内容物。当时我也在场,而且案发后再次检查大厅时,我再次确认过。罐中装着大大小小的灰白色骨灰及骨块,以及故人生前使用的人工关节。
——我再次环顾坐在会议桌前的众人,继续道:
「现在我想请各位说明,从会议开始到发现尸体为止,发生了什么事?」
通常只要我说出这句话,接下来就会顺利进入询问案情的阶段。然而,这次厅内只传出沉重的叹息声,而且迅速蔓延。
半晌后,杜神情失望地开口:
「饭店侦探,你的名声不错,但恐怕是浪得虚名。金属制的刀子被带入会议室的途径,任何人都猜得到。」
「什么意思?」
此时相羽接过话,说道:
「就眼前的情况来看,带刀子进来的人,若不是在『身为与会者的我们六人』当中,就是在『负责保安的你们两人』当中。」
「的确如此,但……」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四之宫阴沉的话声响起:
「看来不开门见山地说,你还是不明白?在你和水田等饭店人员没有共谋将刀子带入会场的前提下,有可能把刀子带进会场的,只有一人。」
「没错,那就是诸冈。」
陆奥补上最后一击,露出讽刺的笑容。
诸冈一脸茫然地低喃:
「我要如何……将凶器带入会场?」
杜指着诸冈的脚,说道:
「诸冈,当年你与黑帮火拼,左脚受伤截肢了吧。现在你的左脚是义肢,对吗?」
这一点我与水田也知情。
——所有与会者中,只有一人能够携带金属物品进入会场。
那就是装着义肢的诸冈。若是没有义肢,诸冈根本无法行走,因此他成了唯一的特例。
我狠狠瞪了杜一眼,应道:
「请别乱扣帽子。关于老板的义肢,我和水田都检查过了。金属探测器只对义肢产生反应,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探测到。」
厅内众人一阵苦笑。杜露出怜悯的眼神,对着我说:
「你仔细检查过义肢『里面』吗?」
「义肢的……里面?」
「没错,为了防身,业界常有人把武器藏在拐杖之类的物品里。诸冈也不例外,或许他的义肢有什么机关,能让他藏刀子。」
我不禁笑了出来,说道:
「老板的义肢并没有那种机关……」
一句话还未说完,我注意到诸冈的脸色变得惨白。
「对不起,杜说得没错,我的义肢确实有能够藏武器的空间。义肢师傅制作得相当精巧,居然连桐生和水田的眼睛都骗过了。」
「为什么……连我们都隐瞒?」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背叛的行为?
我难掩心中的困惑与愤怒,诸冈没有理会我的质问,别过脸,卷起左脚裤管,露出金属制的义肢。
「平时藏在这里的武器是我的『杀手锏』,因此,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义肢有秘密空间。在江湖上行走,随便亮出底牌是自杀的行为。」
「即使如此,今天是举行泰坦会议的日子,你一定拿掉义肢里的武器了吧?」
诸冈迟疑片刻,才哑声回答:
「应该吧……」
「应该?连你自己也不敢肯定?如果义肢中藏有刀子之类的东西,以你对义肢的熟悉程度,想必能察觉微妙的重量和触感差异吧?」
「我什么也没有察觉到。我所有心思都在会议上,没留意到这些琐事。」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而且怎么也不肯与我对上眼。
——难道老板是在包庇某人?
我不安地凝视诸冈。他似乎不希望我继续追问下去,伸手转动义肢的脚踝部分,内部空间露了出来——现在里头确实是空的。
「如你们所见,这个秘密空间能容纳长约二十公分的刀子。那把钛合金小刀……多半放得下。」
听到这句话,我的脸色瞬间发青。
——为什么老板知道凶器是钛合金制?
检视尸体时,我推测刀子是钛合金制。这是根据我从前当杀手时累积的经验,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所以我并未对任何人提及「钛合金」这字眼。
顺带一提,钛合金不算是罕见的金属。
因为抗腐蚀性强又轻巧,钛合金常用于制造医疗相关器材或眼镜框架。但在硬度与锐利度方面,钛合金略逊于钢铁,很少用来制作刀刃。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潜水用的小刀。毕竟钛合金具备耐盐水腐蚀的优点。
——凶器材质应该只有凶手才知道,老板果真与这起命案关系匪浅?
沉重的不安,几乎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我勉强挤出一句话来为老板开脱:
「老板确实有机会将刀子藏在义肢里带入会场,但这不是唯一能夹带金属制刀子的方法。」
四之宫微微歪着头问:
「还有什么方法?」
我注视着围绕圆桌而坐的「七王」。
「这一点我还没有头绪,不过我向各位保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包含凶手的身份,以及将凶器带进现场的手法。」
凶手就在眼前这四人当中,这句话也是我的宣战预告。
泰坦会议是下午三点开始。
由于事前必须使用金属探测器检查全身,「七王」成员十五分钟前就齐聚在会场前。
另一方面,诸冈则是早一步通过检查,先行坐在泰坦大厅的圆桌旁。
诸冈身为饭店老板,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进入泰坦大厅,并在会议结束后,目送所有人离开后才踏出泰坦大厅——这是「出资者会议」的惯例。对诸冈而言,这也是一种仪式。
诸冈这么说过:
「航海界有这么一套规矩,『船长必须为船与全体乘客及船员的性命负责』。就算船要沉没了,船长也得等所有人都逃生后才能弃船。」
据说自古以来有许多船长奉行「最后弃船」的原则,与下沉的船同归于尽。好比撞上冰山沉没的铁达尼号船长就是如此。
「对我来说,这家饭店就像一艘船。如果阿姆雷特大饭店走向灭亡——我愿献上自己的性命,与饭店同生共死。」
听闻在饭店刚开幕的第一届泰坦会议上,诸冈也曾这般发誓。
因此,每次召开会议,诸冈必定是最早进入泰坦大厅的人,也是最晚离开的人,以此证明自己仍遵守开幕时的誓言。
四之宫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这次的泰坦会议,由相羽担任主席。」
相羽苦笑着接过话:
「这个会议的主席是轮流担任,说穿了就是会议主持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职位。」
或许是担任主席的缘故,相羽的座位前方摆着最多文件资料,其中包含六个信封。
「那些信封是……?」
相羽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与泰坦会议邀请函一起寄出的宣誓书。依照惯例,在会议开始前,每个人都要向主席提交这份『绝对服从决议』的宣誓书。」
正如他所言,信封里装着一份宣誓书。
相羽接着解释,泰坦会议成员之间并无上下关系。轮流担任主席的人,必须负责准备并寄发邀请函及宣誓书。
此时四之宫轻咳了一声,说道:
「很遗憾,『七王』大多讨厌处理琐事。因此在会议期间,由我四之宫负责协助处理繁杂事务,以及管理会议时间。」
在「七王」中,四之宫经常担任幕后支援者的角色。
这或许和四之宫的出身有关。据说她从小被杜的组织收留,展现出过人的才能。长大后她主要接受相羽和陆奥的教导,成为犯罪业界专属的会计师。
换句话说,表面上「七王」阶级平等,其实内部仍存在地位差距。
四之宫接着道:「在这场会议中,我们一直在讨论笠居提案的阿姆雷特大饭店存废事宜。毕竟,这次『出资者会议』可说是为了讨论这个议题才召开的。」
诸冈点头附和:「直到下午五点,我们都没有达成共识,只好先休息三十分钟。」
陆奥立刻插嘴:「说得更明白一点,整场会议就是诸冈和笠居争吵不休,其他人简直像是旁观者。」
这是意有所指的发言……
陆奥是个高明的骗徒,各种方言都说得非常流利。今日不知是太紧张还是有所图谋,他用的是故乡的关西腔调。
虽然他六十多岁了,但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再加上有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四十多岁。今天他穿高级灰色西装搭配暗红领带,与其他人的服装比起来算是非常得体。
「请容我问一句,有哪几位反对饭店结束营业?」
我问道,杜率先回答:
「首先,诸冈当然反对,还有……相羽也是偏向反对的立场吧?」
相羽立刻点头,「当然,我的地下赌场和这家饭店一样,会员都是犯罪者。毕竟有赌场的地方就有饭店,赌博与饭店是互惠关系。」
听到这里,杜忍不住窃笑,再度开口:
「我是站在笠居那边,因为诸冈经营这家饭店,只愿意大量采购毒药及医疗药品,对贩卖毒品一直不积极。」
诸冈一脸沉重地摇了摇头。
「饭店内的治安本来就不稳定,一旦吸毒的人变多,治安势必更加恶化。既然我们要求房客严守两项铁则,不能同时又把容易让人失去理性的毒品交到房客手中。」
「真是死脑筋。」
一直等待着说话时机的四之宫,此时再度开口:
「我和陆奥在会议上表明中立的立场。老实说,我四之宫非常喜爱阿姆雷特大饭店。」
她微微翘起粉色嘴唇,一贯轻声细语地说:
「不过身为会计师,我必须对所有犯罪者一视同仁,不能偏袒特定组织。」
陆奥一边整理领带,一边出声道:
「我的主要职责是向饭店提供情报,有没有这家饭店,对我来说利害关系不大。坦白讲,我根本不在意这个议题。」
听到这里,我不禁双臂交抱,开口:
「两票赞成,两票反对,两票中立——如此平均的意见分歧,即使投票也很难达成共识吧。」
诸冈凝视着远方,点头应道:
「所以一到休息时间,我就邀笠居去休息室,希望好好谈一谈,找到折衷点。」
我诧异地看着诸冈问:
「老板,在尸体被人发现前,你曾与被害者在休息室独处?」
「是啊,我们谈了足足有十分钟,可惜仍无法达成共识。」
——这种情况可说是糟到不能再糟了。
原本在与会者中,诸冈就拥有最强烈的行凶动机,现在又加上他有机会在休息室内动手杀人。
「谈完之后……老板,你立刻回到泰坦大厅?」
「嗯,我去了一下厕所,便回泰坦大厅了。以时间来看,差不多下午五点十五分我就回到这里了。」
我手抵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又问:
「老板,你离开休息室时,笠居先生有没有什么异状?」
「没有特别的异状。」
我转头朝「七王」的四人说道:
「老板离开休息室的时间,最晚应该在五点十分到十五分之间。在那之后,有谁曾进入休息室?」
