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2 仅限熟客-章节

阿莉亚的手指轻轻颤抖着,那股震动传到了我的指尖。

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阿莉亚就经常像这样紧紧握住我的手。记得有一次,她在天寒地冻的河边瑟瑟发抖……因为害怕养父施加的暴力。

那时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虽然我比阿莉亚高两个年级,但我的个子比她矮。更重要的是,我深信我们的不幸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只能接受,别无选择。

——现在不一样了。

在阴暗的小巷里,我松开阿莉亚的手,对她说:

「别担心,我只是去把被骗走的东西夺回来而已。」

阿莉亚从小就喜欢在初春时节穿风衣,这一点一直没变。如今她已是大学二年级学生,距离二十岁的生日只剩下两个星期。

阿莉亚的外貌也没什么改变。

身材高挑,脸颊圆润,配上一双温柔的眼睛。就连那容易被人欺骗的善良性格,也和以前如出一辙。

「对不起,博贵,把你卷进这种事。」

她泫然欲泣地说道。我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黑色假发,笑着说:

「别这么说,你愿意找我商量,我很开心。」

仔细想想,我自己从小到大也没什么改变。

我的个子依然比阿莉亚矮。因为有一张娃娃脸,去便利商店买酒时,总会被要求出示证件。而且店员看了证件,还是会露出「你真是成年人?」的怀疑眼神。

顺带一提,阿莉亚和我——濑户博贵,并没有血缘关系。

我们的共通点,大概只有是邻居,以及都有糟糕的家庭。

阿莉亚的母亲是一个未婚妈妈。阿莉亚还在襁褓中,妈妈就与她现在的养父结婚,三年后便因病离世。养父因此肩负起抚养阿莉亚的责任,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养父逐渐显露出嗜虐的本性。

而我则与一个整天酗酒,从不关心我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对我和阿莉亚来说,家是地狱的代名词。所以我们像亲兄妹一样相依为命,共同熬过那段岁月。

那时的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挨饿。

小学四年级的秋天,我学会了向路过的大人索讨零钱。

方法很简单,只要说自己没钱坐车回家就行了。大人通常会给我两百圆,我就用这两百圆买个鲷鱼烧,和阿莉亚一起分食充饥,那几乎是我们仅有的快乐。

一年后,我靠着自学,当起扒手。

我一点也不后悔。我跟她之中总得有人铤而走险,才有可能熬过那段孤苦无依的岁月。

我不愿意看到阿莉亚露出痛苦的表情,所以我故作轻松地说:

「别担心,我当扒手一个月能赚一百五十万圆。」

当然,这只是打肿脸充胖子。

八年前,我加入名叫「克尔柏洛斯」的窃盗集团,一直到今天,我都是那个集团里的扒手。以上这些都是事实,但我胆子小,一个月顶多只能得手十五万圆。加上还得被上头抽成,最后落在手里的钱少得可怜。

我激励自己般说道:

「木庭那混蛋骗了你,对付这种人,不需要有任何罪恶感。」

再过两周,阿莉亚就能真正摆脱束缚,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绝不允许那个男人继续找她麻烦。

国三那年夏天,我们之间的共通点消失了。

那日,我们在河边的树荫下避暑时,一个男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自称姓南出,是一名律师。他告诉阿莉亚,她是刚过世的房地产大亨及川充的孩子。

对我和阿莉亚来说,实在是难以置信的事情。

南出解释得有些含糊,总之阿莉亚是及川充的私生女。而及川充未婚,没有其他子女,双亲也早已去世。基于这些原因,他为生平从未见过的女儿留下遗嘱,让她成为超过二十亿圆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不过要继承这份遗产,有一个条件:

「继承人在二十岁之前,只能从遗产中支领学费和生活费。」

她所继承的遗产,有一份详细的清单。清单上的一切财物皆禁止变卖,违反规定将丧失继承权。

一般情况下,即使有这样的条件限制,继承人还是可以依法要求先继承特留分。

但毫无戒心的阿莉亚被亲戚的花言巧语骗了,签下「若违反遗嘱上的条件,将放弃一切继承权」的声明。从一开始,她的周围就充满算计与恶意。

那年夏天,阿莉亚宛如生活在暴风雨中。

阿莉亚接受DNA鉴定,确认身份无误,便被接往位于成城的及川家。自那天起,她变成「及川阿莉亚」。一星期后,她转学到一所国高中直升的贵族学校。

当我发现时,她家早已人去楼空。她的养父被揭发长期虐待养女,遭到逮捕。

就这样,我与阿莉亚失去了共通点。

然而,至今阿莉亚仍待我如兄长。即使我一再劝她趁早与扒手断绝往来,她依旧每星期都会打电话给我,有时我们还会约在咖啡馆见面聊天。

或许是我无法真正狠下心与她斩断关系吧。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有机会让木庭付出代价。从这个角度来想,我与阿莉亚的藕断丝连倒也并非全是坏事。

我低头看手表,时间接近下午一点。

「别绷着一张脸,你放心,五分钟就能搞定。」

听我这么说,阿莉亚表情才稍微放松。但下一秒,她的脸孔蒙上了一层更加强烈的恐惧。

「他来了……」

我顺着阿莉亚的视线朝巷口望去。

大马路对面,一名男子正在等红绿灯。三七分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体型中等,穿着一套廉价黑色西装,搭配深蓝色领带。加上那落伍过时的手提公事包,从外表看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平庸中年上班族。

他就是木庭有麻。

正是他欺骗了阿莉亚。如同他的名字「有麻」,据说他是专门在高级住宅区贩卖麻药毒品的药头——一个卑鄙无耻的人渣。

木庭的右手把玩着一副车钥匙。

虽然距离遥远,还是能清楚看见钥匙上挂着祈求交通安全的蓝色布制护身符,以及老旧的真皮钥匙圈。

——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个钥匙圈。

我的计划很简单。等灯号变成绿灯,我就走上前去,在斑马线上与木庭擦肩而过,将钥匙圈偷走。我唯一没预料到的是,钥匙圈上竟扣着车钥匙。

我咬着嘴唇询问阿莉亚:

「那个钥匙圈,是使用双层环扣固定钥匙吗?」

「嗯。」阿莉亚点头。

「以我的技术,没办法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拆下双层环扣,只能连车钥匙一起偷了。虽然被发现的风险会提高,但别无选择。」

车道的灯号转为黄色。木庭打了个呵欠,将整串车钥匙塞进西装口袋。

我将阿莉亚留在巷子里,自己移动到斑马线前。我必须努力掩饰内心的紧张,以免露出马脚。

没问题,绝对能成功。

我的头发本来染成浅棕色,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今天特地戴上黑色假发。由于我的五官没什么特征,就算是在挤满人的电车车厢里,恐怕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不一会,行人号志灯转为绿色。我与木庭从斑马线的两端同时迈出脚步。

木庭第一次接近阿莉亚,是在文艺社团「万神殿」的一次聚会上。

社团学长介绍他是装帧画家,阿莉亚性格单纯,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一个月后,阿莉亚邀请「万神殿」社团的朋友以及木庭,在及川宅邸举办一场读书会。

那次读书会的主题,是达许汉密特note的《玻璃钥匙》。女佣为这次的读书会准备了玛芬蛋糕和马卡龙,读书会的气氛非常热络。

注1:达许汉密特(Samuel Dashiell Hammett,一八九四~一九六一年),美国作家,其作品为冷硬派推理小说的滥觞。

就在大家准备散会之际,木庭对会客室抽屉里的一样物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那是一个老旧的真皮钥匙圈。

皮革上刻着咬着自己尾巴的蛇与一排数字,除此之外这个钥匙圈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连住在及川宅邸的阿莉亚,都不知道宅邸内有这个东西。

木庭声称对钥匙圈的设计非常感兴趣。

「这个设计给了我下一幅装帧画的灵感,能借我一阵子吗?只要两、三天就好。」木庭央求阿莉亚。

社团学长从旁附和,于是阿莉亚将钥匙圈借给木庭。当时她正为木庭答应参加读书会感到高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阿莉亚从小饱受苦难,可能因此养成喜欢看到别人开心的性格。这无疑是她的优点,然而过度的好心往往会让她失去分寸,给自己带来困扰。

过去已发生好几次,阿莉亚的过度善意造成反效果。有时是得罪朋友,有时是惹上麻烦。

这一次,阿莉亚的善良再度让她惹祸上身——借出钥匙圈的当天,木庭汇了五千圆到阿莉亚的户头。

这笔来路不明的款项,让阿莉亚感到一头雾水,直到后来遭受威胁,她才恍然大悟。

其实,那个钥匙圈是阿莉亚所继承财产的一部分。

据说那是能为持有者带来好运的幸运符,虽然精神价值难以估计,但在财产清单中的价值仅为一千圆。木庭故意选择清单中价值最低的一项财产,成功让阿莉亚放下戒备。

而且那钥匙圈是限定版商品,上头刻印着流水号,世上没有第二个,无法找到替代品——原本应该带来幸运的钥匙圈,却为阿莉亚招致无尽的不幸。

木庭主张自己向阿莉亚购买了钥匙圈,还以那五千圆的汇款作为对价关系的证据。

尽管这套说词本身毫无说服力,但情况对阿莉亚极为不利。

因为当天参加读书会的文艺社团学长早已被木庭收买,甚至很可能就是他将阿莉亚的帐户资料泄漏给木庭。

一旦这个狡猾卑劣的学长与木庭联手声称「阿莉亚卖出了遗产清单上的物品」,及川家族的亲戚高兴都来不及,多半会全盘相信,结果便是——阿莉亚将失去继承权。

木庭提出条件,若阿莉亚在三日内支付五百万圆,他就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或许认为以及川家的财力,凑足这笔金额并不困难。事实上,阿莉亚每个月能够支领的生活费并不多,根本不可能在三日内凑齐五百万圆。

