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 年度犯罪奖典礼杀人事件-章节
别墅外正飘着雪。
比往年早了整整两周的初雪,掩盖了车辆行驶的声音,整座建筑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氛围中。
我坐在床缘,持枪对准房门。
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酒杯,灌了一口波本威士忌。喉咙宛如有一把火在烧,但即使是高浓度的酒精,在性命受威胁的情况下,也无法缓解我内心的恐惧。
蓦地,传来有什么东西击中门板的声响。
我抛下酒杯,拼命扣下扳机。子弹耗尽,我扔开手枪,俯身在床底下摸索,指尖触碰到一把霰弹枪。
枪管经过截短,近距离作战时能发挥极强的杀伤力。纵然有了这把枪,面对「杀手厄瑞波斯」仍让我极度不安。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推开千疮百孔的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
橡木地板上沾着血迹,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恐惧使我的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颤,我掏出无线电,试图联系同伴。
「糟糕,厄瑞波斯……那家伙在这屋子里!」
无线电另一头没有任何回应。我感觉天旋地转,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流失。
——这座别墅的前门及后门,我总共安排八名守卫。
刚才我开枪扫射,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听到枪声,过来查看情况?难道……全被厄瑞波斯解决了?
我背叛了道家。
道家是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四十年的犯罪首脑。如同侦探界有「安乐椅侦探」,道家就像是犯罪业界的「安乐椅犯罪大师」。他极少亲身犯案,只负责在幕后运筹帷幄。他会把拟定的犯罪计划交给自己雇用的人,或其他犯罪组织负责执行。
道家尽是收集其他犯罪者无法处理的棘手案件。有时是为了自己,有时是受其他犯罪者委托,道家会设计出各种化不可能为可能、充满艺术性的犯罪计划。
道家是我的恩人,我曾经非常仰慕他。但如今年迈的道家病入膏肓,长期卧床……我以为这么一个耄龄老人,肯定到死都不会发现我背叛了他。
可是,毕竟姜是老的辣。
道家轻而易举地识破,我只得狼狈逃亡。道家绝对不会放过我,我知道他会派厄瑞波斯来取我的性命。
——厄瑞波斯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杀手。
专门接「不可能的任务」,却不曾失败。厄瑞波斯总是在黑暗中忽然现身,当旁人察觉时,现场只剩下目标对象的尸体。没人知道厄瑞波斯长什么模样,因为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活着。
面对这样的对手,我毫无胜算。到了危急时刻,唯一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我抱着这样的想法,逃进这座别墅。
这里是我的避风港,最后的堡垒。
两周前我下定决心背叛道家,便着手为最坏的情况预做准备。
首先,我将这座别墅改造成固若金汤的城池。
我增加了守卫人数,感应器与监视器数量也加倍。储藏室中囤积足够支撑半年的食物和日用品——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打持久战。
道家一只脚已踏进棺材,估计几个月内就会死去。
只要那老家伙不在了,犯罪业界的局势必然改变,届时我就能高枕无忧。所以我只要待在这座安全的堡垒,静静等待那一天到来——原本我是如此盘算。
没想到,此刻我会紧咬牙关,盯着走廊上的血迹。
以出现在卧室门口的血迹为起点,延伸到走廊深处。每一滴血几乎都是规律排列,连成一线,直到尽头的厕所。
我举起霰弹枪,小心翼翼地逼近厕所。
「厄瑞波斯,躲起来也没用!」
厕所的门是一般家庭常见的外开木门。用这把改造过的霰弹枪,只需一发子弹就能将门轰成碎片,同时解决躲在里面的人。
——但这血迹显然是陷阱。
下一秒,我猛然一百八十度转身,将枪口对准反方向。果然不出所料,我背后出现一道人影。
看到对方的脸,我不禁愣住。
「你是……桐生?道家的秘书……」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女人。
待在道家身边时,她总是穿着笔挺的裤装,看起来像政府高官。然而今天她却是一身军事风格的黑色装备,仿佛变了一个人。而且不知为何,那身装备似乎覆盖着一层白色尘土。
桐生丢下手枪,举起双手,交握在脑后。
「好久不见,佐东……」
见她若无其事地喊出我的名字,我噗哧一笑。
「你在开我玩笑吗?鼎鼎大名的杀手,真实身份竟是平常只会端茶倒水的无能秘书?」
「你的玩笑也开得挺大。居然投靠明石,你不觉得这个决定很愚蠢?」
我不禁皱起眉头。
明石在业界的确名声狼借,从来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但与道家不同的是,他出手阔绰——足以让我下定决心背叛病入膏肓的恩人。
桐生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斑斑血迹,叹了一口气,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血迹是假的?」
「血滴的排列太规律了。厕所的门是外开式,如果你真的逃进厕所,开门时应当会停下脚步,那么门口的血量就该比其他地方多才对……」
还没解释完,我已毫不犹豫地扣下霰弹枪的扳机。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话说完,只是想趁对方放松警戒时一枪解决她。
但下一秒,仰天倒下的人是我。
我的胸口出现一个小小的红点,鲜血缓缓扩散开来。我想尖叫,却只能从胸腔深处挤出夹带鲜血的咳嗽声。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被枪击中了。
桐生用一种怜悯的眼神俯视我,右手握着一把手枪。不是刚才丢掉的那把,多半是她在腰间或后颈还藏了另一把。
她低声说:「你失败的原因有两点。」
「失……败……?」
「第一,你陶醉于自己高明的推理,停止了思考。第二,你从未认真想过我是如何进入这座建筑的。」
大量失血导致意识逐渐模糊,但不知为何,我的脑袋反倒十分清明。
我从两周前着手强化别墅的警备,增加监视器和感应器,将这里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今天更是部署了八名守卫。
就算厄瑞波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入侵别墅。
——既然如此,只剩下一种可能。
桐生微微一笑,似乎看穿我的想法。
「没错,你猜对了。早在你完成警备强化之前,我就已潜入这里。道家老爷子对背叛者的直觉异常敏锐,从来不曾失准。」
到底是我先背叛了道家,还是道家先决定制裁我?