围着圆桌的众人皆摇头。
——原来如此。果然,凶手是假装去上厕所,离开泰坦大厅,从走廊潜入休息室。
循这条路线进入休息室,既不会被在泰坦大厅的会议成员目击,也能避开我们警卫的视线。
我接着问:「那么,我想请问杜女士,休息时间你在做什么?」
「诸冈回来之后,我去了一次厕所。我记得是在……下午五点二十分回到泰坦大厅。我回来时看了一眼时钟,绝对不会错。」
杜抬抬下巴,示意墙上的电子挂钟。
由于会场内禁止携入手机与手表,只能靠墙上的这个挂钟掌握时间。顺带一提,会场内只有这么一个时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挂钟与手表显示着相同的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从发现笠居身亡至今,已过将近一个半小时。
杜继续道:
「我回到泰坦大厅后,从那边的饮料区拿了葡萄酒,坐在座位上和其他人一面喝一面聊天。」
室内角落有一座木制柜台。
那就是饮料区,放着装有葡萄酒的醒酒壶与酒杯。旁边的冰桶里盛有冰水,里头冰镇着宝特瓶装的苏打水与矿泉水。
基于安全考量,饮料区的所有容器,皆是塑胶或压克力等不易碎裂且不含金属的材质。
当然,不论是饮料区、挂钟、会议桌或椅子,我都确认过并无异状。家具、各种小东西和墙壁没有任何破损情况,就连螺丝及电池等零件也很正常。
我接着询问:
「那么,其他几位休息时间在做什么呢?」
首先回答的是相羽:
「一到休息时间,我马上去了厕所。五点零五分左右回到泰坦大厅,之后我就没离开过这里。」
「我是在休息时间后半段的某个时间点去了厕所,约五分钟后就回到泰坦大厅。」
四之宫说完,陆奥也慌张说道:
「我一直在喝葡萄酒,直到接近五点半才去厕所。我回到座位不久,会议就重新开始,大家发现笠居还没回来,大致是这样的情况。」
我手抵着下巴问:
「几位刚好在不同时间点去上厕所?」
陆奥似乎以为我这句话带有讥讽意味,不满地应道:
「别在这种事情上钻牛角尖,好吗?休息时间不就是这么回事?大家自己找时间去上厕所,剩下的时间就是闲聊。倒是没想到会有人在休息室里谈事情,以前开会可从来没人这么做过。」
我无视他的话,暗自思索。
——这些人说的话,全都可信吗?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嫌犯,说出口的话是不是真的,只有自己知道。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清楚记得而且勉强找到证据的,只有以下三点:
①休息时间一到相羽立刻去了厕所,约五分钟后返回泰坦大厅。他一直是闲聊的中心人物,直到休息时间结束都没有再离开。
②休息时间快要结束陆奥才去厕所,直到会议下半场即将开始才回来。
③泰坦大厅内始终有超过三人在场。
「这么看来,相羽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
唯独他是在诸冈与笠居结束谈话前,就已回到泰坦大厅,而且之后都没离开。
「再者,泰坦大厅内随时都有好几个人在场,凶手不可能在这里为所欲为。由此可推测,凶手是假装去上厕所,趁机溜到休息室杀害笠居先生。」
回程凶手想必也是走同样路线。回到泰坦大厅前,凶手已将犯案用的手套等物品揉成小团,冲入厕所马桶处理掉了。
我继续提问:
「接下来,请告诉我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据说,最先起身前往休息室的是四之宫。
她一开门就看到尸体并大声喊叫,接着包括诸冈在内,所有人随着她一同拥入休息室。
——虽然四之宫是第一发现者,实际上这里的五人几乎是同时看见尸体。如此一来,第一发现者对尸体动手脚的可能性大幅降低。
这时,相羽插嘴:
「搜集这么多证词,差不多该有些头绪了吧?桐生,你找到凶手如何夹带凶器的线索了吗?」
「不,目前还没有……」
四之宫摇了摇头,下达最后通牒般说道:
「很遗憾,看来诸冈夹带金属凶器进入会场并杀死笠居,就是命案的真相。」
「不,不是我……」
诸冈低着头,喃喃否认。杜扬起嘴角,尖酸刻薄地嘲讽:
「除了你,还有谁能犯案?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则,还不敢承认……」
就在这时,多克和水田一前一后走进泰坦大厅。
多克还不知道眼前是何种局面,举起装有刀子的夹炼袋,气定神闲地开口:
「验尸结束了。这是凶器,正式名称叫尖头双刃器——说白了就是一把双刃尖刀。全长十九公分,刀刃十二公分,刀身相当细。」
我隔着夹链袋重新检视凶器。
果然如同第一眼看到它的感觉,刀刃与刀柄为一体成型,不能折叠,整体呈灰暗色泽。刃部有凝固的深红色血迹。
我递给之前要求查看凶器的杜和诸冈,他们隔着夹链袋只看了一眼,便纷纷摇头,似乎不想再深入观察。
我在他们的双眸中看见奇妙的情感变化——那似乎是一种恐惧。
这段期间,多克继续说个不停:
「死因是心脏遭刺引起的休克,几乎是一刀毙命。死亡推定时间是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但从伤口形状来看,凶手曾将刀抽出又重新刺入。」
我不禁皱起眉头。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场没有任何人身上沾染血迹,可见凶手在反复刺杀之际,约莫是用薄塑胶布之类的东西隔着,避免鲜血溅到身上。事后再将塑胶布撕碎,或是揉成一小团丢入马桶冲掉。
「对了,凶器是什么材质?」
我接着问。多克双臂交抱,沉吟道:
「得进一步分析,才能知道详细成分。但金属探测器有反应,重量又轻巧,应该是钛合金吧。」
「果然……」
此时多克突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说:
「如果凶手用的是钛合金刀,那可真是奇妙的巧合。」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歪着头问:
「什么巧合?」
「『钛』这个字源自希腊神话的Titans,即泰坦。凶手在泰坦会议中使用钛合金制的凶器,未免太巧了。」
「这不是巧合……」
诸冈忽然喃喃说道,我与多克互看了一眼。
「老板,你似乎很熟悉这把凶器?案发当时,你似乎就知道这是钛合金制的……能否解释一下你为何如此笃定?」
然而,诸冈紧闭双唇,不发一语。
更奇怪的是,刚刚不断指控「诸冈就是凶手」的「七王」中的四人,此刻全都陷入沉默。
若是在几分钟前,他们早就对诸冈群起围攻,质疑「为什么你会知道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情」。
我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们早就知道这把凶器的来历,却没有一个人肯说出真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没有人回应我这个问题。
即使是并未参与讯问的多克,也从现场的氛围察觉事有蹊跷。他沉声低语:
「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这把凶器似乎涉及一些黑暗的往事。」
「我也这么认为。」
多克从我手上接过装在夹炼袋中的刀子,说道:
「总之,我要先回医务室了。我想详细化验从尸体上采到的组织样本。虽然不确定能否有新发现,但总得碰碰运气。这把凶器我也会带回去做成分分析,一有结果就通知你们。」
我目送多克离开泰坦大厅,接着转身面对会议圆桌。
「我大概能猜到你们隐瞒了什么……」
在这五年中,「七王」空出两席。
其中一席是我的养父——「犯罪计划王」道家。他死于末期肺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那么,曾是「盗王」的米本呢?他的死因是什么……?
我双手撑在桌上,接着说:
「据我所知,米本先生是在五年前猝逝……传闻是病死,但事实上五年前的泰坦会议也发生了杀人命案,而米本先生就是牺牲者,我猜对了吗?」
「没错。」
说出这句话的人竟是水田。我不由得瞪大眼睛,注视着他。
「原来如此,当初饭店开幕水田就在此工作,自然清楚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水田一脸沉痛地点点头。
「我深知各位守口如瓶的原因。五年前的会议中,同样发生了杀人命案——那是阿姆雷特大饭店唯一一桩所有人都不愿提起的悬案。」
「请原谅我违背誓言,说出米本先生死亡的真相。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若能以我一个人的性命为代价,让这桩悬案水落石出,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水田……」
诸冈似乎想制止,但水田不给他机会,接着说:
「五年前的泰坦会议,并未如此严格管控金属物品。因此,当时的凶器就是米本先生随身携带的护身小刀。」
我微微眯起眼睛,说道:
「凶器是刀子?和这次的命案一样。」
杜似乎也放弃抵抗,开口解释:
「没错,米本的爱刀是钛合金制的。今天的那把凶器,就是米本那把小刀的仿制品。」
原来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杜与诸冈一看见凶器,就显得非常在意且畏惧,正是因为它与往昔那起命案的凶器太过相似。
根据水田的描述,五年前的「出资者会议」遭到不明人士袭击。
袭击的行动不仅迅速,而且悄无声息。凶手将小型催眠瓦斯装置偷偷带入会场,在桌下启动,让所有人陷入昏睡。
「和现在相比,当时阿姆雷特大饭店在保安与案件调查两方面都不够完善缜密。」
诸冈哀伤地叹了口气,水田也无奈地点头。
「当时我以保安主任的身份待在泰坦大厅,却中了催眠瓦斯而失去意识。在昏厥前,我确实看见有个头罩布袋的人,从米本先生身上夺走了他的刀。」
除了水田之外,几乎所有与会者多少都目击了那一幕。
我立刻追问:「袭击者的衣着或体格有什么特征?」
「对比米本先生的体格,应该是男性。但除此之外,没注意到任何特征。」
——这也难怪。毕竟在催眠瓦斯的作用下,所有人都意识模糊。
水田接着说:
「我们大约昏睡了十五分钟。当我醒来时,所有人都倒在圆桌旁,其中有两人胸口在流血。」
我一听,错愕地瞪大双眼。
「两人?不是只有米本先生被杀吗?」
「另一位受害者……是道家先生。」
——道家老爷子?