阿莉亚向我求助后,我建议她向木庭谎称会准备好钱,引诱木庭现身,届时我就能把钥匙圈偷回来。

只要取回钥匙圈,事后木庭再怎么辩解,阿莉亚都可以主张他在胡说八道。

木庭在斑马线上一步步前进。

他的目的地,当然是阿莉亚与他约好见面的咖啡厅。他一副眉飞色舞的愚蠢表情,仿佛随时会哼起歌。五百万圆即将到手,他似乎有些得意忘形。我放松右手肌肉,准备下手扒窃。

距离与木庭擦肩而过,只剩下三公尺……二公尺……

忽然间,身旁响起一阵刺耳的紧急刹车声,一辆灰色箱形车冲进斑马线。惊叫声四起,伴随一声闷响,车子撞上木庭后倏然停下。

木庭痛苦地抱着右脚,在地上翻滚。他的脚踝似乎骨折了,歪成不正常的角度。

我整个人吓傻了,一时无法动弹。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发生车祸?不,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只要假装提供协助,就能更轻松地偷走钥匙圈。

正当我这么想时,箱形车右侧的门突然滑开,车内伸出四只手。

四只手都戴着黑手套,分别抓住木庭的肩膀和衣领。

木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那些手粗暴地捂住他的嘴,同时将他身体硬拽进车内。车内一片漆黑,侧边车窗和后车窗都拉上黑色窗帘,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数或情况。

箱形车猛然加速离开。

车门尚未完全关上,木庭的右半边身体还挂在车外。

他脸色惨白,惊惶失措地挥舞着手臂。这最后的抵抗并未发挥效用,连那骨折的脚踝,也被车内的力量拉入车中。车门随即关上,车子在路口左转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三十秒内。

现场的路人都愣住了,甚至没人想到应该赶快报警。

我率先回过神,拔腿追赶。由于前方道路有些壅塞,箱形车无法加速行驶,我还有机会追上。

此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阿莉亚奔出小巷,脸上充满不安。

「我晚点打电话给你!」

丢下这句话,我全力冲刺。我对自己的脚程相当有信心,跨过路上一道道栅栏。

——这是预谋的绑架。

箱形车的车窗全拉上窗帘,在斑马线上明显朝着木庭撞过去。将木庭拖入车内时,那俐落的动作绝对不是出自普通人。

记住车牌号码也没用,对方肯定换了假车牌。

左侧腰际隐隐作痛。

靠两条腿追赶汽车,似乎太勉强了。箱形车和我的距离已拉开约一百公尺,但我知道如果现在放弃,便永远失去夺回钥匙圈的机会。

烈日当头,我的脑袋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汗水是乔装易容的大敌」这句话,在犯罪业界几乎可说是常识。黑色假发早因汗水而湿透,在初春直射阳光的烘烤下,内侧简直像蒸笼一样。我的体力快速消耗,这也是原因之一。

就在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箱形车突然减速,缓缓靠向路边,地点是——阿姆雷特大饭店门口。

我挤出最后的力气,全速朝箱形车奔去。

我原以为车辆会停在饭店本馆的门外,但车子继续驶向旁边的别馆才停下来。不一会,箱形车的门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我站在行道树旁不住喘气,同时眯起眼睛。

——车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是个留着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的茶褐色头发鬈曲又蓬乱,看起来就像戴着圆滚滚的安全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件罩在夏威夷花衬衫外的鲜红色骑士夹克。下身则是一条破得让人忍不住想笑的破烂牛仔裤,再加上一双穿到快散掉的木屐。

这打扮到底是土到掉渣,还是前卫到极致,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绪,本人却穿得心安理得。如果要给他的穿着打扮一个形容词,就是「会走路的时尚突变体」吧。

然而,那副硕大的黑框眼镜后面的一对眼珠,却透着令人发毛的犀利目光。

我猛然想起自己见过这个男人。

我所属的窃盗团体「克尔柏洛斯」,只是一个末端的小组织。在我们组织之上,还有一个专门从事诈骗和窃盗的上层组织,名为「艾奇德娜」。

我参加过一次由「艾奇德娜」举办的聚会,就是在那个会场上,我见到「会走路的时尚突变体」。

我依稀记得……他姓山吹。

他的身份是「艾奇德娜」的军师,操纵着已沦为傀儡的老大,是整个组织的幕后操控者。

据说,这个人从前是靠偷车闯出名堂。他将第一次偷来的经典车款进行大幅度改造,安装上涡轮引擎,至今仍是他的爱车。此外,还有一个无法确认真假,但相当有名的英勇事迹……有一次,敌对组织在他的爱车上装定时炸弹,他坚持亲自拆除,虽然最后身受重伤,至少保住了爱车。

这样疯狂的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冷汗不断从我的身上滑落。

这家伙可是业界响当当的大人物,而我只是在底层干扒手勾当的无名小卒。稍有不慎惹怒了他,我很可能今晚就会人间蒸发。

山吹两手空空地下车,灰色箱形车迅速驶离。

此刻对我来说,木庭的死活已不重要。因为山吹从骑士夹克中拿出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车钥匙。

那正是木庭的车钥匙。上头挂着蓝色布制护身符让我记忆深刻,以及带有吞尾蛇标志的钥匙圈,绝对不会认错。

山吹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起初,我以为他是在盯着车钥匙看。可能是绑架了木庭,还想把车子据为己有,纳入自己的收藏。但我马上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的目光并非落向车钥匙,而是钥匙圈。

我不禁睁大眼睛。

「难道山吹袭击木庭,是为了那个钥匙圈?」

看来想要对阿莉亚不利的人,不仅仅是木庭。

山吹绑架了木庭,同时也强占了他的计划,成为新的勒索者。如今那个吞尾蛇钥匙圈落入另一名「犯罪界大人物」的手中,阿莉亚的危险肯定是有增无减。

山吹的木屐发出清脆的声响,穿过日式庭园,笔直朝着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别馆走去。他一次都没有回头,似乎并未注意到我。

我连忙追上去。

我努力维持呼吸平稳,尽可能蹑手蹑脚地前进。幸好,为了工作我特意买了一双鞋底经过橡胶处理的鞋子,就算走得再快也不会发出声响。

没问题,我能够搞定。

说来可悲,我在「克尔柏洛斯」里也只是个小角色。上层组织的大哥级人物,绝对不会记得我是谁。即使记得,今天我戴着一顶黑色假发,模样与平常差异颇大,应该不会被认出我是小偷濑户。

当我跟着山吹进入别馆的自动门时,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缩短到仅剩一公尺。

山吹的右手仍把玩着那个钥匙圈。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扒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只能用粗暴一点的方式,连同车钥匙一起抢了就跑。

就在我伸出手,准备抢下钥匙圈的瞬间——

「这位先生……」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我完全没发现有人靠近,但那饭店工作人员所站的位置,居然已近到几乎能够感受彼此的呼吸。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从发型到制服的领带都一丝不苟,银框眼镜熠熠发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很抱歉,这里是会员专属的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请问您有会员证吗?」

「啊?会、会员证吗?」

当然没有,我可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我一边假装在钱包和口袋中摸索,一边偷偷观察山吹的动静。只见一名女员工在他旁边优雅地鞠躬致意。

「山吹先生,感谢您提供证件。」

接着山吹便在柜台办理入住手续。他的笔尖飞快滑动,那串车钥匙被他随手摆在柜台上,仿佛在故意挑衅我。

真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女员工恭恭敬敬地将客房钥匙和全套饭店备品递给山吹。这家饭店的客房钥匙并不是卡片,而是传统钥匙,我的运气不错,刚好瞄到钥匙上印着房号「一二○九」。

——他住在十二楼吗?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被三个男人包围。

其中两人身穿饭店制服,体格却像是电影中杰森史塔森note的手下,肌肉发达到令人恐惧。而第一个跟我说话的银框眼镜男人,此时再度开口。他的名牌上印着「水田」二字。

注2:杰森史塔森(Jason Statham,一九六七年~),美国著名男演员。

「很抱歉,本馆仅限会员使用。」

水田依旧彬彬有礼,但从那冰冷且带着杀气的目光便能看出,他早就知道我没有会员证。

壮汉一左一右抓住我的手臂。

「等等!」

我大声抗议,入口大厅里竟没有任何房客看向我。有人正埋首读报,有人轻晃手中的白兰地酒杯,每个人都无视我。

我就像是美国军队逮住的矮小外星人,被拖出自动门外,毫无反抗之力。

背后传来水田带着笑意的话声:

「如果您想住宿,可以前往我们饭店的本馆。」

「这是什么鬼饭店!」

我一边从日本庭园的石板地上爬起来,一边嘀咕着。

那两名壮汉将我扔出来后,迅速退回别馆,站在门口直盯着我。

——看来只能暂时撤退了。如果再引起怀疑,惹得他们报警,恐怕会吃不完兜着走。

幸好山吹才刚办完入住手续。

他没有携带任何行李,应该不是为了放东西才先办理入住手续。若不是想要在房里休息,就是在饭店内有事要做——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应该都暂时不会离开饭店。

「好吧,看来只能打持久战了。」

我不知道山吹打算在饭店住几晚,但他总有可能会外出吃饭或处理事情。而且不管他住几晚,终究会退房,离开这座建筑。

于是我假装放弃,转身背对着饭店门口,迈开脚步。

我绕着建筑物走了一圈,确认别馆所有的出入口位置。

——南侧除了别馆大门出入口,还有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

大门的警备有多森严,刚刚已领教过。没想到连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也有警卫,令我咋舌不已。我站在远方,隐约看见警卫正在要求进入的车辆出示会员证。

入口旁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本停车场仅限别馆使用。请注意,本馆与别馆的地下停车场并不相连。」看来,本馆与别馆各自拥有独立的停车场。

在别馆的东侧,我发现员工专用的出入口。

那扇门并不大,仅能容纳两人并肩通过。就在我暗中观察时,恰巧有工作人员拿着垃圾袋走出来,丢到旁边的垃圾放置区,再返回门内。虽然这里没有警卫,但需要员工专用的卡片才能打开门。