当我与明石接触,在内心酝酿背叛意图的同时,道家竟已确信我会背叛,抢先派出杀手。
桐生继续道:
「佐东,你是个胆小又多疑的人。只要稍微施以压力,你就会吓得躲起来。加上你太害怕遭明石或其他势力背叛,既不敢投入明石麾下,也不敢寻求其他势力的庇护。要看透你的行动模式,实在太简单了。」
到了危急时刻,唯一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正因抱持这样的想法,我才会逃进这座自以为安全的堡垒。
「既然知道猎物会躲进特定的巢穴,任何猎人都会选择直接埋伏在巢穴里吧?」
我凝望着桐生,视野逐渐模糊。
她全身沾满白色尘土,可能是一直藏在别墅的阁楼或通风管里,整整等了两个星期。
——明白了这一点,我猛然想通霰弹枪没有击发的理由。
刚刚那把手枪能够正常击发,因为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而这把霰弹枪,是一直放在卧室的武器。
桐生有充足的时间,趁守卫不注意逐一对别墅内的武器动手脚。
为了杀我,竟在狭小的空间里躲了整整两个星期,我从未听闻如此愚蠢的做法。我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思路,才会决定采取这样的战术……不过轻易中计的我,显然比她更愚蠢又窝囊。
桐生将手枪收回枪套,说道:
「八个守卫都只防范外部入侵者,没料到内部会有敌人,要解决他们非常容易。」
我的视野愈来愈模糊,她在我眼中的轮廓愈来愈朦胧,但我还是努力瞪着她。
「真可惜,只要再……过几个月……一切都会改变……」
桐生并未回应,但我明显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
我躲进堡垒,心中唯一的期盼,是道家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我而言,道家的死意味着「生存与成功」。然而,对道家的秘书兼杀手桐生来说,或许象征着「死亡与毁灭」。
我闭上双眼,遥想着这个女人的落难之日。
佐东在死前扬起嘴角,或许他已看穿了我没有未来。
严格来说,他的想像没有完全成真——佐东死后仅仅两天,我就已站在毁灭的边缘。
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三楼的宴会厅。
我站在舞台上,被人用枪指着。
拿枪对准我的人姓水田,是饭店的柜台人员。
那是贝瑞塔M92F,是我曾经爱用的手枪。他的动作简洁俐落,没有浪费一分多余的能量。身为杀手的直觉强烈警告我,这个戴眼镜的柜台人员非常危险。
另一个男人站在水田后方,两人仅相距一步。这个男人姓诸冈,是这座大饭店的老板。
外貌肖似肯德基爷爷的诸冈,轻轻抚摸着胡须,冰冷地说道:
「阿姆雷特大饭店是专为犯罪者提供服务的特殊场所。入住本饭店时,只有两项规则需要遵守:
一,不得对饭店造成危害。
二,在饭店内不得伤人或杀人。
桐生小姐……或者应该称你为杀手『厄瑞波斯』?你连这么简单的两项规则都没能遵守。」
我的视线转向倒在舞台上的尸体。
刚刚还在施以心肺复苏术的饭店专属医师,看起来疲惫不堪。他将地板上满是血污的医疗手套塞进塑胶袋,凝视着我的目光中充满愤怒与谴责之色。
「不是我杀的……我被陷害了。」
唉,这是毫无意义的辩解。
毕竟我的身份是杀手,根本毫无说服力。更何况,这次现场的所有证据都指出「我是唯一可能的凶手」。
诸冈朝水田打了一个不祥的手势。水田接到指令,露出虚假的微笑。
「我们换地方详谈,请随我来。」
这是我听过最拙劣的谎言……
一旦离开宴会厅,我将为打破饭店规则,及杀害犯罪界重量级人物的罪行,付出惨痛代价——当然,是以死赎罪。
「道家先生过世了……」
收到这消息时,我刚离开佐东的藏匿处,在休息站享用两周以来第一顿像样的食物。
来电者是道家的律师,药师寺。
根据他的说法,道家昨天早上还精神奕奕地玩填字游戏,但中午过后病情急转直下。末期癌症引发多重器官衰竭,经过紧急抢救,在一小时前撒手人寰。
我将吃到一半的当地特色汉堡丢进垃圾桶。
我心知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我最后一次与道家说话,是在半个月前。
当时他将我叫到病榻前,交代两件任务。
一件是暗杀佐东,另一件则是与杀人无关的任务。道家老爷子竟交给杀手厄瑞波斯「与杀人无关的任务」,那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由于事出突然,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更重要的是,道家相当吝啬,过去他命令我杀人,从不曾支付订金。那天他竟预先付清全部报酬。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当时他豪爽地笑着说「放心,我还死不了」,但以那老狐狸的敏锐程度,应该已察觉自己的生命之火快要熄灭了吧。
暗杀佐东的任务已完成,我却失去了报告的对象。
休息站外,已是一片白雪皑皑。
前往佐东藏匿处时,山林间仍有红叶残留,夹带着些许秋日气息。仅仅过了两个星期,周遭的世界已换上截然不同的面貌。
北风从山上直扑而下,冷入骨髓。
就在我准备发动车子时,电话再次响起。
「终于死了吧?」
劈头便听到这么一句话,我微感吃惊。但更让我吃惊的,是来电者的身份。
「你是……桂?」
电话彼端传来苍老女性特有的沙哑笑声。
「毕竟我与道家对峙了几十年,你对我的戒心也是理所当然。」
桂是日本国内最大窃盗集团的领袖。
据说她年轻时是扒窃高手,如今不再披挂上阵,专精于犯罪策画。道家也是计划犯罪的高手,两人可说是死对头。
「道家已死,你失去庇护者,应该正感到烦恼吧?跟我谈一谈,绝对不会吃亏。」
听起来有点道理。
道家长年来一直是令人畏惧的对象,几乎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在他的庇护下,我才得以常保平安。
一旦他的死讯传开,局势将彻底改变,当初被他压制的势力必然会倾巢而出。
过去十年间,我作为秘书,参与道家的许多计划。那些憎恨道家的人,迟早会将矛头指向我。
——想活下去,我需要新的庇护者。
桂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道:
「后天,阿姆雷特大饭店将举行年度犯罪奖的颁奖典礼。道家已不在……桐生小姐,你会以代理人的身份出席吧?」
「年度犯罪奖(Crime of the Year)」正如其名,是颁给当年度最优秀犯罪者的荣誉奖项,身为犯罪业界巨头的道家是评审委员。
我苦笑一声。
「预定计划确实是如此。但我仅是一名秘书,应该有很多人认为我没资格担任代理人。」
在江湖上打滚,非预期死亡是家常便饭。因此,当评审委员或得奖者死亡时,可由代理人出席。
然而依照业内惯例,代理人也必须拥有一定的成就。
姑且不论杀手「厄瑞波斯」的名气,表面上我身为道家的秘书,始终只是他的影子,几乎没有个人成就可言。若是代理出席的请求遭到拒绝,也是合情合理。但或许是道家生前已料想到自己命在旦夕,据说他强迫主办单位接受由我代理出席。
「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也会以评审委员的身份出席颁奖典礼,我们可以在饭店会场见面谈谈。我正巧有一件想委托『厄瑞波斯』的暗杀任务。」
听到这句话,我倒抽了一口气。约莫是感受到我的情绪波动,桂的话中掺杂几分无情调侃。
「桐生小姐就是厄瑞波斯的事,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猜到。毕竟每次厄瑞波斯出任务时,你都会以出差或身体不适为由,从道家的身边消失。」
「那只是巧合。」
「呵呵,据说消声匿迹的佐东,是厄瑞波斯下一个暗杀目标。自这个消息传出到现在,你超过两个星期未曾回家——我估计佐东应该已被你解决了吧?那么,我们后天在阿姆雷特大饭店见。」
五岁那年,道家收留了我。
我对亲生父母的记忆所剩无几。唯一残留在脑海的,是两人若有似无的微笑……但或许就连这个记忆,也只是孤单的孩子为了填补寂寞而幻想出来的。
如果说我和道家有什么相似之处,肯定是孤独。
不管是在构思犯罪计划的时候,还是与其他犯罪者交涉的时候,道家总是孤身一人。他几乎是凭借自身的头脑与才能,立足于这个世界。
他没有家人,甚至不喜欢拥有手下,这一点在犯罪业界也属于异类。
——为什么道家老爷子会养育像我这样的孩子?
纯粹是心血来潮?抑或是遇上我的瞬间,就看出我将成为一名完全服从于他的杀手?