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我震惊不已。
下一秒,五年前道家入院时的情景浮现脑海。
当时为了执行「杀手厄瑞波斯」的工作,我离开道家身边约莫三周。完成任务回来后,道家已住进医院,并且动完了手术。
我紧紧咬住嘴唇,皱起眉头。
「果然,道家那老家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骗子。」
那时道家见我去探病,对我说明是肺癌恶化,事实上却是……
相羽频频点头。
「道家是个非常机灵的人,他很快就发现催眠瓦斯,立刻屏住呼吸。」
接着,为了保护米本,道家扑向袭击者。
袭击者太过相信催眠瓦斯的效果,疏于防备。道家趁机从袭击者手中夺下刀子,用力刺向对方的胸口。
诸冈再度沉声说道:
「道家出手的瞬间,我仍勉强维持意识。当时……我以为反击成功了。」
然而,那一击并未发挥效用。
袭击者相当谨慎,穿戴着防护背心之类的东西,道家的反击无法伤到对方。
——道家老爷子也受到催眠瓦斯影响,攻势减弱许多。
水田接着描述道:
「后来刀子又被袭击者夺了回去,道家先生的右胸与右腿都遭刺伤。幸运的是,那两刀都没有刺中要害。」
对健康的人而言,或许是幸运的事。
但道家罹患肺癌,即使没刺中要害,也足以致命。自从住院之后,道家的体力尽失,不到一年就过世了。
——凡人必有一死。
死亡是无法避免的事。然而,若是没有卷入当年的那起案件,道家没被袭击者刺伤,或许能多过一段安稳的日子,即使是一个月或一天也好。
四之宫有气无力地说:
「当时的景象,我永远无法忘怀。道家先生倒在地上,胸口及腿上不断流血,接着米本先生被一刀刺中心脏,当场断气。」
我双臂交抱,沉吟道:
「原来如此,行凶手法和这次如出一辙。」
此时诸冈忽然用力摇头。
「并非完全相同。最关键的是,夺走米本性命的那把刀,在现场消失无踪。」
「凶器不见了?」
命案发生后,诸冈立刻下令封锁泰坦大厅,试图找出米本的那把刀。没想到搜遍会议参加者身上的所有物品,甚至连受害者米本和道家的身上也搜了,会场内所有家具及杂物也都查了一遍,就是找不到那把钛合金刀。
水田一脸苦涩地轻轻点头。
「五年前那一次,就跟今天一样,会场外有保安人员看守着。因此案发前后肯定没有任何人进出,也没有任何物品被带进或带出。」
我沉吟了一会后,问道:
「但又不能永远不让涉案者离开现场……放人离开时,你们采取什么措施?」
「也是和今天一样,用金属探测器与X光检查所有人和物品。」
听到这里,我有些惊讶。
「你们做到这种地步?」
「是的,这是老板在调查过程中想到的。用金属探测器检查人体,用X光检查物品,就不可能有任何遗漏。」
后来他们在会场内也用金属探测器彻底检查,连勘验完的尸体在运出会场前,都经过X光检查。而且从那一天起,命案现场就一直严密封锁至今,成为众人口中的「禁区」。
——能够封锁到这种地步,算是很了不起了。
我再次提出疑问:
「我有些困惑,五年前为何没有人怀疑,是老板把米本先生的小刀藏在义肢里带走?」
诸冈苦笑着回答: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当时义肢的接触部位发炎,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无法安装义肢,我只能拄着拐杖参加会议。当然,我离开前,拐杖也通过了X光检查。」
此时相羽叹了口气,说道:
「案发四天后,那把刀子竟然在会场外被人找到了。地点是饭店内的日式庭院池子。」
我微微眯起眼睛。
——为什么是「四天后」?难道凶手花了那么多时间,才将刀子带出会场?
我一边寻思,一边发问:
「我想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米本先生那天真的带着刀子参加会议吗?会不会他根本没带刀子,一切都是凶手故弄玄虚?」
「不可能。」
陆奥答得斩钉截铁,四之宫点头附和。
「没错,米本先生习惯拿那把刀子当拆信刀,五年前的那场会议也不例外,我们都看见了。」
四之宫接着解释,从刀子的锋利度来看,不像是经过调包的假货。
现场陷入沉默,半晌后水田再度开口:
「最后我们什么也没查出来。既不知道是谁杀害米本先生,也不知道凶手如何将那把钛合金刀带出现场,这起命案从此成了悬案。」
我立即追问:
「等等,当时只有凶器消失吧?凶手头上罩的布袋,以及手套之类的东西,应该都留在现场。而且凶手曾遭道家反击,即使衣服底下穿着防护背心,衣服的胸口应该被刺了个洞才对。」
诸冈自嘲般苦笑,回道:
「凶手留下的证据可多了。」
「咦?」
「手套、斗篷、内藏防毒面具的布袋……而且这些遗留物上,还沾着所有与会者和水田的毛发及唾液。」
水田补充说明:
「不仅如此,每个人的上衣胸口处,都有像是以尖刀刺穿的破洞。」
我听得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凶手趁你们昏睡时动了手脚,伪造了证据?」
想让证据完全消失并不容易,但要增加证据并不难。凶手反其道而行,在证据上添加所有人的生物迹证,搅乱调查工作。
我正在嘀咕之际,水田接着说:
「案发当时,除了米本先生之外,泰坦大厅只有八人:包含道家先生在内的『七王』六人,以及老板与我。」
「换句话说,凶手就在这八人当中?」
「应该是吧……」
涉案人全是犯罪业界的顶尖人物。站在阿姆雷特大饭店的立场来看,除非找到确切的证据,证明凶手身份,并说明凶器如何被带出会场,否则很难将这些大人物中的任何一人定罪。
我皱起眉头,说道:
「现在我明白五年前的案子怎会成为悬案了,但你们为什么要隐瞒此事?即使不希望消息传扬出去,也没必要对身为饭店侦探的我三缄其口吧?」
诸冈低头不语,相羽代为回答:
「你别这么生气,我们有难言之隐。要是『米本遭到杀害』的消息传入某位女士的耳里,我们的小命恐怕会不保。」
相羽的言语中流露明显的惧意。
业界高手害怕成这样的人物,在这世上寥寥可数。
「难道你们害怕的是米本先生的遗孀?」
米本的妻子,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她名叫伊田,也是本饭店的常客,曾涉入本饭店发生的一起命案。
陆奥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女人太恐怖了!有一次,某东欧黑帮组织害米本受伤,她为了给丈夫出气,单枪匹马就把那个组织灭了。据说她瞬间杀死三十名保镖……如果让她知道『心爱的丈夫被杀』,天晓得她会做出什么疯狂行径。」
杜跟着附和:
「没错。伊田平常很懒,不喜欢做没钱赚的事,但只要与家人有关,就另当别论。她可能会做出『既然查不出凶手是谁,就把有嫌疑的人全杀了』这种可怕决定。」
——天底下真的会有做事那么极端的人吗?
虽然我抱持怀疑,不过伊田确实有过复仇前科。
考虑到伊田身为杀手的实力与有仇必报的心态,诸冈与「七王」会对她心生畏惧似乎也挺合理。
我叹了口气,说道:
「原来如此。你们商议之后决定,既然无法查明真相,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众人默默点头,杜苦笑着说:
「知道秘密的人愈多,泄密风险愈高。为了自保,我们都发过誓不再谈论此案。」
他们还订下「违背誓言者死」的规定,但现在大家都不再隐瞒,显然誓言已失去效力。
这时,水田开口:
「我们和当时的饭店专属医师合作,将米本的死伪装成心脏病发作。当然,道家先生的伤也必须保密,只能对外声称是病情恶化。」
至于米本胸前的刀伤,则混充成饭店专属医师进行解剖时的解剖痕迹。
——伊田真的相信了?