至于西侧,则是一座英式庭园,中间设有喷泉。庭园另一头,就是饭店的本馆。

绕完别馆外围一圈后,我默默在心中盘算。

——我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别馆的地下停车场出入口设计得特别狭窄。

尤其是车高限制仅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可说是极为严苛。这意味着我没办法趁夜色趴在会员的车顶混进去。

第二,别馆的地下停车场仅有车辆专用出入口,并无行人专用的联外楼梯。这表示如果行人想要离开停车场,必须先进入别馆内部,再从别馆的门离开。

相较之下,本馆的地下停车场设有联外楼梯,光是我在巡视时就看到两座。不知为何,更高级的会员制别馆反而不如本馆便利。

第三,别馆只有正门,没有供房客进出的侧门或后门。

虽然北侧有小型的紧急逃生出口,但那扇门被彻底封住,似乎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开放使用。

我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的建筑设计,真的没有触犯《建筑基准法》之类的法规吗?」

以我的立场来看,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我只要埋伏在正门附近,等待山吹出现就好。虽然相当省事,我总觉得这建筑物透着一些古怪。

我再次抬头望向这家饭店的别馆。

别馆华丽得有如皇宫,可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然而,与外观明亮的本馆相比,别馆不仅小了一圈,还散发着一股阴郁感。如果那真的是皇宫,显然是暴君的居所,而非贤君的殿堂。

蓦地,我想起关于某家「专供犯罪者使用的饭店」的传闻。

像我这种底层小人物,根本不可能知道那家饭店的正确名称或位置。只有在业界拥有相当地位的人,才能成为那里的客人。据说,那家饭店有两项绝对不可违背的规则:

一,不得对饭店造成危害。

二,在饭店内不得伤人或杀人。

只要遵守这两项规则,并且支付得起相应的报酬,会员几乎没有得不到的服务。

例如,使用超高温焚化炉,将尸体烧得连痕迹都不剩;打一通电话给柜台人员,就能取得伪造的身份证明,甚至是内置机枪的豪华礼车。

——一家绝对不会惊动警察的饭店。

我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微微发抖。

「先别胡思乱想,这家饭店的别馆未必就是传闻中那个可怕的地方。」

虽然如此喃喃自语,但想到连山吹那种业界大人物都是这家饭店别馆的常客,我还是十分不安。

「艾奇德娜」以东京为活动据点,身为干部的山吹,肯定在市中心拥有自己的住家或别墅,为什么还要专程入住位于市中心的这家饭店?此举是否意味着,这是非常特别的饭店?回想起来,饭店人员水田那犀利的目光,以及粗暴地把我赶出大厅的两人,恐怕都不是等闲之辈。

我凝视着别馆的正门。

进出的客人个个都看起来大有来头。他们穿着高档的衣服,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金钱气息。表面上举止文雅,骨子里却隐藏着鬣狗般的凶狠气质。

或许……事实已摆在眼前?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我猛然想起自己答应打电话联络,直到现在都还没打。我赶紧接了这通阿莉亚的来电。

「抱歉,出了点麻烦,钥匙圈还没拿回来……」

「怎么办?」

电话彼端的阿莉亚正在啜泣,我听着一阵心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发生什么事?」

「刚才南出律师打电话来,说今晚会有突袭检查。」

「突袭检查?」

「要核对遗产清单上的物品有没有被偷偷卖掉……」

听到这里,我突然全都明白了。

——这一定是山吹的计谋,他察觉木庭的计划,设下了这个局。

山吹知道及川家的亲戚都不希望阿莉亚继承遗产,于是先派人袭击木庭,夺走吞尾蛇钥匙圈,再暗中煽动那些亲戚发动突袭检查,借此让阿莉亚失去继承权。

只要这个计谋成功,山吹想必会从那些亲戚手中获得几亿圆的酬劳。该死……什么幸运钥匙圈,根本就是灾祸的钥匙圈!

总之,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什么时候开始检查?」

「晚上七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半。

从这里坐几站地铁就能到达及川宅邸,虽然距离不远,但如果在下午六点前拿不回钥匙圈,就绝对赶不上检查了。

——还剩四个半小时。

我咬着下唇自言自语:

「看来,不能等那家伙从饭店出来。」

「饭店?什么饭店?」电话另一头的阿莉亚问道。

「细节晚点再说,阿莉亚,你就安心等着吧。」

「博贵,你是不是又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不等她说完,我就结束通话。

我打算潜入「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别馆,溜进山吹入住的十二楼,从他手中夺回钥匙圈。

这次的对手是业界的顶尖人物……如果这里真的是传闻中的特殊饭店,一旦行动失败,我恐怕必死无疑。

这种危险的事情,阿莉亚知道得愈少愈好。

首先,我走向员工专用出入口。

老实说,进入别馆并不算困难。我扬起嘴角,伸手在连帽衫的口袋里翻找。

指尖触碰到一张硬邦邦的卡片。

这是我从正门警卫身上顺手偷来的东西。那两名傻大个,看起来像史塔森的小弟,却笨得要命。我被撵出去的时候,从其中一人身上偷取员工专用卡片,从另一人身上偷走文库本书籍,他们都浑然不知。

当然,这并非什么预先拟定的计划。我哪有那种先见之明?纯粹是受到粗暴对待,一气之下决定扒走一点东西。不过有人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总之我凭着运气算是过了第一关。

我意气风发地走向员工出入口,准备将卡片放到读卡器上……突然间,门从内侧开了,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门内走出一个身材纤瘦的女人。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女人不像水田那样,带有业界的人特有的煞气。她的名牌上写着「桐生」,五官端正,领带却打得歪歪斜斜,增添了一种随和感。

桐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察觉情况不妙,打算在她判定我不是饭店员工之前,赶快溜进饭店。我轻轻点头致意,绕过她的身边,准备潜入别馆。

「站住。」

我一听,霎时倒抽了一口气。

桐生伸出左手,挡住我的去路。她的手掌按在墙上,墙面发出沉重的闷响,显示出她的力量惊人。

「交出来……」

她沉声说道,同时伸出右手。

「交……交什么?」

「你从正门警卫身上偷的卡片。」

该死,她果然察觉了!

如果被搜身,一切都完了。我佯装踉跄了一下,趁机将卡片悄悄放进桐生的制服口袋。至于文库本书籍,反正怎么辩解都可以,还塞在我的裤子后袋内。

这不是我第一次用这招躲过搜身。不管是警察或是警卫,绝不会想到失窃物会被偷偷塞进自己的口袋。

等搜身结束,再把卡片扒回来就行了。

「你以为用这么拙劣的手法,就能蒙混过关?未免太小看我了。」

桐生露出苦笑,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拿出我刚刚放进去的卡片。

我感觉从假发到脚尖都冒出了冷汗。

刚才我还胜券在握,此刻却羞愧得无地自容。话说回来,对方明明是个女人,怎么说话的口气像个男人?而且她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饭店员工。

桐生低头看着卡片,继续道:

「居然敢在别馆行窃……你拿这张员工卡片想做什么?目标是某位房客吗?」

我双手捂住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会有什么下场?是被严刑拷打到说真话,还是会直接被抹杀?

我透过颤抖的指缝窥望桐生。

她只身出现在我的面前,是否意味着她有足够的自信,能独力制服我?周围没有其他员工,显然我的推测没有错。但她不知道,我对自己的逃跑能力颇有信心,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也略知一二。只要抓准时机逃跑,甩掉她应该不是难事。

我抬起头,开口问道:

「桐生小姐,你是这家饭店的保全人员吗?」

我提问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她却扬起一边嘴角,苦笑着回答:

「算是吧,我的职衔是『饭店侦探』。」

饭店侦探?

在这专门服务犯罪者的饭店里,「侦探」一词听起来相当格格不入。但或许正因是犯罪者的聚集地,才更需要侦探这种角色?

我低声咕哝:「遗失物……」

桐生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警戒。

「你说什么?」

「既然你是侦探,请帮忙还给失主吧。」

说完这句话,我将偷来的文库本书籍抛向桐生,转身拔腿狂奔。

这是战略性撤退,是计划性转进。

我这样说服自己,全力跑过三个街口,最后脚下一软,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跌倒了。

不久前追赶那辆灰色箱形车,我跑了将近两公里,那时累积的疲劳现在完全爆发出来。双腿像灌了铅,我感觉肌肉中的乳酸正在快速堆积。

不时有路人转头望向躺在地上的我。

你们这些路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我只担心阿姆雷特大饭店派来的追兵……没想到过了好一会,完全没人追上来。

我有些错愕,摇摇晃晃地走进小巷。

对方没有追来,难道是认为拿回卡片就足够了?不可能!这又不是三岁小孩偷东西,对方怎么可能如此仁慈?

故意不追来,一定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借此挖掘出更多关于我的底细。对方想知道我的目的,以及我是受到谁的指使。

我靠在便利商店后方的围栏上,脱掉连帽衫和黑色假发。

我的长相非常普通,算是个称不上优点的优点吧。

只要露出原本的浅棕色头发,从远处看,很难辨认出是同一个人。虽然这样的易容术实在毫无技巧可言,但应该足以骗过饭店的人。

我调整呼吸,原路折返。

对方采取「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代表完全不把我这种无名小卒放在眼里。那帮人想必是认为要抓住我易如反掌。

——我一定会让对方为过度自信付出代价。

别馆有四个出入口。

南侧有正门和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东侧有员工专用出入口,此外北侧还有一个紧急逃生口。

既然是一家饭店,每天应该会有大量的床单、被单、枕头套等布巾类品送进送出。消耗的食材和酒水饮料的数量也不小,必要时还可能有大型家电或家具要搬进搬出。

——这些货物都是经由哪一个出入口进出?

正门是饭店的门面,应该不会用来运货。而员工专用出入口和紧急逃生口的门都太小,显然不适合处理大量进出货。

这么看来,约莫是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吧?