道家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每年到了我的生日那天,他都会抱着大蛋糕和一堆礼物回来。
我从未告诉他想要什么,但每次拆开包装,里面总是放着我所盼望的东西。心底的秘密仿佛都被看透,年幼的我高兴之余,又感到毛骨悚然。
看着我吃蛋糕时,他的笑容是那么真诚,没有一点心机。
然而,隔天他就能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向九死一生的险地。有时我以为自己在他的眼里,只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但当我因为一点小感冒而卧病在床时,他又会惊惶失措地抱着我奔进儿科诊所。
在我以杀手「厄瑞波斯」之名开始活动后,道家偶尔会故意隐瞒真实目的,向我委托任务。他似乎很喜欢观察我能否在行动过程中看破他的意图,而且乐此不疲。由于事先获得的情报不完整,我不止一次险些丢掉性命。
对我而言,道家老爷子是……
「我一直想不透,你为什么不早些抛弃道家?」
桂一边发问,一边往茶杯内倒入红茶。
这里是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豪华套房——当然不是我的套房,而是桂的套房。
服务生送来的红茶香气扑鼻,无论是茶叶还是茶具都是顶级的。看着我小心翼翼端着那过度优美的茶杯,桂微笑道:
「放心,我并没有将『厄瑞波斯』的真实身份是桐生小姐的事告诉任何人,以后也不打算说出去。」
这一点我倒是不太担心。
让我感到不自在的,是我的穿着打扮。
我一身缎面紫色晚礼服,脚下踩着比平常更高的高跟鞋。半长的头发梳成整齐又精致的发髻。鞋子、发饰,以及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活动起来非常不便。
相较之下,桂是一袭露背鲜红色晚礼服,戴着闪耀的蓝宝石项链,和长及手肘的黑色丝绒手套。一头亮丽的漆黑长发,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的实际年龄约莫六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左右。那穿着晚礼服的高雅身姿,与其说是犯罪者,更像一位贵妇。
——我们如此妆扮,是为了两小时后的「年度犯罪奖」颁奖典礼。
身为评审委员的代理人,我不得不穿着符合礼仪的服装。平常不管什么宴会场合,我一向都穿裤装出席……
犯罪者还要讲究什么礼仪?没错,听起来有些滑稽。不过,这个圈子对这类规矩和仪式,反而更加重视。
桂凝视着我说:
「『厄瑞波斯』也曾入围『年度犯罪奖』,名号相当响亮。然而身为秘书,你的存在感几乎为零。桐生小姐,秘书要换工作可不容易。在陷入这种困境之前,你本来可以早点找到新的『庇护者』。」
——新的「庇护者」?
桂的这番话,唤醒了我见到道家遗体时的记忆。
前天刚回到东京,律师药师寺就缠上了我。
他守在我租的公寓住处前,害我吓了一跳。这个行事有些缺乏常识的律师,年约三十五岁,一头金发配上西装,外貌像极了牛郎。
依据道家的遗言,他将我带到道家生前住过的医院。
道家留给我的遗物,只有少许金钱,以及塞满两个房间的珍藏桌游——我根本不玩桌游,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那些东西。
至于道家的遗体,看起来比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双颊凹陷得更严重。
我深刻感受到病魔有多折磨他。据说他这一个月几乎没有进食,身体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臂上有着长期打点滴的痕迹,胸口附近有着静脉营养液导管插痕,无一不显得触目惊心。
我轻轻触碰道家的胸口,那里早已没有鼓动和温暖,仅仅笼罩着无情的死亡。
当时我没能哭出来,或许以后也不会流泪。
——一直到最后,我还是不明白,道家老爷子为什么会委托厄瑞波斯与「杀人」无关的工作?「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希望厄瑞波斯代替我参加『年度犯罪奖』的颁奖典礼。」……他是这么说的。为什么这工作不是委托身为秘书的我,而是委托身为厄瑞波斯的我?
我甩开涌上心头的记忆,承受着桂的目光,开口道:
「我只是……讨厌半途而废罢了。」
「噢,是吗?」
桂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道家老爷子很狡猾,把我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他早就盘算好了,即使卧病在床,也不断向我提出委托。」
桂的喉咙深处响起低沉的笑声。
「原来如此,他用这种方式把厄瑞波斯紧紧拴在身边。」
「所以……我错过了背叛道家老爷子的最佳时机。」
「那么,不如来我这里吧。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委托,我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桂是日本国内规模最大的窃盗集团领袖。
只要拜入她的麾下,无疑能获得比过去更稳定的地位。对我来说,这肯定是最好的归宿。
「桂女士,你想除掉的人是谁?」
「明石。」
这个答案并不令人意外。
当初佐东背叛道家,就是明石暗中教唆——他是一个声名狼借的人物。
明石的身份是一名调停者,同时对诸多犯罪组织拥有影响力。然而,过去半年他树敌无数,与道家以及桂率领的集团不断交恶。
桂闭上双眼,戴着黑手套的食指轻敲太阳穴。
「三个月前,我们存放赃物的仓库遭到袭击,背后的主使者正是明石。虽然我损失超过十亿圆,但那还不是重点。跟其他的损失比起来,金钱实在微不足道。」
桂倏然睁开鸢色note眼眸,瞳孔仿佛燃起熊熊怒火。
注1:日本的传统色名称,接近红棕色。
「那个贪婪的恶鬼,竟然杀光了我的十二名部下,包括手无寸铁的行政人员,而且使用的是『下毒』这种卑劣至极的手段!」
我不禁皱起眉头。
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虽然犯罪如同家常便饭,但明石的手法愈来愈毒辣,毫无底线可言。
道家这边虽然没有人员伤亡,却也损失不少财物。
严格来说,没有人员伤亡是因为明石的图谋没有成功。他曾三次派出杀手暗杀道家,那些杀手都死在我手里。
——不仅如此,过去的一个月里,明石的行径愈来愈疯狂。他不断派人攻击大大小小的犯罪集团,以极其粗暴的手段快速敛财。
桂咬牙切齿地说:
「这样下去,整个业界恐怕会被搞得鸡飞狗跳。」
道家生前也有同样的担忧。
我忽然有种错觉,仿佛死者正在透过桂表达遗志。我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桂接着道:
「我也多次雇用杀手暗杀明石,全都失败了。」
「那个男人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宅男。」
据说半年前,明石将家中一个房间改造成核辐射避难所,过起茧居生活。所有工作一律透过电话下达指令,几乎足不出户。
他的住处维安等级堪比白宫,除非使用坦克车,否则想要正面突破,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而且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的仆从寥寥可数,外部间谍极难混入。
「但明石今天一定会出现在颁奖典礼上,不是吗?」
我反问,桂点了点头。
「没错,他也是评审委员。」
「年度犯罪奖」的评审委员近五年都是由道家、桂和明石三人共同担任。这些年来明石从未缺席颁奖典礼,而且只要他还活着,主办单位就不可能允许他派代理人出席。
我瞥了一眼房里的时钟。
「这么说来,明石应该到了。」
「我刚接到消息,他已进入休息室。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亲手掐死那家伙。」
看着桂因愤怒与杀意而僵硬的手指,我叹了口气。
「桂女士,不是我想泼你冷水,就算我接受委托,也不可能现在动手。毕竟这里是阿姆雷特大饭店。你应该知道,这里严禁杀人。」
阿姆雷特大饭店是犯罪者的避风港。
尤其是饭店的别馆,不具会员资格的犯罪者不仅无法住宿,要踏入一步都相当困难。会员只要支付相应的报酬,在饭店内几乎没有买不到的服务。
——所有犯罪者投宿阿姆雷特大饭店,只须遵守两项规则。
一,不得对饭店造成危害。
二,在饭店内不得伤人或杀人。
明石愿意离开他的核辐射避难所,来参加颁奖典礼,也是因为这里的特殊规则保障了他的人身安全。
连道家生前都对阿姆雷特大饭店心存忌惮,多次嘱咐我「绝对不要在饭店内动手」,而我也无意违反饭店的规则。
听完我的话,桂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饭店的规则当然必须严格遵守。」
「此外,完成工作需要事前调查和准备,这得耗费一些时日。」
「放心,执行任务的时机交给你全权决定。」
桂的一切特质,都与道家南辕北辙。
道家老爷子爱把「极限是为了被突破而存在」挂在嘴上,愈是棘手的委托,愈会订下短到不合理的执行期限。他总是带着笑容,将我逼入绝境。
「唔,看来桂女士相当通情达理。」
「因为能杀死明石的人,天底下除了你厄瑞波斯,恐怕找不到第二个。」
「是吗?你也看得出来,我体格瘦小,在体能上处于劣势,战斗技巧也谈不上突出。」
桂微微眯起那双鸢色眼眸,笑道:
「但你拥有『道家真传的洞察力与推理能力』。」
「推理能力?」
「桐生小姐,你擅长观察目标对象的性格与习惯,推测其下一步的行动。利用目标对象自身的行动引导其走入死地——这就是你的杀人手法,没错吧?」
没错,这正是道家自小灌输我的歼敌方针。
将目标对象的弱点转化为要害,优点转化为弱点。
「呵呵,放眼整个业界,除了你,没人能够使用这种杀人方式。」
桂说完这句话,取出约五公分高的塑胶药瓶,抛了过来。那是一种带旋盖的药瓶,正式的名称是螺旋盖药瓶。
我用右手指尖接住,念出标签上的文字。
「改良乌头碱(aconitine)?」
乌头碱是著名的毒物,由乌头草提炼。古代用来制作狩猎的箭毒,至今仍是毒草的代名词。
改良乌头碱就是乌头碱的改良版,毒性与原版不相上下——致死量不到十毫克,没有解毒剂,极为可怕。这也是业界常用的毒药。
桂轻轻点头。
「刚刚叫客房服务送来的,明石就是用这种毒药杀害我的手下。」
——打一通电话,服务生就会将枪械、毒药送到客房,正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特色。
我盯着瓶中的白色粉末,眯起了眼睛。
「用这玩意暗杀明石?」
「是的。」
在犯罪业界,毒杀的技术研发只能以日新月异来形容。我有个旧识非常擅长伪造,其伪造的成品几乎是艺术品等级。若能获得那个人的协助,制作出看似未开封的毒饮,也许能轻松地送明石归西。
然而下一秒,我将毒药瓶抛了回去。
桂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接住。
「不喜欢吗?那我再让人送别种毒药来。我记得饭店的『本日推荐毒药』,是与乌头碱同属箭毒的氯化筒箭毒碱(Tubocurarine chloride)……」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在工作中使用毒药。杀人的手法,请让我来决定。」
两个半小时后,明石突然吐血倒下。
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宴会厅瞬间陷入混乱。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年度犯罪奖颁奖典礼上,一名评审委员竟痛苦倒地。
明石手中的兽角杯滚落到前方一公尺处,杯中的暗紫红色液体洒了一地。
我错愕地站了起来。
——我明明还没动手。难道是突然生病?或是有其他人下毒?
明石是业界人人喊杀的败类。就算有其他杀手接到暗杀指令,也不足为奇。难道是某个杀手胆大妄为,违反了饭店的规则?还是……
当时与明石一同站在舞台上的,只有三人。
我与评审委员桂站在舞台左侧,右侧是得奖者「蒙面骗徒乌提斯」。
整个会场上,包含受邀宾客在内,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第一个行动的人是乌提斯。
正如乌提斯的外号「蒙面骗徒」,他在众人面前总是戴着鸟喙形状的古代瘟疫面具,身披灰色斗篷。从不开口说话,而是以滑稽的肢体动作与素描本与人进行交谈——某种程度上,他就像业界的「吉祥物」。
「乌提斯」这个名字,源自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在独眼巨人岛上的自称,意思是「无人」(Nobody)。至于他的本名、性别和长相,没有人知道。
今年夏天,乌提斯利用「UFO坠落于废村」的荒唐设定,成功诈骗了一个热爱超自然现象的大富豪,可说是前所未闻的诈骗手法。
尽管计谋本身荒诞不经,但诈骗手法的新颖性、连外星人生态都精心设计的缜密度,以及诈骗金额超过十亿圆的高明手腕,无疑配得上年度犯罪奖。
乌提斯从座椅上站起,横越舞台,试图接近口吐鲜血、抽搐不止的明石。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声音制止了他。
「请止步!不要触碰明石先生的身体,我们饭店的专属医师马上就到!」
说话的是柜台人员水田。
乌提斯似乎想打手势回应,但很快就放弃,摇着头返回舞台右侧的座位。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水田带着一名穿晚宴西装的男子登上舞台。