要不相信也很难。毕竟好几位业界顶尖人物和饭店医师,都坚称米本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
其他人倒还罢了,至少诸冈与四之宫都是相当有信誉的人物。如果我是伊田,或许我也会相信诸冈的解释。
四之宫自嘲道:
「不过我们决定掩盖真相,并不只是不想激怒伊田。其实,在泰坦会议的参加者中,米本先生与其他七人愈来愈壁垒分明。」
组成「七王」的目的,本来是想要划清各王的界线,透过分工的方式避免无谓的纷争,合作获取利益。但米本无视此一原则,不断扩大自身组织,令诸王及诸冈蒙受损失。
我眯起眼睛,说道:
「用一个比较残酷的说法……各位都不希望米本先生活着?」
四之宫一脸阴郁地点了点头。
「米本先生能活到五年前,主要还是因为大家害怕他的妻子伊田。」
我手抵着下巴,继续道:
「搞不好凶手选在泰坦会议中杀害米本,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凶手绞尽脑汁,就是为了将米本从伊田的保护伞中拖出来。
于是,凶手选择在泰坦会议中下手。
泰坦会议是业界顶尖人物齐聚一堂的盛事,只要在会议中制造出找不到凶手的命案,出于对伊田的恐惧,所有人都会成为共犯,暗中了结此事。
而结果也正如凶手的预期。
最后,诸冈说道:
「案发后,我决定封锁『出资者会议』的会场。原本这里就是为了举行泰坦会议而设计,既然要掩盖此案,这是最好的做法。于是隔天清晨,我派人处理完遗体和沾血的地毯,就封锁了这一区。」
直到今天早上,这一区才解除封锁。
我思索半晌后,问道: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案发四天后才找到的凶刀,现下在哪里?」
水田摇头,回答:
「案发十天后,就和其他证物一同丢进饭店焚化炉里烧掉了。」
——本饭店的焚化炉能产生超高温,足以融化钛合金。
「我明白了。第二个问题,事到如今,为什么解除封锁『禁区』?要举行会议,大可选择其他场地,不是吗?」
我这么问,当然不是忌讳这里是发生过凶案的「不祥之地」。包含本饭店在内,业界何处不死人?要是介意这种事情,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诸冈环顾室内,回答:
「这里是专为泰坦会议打造的场所,墙壁和窗户都建造得特别坚固。而且这次彻底检查与会者的随身物品,还使用了金属探测器,我以为不会有任何危险。」
从结果来看,诸冈还是太天真了。
陆奥突然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注视着我说:
「废话说够了吧?听完五年前的往事,对你调查今天发生的命案有帮助吗?」
「两起案件有许多相似点,而且凶器上都存在不解之谜,或许在本质上是相同的。」
「你的意思是,这两起案件可能有所关联……?这样的推论能改变什么结果吗?」
——的确,若不能证明老板的清白,这个推论就没有任何意义。
相羽神情严肃地看了一眼墙上挂钟,说道:
「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讨论下去。案发已超过两个半小时,差不多该决定如何处理了。」
四之宫点头附和:
「既然桐生无法推理出新花样,看来能将凶器带入会场的人,依然只有装义肢的诸冈。」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诸冈抱头哀号。杜露出轻蔑的表情,说道: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为了这家饭店的存废,你不是和笠居吵个不停吗?我们都知道,为了这家饭店,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诸冈颤抖着摸索口袋,取出万宝路烟盒,紧紧握在手中。
「是啊,这家饭店就是我的一切。」
诸冈忽然皱起脸,看着我说道:
「对不起,桐生,老是给你添麻烦。」
——不对,老板并不是凶手。
虽然我很想这么相信,内心深处却不断涌现疑问。
诸冈一定隐瞒了什么。就连我问他「今天是否把义肢里的武器拿掉了」,他也答得模棱两可,仿佛是在包庇某人。
耳边不断传来杜与四之宫烦人的催促声。
「每次饭店里发生杀人命案,你们都会毫不留情地要求凶手付出代价。现在你们应该比照办理,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没错。事已至此,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相羽与陆奥也跟着表示赞同。
「我们要求『迅速处理』杀人凶手。」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必须立刻做出决定。遵循那不容退让的铁则,贯彻身为饭店侦探的职责,决定是否要处决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创办人与代表者——也是我的恩人的诸冈。
就在这时,无线电传来多克的声音,我赶紧回应:
「完成分析了吗?」
「那把小刀确实是钛合金制,但上头没有沾附指纹。从尸体采样的各部位组织,还没有化验完毕。」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其实,我还想请你检验一样东西。」
为了避免其他人听见,我走到房间角落,向多克下达「某项指示」。多克相当惊讶,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能否证明老板无罪,就看这次的结果了。
等待回报的空档,我简直如坐针毡。不知过了多久,多克回覆:
「结果确实如同你的预期。」
这是着手调查本案以来,我首次放下心中大石。
——终于让我找到能够证明真凶身份的证据了。
「老板果然不是凶手。接下来,我会在各位面前证明这一点。」
「刚才我给多克的指令,是检验笠居先生伤口附近的皮肤组织里,是否残留某些物质。」
陆奥随即不安地问:
「结果呢?」
「不出所料,笠居先生胸前伤口周围的皮肤组织中,验出灰色食用色素与糖果成分。」
「七王」中反应较快的成员,已猜出我心中的推论。相羽半张着嘴,愣愣地说:
「难道我们发现尸体时看到的那把小刀……」
「那并非真正的刀子。当时刺在笠居先生身上的,是用糖果与食用色素等材料制成的假刀。」
我一说出这句话,泰坦大厅内登时一片哗然。
会议开始前,饭店人员虽以金属探测器进行搜身检查,但还不到脱衣检查的程度。以糖果制成的一把非金属假刀,藏在衣服底下带入会场并非难事。
我接着说:「老板只要利用义肢,就能轻易将金属刀械带入会场,根本没必要使用糖果假刀。」
杜不情愿地点头,「听起来有些道理。」
「从凶手使用糖果假刀可推知,由于会场戒备森严,凶手无法带真刀进入会场,只好以精巧的假刀伪装真刀,好让人以为尸体上插着钛合金制刀子。」
陆奥瘪着嘴应道:
「真是低成本的骗术。」
四之宫也一边点头,一边说:
「不过,这个推论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如果无法将金属制的刀子带入会场,凶手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手法将假刀换成真刀呢?」
我皱起眉头,回答:
「为了进行成分分析,多克带着刀子走出会场,前往医务室。想必外头有与凶手勾结的饭店人员,暗中将刀子掉了包。」
例如,当多克走出去时,该饭店人员假装要检查多克的随身物品,趁多克不注意的时候回收假刀,换上钛合金制的真刀。
听见饭店人员中可能有共犯,诸冈的脸色比刚刚更加难看了。
「这么说来,假刀恐怕早就进了那个饭店人员的肚子里。」
「用糖果制成假刀,最大的好处就是毁灭证据只需吃掉。凶手利用较不容易融化的糖果当材料,制作出几可乱真的假刀。但这么做有个缺点,为了可食用而制作的假刀强度不足,无法用来行凶。」
水田恍然大悟,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凶手还准备了一把非金属制的刀子?」
我深深点头,回应:
「没错,为了让大家相信笠居先生是被钛合金刀刺杀,凶手准备了两把刀。一把是糖果假刀,另一把是具杀伤力的非金属刀,能在伤口留下和真刀相似的痕迹,凶手用后者的非金属刀行凶,杀害笠居先生。」
行凶后,凶手回收非金属刀,换上糖果假刀,才离开现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伤口显示刀子曾拔出又再刺入。
听了我的推论,诸冈似乎无法信服,皱着眉头问:
「可是,这会场里怎么会有具杀伤力的非金属刀?案发后,我们每个人都接受过搜身检查,会场内也没发现类似的物品。」
「有一样东西符合条件,就在这里。」
我走到四之宫身后,停下脚步。
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支扁平长棒状的簪子。四之宫用指尖轻触自己的簪子,回头看向我,问道:
「这簪子有什么问题吗?」
「不少业界人士会在身上藏护身武器。据说在江户时代,有人将簪子当成一种隐蔽的武器。四之宫小姐的簪子是陶瓷制,若刺在身上,杀伤力不亚于小刀吧?」
四之宫坦然承认:
「如你所说,这支簪子兼具护身武器的功能。前端相当锋利,的确能留下和细刃小刀相似的伤痕。」
「基于饭店侦探的权限,我要求使用鲁米诺试剂检验这支簪子。只要出现血迹反应,就能证明笠居先生是遭此一凶器杀害。」
四之宫顺从地交出簪子,粉色唇畔漾起微笑。
「你想要检验就拿去吧。不过,验出血迹反应又如何?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我戴上手套接过簪子,瞪了四之宫一眼。
——果然,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目前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让凶手彻底屈服。不出所料,四之宫立刻找到推论中的破绽,反驳道:
「这簪子是我四之宫的护身武器,两天前刚用过。若验出血迹反应,可能是两天前留下的,不一定和这次的命案有关。」
我随即换了一个问题:
「两天前使用过……这么说来,在这会场里,你并未再以簪子代替武器,也没有擦拭或清洗上面的血迹?」
「当然没有。」
我将簪子收入夹炼袋,冷笑道:
「即使你说谎也没用,只要验一下这簪子上的指纹就知道答案了。」
四之宫微微皱眉,显得有些错愕。
「指纹?」
「进入会场前,你曾通过金属探测门,并接受保安人员的搜身检查。过程中你应该曾拿下簪子,对吧?所以你走进会场时,簪子差点滑落。」
四之宫一听,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
「没错,是你帮我将簪子推了回去。」
「那时我还没戴上调查用手套。如果四之宫小姐没用这簪子杀害笠居先生,也没在厕所洗去沾附的血迹,那么簪子上应该留有我的指纹,对吧?」
四之宫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凝视着装在夹炼袋里的簪子。
「那是……」
「你用这簪子杀害笠居先生,以为在厕所洗一洗,就能彻底消灭证据?可惜,这簪子上有螺钿装饰,表面呈明显凹凸。再怎么用水清洁,也可能残留笠居先生的皮肤组织。等一下我会好好检查。」
虽然这有点吓唬人的成分,但四之宫无力反驳,陷入沉默。
没想到,有人出声替她解围。
「够了!别再胡说八道!」
陆奥沉声提出抗议。
「说到底,根本不可能使用糖果制的假刀。桐生,你该不会忘了吧?当时你们一走进来,水田就用金属探测器检查尸体上的小刀,确认那是金属制的。」
我苦笑着回答:
「这并不矛盾。金属探测器有反应,不代表整把刀都是金属制的。」
诸冈一听,瞪大眼睛说道:
「你的意思是,当时插在尸体上的是糖果制的假刀,只是贴了某种金属片上去?」