或许合作业者的箱形车和货车会开进别馆的地下停车场,停在地下的货物搬运口进行卸货……

不,不对。这恐怕也不是正确答案。

别馆地下停车场的车高限制是一百五十五公分。

这种高度限制对一般的私家轿车影响不大,但运送货物的箱形车和货车通常比私家轿车高得多,很可能没办法开进地下停车场。

毕竟这是专门服务犯罪者的饭店,不可能蠢到将「箱形车和货车无法进入的地下停车场」设为货物出入口。

——这种不方便的设计,恐怕是刻意为之。

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房客全是犯罪者,其中可能包含一些不惜在饭店内动武的激进分子。

限制地下停车场只能接纳小型轿车,饭店承担的风险就会大幅降低。毕竟小型轿车内能藏匿的人数和武器数量非常有限。

相较之下,如果是箱形车或货车呢?这类大型车辆能隐藏大量战斗人员和武器,一旦驶入地下停车场,将对饭店构成致命威胁。就算是防守得滴水不漏的堡垒,一旦从内部遭到破坏,最终仍会土崩瓦解。

既然重视安全,别馆的货物出入口应该会设在建筑物外围。

可是,货物出入口会设在哪里呢?

我抬头仰望阿姆雷特大饭店的本馆。

本馆在外观上与别馆相似。然而,与充斥着牛鬼蛇神的别馆相比,本馆显得平静许多。或许是客人性质不同,整体氛围也随之改变。

两栋建筑物宛如阴与阳的化身,隔着英式喷泉庭园并立。

本馆也有地下停车场,入口处同样贴着告示:「本停车场仅限本馆使用。请注意,本馆与别馆的地下停车场并不相连。」

本馆与别馆的差异在于,本馆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很大,车高限制为三二公尺,箱形车及小货车都能通过。

经过缜密的推敲之后,我不禁扬起嘴角。

「本馆和别馆看似是各自独立的建筑物,实际上并非如此……地下室必定有一条连接两栋建筑物的搬运通道。」

那正是通往别馆的第五个入口。

本馆的安全管理非常松散。

由于本馆开放给一般客人使用,并非会员制,我轻轻松松就从正门进入本馆。

大厅休息区摆放着奢华的沙发,附设一家名叫「平稳无事」的咖啡店,许多客人在享用摆满水果的松饼。

我无视了名称有些搞笑的咖啡店,直接搭电梯前往地下停车场。

这次我的运气不错。

一到地下停车场,我就看见清洁业者运送布巾类品的货车刚刚进来。而且因为有不少车辆正驶向出口,货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我迅速观察停车场的东侧,也就是别馆所在的方向。

在一转弯处,有一片地势较高的区域,隐藏于一般客人的视线死角。那里有一道巨大的铁卷门,旁边站着两名警卫。

那肯定就是货物出入口了。

地面比停车场更高的设计,是为了让货物出入口的高度与货车的货台齐平,便于装卸货。

那道铁卷门后面,应该就是通往别馆的地下搬运通道。

趁着货车等待对向车辆驶过的空档,我抓住了车尾门。货车驾驶的警戒心很低,车尾门只上了闩,并没有上锁。我趁机打开门,溜进车内。

衣物柔软剂的香气扑面而来。

门关上后,里面一片漆黑,幸好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派上了用场。

货车内并排、固定着许多大型推车,这些推车都有着宛如监狱牢笼般的围栏,里头杂乱堆积着许多蓝色大袋子,袋内似乎装满床单和毛巾。

每一辆推车上都标示着目的地。

有的标示医院,有的标示其他饭店。其中一辆推车上写着「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

旁边还挂着几套眼熟的饭店制服。制服有两种颜色,蓝色系搭配深蓝领带的是别馆制服,红色系搭配深红领带的则是本馆制服。

我迅速拿起一套别馆制服,直接穿在T恤和牛仔裤外头,省去脱衣服的时间。眼下时间紧迫,必须赶紧行动。

此时货车开始倒车,显然已到达货物出入口。

「糟糕!糟糕!」

我慌忙抓起看似最大的蓝色备用袋,迅速冲向印着「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推车。接着我随意抓起里头一个袋子,塞进货车的视线死角。

最后,我将那个空的蓝色备用袋罩在自己身上,以倒栽葱的方式跳进推车。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驾驶座传来车门打开的声响。此刻如果驾驶打开车尾门,必然会看到我露出推车的脚。

完蛋了吗?

不,司机未必会马上开门,可能会先与饭店警卫寒暄两句,或是处理搬运相关的文件。

——车尾门大约是在一分钟后才打开。

此时我已成功躲进装满被单的袋子之间,并且用那个空的蓝色备用袋遮住全身……我很庆幸自己的体型还算矮小。

随后,我感觉到有人开始推动推车。

我的身体随着推车震动摇晃,忍不住暗自欢呼,总算能进入别馆了。

刚才使用手机灯光时,我顺便看了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五十分。无论如何,我必须在下午六时前找到山吹,拿回那个钥匙圈。

推着推车的两名男女不停聊天,虽然声音不大,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前辈,东大路女士的火葬,差不多开始了吧?」

「嗯,差不多了吧。」

我皱起眉头,不禁暗暗嘀咕。

火葬?这饭店还负责葬礼吗……?不过,既然是专门为犯罪者提供服务的饭店,也不令人意外。

或许因为这里是只有员工才能进入的搬运通道,两人显得毫无防备,闲聊声愈来愈大,不再有所顾忌。

「东大路女士不肯在医院积极接受治疗,却希望在我们饭店里平静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真是奇怪的要求。我们的火葬方式可是连骨灰都不会留下……东大路女士的想法实在让人摸不透。」

「可见她深深爱着我们阿姆雷特大饭店。」

「说实话,东大路女士生前是个超级大花痴。高楼层的男性员工简直每天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她调戏。」

「哈哈,真的吗?」

「对当事人来说,这种事情可是笑不出来!今天早上,东大路女士不是在十楼的客房里昏厥吗?后来她还说,临死前能被隔壁客房的帅哥帮了一把,实在是人生中的美好回忆。」

「住在隔壁的是西尾先生吧?」

「没错,当时西尾先生被她抱住,听着她说这些话,不知有多尴尬。话说回来,东大路女士断气之前,脸上都带着幸福的微笑——这样的死法,真符合她的性格。」

接着两人陷入沉默。

前辈似乎想转移话题及转换心情,突然平淡地说道:

「好了,赶快检查完吧。」

检查?

听见这个词,我的胃隐隐抽痛。

「先检查放射性物质……嗯,这个数值没问题。」

「我对检查业务还是不太熟,真的有必要做这种检查吗?」

「据说在海外,有人把脏弹note藏在布巾里,企图摧毁整座饭店。谨慎点总不会错。」

注3:dirty bomb,指结合炸弹与辐射污染物质的武器。

听到这里,我不禁心里发毛。

脏弹?那不是以辐射物质污染环境的恐怖武器吗?两人居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讨论这种可怕的话题!

「接下来是X光检查,把推车放到那个巨大的装置上,输送带会自动运作。不仅能检查可疑物品,还能发现潜入者。」

X光检查?饭店怎么会有X光检查装置?

继续躲下去,肯定会被发现,于是我一脚踹翻推车,迅速跳了出来。两人被突然翻倒的推车吓得瘫坐在地,我随手把原本盖在头上的蓝色袋子丢向他们。

检查室约二十张榻榻米大。

室内摆放着类似机场行李X光检查机的装置,只是巨大无比。我一想到自己差点被送进去,便不禁冷汗直流。

我转头望向右侧,一扇相当大的平推门上挂着「别馆」的标示牌。

我立刻冲上去,但那扇门牢牢锁住,根本拉不动。看来要完成检查程序,那扇门才会自动开启。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总得想个办法!

要是在这里被抓到,一切就完了。

我一咬牙,冲向另一侧货物出入口的铁卷门,将门拉开一道缝隙,迅速倒地翻滚,回到地下停车场。

外头有几名警卫,正接获无线电通报。幸好我穿着别馆员工制服,他们暂时没有反应过来。我趁机飞快奔向停车场出口。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返回本馆的地面楼层显然不明智。一来本馆的员工肯定也会接到通知,二来我身上穿的是别馆的制服,颜色和本馆不同,很容易被发现。

突然间,我发现一座通往地面层的狭窄楼梯。

那是连接地下停车场与地面层的步行者专用楼梯之一,或许走这边比较不会遇上警卫……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冲上楼梯。

出口是在日式庭园内。由于在地下室东奔西跑了好一会,我完全失去方向感。依环境判断,这座楼梯刚好在别馆入口附近。就在这时,我发现大型石灯笼的旁边有道人影。

我一认出那个人,全身仿佛当场冻僵。

那是饭店侦探桐生,她一副等得不耐烦的表情。

「来得真晚。」

楼梯下方不断传来脚步声,看来追兵已逼近。我知道再也逃不了,只好气喘吁吁地问:

「你怎么晓得我会来这里?」

「不知为何,试图潜入别馆的人,都会循着相同的路线。起初从正门尝试,失败后转向员工专用出入口……再次失败后,他们就会发现货物出入口,然后在本馆的地下停车场开心地钻来钻去。」

我整个人傻住了。

我以为自己临机应变突破了重重难关,没想到只不过是做了「其他人」都会做的事。这是否意味着,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成功潜入别馆?

内心的懊恼与羞愧,让我几乎快要掉下眼泪。逃跑的力气也已耗尽,我只能僵在原地。

桐生怜悯地说道:

「所有潜入者最后都突破不了X光检查那一关。绝大多数的潜入者会在货物出入口附近被抓住,但你看起来手脚很灵活,我猜你会逃到这座楼梯。」

她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因为就在桐生背后约八十公尺处,我看到一个穿鲜红色骑士夹克的男人。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山吹正好走出别馆!