「拜托了,医师。」
被唤为「医师」的男子掏出一副医疗用的丁腈橡胶手套。
这个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是金色挑染,戴着硕大的黑框眼镜,浑身散发着疯狂科学家的氛围。
「又是急诊吗?今天可真忙。」
饭店专属医师戴上手套,喃喃低语。
我试着回想事发前的情况……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前,我想透透气,于是在宴会厅外晃了一圈。当时我在走廊上遇到一名穿饭店制服的女子,在同事的搀扶下朝后门走去。
该名女员工脸色苍白,似乎失血过多,但除了左手指头上缠着白色绷带,看起来没有其他外伤。我猜想大概是突然身体不适,同事正要送她去医院吧。
饭店医师只朝脸孔胀红、全身抽搐的明石看了一眼,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不妙!马上通知合作医院,叫他们派救护车!另外,赶紧通知医务室送急救包来!」
医师一边下达指令,一边将手伸入明石那满是鲜血的口中。确认没有呕吐物或血块堵塞呼吸道后,他脱去手套,迅速进行心肺复苏术。
同一时间,饭店老板拿起麦克风,亲自引导宾客撤离。
——宴会厅里有超过一百五十名宾客。
大家几乎都穿着晚宴西装或华丽晚礼服。单看这场面,会以为这里正在举行某种学术类或文学类大奖的颁奖典礼。但事实上,这些人全是赫赫有名的犯罪者。
饭店老板诸冈显然相当擅长应付这些牛鬼蛇神,他迅速且有效率地将宾客引导至隔壁的另一间宴会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桂低喃着,像是力气耗尽般瘫坐在椅子上。
接着她颤抖着拿起靠放在椅背上的小宴会包,取出手帕捂住了嘴。
虽然医师全力抢救,明石的状况却迅速恶化,仿佛在嘲笑医师的无能。明石间歇性地抽搐,因呼吸困难而面色青紫。
「该死,救护车还没到吗?」
医师绝望的呐喊回荡在厅内。
不久后,饭店人员从医务室拿来袋瓣罩苏醒球(Bag-Valve-Mask),那是一种可协助进行人工呼吸的专业医疗设备——但一切为时已晚。
明石已回天乏术。
在明石出现异状之前,颁奖典礼进行得十分顺利。
典礼的尾声,是每年都会举行的「例行仪式」。
名义上是仪式,实际上并没有隆重到可以冠上「仪式」之名。只是由评审委员与得奖者轮流喝下刻有狮子浮雕的兽角杯中的酒,祈愿犯罪业界更加繁荣昌盛,最后由得奖者将空杯带回家而已。
那兽角杯是年度犯罪奖的一项奖品,以纯金制成,杯底有长着华丽翅膀的狮子浮雕。
——轮流饮酒的仪式,从评审委员中座位在最左侧的桂开始。
她接过兽角杯,双手捧着,饮下一口山葡萄酒。接着一如往常,像贵妇般用纯白手帕擦拭接触过嘴唇的杯口。身为资深评审委员,她对这套流程早已驾轻就熟。
桂说了一段祝贺词后,将狮雕兽角杯递给我。
纯金制的兽角杯相当沉重,不过对于我这种为了杀戮而持续锻炼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山葡萄酒的味道野性十足,浓烈程度是预期的三倍。酸味与苦味都远比一般葡萄酒强烈,带着一种缠绕舌尖的锋锐感。
我说了一段道家留下的祝贺词后,将狮雕兽角杯递给明石。
明石是个约莫五十五岁的中年男人。
他的双眼细长,从嘴角到下颚覆盖着钢丝般粗硬的胡须。或许是最近过着茧居生活,许久未见阳光,他的脸苍白到有如吸血鬼。
明石喝下山葡萄酒,说起冗长的祝贺词……还没说完,嘴里骤然喷出血沫。他将兽角杯往前抛出后,便瘫倒在地。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明石。
——不久后,饭店医师宣告明石死亡。
我曾见证无数次死亡,即使不靠近,也能确定医师的判断没错。我看得出来,明石的呼吸与心跳完全停止了。
我回到座位坐下,感觉像在做恶梦。
椅子上的宴会包顶着我的背,传来一阵刺痛。那尖锐的疼痛提醒着我,这并非梦境。
宴会厅一片死寂。
宾客已疏散完毕,留在现场的只有六个人,分别为桂、我、乌提斯,以及饭店医师、水田和老板诸冈。稍早前还在附近来来去去的其他饭店工作人员,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戴着瘟疫面具的乌提斯挥舞双臂,举起他的素描本。
上头写着一行圆体字:
「死因是什么?」
饭店医师瞥了一眼素描本,戴上新的丁腈橡胶手套,开始检查尸体的眼睛和口腔。
「舌头前端到深处附着紫色色素,应该是山葡萄中的多酚造成的,而非毒素的影响吧。」
他将明石的嘴大大地拉开,让众人看清楚满是鲜血的舌头。果然如他所言,舌头染成了紫色。
水田看了看我,接着又看了看桂,开口道:
「从舌头的颜色来看,明石先生确实喝了山葡萄酒。桂女士、桐生小姐,两位是否也能让我们检查一下口腔?」
按照他的要求,我与桂伸出舌头。
虽然我看不到自己的舌头,但桂的舌头确实呈紫色。我也喝了山葡萄酒,舌头应该同样沾染了紫色色素。
饭店医师微微点头,继续道:
「嗯,桂女士和桐生小姐确实都喝了山葡萄酒。另外,明石先生的舌头上有明显的伤痕。」
正如他所言,明石的舌头上有牙齿的咬痕,并且有出血的迹象。诸冈一看,瞪大眼睛说:
「那么,明石先生刚刚的吐血症状,其实是……?」
「很可能是舌头受伤出血,多半是明石先生在抽搐时咬到自己的舌头。如此看来,明石先生的主要症状应该是抽搐,以及随后出现的呼吸困难。」
饭店医师伸手在空中不断比划,仿佛拨打着看不见的算盘。
「很可能是改良乌头碱中毒,必须验血才能确认。」
明石曾用这种毒药杀害桂的手下,桂要求我用同样的毒药杀死明石。虽说是业界常用的毒药,但明石最终死于改良乌头碱中毒,未尝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水田一脸苦涩地低喃:
「又死了一个……」
在阿姆雷特大饭店内发生的凶案,不会惊动警察。
依照规矩,业界内发生的案件,只能在业界内解决,而且相关的痕迹都会被悄悄处理掉。
接下来,饭店方面多半会主导毒杀案件的调查工作。等到调查结束,明石的尸体、相关的证据及线索将被饭店人员以超高温焚毁,彻底从世上消失——案件的所有痕迹会被完全抹除,什么都不会留下。
诸冈压抑着怒气,咕哝着:
「绝不允许有人在我的饭店里杀人。触犯这最大禁忌的人,必须尽快揪出来……」
乌提斯再次挥舞素描本,上面又写着一行圆体字:
「到底是在哪里下毒?」
虽然他的动作古怪又滑稽,提出的问题却一针见血。
水田冷静地回答:
「颁奖典礼开始前,明石先生可能已接触到含有毒药的食物,不过从时间点来看,还是刚刚喝下的山葡萄酒最可疑。」
诸冈微微点头附和:
「应该是吧。用来干杯的黑啤酒,原本是未开封状态。」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转头望向摆放干杯用饮料的桌子。
桌上有两杯香槟及一瓶黑啤酒。前者是我与桂的,后者是明石的。
——黑啤酒?