「正是如此。」
这次会议严禁携带金属物品进场。
能携带金属制品进场的人,只有配备防卫武器的我和水田,以及装有义肢的诸冈。
会议期间,水田一直和我一起行动。
当水田以金属探测器检查尸体上的小刀时,我全程盯着他,他并未做出往小刀上贴东西的可疑举动。
相羽一脸纳闷地问:
「等等,那金属片又是怎么带进来的?你该不会想要告诉我们,诸冈和四之宫是共犯,而诸冈义肢里藏了金属片吧?」
「不可能。使用糖果假刀搭配金属片的伪装手法,对老板没有任何好处。因为这么大费周章,老板的义肢还是摆脱不了嫌疑。」
「确实有道理……」
相羽不再提出质疑,我接着说:
「话说回来,虽然这场会议禁止夹带金属物品,但原本会场内就有许多家具、门板上的螺丝及厕所管线是金属制成。」
四之宫面露微笑,说道:
「桐生,案发后你不是检查过了吗?那些螺丝和管线都没有异状。」
「是的,我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损伤。」
听到这里,陆奥哈哈笑了起来。
「那不就表示假刀上贴的金属片,既不是外面带进来的,也不是原本就在会场的东西?真是太愚蠢了!这证明根本不存在什么金属片!那把插在尸体上的刀,确实就是钛合金制的真刀!」
「不,还是有可能从外面夹带金属片进来。」
会议圆桌上一片安静。过了一会,诸冈才低声问:
「……怎么做?」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摆在桌上的六枚信封。
「这些信封,是这次担任主席的相羽先生,连同邀请函一同寄给各位参加者的东西,对吧?信封里应该装着宣誓书?」
相羽有些困惑地点头,回答:
「对,这是惯例。在泰坦会议开始前,主席会回收所有参加者『绝对服从决议』的宣誓书。」
我拿起一枚信封说:
「那个金属片,就是借由这些信封带进会场。」
我一说出这句话,杜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不可能!我带着宣誓书通过金属探测门,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凶手正是看准这一点。」
「什么?」
「本饭店使用的金属探测器虽然有着极高的性能,但尺寸太小的金属无法侦测出来。凶手只要预先在这六枚信封里,分别藏入极小的金属片,每一片都小到不足以触发探测器的警报就行了。」
诸冈仿佛噎住般叫道:
「难道……凶手让我们所有人都成了极小金属片的『运送者』?」
我重重点头。
「没错。极小金属片不足以触发探测器,所以各位都能带着信封通过金属探测门。凶手回收你们提交的信封,取出藏在里头的极小金属片,全部合在一起……」
陆奥双手交抱,咕哝道:
「原来如此。只有一小片的话金属探测器不会响,六片合起来肯定就会响了。」
「接下来,凶手只要将这『集合金属片』贴在假刀上即可。问题是,四之宫小姐要独自完成此事并不容易,这意味着她必定有共犯。」
我停顿了一下,凝视某个人,继续道:
「那就是负责准备及寄出这些信封,并且在会场上回收宣誓书的人——也就是会议主席,相羽先生。」
相羽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茫然的神情。
「你说我是四之宫的协助者?」
——这两人必定是共犯关系。
要执行这项计谋,必须事先在寄给每个参加者的信封中藏入极小金属片。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负责准备和寄送信封的主席相羽。
我轻轻一笑,说道:
「抱歉,或许我的表达方式造成各位误解。更精确地说,四之宫小姐才是协助者,而相羽先生是主谋,整起案件的幕后黑手。」
相羽抱着头哀号: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论?」
我瞥了四之宫一眼,她依旧顶着一张扑克脸,实在令人佩服。
我继续挑衅道:
「目前看来,笠居先生被杀时,相羽先生有不在场证明,所以肯定不是行凶者。但反过来说,或许这不在场证明,正是因为你事先知道四之宫要在休息时间动手,于是一到休息时间你就赶紧去上厕所,接下来都待在泰坦大厅与人聊天,努力制造不在场证明。」
「只是巧合罢了。」
「还有,表面上泰坦会议参加者地位平等,然而实际上『平等』一词,唯独对四之宫小姐不适用。她小时候蒙杜女士提拔,后来又接受了你和陆奥先生的指导。」
相羽叹了口气,点头应道:
「没错,大约二十五年前,我们认为犯罪业界缺乏优秀的会计师,于是着手『打造』了一位。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也算是四之宫的养父母吧。」
——「打造」四之宫吗?
这种说法令人感到极度不快,我不禁瞪着相羽。
「据说四之宫小姐在『七王』中,经常被指派做一些琐碎的杂务。说得更明白一点,你们将自己日常中不想做的事,都推给了你们『培育』出的黑暗会计师。」
相羽忽然哈哈大笑,肩膀剧烈抖动。
「你认为我们不想弄脏自己的手,连杀人的工作也推给四之宫?我只能说,你的想像力未免太丰富了。该不会……你是把自己的悲惨人生投射在四之宫身上了吧?」
内心一阵火大,我感到脸孔发烫,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确实,我与四之宫的境遇十分相似。
道家一时心血来潮,收养小时候的我。他教会了我在犯罪业界的生存之道,并将我培养成杀手「厄瑞波斯」。
——不知有多少次,道家老爷子不合理的要求害我差点送命。
至今我仍无法理解道家这个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将我视为杀人工具,还是把我当成家人看待。
身为一名杀手,我对道家并没有崇高的敬爱与仰慕之情。但我也不否认,他确实是将我养育长大的恩人。
因此,直到最后我都无法背叛道家。
——如果当初道家命令我在阿姆雷特大饭店中行凶,我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明知自己只是一枚弃子,我可能仍会默默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闭上眼睛,点头回道:
「或许你说得对,我过于感情用事。」
「你不是一个称职的饭店侦探。」
相羽的谴责犀利而毒辣,我咬紧牙,再度睁开双眼。
「就算不称职,我也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说得简单,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明明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我在信封中动手脚,你凭什么指控我是凶手?」
「我会请多克针对这六枚信封进行科学鉴定,一定能找到藏匿金属片的痕迹……」
就在这时,四之宫微弱地出声:
「不用那么麻烦,我四之宫承认自己就是凶手。」
这突如其来的自白,让我一时无言以对。方才严厉批评我的相羽,像是突然接受了命运,点头说道:
「好吧,看来再争辩下去,也没有多大意义。」
四之宫阴郁地耸了耸肩,接着说:
「桐生的推理几乎完全正确。首先,我准备了一把精巧的糖果假刀带进会场。诸冈与笠居的谈话结束后,我算准时机前往休息室,拿簪子刺向笠居的胸口。」
四之宫接着解释,原本她就打算在休息室里杀害笠居。
笠居在会议上提议关闭饭店,连休息时间都得面对诸冈实在太尴尬,想必会躲进休息室——这早在他们的预期之中。
「不过,诸冈竟然在休息时间跑到休息室与笠居沟通,这一点实在出乎意料。幸好两人只谈了十分钟,对我们的计划没有影响。」
刺杀笠居后,四之宫拔出簪子,将糖果假刀插入伤口。
「……接着我进入女厕,将犯案用的手套丢入马桶冲掉,并洗掉簪子上的血迹。当时,我也洗掉了桐生的指纹,没想到会因此露出破绽。」
我双手交抱,提出疑问:
「你在糖果假刀上,贴上相羽先生事先施展诡计带进会场的『集合金属片』?」
「没错。」
「真是大胆的手法。假刀做得再精巧,一旦近距离仔细检查,很可能有人会察觉它并非钛合金制。」
四之宫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我四之宫是有胜算的。只要让小刀的形状,与五年前那起案件中的小刀完全相同,大家就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次使用的凶器也是钛合金制。」
一旦成功让大家相信会场内出现钛合金刀子,那么能够夹带进来的人,只有装着义肢的诸冈。这样一来,就能让老板背黑锅——四之宫如此说明。
「不过,桐生的推理有个地方大错特错。相羽先生不是主谋,更不是幕后黑手。」
「没错,其实我才是受害者。」
相羽自然地接过话。我不禁皱起眉头,问道:
「什么意思?」
「说起来,我会在信封中藏极小金属片,只是因为四之宫提议玩一个有趣的恶作剧。」
四之宫跟着用力点头。
「没错,我告诉相羽先生,在禁止携带金属的泰坦会议会场中,突然出现金属制品,所有人一定会大吃一惊。」
「我根本没料到,自己设法带进会场的金属片,竟然会变成命案现场的伪装道具……所以我抱着好玩的心态,答应她的要求。」
「你们在撒谎!」
我脱口道。但没有证据能够戳破他们的谎言,我只能咬牙切齿地说:
「少开玩笑,难不成相羽先生想告诉我,笠居先生死后,你怕被怀疑是共犯,才一直没说出金属片的事?」
「或许你不相信,不过这是事实。我根本不知道四之宫的杀人计划,纯粹是想到以我的立场,如果坦白告知金属片的事,马上会被怀疑是幕后黑手。事实上,你刚才不就把我当成了主谋?」
此时,四之宫忽然朝相羽深深鞠躬。
「对不起,相羽先生,我欺骗了你。我并非对你有私怨,只是这个犯罪计划是以让主席变成『共犯』为前提。」
相羽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态度,说道:
「你不必向我道歉。可是,你触犯了饭店的禁忌,犯下杀人重罪,应该很清楚,自己是逃不了的吧?」
在我听来,相羽这番话无疑是在暗示四之宫「现在你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代替身为主谋的我扛下全部罪责,献出你的生命」。四之宫睁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回答:
「当然,我已有偿命的觉悟。」
诸冈似乎忘了四之宫曾想嫁祸给他,一脸哀戚地问: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笠居?」
四之宫倏然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笑容。
「如先前所说,我四之宫非常喜爱阿姆雷特大饭店。想要保护自己所爱之物,难道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她说着,从发束中取出一样东西,迅速放入嘴里。
「是毒药!」
我急忙抓住她的手臂,但她缓缓瘫倒在地上,下一秒全身剧烈抽搐,转眼间就奄奄一息。任谁都看得出来,四之宫已回天乏术。
我甚至来不及用无线电呼叫多克,她便气绝身亡。
相羽冷冷地俯视四之宫的尸体,接着一个转身,迈步走向泰坦大厅的出口。
「你要去哪里?」
我愤怒地颤声问,相羽却扬起嘴角:
「真凶已抓到,犯案手法也已查明,何必继续留在这里?既然笠居死了,这场会议当然不会有结论。接下来的行程,不是交流酒会吗?」
就连曾是杀手的我,也感到一股凉意窜上背脊。
杜和陆奥不约而同地望着相羽,皆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相羽则回以鄙视的目光,仿佛在说「胆小鬼」。
「别摆出那种死气沉沉的脸!如果不想在刚发生命案的饭店举行交流酒会,可以去附近我开的赌场喝一杯。」
——别想逃走!