我一边大喊,一边拔腿狂奔。

「站住,山吹!」

山吹听到呼喊声,转头看见我。隔着他的黑框眼镜,我清楚地看出他眼中的惊愕。

他慌张地转身,逃进别馆深处。就在此时,我被人压制,全身动弹不得。但我仍拼命抓着出入口的自动门,朝山吹大喊:

「不要跑!你这个懦夫!」

山吹头也不回地跑向电梯大厅。起初他想搭附近一座标有「低楼层」的电梯,后来他改变主意,与一旁的员工交谈几句,走进标有「直达高楼层」的电梯。

「山吹,你回……」

一股剧烈的痛楚袭击了我的后脑杓。

我意识到自己挨打了。眼前瞬间转黑,我的意识也随之中断。

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房间,约莫是饭店的办公室吧?

只要稍微一动,我就感觉头痛欲裂,全身上下发出吱嘎声响,四肢无法自由活动。仔细一瞧,我的双手双脚被绑在一张木制椅子上。

——终究还是被抓住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为下午四点半,我竟昏迷了超过一个小时。

想起当时冲动地朝着山吹大声叫唤,我深深感到懊悔。眼下山吹恐怕早已退房,不知去向。至于那个吞尾蛇钥匙圈,当然也下落不明。

这时,附近传来模糊的谈话声。说话者压低了声音,我听不清楚内容,只知道声音正逐渐靠近。我不由得打起哆嗦。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桐生。

「老板……严格来说,他也算是圈内人吧?」

桐生口中的「老板」,是一名上了年纪的男人。他并未穿饭店制服,而是一副大牌电影制片人般的轻装打扮,应该就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老板吧?这张脸让我联想到肯德基爷爷,但我似乎有些脑震荡,根本无法好好思考。

老板上下打量着我,连连点头。

「没错,我认得他。上次『艾奇德娜』在新宿的地下赌场举办宴会,他也参加了。我还记得当时他摔倒撞翻香槟塔,被狠狠训了一顿——他是『克尔柏洛斯』底下的年轻扒手。」

什么事不好记,偏偏记住那件事?但毕竟是事实,我无从反驳。

「你贵姓?」

老板问道,我放弃抵抗,无奈地回答:

「濑户……」

桐生直视我,开口问:

「濑户,你跟山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抓到他不可?」

一旦说错话,可能会牵连到阿莉亚。我瞪着桐生,一声也不吭。

「嗯,不想说?好,我们换个话题。」

「换个话题?」

「别馆的高楼层——那是只有特定VIP才能进入的特殊楼层,刚刚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我顿时傻住。

我以为「换个话题」,指的是追究我偷窃卡片钥匙,或是把布巾类品推车搞得一团乱的责任,怎么会突然提起凶杀案?

「听说这是专门服务犯罪者的饭店,有着绝对不能触犯的禁忌……?」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老板露出阴沉的目光,瞪了我一眼。

「这还需要你来提醒?在我的饭店杀人,是最不可饶恕的犯禁行为。杀人者必须偿命。」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眼前的局面,他们显然怀疑我就是那个该偿命的人。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我跟那起凶杀案毫无关系!」

「既然与你无关,为什么你追着山吹跑,还试图闯入别馆?」

面对老板的质疑,我心头一惊。

「难不成,山吹被杀了吗?」

如果山吹是受害者,我理所当然会被怀疑。企图潜入别馆的行径,很可能被误解为我想杀害山吹。

没想到桐生摇了摇头。

「不,死者是土井先生。」

「土井先生?是『艾奇德娜』的土井大哥吗?」

我更加困惑了。

土井是窃盗组织「艾奇德娜」的老大。虽然近年他逐渐变成山吹的傀儡,但在组织里依然拥有极高的威望。对于我这种人来说,他就像是云上之人。

那种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轻易遭到杀害……?

桐生右手搭在绑着我的椅子上,似乎只是轻轻一推,椅子竟以一只脚为轴心,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的身体跟着椅子转向后方,眼前出现一张长椅。这是一张简陋的木制长椅,仅在长方体的底座上加一层薄薄的椅面。整张长椅安置在附轮子的平台上。

「这椅子有什么不对吗……咦?呜哇!」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吓得大声尖叫,差一点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上。

桐生掀起长椅的椅面,里头赫然躺着一具尸体。那尸体颈椎扭曲,脸色发紫,正是「艾奇德娜」的土井。

「大约一个半小时前,有人发现土井先生死在本饭店十四楼的三温暖设施内。死因是颈骨折断引发的窒息死亡。根据推测,他应该是在休息区突然遇袭。」

土井的尸体全身赤裸,只在腰部以下覆盖一条浴巾。

可是,桐生的说明中完全没有提到长椅。为什么要把尸体塞进长椅?这种行为未免太变态了。

见我几乎要呕吐,桐生苦笑着解释:

「抱歉,吓到你了。其实这是棺材的试验品。」

「棺……棺材?」

「我们的惯例是等『多克』验尸完毕后,就将尸体移入棺材。对了,『多克』是饭店的专属医师。」

「那为什么要做成长椅的形状……」

「在饭店内运送尸体时,为了避免其他客人发现,需要进行伪装,毕竟我们不希望外人得知这里发生命案。至于这副棺材,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试验品,连饭店员工都嫌丑。」

桐生一边解释,一边观察我的反应。看来,她是想透过让我看尸体,测试我的情绪变化。

——据说,这两年土井疯狂爱上三温暖,简直把三温暖看得比担任组织老大的工作更重要。

虽然土井并未积极推广这项嗜好,但由于他在组织内颇有人望,「艾奇德娜」和下层组织「克尔柏洛斯」内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三温暖热潮。洗三温暖的时候,必然会处于放松状态,于是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我抬起头,瞪着桐生说道:

「你们审问我,只是在浪费时间。」

「即使杀害土井先生的人是山吹,也跟你无关?」

这惊人之语听得我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真的假的?不过离开我的视线短短几个小时,那家伙居然在阿姆雷特大饭店里杀了人?

「那……山吹被逮住了吗?」

我急切地追问,桐生苦笑着回答:

「虽然还没抓到人,但可以确定他在别馆里。因为山吹曾试图逃离别馆,不过失败了。阻止他逃走的人就是你,你还记得吗?」

我阻止他逃走?

仔细回想,后脑杓遭受重击之前,我确实追着山吹,冲进别馆的入口。当时他慌张地跑进通往高楼层的直达电梯。就结果来看,我的行动竟成了阻止他逃脱的关键。

「那是下午三点多,当时土井大哥就已遇害了?」

桐生微微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土井先生进入空无一人的三温暖设施。七分钟后,山吹跟着进入。到了两点五十七分,山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搭上电梯。」

为什么桐生能够如此精准掌握土井及山吹进出三温暖设施的时间?我有些惊讶,随即恍然大悟。

「你们的三温暖设施……装了监视器?」

听我这么问,桐生沉吟半晌才开口:

「监视器只装在设施外的柜台。唔,到底该让你知道多少,可真难拿捏。也罢,反正这是所有会员都知道的事,算不上什么秘密,告诉你也无妨。」

桐生拖来一张折叠椅坐下,详细说明:

「我们的会员证内嵌防伪与身份识别用的IC晶片。所有进入别馆的客人,都必须出示会员证。当系统读取IC晶片时,就能准确记录谁在何时进馆。」

以别馆严防外人闯入的方针来看,这样的规定似乎合情合理。

「此外,VIP房客专用的高楼层直达电梯,以及高楼层内的三温暖设施,使用前都必须出示VIP会员证,由系统读取IC晶片。」

这让我想起山吹逃往高楼层时的情景。

进入直达电梯前,山吹曾与饭店工作人员交谈。当时他的手被身体挡住,我看不见他的手部动作,但应该是出示了VIP会员证。

限制非VIP客人进入直达电梯是可以理解的,但三温暖设施也要求刷卡,我有些意外。或许是客人使用三温暖期间会处于放松状态,饭店方面必须确保他们的安全吧。

「直达电梯里没装监视器吗?」

桐生摇了摇头。

「本饭店的经营方针相当特殊。由于客人全为犯罪者,在他们强烈要求下,我们必须尽可能保护个人隐私。不管是客用电梯内部,或是客房外的走廊,都没有装设监视器。」

「原来如此……」

桐生再次回到案件本身,说道:

「山吹于下午两点五十七分离开三温暖设施,三点八分另一位房客进入,此人就是第一发现者——他姓北野,是土井先生的朋友。濑户,你认识吗?」

「不认识。」

如果把我们的组织比喻为一般企业,土井相当于母公司的社长。像我这样的基层员工,自然不清楚社长的私人交友圈。

「那我稍微说明一下,北野是个无所属的情报贩子。他是三温暖新手,在三温暖专属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设施……两人一起发现了土井先生的尸体。」

土井的尸体倒在休息区的躺椅上。

遭受攻击时,土井似乎曾尝试反抗,因此周围的桌子凌乱不堪,墙上挂着的电波钟也掉了下来,时间停在下午两点五十六分。这很可能就是犯案时间。

桐生接着说明:

「北野与三温暖专属工作人员进入三温暖设施的时间,有VIP会员证的使用纪录及三温暖柜台监视器的双重证据。而且三温暖专属工作人员从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到三点八分,一直待在柜台内,这点也借由监视画面确认完毕。」

「原来如此。除了土井大哥和山吹之外,当时三温暖设施内没有其他人。最后只有山吹走出来,看来他的嫌疑最大。」

山吹在别馆大门口转身逃走,多半是心虚。

我不禁皱起眉头。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山吹一看到我,会选择退回别馆内?」

当时我即将被桐生和警卫压制,按常理来想,山吹应该趁机逃出去才对。

「多半是因为你的服装吧。」

桐生笑着答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别馆工作人员的制服。

「啊,原来如此,山吹以为我是饭店员工。」

「山吹看到穿制服的你朝他奔去,多半以为事迹败露。别馆出入口已遭到封锁,于是他不敢再往外逃,只好搭电梯返回高楼层。」

——理由真的只是这样?