我蓦地察觉事有蹊跷。
饭店人员为干杯仪式准备了四种饮料,分别为香槟、红酒、生啤酒和乌龙茶,宾客可从中选择自己喜欢的饮料。
然而,提供给明石的饮料并不在这些选项内。
回想起来,去年和前年干杯时,明石似乎也是唯一手持瓶装饮料的人。由此可见,黑啤酒是应他本人要求,饭店特别准备的专用饮料。
那瓶黑啤酒是知名品牌,我在阿姆雷特大饭店的酒吧喝过。坦白讲,并不合我的口味,我实在不认为它的味道值得让人如此执着。
此时,饭店医师慢条斯理地说:
「总之,做个简单的毒性测试吧?」
众目睽睽下,医师吩咐水田将原本摆放在宴会厅角落的金鱼缸搬上舞台。那金鱼缸只有掌心大小,当中有三条青鳉。
那金鱼缸乍看只是装饰用,但我注意到旁边有个鸟笼,关着金丝雀,顿时恍然大悟。这些小动物显然不单纯是观赏用,而是类似一种毒气侦测装置。
兽角杯掉落在尸体前方约一公尺处,杯中的葡萄酒洒落在更前方,没有一滴沾在尸体上。
水田正要拿起兽角杯,饭店医师提醒道:
「尚未确认毒药种类,安全起见,不要直接碰触酒液。」
于是水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狮雕兽角杯,将杯中剩余的葡萄酒滴入金鱼缸。
——小鱼瞬间全灭,浮上水面。
饭店医师看了一眼,点点头。
「嗯,果然是在山葡萄酒中下毒。」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胃部蔓延开来。
这不合理。轮到我饮用时,那杯葡萄酒明明是无毒的。我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我确定将酒杯交给明石时,葡萄酒是无毒的状态。
接下来直到明石饮下葡萄酒为止,不管是我,还是跟我一起站在舞台上的桂与乌提斯,都没有机会再接触那只狮雕兽角杯。
这意味着……
回过神来,水田已站在我的身旁。
「真相已水落石出,能在狮雕兽角杯中投毒的人,只有前一刻拿着杯子的桐生小姐。」
水田的口吻依然十分客气,却拿着一把贝瑞塔 M92F手枪,不动声色地对准我的胸口。
我一时傻住了,吞吞吐吐地说:
「不,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请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去。只见诸冈站在我的座位后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伸向放在椅子上的宴会包。
我只能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阿姆雷特大饭店只有两项任何人都必须严格遵守的规则。在不违反这两项规则的前提下,饭店方面会竭尽全力保护犯罪者的隐私。因此,正常情况下,饭店人员绝对不可能私自检查客人的随身物品。
饭店人员采取如此强硬的行动,说明了一件事:他们不再当我是客人,而是毒杀明石的凶手。
——冷静点,我完全没必要紧张。
我的宴会包里只有化妆包、智慧型手机及少许随身用品。勉强算是危险物品的,大概是一把藏在底层的自卫用小刀。
我并非刻意减少随身物品。
宴会包的空间有限,能放的东西太少——这可说是所有女性的共通烦恼。
我十分确定,宴会包里没有会让诸冈起疑的东西。
没想到,诸冈的手直接越过我的宴会包上方,并未停留。
我感到一头雾水,只见他的手伸进宴会包与椅背之间,取出一个约五公分高的螺旋盖药瓶。
——改良乌头碱。
看到那个药瓶的瞬间,我明白自己遭到陷害。
两个半小时前,桂将那药瓶朝我抛来,我马上还给她,但在这最糟糕的时间点,药瓶又出现在我的座位上。
我竭力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颁奖典礼彩排结束后的休息时间,我带着宴会包在厅外绕了一圈。当我回来时,椅子上还没有那个瓶子。
之后,我将宴会包放在椅子后方,以身体及椅背夹住。身为杀手,我对周围的气息非常敏锐,我不认为有人能在我坐着的时候,将药瓶藏入椅中。
较有可能的时间点,是在典礼正式开始前,我在颁奖舞台角落与工作人员聊天时,以及明石突然倒下,我错愕地站起来时吧?
这两个时间点,桂都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听说她年轻时是一流的扒手。只要利用明石倒下时的混乱场面,她确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瓶子塞进我的宴会包与椅背之间。
总归一句话,我被算计了。
饭店医师接过药瓶,喃喃说道:
「果然是改良乌头碱。这毒药保有乌头碱的毒性,没有解毒剂。经过改良后,更容易融解于水和酒精。」
水田凝望着药瓶,神色也变得凝重。
「而且这是本饭店客房服务提供的常备品。」
——恐怕桂就是在等人说出这句话。她露出「时机成熟」的表情,开口:
「没错,我利用客房服务取得这瓶药后,交给了桐生小姐。」
诸冈困惑地摸了摸那肖似肯德基爷爷的胡须。
「嗯?桂女士为什么要将毒药交给她?她可不是你的手下。」
桂凑到诸冈的耳畔,像要说悄悄话,音量却控制得恰到好处,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因为我委托桐生小姐一项任务……不,应该说是委托杀手『厄瑞波斯』。」
听到这惊人之语,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连平常绝不开口说话的乌提斯,都发出细微的惊呼。
——我不是厄瑞波斯!
或许我应该当场否认。
但在目前的局面下,胡乱撒谎搞不好会让我的处境变得更糟,于是我选择沉默。桂很可能握有足以证明我是厄瑞波斯的确凿证据。如果她拿出证据,否认只会让诸冈等人更不信任我。
桂指着我,继续道:
「为了暗杀明石,我确实委托了厄瑞波斯。但这个女人背叛我!她明明承诺过,不会在阿姆雷特大饭店内执行任务,我万万没想到她会在颁奖典礼上杀害明石!」
——这个说谎不打草稿的女人!
我心中的愤怒渐渐被无奈取代。我只能紧盯着桂,坚定地说:
「我承认接受了暗杀明石的委托,但下毒的人不是我。更何况,那装有改良乌头碱的药瓶,我已还给你。」
桂眯起鸢色双眼,说道:
「满口谎言。」
「说谎的是你。将那瓶毒药交给我的时候,你戴着黑手套,却让我空手触摸。你的目的不就是要在药瓶上留下我的指纹?」
「别想再找借口脱罪了。」
「你亲手毒杀明石,却利用沾上我的指纹的药瓶,试图让我顶罪!」
失去道家的庇护,我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就算让我背黑锅,也不会引起任何派系势力的不满。对于桂来说,我确实是一枚最佳的弃子。
桂哼笑一声,脸上满是轻蔑之色。
「我毒杀明石?好啊,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办到的?」
我一时语塞,桂旋即哈哈大笑,接着道:
「从使用狮雕兽角杯饮酒的顺序来看,唯一能下毒的人就是你。只要无法推翻这个前提,你说再多都没用。」
——没错,这次的案件与以往的暗杀任务完全不同。如果无法揭开明石死亡的真相,我只有死路一条。
诸冈凝视我和桂,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情势对我极为不利,但诸冈似乎还在犹豫,并未完全相信桂的说词。我必须利用他这短暂的迟疑,找到对自己有利的点……
此时,乌提斯突然举起素描本。
「枪下留人!」
素描本上写着这么几个字。接着乌提斯拿出签字笔,继续在素描本上写字,但才写了几个字,他就将素描本丢到地上。
「唉,老子不玩了!这玩意真麻烦!」
在众人的注视下,乌提斯摘下瘟疫面具。看到那满头金发,有如牛郎般的脸孔,一时讶异到连呼吸都忘了。
我和桂几乎同时惊呼:
「律师药师寺?」
没错,这人正是道家的律师,之前带着道家的遗言,在公寓前等我的那个男人。
此时诸冈和饭店医师嘴里嘀咕的一句话,更是让我的脑袋乱成一团。
「咦,你不是毒岛医院的毒岛医师吗?」
同时被两组人喊出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乌提斯露出一丝苦笑。他脱下粗厚的灰色斗篷,露出一身笔挺的晚宴西装。
「我虽然是个骗徒,但我的律师和医师执照可都是真的。骗徒有好几个名字和职业,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何况是像我这么优秀的高手。」
乌提斯似乎察觉场面变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后,说道:
「药师寺、毒岛、乌提斯,随便你们叫吧。总之,我想说的是,此刻断定桐生是毒杀犯,恐怕言之过早。」
「药师寺,我倒想听听你的理由。」
桂说道。看来,她已决定称他为律师药师寺。
既是药师寺又是毒岛又是乌提斯的男人,再度开口:
「桐生从桂女士手中接过狮雕兽角杯,到将它交给明石为止,我始终没看到桐生手里藏有任何东西。她要怎么将毒药掺入葡萄酒中?」
桂轻轻耸了耸肩,说道:
「这一点也不难,只要将装有毒药的胶囊藏在晚宴包中,接过兽角杯之前偷偷拿出来就行了。」
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杀人,向来是犯罪业界最热门的研究领域之一。
专门设计过的毒药胶囊以手指轻触并不会融解,却会在投入水或酒精中后迅速融化。
听了桂的这套说词,乌提斯脸上毫无惊讶之色,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头,说道:
「确实有可能。桐生把兽角杯交给明石之前,将一颗小小的胶囊投进酒里,多半不会有人发现。」
我目不转睛地瞪着乌提斯,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年的「年度犯罪奖」,乌提斯能够获奖,据说是桂以评审委员的身份全力推荐。这是否意味着,桂与乌提斯是一丘之貉?