饭店侦探掌控大局的权限,仅限于阿姆雷特大饭店内。一旦相羽踏出饭店一步,我便再也无法动他一根寒毛。
我掏出警卫用手枪,瞄准即将开门踏出走廊的相羽。即使如此,相羽仍毫无惧意,哼笑了一声。
「你以为这种威胁对我有用?」
「竟想将杀人罪嫁祸给老板,光凭这一点,你便罪该万死。而且你见苗头不对,为了自保,无情抛弃了共犯四之宫。她可是一直到死,都在保护你!」
相羽讥讽地回道:
「你要我说几次?我也是遭四之宫欺骗的受害者。何况,我对这家饭店造成什么危害?顶多只是没说出我所知的事而已。」
我不禁咬住嘴唇。
不管我如何绞尽脑汁,就是无法证明相羽在背后操控四之宫。不,说到底,想在这个会场的有限空间内找出证据,或许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吧?
诸冈按住我的手臂,说道:
「算了,是我们输了。」
「可是……」
「既然无法证明他是主谋,只能让他离开。桐生,一旦你开了枪,你自己反而会成为违反铁则的现行犯,到时我们只能处决你。」
诸冈的声音几近哽咽,水田也摇了摇头,露出恳求的眼神,凝视着我。
此刻,水田仍是我的同事。
然而我一扣下扳机,水田及这饭店的所有人,都会立刻成为我的敌人。饭店里的员工多达上百人,我早已记住每个人的脸和名字,其中不少人与我有交情。我不想与他们兵戎相见,更不想伤害他们。
——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我慢慢放下枪。
「很好,你是个聪明人。」
相羽确信自己胜券在握,露出恶魔般的笑容。他再次握住门把,接着道:
「话说回来,就算我真的舍弃了四之宫,那又如何?四之宫还是个孩子时,杜、陆奥和我就教育她『要有随时能为我们牺牲的觉悟』,道家不也是把你……」
那一瞬间,我本能地扣下扳机。
「你竟敢……真的开枪。」
相羽气喘吁吁地说道,同时踉踉跄跄地倒向门口,身体缓缓下滑,在门上留下鲜红的血痕。
我调匀呼吸,冷冷地说道:
「道家老爷子奉行的是彻底的个人主义。至少他不像你这么恶心,做出自杀般的行为还拖一个人垫背。」
我握着枪往前一步,相羽哀号大叫:
「快,快抓住桐生!」
然而,现场没有一个人采取行动。就连杜与陆奥,也默不作声地观望着事态发展。
我轻笑一声,说道:
「不用这么大惊小怪,我避开了要害。」
「快叫医生……」
相羽不住喘息,我粗暴地扯下他的晚宴西装外套,抓起饮料区的毛巾,朝他抛去。
「何必叫医生?用这个止血就行了。」
相羽稍微恢复冷静,终于发现自己只是右肩中弹,没有生命危险。我避开了重要器官及血管,因此出血量不多。
他用毛巾压住伤口,咬牙切齿地说:
「原来如此,你没胆杀我。以为用这种方法胁迫我,我就会坦承自己是主谋吗?」
我冷冷地俯视着他,回答:
「刚才那一枪,只是阻止主谋逃跑,我的推理还没有结束。」
相羽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原因恐怕并非只是失血过多。不过,我虽然镇住了相羽,却同时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若无法证明这家伙是主谋,我将因开枪打伤他而受到处罚。尽管他只受了轻伤,毕竟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我恐怕没办法活着离开饭店。
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转头问水田:
「水田,我突然想起来,你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我看这次还是别送蛋糕盘进去了,以免增加不必要的谜团。』」
水田迟疑了一会,点头应道:
「我确实这么说过。」
「你用了『这次』这种说法,难道五年前的泰坦会议中,曾发生与蛋糕盘有关的麻烦事吗?」
到目前为止,唯一还让我耿耿于怀的疑点,就是水田的那句话。如果无法借此找到突破口,我将彻底败北。
水田似乎察觉我的想法,轻轻吸了口气,侃侃说道:
「如同各位所知,五年前的泰坦会议,维安方面远不及这次严格。因此在休息时间,我们曾送上特制法式蒙布朗蛋糕供客人享用。」
「原来如此。」
犯罪业界的巨头齐聚一堂,吃着蒙布朗蛋糕的景象,只能以诡异来形容。
「后来凶手发动攻击,米本先生遭刺杀,钛合金刀从会场中不翼而飞。那段时间里,用来装蒙布朗的蛋糕盘也又一枚消失。」
水田接着解释,消失的蛋糕盘是饭店常用的白色无纹平盘,直径接近二十公分。
听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包含相羽在内,所有人都忧虑地望着我,似乎怀疑我的精神出了问题。我没有理会,再度开口:
「看来我之前的推理并不正确,现在我全明白了。」
「话虽如此,先前的推理倒也不是全盘错误。『四之宫小姐用自己的簪子刺杀笠居先生,并将糖果假刀伪装成钛合金刀』,这部分的推论是正确的。」
陆奥微微眯起眼睛,应道:
「这么说来,错的主要是『糖果假刀和钛合金刀的掉包手法』?」
「真是荒谬。」
相羽一脸不屑地骂道。他用毛巾压着伤口,怒瞪着我。我对他微微一笑,说道:
「就算用较难融化的糖果材料制作出外观相似的假刀,一旦有人近距离检查,仍有可能发现是假货。对于想要逃避罪责的凶手来说,风险毕竟还是太大。」
诸冈频频点头,附和道:
「确实,你原本的推论虽然不是不可能实行,但成功率很低。」
「想要提高成功率,其实挺简单。只要在发现尸体的当下,不给其他人仔细检查凶器的机会,迅速将假刀掉包成真刀就行了。」
听到这里,水田眨了眨眼睛,说道:
「可是,凶手不就是因为无法将金属小刀带入会场,才不得不用糖果假刀吗?」
「不,钛合金小刀早已被带入会场。」
这句彻底颠覆前提的推论,导致泰坦大厅一片哗然。只有相羽依然保持冷静,露出锐利的目光,瞪着我:
「那么你倒是说说看,凶手是如何突破重重检查,将金属小刀带进会场?」
「在探讨这个问题前,我想先说明四之宫小姐是在何时将假刀掉包成真刀。」
我环顾众人,继续道:
「我和水田接到发生命案的消息,赶到休息室时,四之宫小姐已跪在尸体旁。当时,她的嘴唇是血红色,然而进入讯问阶段后,她的唇色变成粉红色。」
诸冈脸色大变,「难道……」
「没错,当时四之宫小姐的嘴唇,是被笠居先生的血染红。」
陆奥打了个哆嗦,捂住嘴说道:
「这么说来,那时她已……吃掉插在笠居尸体上的糖果假刀?」
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和水田进入休息室的瞬间,大家的注意力必定会从尸体移向我们两人。四之宫小姐趁机回收假刀,换上钛合金刀。」
接着她迅速吃掉了假刀。由于假刀上沾有笠居的血,她的嘴唇才被染红。
水田纳闷地问:
「糖果假刀将近二十公分,那么短的时间内吃得完吗?」
「既然计划在其他人详细检查凶器前掉包刀子,糖果假刀根本不必完全复制整把刀,只须制作刀柄及部分刀身即可。」
假刀其实相当短,不仅更易于藏在衣物下,也方便迅速吃掉。
相羽愤怒地咆哮:
「别胡说八道了!四之宫的唇色根本没变,你只是为了陷害我才这么说!」
一旁的杜立刻摇头,说道:
「不,我也记得四之宫的唇色改变了。喏,发生命案后,检查个人随身物品时,注意到四之宫没带口红之类的化妆品,我不是很惊讶吗?」
我轻轻颔首附和:
「没错,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我以为她是在休息时间快要结束前,涂上红色唇膏,后来唇膏脱落,才又恢复原本的粉红色。但事实上,她并未携带任何化妆品进入会场。」
就连杜自己,也只带了凡士林当护唇膏。她的唇蜜触发金属探测器遭到没收,无法带进来。
由此可知,四之宫的唇色变化,一定是沾上了鲜血,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相羽默然无语,我不再理会他,接着说:
「现在最大的疑点是,既然凶手刻意使用糖果制的假刀,为何在众人发现尸体的数分钟内,就能将其换成真刀?」
相羽露出僵硬的笑容:「这表示你的推理是错的。」
「不,这推理百分之百正确——四之宫小姐在休息时间里,用簪子杀害笠居先生。当时她手边尚无钛合金刀,只能以糖果假刀插在尸体上,伪装成钛合金刀。」
我在泰坦大厅内来回踱步,接着道:
「各位发现尸体时,尸体上仍是那把假刀。然而在我与水田赶到前,短短几分钟内,四之宫小姐取得钛合金刀,并且趁我们踏进休息室的瞬间,把假刀换成真刀。」
听到这里,诸冈皱起眉头问:
「短短几分钟?」
「是的。就在那几分钟内,泰坦大厅出现一个会议期间不会发生的特殊状况。」
水田最先恍然大悟,高声说道:
「难道是……泰坦大厅呈现『无人状态』?」
「没错。」
诸冈曾将阿姆雷特大饭店比喻为一艘船,誓言「倘若船即将沉没,他将与船共存亡」。
因此泰坦会议有个惯例,诸冈总是最早进入会场,会议结束后最晚离开。
我接着说:
「如同各位所知,这次的泰坦会议,老板很早就进入泰坦大厅。而且根据各位的证词,即使是在休息时间,『泰坦大厅始终有超过三人在场』。」
过去每一次举行泰坦会议,众人在休息时间做的事情其实大同小异。陆奥曾这么形容:「休息时间不就是这么回事?大家自己找时间去上厕所,剩下的时间就是闲聊。」
杜也证实了这一点。
「确实,我参加过好几次泰坦会议,从未见过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情况。」
「没错,『七王』的每位成员应该都是如此。正是因为知道没有机会独自待在泰坦大厅,凶手才构思出这次的杀人计划。」