当时如果只有我一人朝山吹奔去,他或许多少还能冷静判断情况。但我的身后紧跟着饭店侦探桐生。山吹想必是以为桐生带人来抓他,才会吓得落荒而逃。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恐怕……这是一次突发性的犯罪行为。」

山吹刚拿到吞尾蛇钥匙圈,不久后,他就能从及川家亲戚手中获得一笔可观的报酬。在这样的时间点,他竟打破了阿姆雷特大饭店的禁忌,实在没什么道理。

饭店老板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山吹和土井先生在『艾奇德娜』组织里,一直是掌权者与傀儡的关系。双方之间必定积累了不少新仇旧恨,最后爆发激烈的争执,山吹才会一时冲动下手行凶。」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怀抱着一丝期待问:

「既然如此,你们迟早都会抓住山吹吧?」

如果这真是一场突发性犯罪,山吹也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很快就会落网。这么一来,钥匙圈可能会落在桐生等人手上,但总比山吹带着钥匙圈销声匿迹要好得多。

然而,老板和桐生互望一眼,表情都有些无奈。

「现在事情变得有些棘手。我们的人在别馆内搜索了一个多小时,仍找不到山吹的踪影。」

我惊讶得瞪大眼睛,「什么?你们真的仔细搜索了吗?」

「当然。我们派出所有人力,从客房到员工专区,以及餐厅之类的所有设施,全都查遍了……山吹仿佛从这栋建筑中凭空消失。」

「你们一定漏掉了什么地方!」

「不可能。」

桐生说得斩钉截铁。

「除了靠肉眼寻找,我们还使用红外线体温侦测装置检查所有墙壁与天花板,绝不可能有任何疏漏。」

我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只能接受最糟的结论:山吹已成功躲开监控,逃出别馆。」

这明明是唯一的答案,桐生却顽固地摇头说:

「不,山吹一定还在别馆内,发现尸体的当下,我就下令封锁别馆所有的出入口。那是在山吹搭直达电梯前往高楼层的十分钟后。」

听着她的话,我一时哑口无言,但我旋即反驳:

「既然封锁之前,还有十分钟的空档,山吹要逃走时间上应该绰绰有余。」

「我刚刚说过,高楼层只有VIP会员才能使用。」

「嗯。」

「为了限制非VIP会员进入高楼层,低楼层的楼梯与高楼层的楼梯并不互通。而且无论是客用直达电梯或员工专用直达电梯,设计上都只能停在十楼以上的高楼层和一楼大厅,无法停靠其他楼层。」

我思索片刻后,说道:

「也就是说,要离开高楼层,无论如何必须先搭电梯到一楼大厅?」

「没错,实施封锁前的十分钟内,搭客用或员工专用直达电梯到达大厅的共有五人,其中并不包含山吹。」

「山吹穿着非常醒目的红色骑士夹克和花衬衫,或许他脱下衣服,假扮成别人?」

「不可能。这五人当中,有三位是客人,在馆内完成封锁前一直留在大厅休息区,监视器能证明这一点。另外两人是员工,他们立刻与其他同事会合,也没有离开别馆。」

听到这里,我只能同意桐生的主张。

「这么说来,在完成封锁的当下,山吹必定还在高楼层。」

「没错,山吹为什么会从严密封锁的别馆内消失……我们一定要找出答案才行。」

我的立场也一样。为了帮阿莉亚夺回吞尾蛇钥匙圈,无论如何我必须解开这个谜。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那是谨慎有礼的敲门声,在紧绷着神经的我听来却异常刺耳。

门开了,走进一名戴着银框眼镜的男人。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他是水田。因为他的发型乱了,脸上掩不住疲惫之色,与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他走到老板身边,低声报告:

「别馆已封锁超过一个半小时。起初还算合作的房客,都渐渐鼓噪起来。员工恐怕无法再安抚他们的情绪,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的冲突。」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

仔细想想,这家饭店的房客多是凶恶的犯罪者。饭店强硬封锁出入口,后果不堪设想。

只见水田穿着防弹背心,手持冲锋枪。显然没有这些武装,难以达到震慑房客的效果。

老板眉头紧锁,问道:

「还能撑多久?」

「大概三十到四十分钟。」

外头隐约传来争吵声,看来已有不少房客与员工发生争执。水田左手拨了拨头发,勉强挤出微笑:

「我会继续请客人配合。」

水田说完,带着枪走出去。

此时已接近下午五点,老板看着墙上的挂钟,喃喃说道:

「四十分钟……山吹在我的饭店里杀了人,如果让他逃脱,阿姆雷特大饭店可就名誉扫地了。桐生,你明白其中的严重性吧?」

原本温和稳重的老板,话声变得异常低沉。不愧是犯罪者专用饭店的经营者,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魄。桐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半晌后才转身答道:

「四十分钟,应该足够了。」

她顶着一张扑克脸,态度令人捉摸不透。既像在虚张声势,又像是胜券在握。她坐回折叠椅上,对着我说道:

「真是抱歉,告诉你这么多事,耽误你不少时间。但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们跟你一样,想要尽快抓住山吹。换句话说,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直觉告诉我,她并没有骗我。

况且我也明白,如果想要取回钥匙圈,除了相信这名饭店侦探并提供协助,已没有其他办法了。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山吹在哪里,也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有气无力地说道。此时,桐生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关于山吹的下落,其实我有一些猜测,只是某些细节实在兜不拢,像在挑战一幅缺了碎片的拼图。」

听到这番话,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我只要告诉你追赶山吹的理由,就能够帮忙找到缺少的拼图碎片?」

「不无可能。」

——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全盘托出——除了阿莉亚的名字之外,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我的目的是夺回一个真皮钥匙圈。山吹把它……」

我滔滔不绝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木庭遭人绑架,车钥匙、护身符以及吞尾蛇钥匙圈都被抢走,为了夺回钥匙圈我企图潜入别馆……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不知为何,桐生的神色愈来愈难看。我没有勇气询问原因,只能不断说下去。

就在我提到自己躲入载送布巾类品的货车时,又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

我可以确定不是水田,因为水田的敲门声较节制,这次的敲门声较粗鲁且大胆,难道是房客想冲进来找人理论?

正当我惴惴不安时,一个态度轻浮的金发男人开门走进来。

「检查完毕了。」

男人说道。这个人不管是服装还是气质,都像极了牛郎。不过他披着白袍,真实身份或许是研究员或医师。搞不好就是桐生提过的饭店专属医师。

「多克,结果如何?」

桐生面带愁容地问道。多克举起一个小透明夹炼袋。袋里有微量的黑色粉末。

「正如你所说,我们在焚化炉里发现VIP会员证的灰烬。」

「果然……」

起初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连老板也是一脸疑惑,似乎还没收到报告。

焚化炉?听到这个词,我登时想起这家犯罪者专用饭店里,据说设有能将尸体焚烧到完全消失的超高温焚化炉。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同时大喊:

「原来『火葬』是这个意思!」

回过神来,只见桐生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濑户,你是在哪里听到关于火葬的事?」

「呃,我躲在布巾类品之间时,听到搬运人员的对话。他们说今天有位东大路女士过世了……那位客人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想要在别馆静静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一般情况下,员工应该不会随意谈论房客的隐私。或许是在员工专用的货物搬运通道,他们比较放松,才会聊到这类话题。

「当时我听到员工说『我们的火葬方式可是连骨灰都不会留下』,那位东大路女士就是透过传闻中的超高温焚化炉进行了火葬,是吗?」

听我这么说,多克颇感兴趣地应道:

「你身为闯入者,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算了,也罢。东大路女士是在封锁别馆的前一刻火化完毕。这些VIP会员证的灰烬,就是在火葬后找到的。」

多克低头看着装有黑色粉末的小袋子,接着说:

「我们的焚化炉虽然厉害,但会员证的IC晶片中含有的部分金属仍会残留下来。只要仔细分析这些残留物,就能分辨出烧毁的是一般会员证还是VIP会员证。」

我垂下头,咬着嘴唇陷入沉思。

尽管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打从心底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的。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桐生否定我的可怕推测。

「烧毁的是东大路女士的会员证,对吗?」

「不,东大路女士的会员证早就回收了,目前还在我手上。不仅如此,我确认过,别馆内所有VIP会员都持有自己的会员证。由此可知,烧掉的……是山吹的VIP会员证。」

果然,我的推测没错。

「那么,事情应该是这样吧?东大路女士在房里过世后,遗体被移入棺材,暂时放在走廊上。而且那口棺材的外观,跟眼前的一样,完全看不出是棺材。」

我望向装着土井尸体的棺材,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张长椅。

桐生神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没错,负责搬运东大路女士的遗体是两名员工。就在他们将棺材搬到十楼的客房外时,十三楼的酒吧突然发生争执事件,两人临时被派去调解纠纷,不得不暂且离开。他们说调解纠纷只花了五分钟左右,这段期间棺材一直放在走廊上。」

根据员工的说法,因为外观看起来像长椅,他们判断短暂离开应该没问题。

我低声说道:

「趁着员工转身离开的五分钟空档,山吹逃回高楼层。他抱持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拼命寻找藏身之处,于是注意到走廊上那张长椅。虽然山吹擅长偷的是汽车,但依据多年行窃的经验,他看出长椅中有暗格。掀开椅面后,他发现里面是东大路女士的遗体。」

起初山吹肯定是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想到,这是逃出生天的好机会。我舔了舔嘴唇,继续道:

「或许山吹推测那口棺材会被搬出别馆,也或许山吹只是需要暂时躲藏的地方,于是他钻入长椅中,躺在遗体上方,然后阖上椅面。」

光是想像有人和尸体同处在狭小的棺材中,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然而,面对尸体时,不少犯罪者的感觉早已麻木,既不恐惧也不排斥。何况山吹已走投无路,做出那种举动并不令人意外。

多克皱起眉头,语带怜悯:

「那口棺材本来只能容纳一人。一个活人和尸体一起挤在那种狭窄的地方,还阖上盖子,里面肯定被两具身躯塞得密不透风,连正常呼吸的空间都没有了吧?」

「我也这么想。山吹在棺材中窒息昏厥,于是连同棺材一起被员工搬走了。」

眼前装着土井的棺材,放在附有轮子的平台上。

当初员工搬运东大路的棺材时,应该也是放在类似的台车上。如此一来,虽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但员工可能不会察觉。

——刚才桐生还提到一件事。

封锁别馆前,有两名员工利用直达电梯前往大厅。搬运东大路棺材的就是他们吧。所有拼图碎片完美嵌合,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最后,老板轻声叹道:

「山吹活生生被送进焚化炉烧死了?」

可怕的烈焰,将东大路和山吹的肉体连同衣物烧得一干二净。山吹的VIP会员证、别馆的房门钥匙,还有那个吞尾蛇钥匙圈,全都付之一炬。

只残留少量黑色粉末。

——这个结局实在太讽刺,也太令人绝望了。

不知不觉中,快要五点二十分了。

不过对我而言,时间已无关紧要。我和阿莉亚永远没机会夺回吞尾蛇钥匙圈了。

老板神情沉痛地凝视着我。

「钥匙圈也被烧掉了,我只能说非常遗憾。总之,山吹消失之谜解开了。我必须尽快解除封锁。」

就在这时,身旁响起一阵苦涩的笑声。

「不,山吹并未被火化。」

在场众人都望向桐生。我代为提出共同的疑问:

「如果山吹没有被火化,他现下在哪里?」

「濑户,听了你的描述,我更确定山吹已不在别馆内。」

这句话颠覆了所有的前提,我甚至忘记自己仍被捆绑着,凑上前去。

「你的意思是,那家伙逃出去了?那钥匙圈还安然无恙,是吗?」

我的身体差点跟着椅子一起翻倒,桐生一把扶住,不晓得从哪里取出一把小刀,将绑着我的绳索割断。不知为何,她脸上的郁闷之色不减反增。

「半吊子的希望,比绝望更加残酷,所以我不打算说出任何乐观的预测……我不清楚钥匙圈的下落,但很可能跟山吹的VIP会员证一起烧掉了。」

「不……不会吧……」

我甚至忘了绳索造成的手腕疼痛,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桐生恢复成扑克脸,说服自己般说道:

「为了厘清真相,现在只能继续推理。」

桐生俯视着土井的尸体。他整副身躯依然只用浴巾盖着下腹部。

「三温暖休息区的电波钟停在两点五十六分。假定那是犯案时间,意味着土井先生在两点三十五分进入三温暖设施,五十六分就已坐在休息区。」

「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我下意识地反驳。

虽然我对三温暖并不十分瞭解,但「克尔柏洛斯」成员之间流行洗三温暖,我至少知道基本流程是先进三温暖室,再洗冷水浴,然后才去休息区。再加上最初需要脱衣与清洁身体,时间上并不奇怪。

桐生眯起眼睛,说道:

「不合理的是山吹的行动。如果犯案时间是两点五十六分,而他在两点五十七分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三温暖设施,走向电梯——短短一分钟内,他怎么可能杀了人,还穿好衣服走出去?假如是突发性的杀人行为,照理来说多少会有一些慌张。」

「确实有道理……」

多克不知为何露出狡诈的笑容:

「山吹在三温暖设施里一定没有脱衣服,当然也不用花时间穿回衣服。」

我以为多克是在开玩笑,没想到桐生却一脸正经地点头回应:

「没错,山吹犯案后必须尽快离开别馆,于是选择不脱衣服——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洗三温暖,杀害土井先生是他的唯一目的。」

我不禁大喊:「不,不可能!那肯定是突发性犯案!他的身影被监视器拍得一清二楚,还有柜台员工作证,他要怎么脱罪?天底下不会有人采用这么愚蠢的谋杀计划!」

「没有办法脱罪,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桐生说道。我愈想愈觉得不合理,再度反驳:

「如果杀害土井大哥是唯一目的,山吹应该一进三温暖设施就下手才对吧?他是在两点四十二分进入三温暖,只比土井大哥晚七分钟而已……为什么要等将近十五分钟后,到了两点五十六分才动手?」

「因为他不想在高温潮湿的三温暖室或冷水浴池里下手,他在等土井先生移动到凉爽的休息区。」

「什么?」

我惊讶得瞪大双眼,桐生露出有些同情的表情。

「濑户,你今天不也戴着黑色假发到处跑?应该深刻体会到『汗水是乔装易容的大敌』吧,这在犯罪业界几乎可说是常识。」

霎时,我感觉脑海爆出一阵轰然巨响,简直比后脑杓遭受攻击时更加强烈。

「你的意思是,他不想流汗,所以避开高温潮湿的环境?莫非杀害土井大哥的不是山吹,而是伪装成山吹的某个人?」

桐生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真正的山吹总是穿红色骑士夹克与夏威夷花衬衫,那种醒目到可笑的装扮十分易于变装。服饰特征愈鲜明,愈好伪装。」

黑框眼镜,络腮胡,发型有如戴着圆滚滚的安全帽,脚下踩着破旧的木屐——我曾嘲笑山吹的装扮是「会走路的时尚突变体」,可见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的穿着打扮吸引了。

「可是,凶手持有VIP会员证,不是吗?而且检查IC晶片时,也确认过是山吹本人吧……」

我以为找到推理的破绽,没想到桐生却吃吃地笑了起来。

「濑户,关于VIP会员证的部分,是你给了我灵感。」

「咦?」

「真正的山吹平常刻意穿奇装异服,是为了方便伪装成他人。他拥有数个不同身份,其中之一正是木庭有麻。」

什么?木庭就是山吹本人?我听得哑口无言。桐生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说道:

「其实山吹倒也不是极力想隐瞒『木庭就是山吹』这件事。将『木庭有麻』的英文拼音『KIBAYUMA』重新排列组合,就会变成『山吹』的英文拼音『YAMABUKI』。」

事已至此,我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盯上阿莉亚的二十亿圆遗产,从她手中骗走吞尾蛇钥匙圈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山吹。他伪装成外貌平凡的「木庭有麻」接近阿莉亚,然后以捞点零用钱般的心态向阿莉亚勒索五百万圆,并怂恿及川家亲戚发动突袭检查。

我一直以为木庭是另一名恶棍,丝毫没意识到那个人就是山吹。

桐生叹了口气,继续道:

「说穿了,假扮山吹的人绑架『木庭(真正的山吹)』,并不是为了夺取钥匙圈。凶手真正的计划,是绑架山吹本人,夺走他的VIP会员证,再杀死土井先生,让山吹背黑锅。」

在阿姆雷特大饭店里犯下杀人罪,饭店侦探就会展开调查。凶手想要成功逃脱,必须安排一个代罪羔羊,吸引饭店侦探的目光。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应道,桐生沉重地点了点头。

「凶手伪装成山吹的模样,持着他的VIP会员证在别馆办理入住。凭借那突兀的外观加上真正的VIP会员证,柜台人员根本没察觉他是冒牌货。」

回想起来,假山吹进入别馆时,水田和警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这个闯入者身上。或许这也是假山吹能顺利逃过追补的原因。

桐生继续道:「不久后,凶手尾随土井先生进入三温暖设施,等他进入休息区才动手杀人。尸体被人发现前,凶手急着逃出别馆……」

凶手从头到尾都伪装成山吹的模样。在饭店的VIP会员证与监视器纪录上,显示的都是山吹杀了土井。如果凶手成功逃离别馆,永远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我苦笑着说:「没想到半路杀出我这个搅局的人,假山吹不得不退回别馆内。」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你这么一搅局,凶手以为土井先生的尸体比预期中更早被人发现,饭店已封锁别馆出入口,要捉拿山吹,凶手只好放弃逃走,躲起来并卸下伪装。」

「凶手恢复原来的样貌,以躲避饭店人员的追缉,是吗?」

桐生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接着道:

「想要尽快逃出别馆,往高楼层移动是不智的决定。因为搭直达电梯前,必须出示VIP会员证。而且能够进出高楼层区的人不多,一旦出了什么事,很容易就被锁定。照理来说,凶手应该立刻逃往低楼层。」

听到这里,我惊讶得瞪大眼睛。

「凶手原本像是要进入通往低楼层的电梯,却突然改变主意,踏进直达高楼层的电梯。到底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

老板双臂交抱,开口说道:

「凶手是以山吹的身份住在十二楼的一二○九号房,会不会是打算回房卸下伪装?」

桐生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凶手误以为我们已开始捉拿山吹,当然会认为山吹住的客房也在搜索范围内。所以犯案的十四楼,和山吹的客房所在的十二楼,应该都是凶手想避开的楼层。」

众人陷入沉默,没有人明白凶手为什么会选择弊大于利的高楼层。

半晌后,桐生竖起食指,出声道:

「首先,如果凶手是饭店员工,前往高楼层有何好处?饭店员工对馆内空房、没什么人使用的厕所、仓库等无人区域瞭若指掌,工作期间又持有万能钥匙,能自由进入客房。换句话说,他能够轻松找到藏身处,完全不需要冒着风险前往高楼层。」

「由此看来,凶手并非饭店员工,而是饭店的房客?」

我这么说道。桐生轻笑一声,回应:

「如果是真正的房客,选择高楼层可能有好处,例如……凶手早已用本名住在高楼层的客房。」

既然凶手是真正的房客,只要回到自己住的客房,就能安心卸下伪装。

想到这里,我倒抽一口气,说道:

「这么说来,东大路女士的棺材曾暂时搁置在十楼的走廊上,不是吗?」

从发现VIP会员证灰烬一事可推断,凶手把山吹的会员证放进棺材里。

桐生微微颔首应道:

「当时凶手急着回到自己住的客房卸除伪装,想必没有余裕在其他楼层停留。换句话说,凶手很可能就住在十楼。他搭电梯直接到了十楼,在走廊上偶然看见东大路女士的棺材。」

我想像着那幕情景,微微打了个寒颤。

「就算卸下伪装,凶手仍持有山吹的VIP会员证与一二○九号房的钥匙,当然还有包含那件鲜红色骑士夹克在内的伪装道具,这些物品都成了烫手山芋。」

凶手潜逃失败,必然惧怕饭店方面下令检查房客的随身行李。

一顶假发或许还能想个理由搪塞过去,但山吹的会员证、客房钥匙和骑士夹克可就不行了。这些物品一旦被发现,凶手只有死路一条。

多克将装有黑色粉末的夹炼袋放在桌上,喃喃低语:

「凶手发现了东大路女士的棺材,想必认为这是销毁各种证据的绝佳机会。他相信任何东西只要在我们的焚化炉里一烧,就什么也不会留下。」

桐生看着袋里的灰烬,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猜测。就算运气不好,在火化前有人打开棺材,顶多只会认为是山吹本人丢下这些物品后逃逸无踪,怎么样也不会怀疑到真凶的头上。」

多克露出苦涩的笑容。

「最后,东大路女士的棺材直到火化都没再打开。VIP会员证、客房钥匙等等全都烧掉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垂下头。

现在我明白桐生为什么会说「钥匙圈很可能跟山吹的VIP会员证一起烧掉了」。凶手想要抛弃山吹的所有物品,没有理由单独留下钥匙圈。

桐生归纳结论般接着说:

「关键在于,棺材的外观是一张长椅。一般情况下,走廊上有张『待运送的长椅』,路过的人大概只会直接走过去,不会留心观察。何况,当时凶手急着回房卸下伪装,为了避免遭到目击,不可能在走廊停留太久。」

的确,若不是拼命寻找藏身处,通常不会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出手吧。

此时,老板纳闷地扬声道:

「难不成……凶手原本就知道那长椅是棺材?」

「没错,还有一个重点。凶手冒着被人看见的风险,逗留在走廊上,把包含VIP会员证在内的所有东西都丢进棺材——若非确信棺材即将被火化,能一次消灭所有证据,凶手绝不会冒这个风险。」

听了桐生的回答,老板摇头说道:

「不可能,这种款式的棺材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试验品,房客不可能事先知道。」

桐生并未回应,像在倾听着什么声音。老板没留意到桐生的变化,自顾自地说着:

「而且东大路女士希望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平静辞世,所以我们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东大路女士的死讯只有内部员工知情,没有任何房客知道这件事……」

就在此时,走廊传来一阵咒骂声。

怒吼声逐渐逼近,我紧张得全身僵硬。从水田回报到现在已过四十分钟,饭店工作人员没办法安抚房客的情绪了吧。

在这样的状况下,桐生却笑嘻嘻地站了起来。她半边身子探出门外,朝走廊上招手。

「嗨,西尾先生,你特地跑来这里抱怨吗?」

我的心头一惊。

「西尾」这个姓氏,今天似乎在哪里听过……对了,当初我躲藏在布巾类品的推车里,搬运人员曾提到这个人!

走廊上一片静寂。只听得见桐生的皮鞋声,与带着笑意的话声。

「怎么了?你为何这么慌张?像是有什么得赶紧逃离别馆的理由似的。」

桐生踏上走廊的瞬间,我透过门缝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长得英俊帅气,五官却因恐惧而歪曲,没有一点血色。

——那就是西尾吗?

根据搬运人员的闲聊内容,今天早上东大路在自己住的客房昏厥,得到隔壁客房这名「帅哥」的帮助。东大路还感激地说「临死前能被隔壁客房的帅哥帮了一把,实在是人生中的美好回忆」。

西尾住在东大路的隔壁,当然是十楼的房客。

而且因为他曾帮助死者并受到感谢,饭店员工理所当然会向西尾解释一些状况吧?也就是说,东大路的死讯、遗体被放入棺材、即将在饭店内火化,这些事他可能都知情。

没错,凶手应具备的一切条件——西尾全都符合。

「不好意思,花了点时间检查西尾的随身行李。」

约莫十分钟后,桐生才回到办公室。

——这段期间,走廊上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当我归还别馆员工制服时,似乎有人在门外大声叫喊,被硬拖往其他地方。在江湖上行走,有些事情不要知道比较好,就算知道了也要立刻忘掉。

别馆的出入口似乎已解除封锁。

紧绷的气氛完全消散,走廊传来轻松的闲聊声。老板早已离开办公室,多半是忙着处理后续的琐事吧。桐生回来时,留在办公室的多克推着土井的棺材走了出去。

此刻办公室只剩下我和桐生。

「请问……钥匙圈……」

我凝视着桐生的手,寄托人生中唯一的希望。

桐生握着车钥匙、布制的红色护身符,以及那枚吞尾蛇钥匙圈。我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啊啊,太好了。」

「你的运气不错,西尾把车钥匙和钥匙圈留在身上,没有丢进棺材。」

桐生说着,尝试将车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似乎不太顺利。固定车钥匙的双层环扣大概很紧,不太好打开。看到她笨拙的模样,让我感觉到这位饭店侦探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有种亲切感——但我永远不想再成为她的敌人。

我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分,应该赶得上突袭检查。我得尽快联络阿莉亚,好让她放心。

大约过了三十秒,桐生成功取下钥匙圈。她只留下车钥匙,将其他东西递给我。

「拿去吧,这是你的了。」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谢……」

我深深鞠躬接过,低头望着手中的物品时,心里却有些困惑。除了钥匙圈之外,还有那枚红色护身符。

这一定是个误会,我连忙解释:

「抱歉,可能是我说明得不够清楚。我想要夺回的只有真皮钥匙圈,并不包含这枚护身符……咦?」

回想起来,山吹的车钥匙上,应该是挂着蓝色护身符。此刻我手中的护身符,却变成红色。

桐生眯起眼睛,看着护身符说:

「那是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会员证。」

「咦?」

我一直以为会员证是卡片,当场愣住。或许是我的表情太滑稽,桐生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次的案件,如果没有你提供线索,恐怕很难解决,所以这个会员证是我和老板给你的谢礼。当然,要不要使用是你的自由。」

桐生说完,带着我走出会议室。

走在走廊上,我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红色袋子上写着「阖家平安」。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普通护身符。

「为什么会员证是护身符的造型?」

「我们的饭店名为『阿姆雷特』,就是英文的Amulet,也就是『护身符』的意思。自饭店开幕以来,会员证一直是护身符的造型,说穿了只是老板的个人癖好。红色的是一般会员,蓝色的是VIP会员。」

听到这番解释,我感觉自己的脸色瞬间转为苍白。

「这么说来,山吹车钥匙上那个蓝色护身符,其实是VIP会员证?」

桐生注视着前方,点了点头。

「没错。正因如此,我才会说『VIP会员证和钥匙圈一起被烧毁的可能性很高』。既然都挂在车钥匙上,如果其中一个被烧掉了,另一个当然也会被烧掉。」

我凝视着掌心的钥匙圈——上头的流水号及吞尾蛇标志,全和阿莉亚描述的一样,毫无疑问是真货。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西尾只留钥匙圈和车钥匙在身边呢?」

我本来以为桐生也给不出答案,没想到她随即回道:

「可能有两个原因。」

「两个原因?」

「在西尾原本的计划里,他多半打算伪装成山吹离开别馆,之后再杀害绑来的山吹本人,布置成自杀或意外事故。这样一来,谋杀土井先生的罪名将由山吹承担,而且不用担心泄密。饭店方面也会因为嫌犯死亡,不得不放弃追查。」

我苦笑着说:「很典型的谋杀计划……」

西尾借由制造出「内哄」的假象,在丝毫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同时除掉「艾奇德娜」的老大与实际掌权者——削弱「艾奇德娜」的实力,西尾能从中谋取巨大利益?或者,西尾其实是一名杀手,从头到尾都只是拿钱办事?

我不打算深入追究,好奇心会害死人,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桐生似乎明白我的心思,点了点头,接着说:

「接下来的部分,只是我的推测而已。西尾可能打算让真正的山吹在他的爱车里『自杀』,剧本是『在逃亡中摔断腿,意识到无法脱身后只好自行结束生命』。由于山吹对自己的爱车有着非比寻常的执着,在爱车中结束生命的剧本相当有真实性。」

我也听过山吹为了替爱车拆除炸弹而受重伤的传闻。如果有人告诉我,山吹选择在爱车里自杀,我或许会想「真是符合山吹的作风」。

桐生摇晃着车钥匙,继续道:

「这应该就是山吹爱车的钥匙。西尾虽然未能逃出别馆,不过他研判饭店不可能一直封锁出入口,打算等解除封锁后就除掉山吹,并伪装成自杀。到时他会需要这把钥匙,所以一直留在身边。」

离开饭店时,工作人员有可能会检查随身行李,但仅凭车钥匙无法判定车主身份,西尾大概相信自己能轻松过关。

「可是,他没必要连钥匙圈都留在身边吧?」

我皱起眉头问道,桐生的双眸流露笑意:

「关于这一点,你该好好感谢这枚钥匙圈。」

我瞪着刻有吞尾蛇图样的钥匙圈,纳闷地问:

「感谢它?」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要感谢双层环扣。」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不由得笑了出来。

当初我想要从木庭身上偷钥匙圈时,就觉得双层环扣的设计很麻烦。刚才桐生也花了三十秒,才勉强将车钥匙从钥匙圈的双层环扣上拆下来。

当时西尾在走廊上不能久留,随时有可能被人看见。

在时间极为紧迫的情况下,他考虑到饭店人员检查随身物品的风险,于是一把扯断车钥匙上那条系着蓝色护身符(山吹的VIP会员证)的细绳,丢进棺材里。这个动作一瞬间就能完成,然而要取下吞尾蛇钥匙圈却相当麻烦。西尾约莫试过,但很快就放弃了吧。

没错,双层环扣大大改写了命运,拯救了阿莉亚的人生。

或许这枚钥匙圈真的拥有带来幸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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