——乌提斯成为道家的律师,会不会也是桂暗中指使?如今他假意提出质疑,会不会其实是想巩固我的嫌疑,一步步引导局势,朝对桂有利的方向发展?
诸冈或许是受到影响,似乎心意已决,向水田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我感觉到冰冷的物体抵住后背。
转头一看,水田将贝瑞塔M92F的枪口对着我。身为杀手的直觉强烈地警告我,这个戴眼镜的柜台人员非常危险。
诸冈的冷酷话声回荡在厅内。
「阿姆雷特大饭店是专为犯罪者提供服务的特殊场所。入住本饭店时,只有两项规则需要遵守……」
在他说话的这段时间,我一直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一旁的饭店医师正将地上的丁腈橡胶手套塞进塑胶袋,同时以谴责的目光盯着我。
「不是我杀的,我被陷害了。」
唉,毫无意义的辩解。
一如我的预期,诸冈伸出手指,在颈子附近轻轻一划。水田见了那不祥的手势,对我露出虚假的微笑。
「我们换地方详谈,请随我来。」
这是我听过最拙劣的谎言,他们显然已决定让我为明石的死偿命。
水田以枪口在我的背上轻戳,示意我迈步前进。被带离宴会厅之前,我必须想办法扭转局势——否则在前方等着我的,将会是死路一条。
下一秒,我噗哧一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或许是我的笑声让水田迟疑了,他后退半步。枪口抵在背上的感觉消失,我终于能够稍微喘一口气。
我转头朝诸冈说道:
「总之,我只须证明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也有机会毒杀明石吧?」
水田似乎再度举起枪,诸冈向他比了个「退下」的手势。
——看来,我成功争取到一些时间。
桂依然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开口道:
「仅仅证明『有机会』是不够的,如果你认为是我下的毒,就得彻底证明这一点才行。」
我对着她苦笑。
「请原谅我刚刚的不实指控。桂女士,你并不是毒杀明石的凶手。」
桂听了我这句话,反而微感吃惊,脸上流露警戒之色。
「怎么突然改口了?」
「老实说,直到刚才我都以为你若不是亲自下毒,就是指使某个手下,让明石喝下毒药,还想嫁祸给我。但仔细想想,你的行动和毒杀明石的凶手之间,有着不小的矛盾。」
「矛盾?」
「接下来,我先假设『在椅子上放药瓶的人是桂女士』,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桂听了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抗议。趁她尚未改变心意,我赶紧说道:
「在颁奖典礼彩排后的休息时间,我曾离开宴会厅,到外头透气。回到会场时,椅子上还没有那个药瓶。之后凶手只有两个机会可以放药瓶,一是典礼正式开始前,我与工作人员在舞台旁聊天时;二是明石突然倒地,我惊讶得站起来时。」
桂抿着双唇,脸色相当难看。
「原来如此,因为我坐在你旁边,你认为我可以利用典礼开始前的嘈杂,或者明石倒下时的混乱情况,把那个药瓶放在你的椅背与宴会包之间?」
乌提斯不以为然地说道:
「无论是在典礼前还是混乱中,任何人想在颁奖舞台上做出可疑举动,都得背负遭到目击的风险。老实说,我不认为凶手会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只为了将药瓶放在桐生的椅子上。」
诸冈点头附和:
「毒岛先生说得有理,何况下毒时用的是胶囊,凶手根本没必要带着药瓶来到会场。」
「再者,光是从兽角杯传递的顺序,就能得出『除了桐生外,没人有机会毒杀明石』这个结论吧?放药瓶根本是多此一举!」
乌提斯的主张十分有说服力。
身为犯罪组织领袖,桂实在不太可能为此亲自冒险。
我转头看向桂,慢条斯理地说:
「明石倒下时,其实你并不知道什么东西被下毒,对吧?是山葡萄酒里有毒,还是更早之前的食物?正因无法厘清这一点,你才没意识到,嫌疑已集中在我一人身上。」
桂紧闭双唇,不发一语。旁边的诸冈开口:
「这么说来,桂女士与这次的毒杀案件完全无关,是吗?」
我望向桂那个精致小巧的宴会包,点了点头。
「没错,正因她没有行凶意图,才会不小心把药瓶放进宴会包,带到会场。当她亲眼目睹明石吐血倒下时,便误以为是我违反阿姆雷特大饭店的规则,毒杀了明石。」
桂的眼中首次浮现强烈的困惑,她低声问:
「这件事真的不是你干的?」
我苦笑着点头。
「当然不是。但桂女士认定我背叛了她,气愤不已。所以趁我的目光被痛苦挣扎的明石吸引时,她把药瓶偷偷放到我的椅子上。」
「抱歉,我不太明白,桂女士为什么要这么做?」
提出这个疑问的是水田。
「显然是为了在指控我是凶手时,有确切的证据可用。抑或是担心饭店人员针对涉案者进行身体检查时,自己的宴会包里的药瓶会被发现……把药瓶推给我,就能避免自己遭到怀疑,可说是一石二鸟。」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桂。
如果她当场承认自己将药瓶放到我的椅子上,我的嫌疑就会小得多。然而桂只是低头看着地板,没有开口。
真可惜,看来这部分只好暂且放弃,我继续解释:
「既然确定桂女士与这次的毒杀案件无关,下一个问题就是『到底是谁毒杀明石』。」
我走向金鱼缸旁的狮雕兽角杯,接着说:
「事情发生的当下,这个兽角杯掉落在尸体前方约一公尺处,而山葡萄酒的酒液则飞溅得更远。」
乌提斯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说道:
「那又怎样?桐生,你应该也看到了。明石倒下前,将兽角杯甩了出去。」
「这个兽角杯是年度犯罪奖的奖品,以纯金制成,杯底刻有长着翅膀的狮子浮雕。」
乌提斯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惊惧。
「这么说来,这东西的实际重量,比外表看起来沉重许多。」
「要将这样的东西抛出一公尺远,必须用上相当大的力气。也就是说,明石倒下时,是刻意将兽角杯远远抛开。」
一直双臂交抱的诸冈,问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指着地板上残留的葡萄酒和明石的尸体,说道:
「如同各位所见,兽角杯被抛了出去,明石的身体上没有沾到一滴酒。可见他是刻意避免葡萄酒沾在自己身上。」
这次换水田插嘴:
「明石先生断气前感到身体不适,应该已察觉酒里有毒。他试图让毒酒远离自己,有什么不对?毕竟有些毒药的毒性太强,光是皮肤接触都很危险。」
我还没开口解释,诸冈先摇了摇头。
「不,这样的解释行不通。如果明石先生确实察觉自己喝下毒酒,应该会立刻告知周围的人,并要求叫医生或救护车才对吧?」
我轻轻一笑,接着说:
「没错,如果他真的喝了毒酒,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求助,而不是担心兽角杯里剩下的酒会不会沾在身上。」
桂的脸上完全失去血色,低声咕哝:
「这意思是……难道……」
「没错,明石摔倒前,很清楚自己没有喝下毒酒,所以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杯里的酒有毒,于是极力避免让毒酒沾到自己的身体。」
我的话刚说完,诸冈捧着脑袋,一脸纳闷地说:
「但明石先生的舌头变成紫色,这证明他确实喝了毒酒。」
「这两个现象并不冲突,老板。」