陆奥打了个哆嗦,说道:
「真是太诡异了,听起来简直像是『为了制造在泰坦大厅独处的机会,故意在休息室杀人』。」
「这确实是凶手的目的之一——当各位都前往休息室查看尸体的时候,泰坦大厅就会呈现无人状态。凶手趁机取出藏在厅内某处的钛合金刀,偷偷带在身上,接着才跟随众人进入休息室。」
相羽犀利地反驳:
「就算事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也有可能全是四之宫一个人干的。偷偷取出真刀的人是她,杀死笠居的人也是她,这一点也不矛盾。」
「不可能。根据各位的证词,发现尸体的当下,四之宫是第一个走进休息室的人。换句话说,她无法趁那段时间取得藏在泰坦大厅的真刀。」
相羽一时语塞,旋即又反驳:
「即使如此,你也无法证明单独留在泰坦大厅的是我吧?」
「那么,我们先来谈谈真刀藏在哪里。」
我走向会议圆桌,在白瓷骨灰罐前停下脚步,一边打开盖子一边说道:
「钛合金刀就藏在这骨灰罐里,而且是五年前就一直在罐里了。」
我拿起骨灰罐,向众人展示内容物。里面有大小不一的灰白色骨块和人工关节。
「有些骨灰罐,里头会放一些故人生前用过的物品。这罐中有人工关节,若以金属探测器检查,本来就会有反应,因此成了藏匿金属物品的好地方。」
水田难得激动地摇头反驳:
「不可能!桐生,你忘了吗?会议开始前,我们仔细检查过整个会场。由于骨灰罐有金属反应,我们特地打开来看过。倘若骨块的底下藏了刀子,怎么可能没发现?」
「不,我们真的看漏了。」
我伸手探入骨灰罐底部,果然不出所料,摸到一枚蛋糕盘。我取出那白色平盘,举高说:
「这是本饭店专用的蛋糕盘,直径将近二十公分,正好比骨灰罐的底部小了一点——钛合金刀就藏在蛋糕盘底下。所以,我们从上方仅能看到骨灰和人工关节,看不见刀子。」
诸冈一脸疑惑地问:
「桐生,刚才你说刀子五年前就在罐里?这意思是……」
我点了点头,「没错,五年前突然消失在会场中的米本先生那把刀,一直藏在这个骨灰罐里。至于在日式庭园池子中发现的那把小刀,应该是凶手故意放的复制品吧。」
水田稍稍冷静下来,再次摇头反驳:
「很遗憾,这个推理还是说不通。」
「为什么?」
「今天检查会场,打开骨灰罐的盖子后,我们只以肉眼确认内容物。但五年前命案发生后,为了寻找米本先生的小刀,可是把家具及所有杂物都翻过来彻底检查过了。当然,骨灰罐也不例外,一样是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确认没有异状。」
我轻笑了一声。
「我想也是。以藏匿地点而言,这骨灰罐实在称不上安全,随时可能被发现。我猜凶手原本是打算把刀子藏在其他地方。」
听到这里,诸冈皱起眉头问:
「可是,当时会场还有什么地方能藏刀子……?」
「恐怕是藏在受害者米本先生的体内吧。杀害米本先生后,凶手将刀子斜插入伤口,使其完全隐没在尸体内。」
「这不可能!米本的尸体经过检验,如果真的藏了凶器,怎么可能没发现?验尸的工作,是由当时的饭店专属医师负责……」
说到一半,诸冈的话声逐渐转弱,陷入沉默。我低头看着地板,点头说道:
「前任饭店医师与现任的多克不同,品行有极大问题,遭到解雇。凶手只要收买他,要伪造验尸结果并不困难。」
陆奥露出嘲讽的微笑,说道:
「把凶器藏在尸体内再运出会场外,确实不是不可能办到。就算饭店人员使用金属探测器检查尸体,饭店医师也能以『尸体内有医疗用骨钉』为由蒙混过去。」
杜叹了口气,喃喃低语:
「不过,出乎意料,后来诸冈临时决定要用X光检查尸体。当时饭店医师已完成验尸,呈报刀子没藏在尸体内,想必慌了手脚。」
我点了点头,接着说:
「X光一照,凶器藏在尸体内的事就会露馅。于是前任医师连忙找了借口支开所有人,取出藏在尸体内的钛合金刀,擦掉上头的血迹,再利用蛋糕盘把刀子藏在骨灰罐底部。」
当时饭店医师想必是算准了水田已彻底检查过骨灰罐,应该不会检查第二次,干脆赌一把,将刀子藏进骨灰罐。
「对前任医师来说,这一招只能说是死马当活马医。但从凶手的立场来看,没办法把凶器夹带出会场,已是一大挫败,更何况凶器藏在骨灰罐里,一点也不安全。」
水田恍然大悟,说道:
「所以凶手临时制作凶器的复制品,丢进日式庭院的池子,让大家以为凶器已被带出会场,就不会再有人打开骨灰罐寻找凶器。」
不过,制作复制品需要时间,因此四天后才有人「发现」丢在池里的小刀,造成诡异的时间差。
我的视线回到相羽身上,继续道:
「换句话说,这次命案中找到的钛合金刀,是藏在骨灰罐中的、五年前命案的凶器。只要详细检验,必定能在刀子表面发现烧碎的骨粉,证明刀子曾被放在骨灰罐里。」
相羽仍不服气地说道:
「即使如此,也只能证明我、杜或陆奥其中一人,从骨灰罐中拿出真刀,暗中交给四之宫而已。」
「没错。」
「而且,你也不能断定那个人就是五年前的凶手。或许那个人只是和你一样推理出刀子藏在骨灰罐里,并且在自己的计划中利用了这一点。」
我以手指轻抵下颚,摇头说道:
「可是,光靠推理,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骨灰罐里真的有刀子。谁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将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刀子纳入实际的犯罪计划中?既然敢设计并执行这样的计划,一定是知道五年前那把刀子藏在骨灰罐里的凶手本人。」
相羽强忍着伤口的疼痛,耸了耸肩。
「那么,四之宫就是五年前那件案子的凶手。从骨灰罐取出刀子的人,只是受她所托的共犯而已。」
「不,从体格来推断,五年前那件案子的凶手是男性。」
「就算是男性,也不能证明我就是五年前的凶手。有可能是陆奥、笠居或诸冈……都过了五年,你根本无法证明凶手的身份吧?」
我轻轻拍手,应道:
「相羽先生,你说的都没错。」
「什么?」
「即使知道五年前的凶器藏在骨灰罐里,也无法借此锁定凶手身份。当初遭凶手收买的前饭店医师也不在了,没有任何人能够作证。」
对相羽而言,我这几句话应该正中他的下怀,但他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反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够了!别再说了!」
我无视他的哀求,接着道:
「五年前的命案,虽然过程中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但以结果来看,算是一起毫无破绽的完全犯罪。凶手大可对凶器置之不理,任由饭店人员在骨灰罐中发现凶器。然而凶手却不惜再度杀人,亲手将钛合金刀从骨灰罐取走。为什么凶手要冒这种险?」
「别说了!求求你!」
现在求饶太迟了。我伸手探入从相羽身上脱下的晚宴西装外套的胸前口袋里。
「理由很简单。骨灰罐中,除了五年前那件案子的凶器外,还有一样能够证明凶手身份的致命证据。」
说完这句话,我从口袋里取出一枚赌场筹码。
当初检查随身物品时,我发现相羽携带的筹码不仅老旧且伤痕累累。我高举那枚筹码,让众人看清楚。
「五年前,道家老爷子曾反击凶手。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那一击被凶手的防护背心挡下,其实是凶手胸前口袋里的这枚赌场筹码,挡住了刀尖。」
赌场筹码是以陶土制成,不算十分坚硬,正常情况下不足以抵挡尖刃刺击。但当时受催眠瓦斯影响,道家的反击力道减弱,相羽才得以靠这枚筹码免于受伤。
我毫不留情地继续道:
「当年杀了米本先生后,你将这枚赌场筹码和刀子一起藏进尸体里。因为筹码上有刀痕,你害怕检查随身物品时,会被怀疑这枚筹码挡下道家的反击。」
——没想到那是个错误的决定。
水田皱着眉头说道:
「前任饭店医师得知诸冈打算使用X光检查尸体,慌忙偷偷从尸体中取出钛合金刀和筹码,一起藏入骨灰罐。」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后来老板封锁了泰坦大厅这区,谁也没办法偷偷溜进来取走刀子与筹码——所以相羽先生只能在五年后的这次会议上采取行动。」
「不对!全是胡扯!」
相羽抱着头嘶吼,我淡淡地接着说:
「只要详细检验这枚筹码,就会发现刀痕与钛合金刀的刀尖吻合。此外,筹码上可能沾有骨灰粉末,证明它曾与刀子一起藏在骨灰罐中——这将成为你就是凶手的铁证。」
突然间,相羽踉踉跄跄地朝我扑来,想夺回筹码。但他只走了几步就失血过多,倒在地上。
我露出微笑,「真是愚蠢。如果这枚筹码不是从骨灰罐中取出来的,你为何急着夺回?你的行为等于是认罪了。」
相羽瘫倒在地,依然瞪着我手中的筹码。诸冈叹了口气,出声道:
「这么说来,真相就是相羽为了从骨灰罐中取回五年前用的凶器和筹码,利用四之宫制造杀人命案,使泰坦大厅出现短暂的无人状态。但就算成功取回刀子,要带出会场却是困难重重……」
我微微颔首,「没错,会场出入口设有金属探测门,一旦发生杀人命案,所有人的随身物品都会受到严格检查。」
「所以相羽想出一个非常大胆的计谋——将五年前用的凶器,伪装成『杀死笠居的新凶器』,并利用『会场内突然出现金属物品』这一点,让装有义肢的我背上杀害笠居的罪名。」
我蹲了下来,朝着不断挣扎的相羽说道:
「相羽先生,你真厉害。我无法证明你是这次命案的主谋,在这层意义上,这次的案子也几乎算是一场完全犯罪,你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相羽的脸上毫无喜悦之色。我举起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
「不过,以结果而言,你根本不应该再次杀人。为了解开这次命案的真相,最后却查出你是五年前那起案子的凶手——依据饭店的铁则,我要求你为五年前的罪行付出代价。」
相羽发了狂般大喊:
「住手!不要开枪!」
我淡淡一笑。
——我当然不会开枪。
饭店侦探的工作,是让触犯禁忌者付出代价。杀人者必须偿命,而且必须死在相同的杀人手法下……
因此,处理这件案子,不能使用手枪。
诸冈独自坐在泰坦大厅的桌边,神情茫然地低语:
「桐生,这是你第一次……做出错误的推理。」
我苦笑着回答:
「而且这个错误的推理,还差点被相羽利用了。」
听到我说出「信封内藏金属片」的错误推理,相羽想必就决定要利用这一点吧。
——相羽最怕我察觉的是「五年前那件案子的凶器仍留在泰坦大厅内」。
当我提出糖果假刀的推论后,相羽心里明白,坚持「诸冈是凶手」这条路已走不通。再加上我准备让多克检验那六枚信封,一旦证实信封内没藏过金属片,我会察觉自己的推论错了。
相羽权衡利弊后,认为与其让我找出最后的真相,不如干脆将错误的推论当成事实。
于是他与四之宫顺水推舟地承认「信封内藏金属片」,接着他为了自保,牺牲了四之宫。
值得一提的是,多克已完成进一步的检验。
他在钛合金刀与那枚赌场筹码上发现了与骨灰罐中成分相同的微量粉末,证明我的第二次推理并没有错。
此刻,整个泰坦大厅空空荡荡。
「七王」仅存的杜与陆奥已离开,尸体也移走了,厅内只剩我和诸冈。
「追根究柢,相羽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我问道,诸冈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想掌控阿姆雷特大饭店。这家饭店若利用得当,能衍生出非常强大的权力。」
诸冈经营阿姆雷特大饭店,纯粹是为了服务犯罪者。但若是在饭店内进行偷拍或监听,善用取得的情报,很有可能重塑犯罪业界的势力版图。
我皱眉说道:「的确,就算以武力夺下饭店,也无法获得各方大老支持。因此相羽打算将杀人罪嫁祸给老板,让饭店依规定处决老板,这么一来饭店的体制就会崩坏瓦解。」
相羽杀害笠居,也是因为笠居主张终止饭店营运,妨碍了他的计划。
沉默半晌,我再度开口: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老板,你为什么……」
「你想问的是,对于『今天是否把义肢里的武器拿掉了』的质疑,我为何答得模棱两可,是吗?」
「没错,我原本以为老板想要包庇某人。」
诸冈微微眯起眼睛,应道:
「首先,我该向你道歉。义肢中有隐藏空间的事情,我没先告诉你和水田。」
「如果我预先知道,必定会要求你取下义肢再进入会场。」
这么一来,诸冈就不会被逼入绝境。
诸冈一脸苦涩地点头说道:
「就连我的妻子,也不知道义肢的秘密。打造义肢的师傅,是个守口如瓶的人。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我原本打算当成最后的王牌。」
然而,实际上「七王」几乎都早已看穿诸冈的义肢有隐藏空间。或许是透过自身拥有的特殊情报网,得知这个秘密;也或许纯粹是靠着推测,得到这个结论。
我轻轻摇了摇头,再次确认:
「所以,今天义肢里真的是空的?」
「是的,在进入会场前,我还在厕所内确认过。而且就像你说的,义肢内若藏着武器,重心会稍微改变,就算只是非常轻巧的钛合金小刀,我也不可能没有察觉。」
「既然你确定义肢里是空的,为何不直截了当说出来?你不可能不明白,在那个节骨眼,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背上杀人罪名。」
我大声提出质疑,诸冈一脸无奈地说:
「当时我心里想着……如果有必要,我愿意背负杀害笠居的罪名。」
我瞪大眼睛,问道: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笠居主张关闭饭店,你也和凶手一样,认为他该死?」
「当然不是,只不过……」
诸冈又吞吞吐吐了起来,我鼓起勇气说道:
「当我得知你们决定掩盖五年前米本先生的命案,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不太像老板的作风』。」
「没错,若是平日的我,一定会坚持调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然而老板却干脆地同意封印这桩悬案……难道你害怕知道五年前的真相?」
诸冈忽然抬起头,视线沿着会议桌转了一圈。或许他的眼前,正浮现出五年前的景象。
「之前我提过,当时米本与其他与会者之间的对立愈来愈严重。所以我无法否认,心中曾有一丝想要杀死米本的念头。烦恼之余,我曾向昔日好友道家吐露心声。」
听到这番意外的告白,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老板,你怀疑是道家杀了米本先生吗?」
诸冈有气无力地回答:
「当然,我没有任何具体的证据,而且我亲眼目睹道家遭凶手攻击。可是,道家向来擅长设计『化不可能为可能、艺术般的犯罪计划』……」
「你怀疑道家老爷子伪装成受害者,暗中把刀子带出会场?别开玩笑了!任谁都做不到那种事。」
「桐生,根据你的推论,凶器曾被藏在尸体里吧?其实,我曾怀疑道家把刀子藏在自己体内。因为当时他的脚受伤了,我猜想他会不会将刀子从伤口插入体内,让我们找不到凶器。」
「什么?」
我整个人傻住了。
遇袭后,道家应该是立刻被送往医院。
当时诸冈压根没想到要用金属探测器检查道家,只简单检查身上的物品就让他离开了吧。确实,若道家把金属凶器藏在体内,要夹带出会场或许并非不可能。
——但把将近二十公分的刀子完全埋入体内,就算是在大腿上,恐怕也有性命之忧。
诸冈一脸哀戚地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测,实际上要执行恐怕相当困难。只是,一旦心生怀疑,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可疑。」
以道家的伤势,住院时间超出必要,是不是体内藏有凶器的关系?案发四天后,凶器才在日式庭园的池子被人发现,是不是因为道家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凶器从体内取出?
当然,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却长年困扰着诸冈。
「那起命案的导火线,该不会只是我对道家说了一句『如果米本死了不知该有多好』?该不会我的一句无心之语,导致道家的人生提早结束?随着时间流逝,这个念头逐渐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凝视着诸冈,内心五味杂陈。
「于是,你更加不敢告诉道家培养的我,五年前发生的命案?」
诸冈轻轻点头,说道:
「对不起,若我没这些荒唐的想法,早点向你解释五年前那桩命案的来龙去脉,或许今天的命案根本不会发生。桐生,你会做出错误的推理,归根究柢都是我的错。」
沉默再度降临。过了整整十秒,我才轻叹一口气,回道:
「过去五年来,老板一直为那桩命案感到自责。如今泰坦大厅再度发生杀人命案,看到凶器的瞬间,你产生了有人想要杀你报仇的错觉……你能够体会凶手想要报仇的心情,所以甘愿袒护凶手?」
「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诸冈斩钉截铁地否认,我顿时愣住。
「不是吗?」
「那时我只是拼命想保护阿姆雷特大饭店。」
「什么意思?你不正面回答问题,和保护饭店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一口咬定义肢里没藏武器,而且得到证实,事态只会更加严重!这么一来,『七王』将会转而怀疑你、水田与多克……」
这是很有可能的结果。
——与其追究「不该出现的刀子突然出现」的真相,不如把责任归咎于「保安人员的疏忽」与「全体饭店员工狼狈为奸」,更容易解决。
诸冈接着说道:
「一旦『七王』坚持是我们饭店的保安及调查体制出了问题,你、水田与多克的行动都将受到限制。所以,想要查明真相,我认为必须竭力避免这样的状况。」
我不禁纳闷,「老板,你完全不怀疑我们这些工作人员吗?愈是无法解释的情况,愈该怀疑负责保安及调查的我们才合常理吧?」
诸冈毫不犹豫地颔首,「不可能怀疑,因为我信任你们每一个人。」
——在这个人心险恶的业界,真的有人能给予百分之百的信任?
但从诸冈的眼神、语气及话语中,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虚伪。
过了半晌,诸冈自圆桌旁起身,说道:
「这饭店就是我的一切。不过,所谓的『饭店』,并不是一个场所。因为建筑物若被完全摧毁,重建就好了吧?我心目中的『饭店』……指的是我能够由衷信赖的饭店员工。」
我不禁有些难为情,跟着诸冈一起离开泰坦大厅。
「不是场所,而是人?」
「没错,为了这家『饭店』,我什么都愿意做。即使这艘船有朝一日必须沉没,我也会拼命守护到最后一刻。倘若无力回天,就一起帅气地沉入海中!这样的决心,我很久以前就曾告诉你,对吧?」
诸冈诙谐地说完,反手关上泰坦大厅的大门。
下一次这扇门开启,又将是在几年之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