说这句话的是水田。他放下手枪,扣上保险卡榫,同时说明:
「明石先生先喝了一口山葡萄酒,才亲手将装有毒药的胶囊丢进狮雕兽角杯——如果是这样,所有疑点都说得通。」
我点了点头。终于脱离枪口的威胁,我暗自松了口气。
「换句话说,明石喝下酒的时候,兽角杯里还没有毒药。他吐血、倒地及抽搐,全是演出来的。」
桂勉强出声问:
「那他舌头上的伤痕……」
「没错,那不是因为抽搐误伤自己,而是故意咬破舌头,伪装成中毒吐血。」
诸冈急忙奔向倒在地板上的明石,以手指触摸颈部动脉。接着,他一脸狐疑地抬头望向我。
「不对,这不是演戏,明石先生真的死了。」
看着诸冈那深信不疑的神情,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起案件的真相其实很单纯。明石雇用某个共犯,一起演出这出毒杀戏码,却遭到背叛,真的被毒杀——就是这么简单。」
我一说完,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同一人身上。
既然已证明死者原本是故意装死,在场只有一个人有能力担任共犯。
我凝视着饭店医师,说道:
「医生,你就是明石的共犯,也是背叛又夺走他性命的毒杀犯,对吧?」
「怎、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下毒害死明石先生!」
饭店医师气得直跳脚,我耸了耸肩,说道:
「首先,你教导明石如何演出中毒时的痛苦症状。你建议他咬破舌头,假装吐血。而且你很可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看起来像是死于某种非改良乌头碱的毒药。」
「胡说八道!」
医师恼羞成怒,我毫不理会,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
「按照你的指导,明石咬破舌头后倒在地上。你戴上医疗用的丁腈橡胶手套,检查他的口腔。」
此时,我清楚听见诸冈倒抽一口气。
「难道……」
「没错,那副手套的指尖涂满了改良乌头碱。你假意检查明石的口腔是否被呕吐物或血块堵塞,其实是用手指触摸他舌头上的伤口。」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我可是医生!」
——混犯罪业界的医生,并不是普通的医生。
我淡淡一笑,继续道:
「据说在古代,乌头常用来制作成箭毒。改良乌头碱继承了乌头的毒性,假如把这种毒药大量涂抹在伤口上,会造成什么结果?」
乌提斯环抱双臂,回答:
「改良乌头碱从伤口直接进入血液,毒性会迅速随着血液扩散,应该比口服的速度要快得多。只要剂量够高,明石先生会在极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并在几分钟内死亡。」
乌提斯答得头头是道,我有些意外。
他曾说「我虽然是个骗徒,但律师和医师执照都是真的」。看来,尽管他是个骗徒,这句话并没有骗人。
饭店医师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拼命摇头,话声颤抖。
「你、你们没……没有证据!」
他几乎陷入恐慌状态,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这个人显然没有当杀手的资质。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此刻他惊恐不已,绝非出于罪恶感。因为在罪行暴露之前,他一直表现得很冷静,完全是一副局外人的态度。
我轻轻叹了口气。
——缺乏罪恶感,绝对不是身为杀手的必要条件。
杀手的必要条件,是全力思考当下应该做什么的专注,以及对于未来绝不抱持任何期待的率性。因为若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心中便会产生失落感。置身险境时,失望与后悔这类情绪上的波动很可能会害自己丢掉性命。
这些全是道家老爷子教给我的道理,不过我没把握能够百分之百实践。
我冷冷地俯视饭店医师,接着说:
「医生,我还记得你急救完,立刻摘下手套。过了一会,你将手套放入塑胶袋,对吧?幸好那个塑胶袋还在宴会厅内,只要检验手套,应该会验出大量的改良乌头碱。」
突然间,饭店医师捡起那个塑胶袋。
接着他转身冲向宴会厅的门口。虽然他没有认罪,但此一行动等同坦承了自己的罪行。
果然,这个人根本不适合当杀手。
饭店医师才刚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我听到水田对着无线电耳机下达指令:
「紧急联络,阻止……逃出别馆,死活不拘。」
我没听清楚医师的名字,只知道姓氏似乎是「NA」开头,不过我并不打算询问。
毕竟,我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确认医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我移动视线,发现诸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还是不太明白,明石先生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还没回答,乌提斯已抢先开口:
「那还用说吗?阿姆雷特大饭店是个相当特殊的地方,在这里发生了凶杀案,饭店方面也只会进行草率的内部调查。」
即使遭诸冈和水田怒目相视,乌提斯依旧泰然自若,继续道:
「你们气归气,但这是事实吧?饭店里没有任何调查搜证专家,内部调查一结束,尸体和相关证据就会以高温焚烧的方式处理掉。如今有犯罪者想利用这种漏洞,可说是一点也不奇怪。」
由于他说的是实话,诸冈只能无奈地点头同意。
「我明白,饭店的制度确实不完善。」
我带着苦笑说道:
「其中最大的问题,是饭店医师握有太大的权力。饭店医师负责确认受害者死亡、饭店医师负责判定死因……我看负责烧掉尸体的,恐怕也是饭店医师吧?」
诸冈点点头,不再掩饰心中的懊恼。
「桐生说得很对。明石可能正是看中阿姆雷特大饭店的漏洞,才用金钱买通饭店医师。」
道家老爷子的缺点很多,其中一个是吝啬。佐东企图背叛他投靠明石,八成也是因为这点。
相较之下,为了达成目的,明石出手非常阔绰大方。
我长叹一声,说明道:
「明石买通饭店医师,在饭店内安排了一场自导自演的毒杀案件。他选择在年度犯罪奖颁奖典礼上干这件事,是想尽可能宣传自己的『死亡』。」
桂俯视明石的尸体,仿佛看着一条虫子。
「真是个卑鄙的男人!只要买通饭店医师,要伪装成被毒杀,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再度苦笑道:
「顺带一提,明石安排这出毒杀戏码,从一开始就是要让我一个人背黑锅。他大概认为,失去道家庇护的我,是理想的代罪羔羊。」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明石查出我就是「厄瑞玻斯」。
为了保护道家老爷子,我前前后后至少解决三名明石派来的杀手。明石会巴不得杀我雪恨,也在情理之中。身为杀手,我早已习惯这种事。
桂在舞台上焦躁地来回踱步,似乎随时会一脚踢向明石的尸体。
「明石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假装中毒后奄奄一息,被抬到医务室,由饭店医师对外宣告死亡。接着他趁机逃出饭店,留下另一具鱼目混珠的尸体。就算露出什么马脚,饭店的内部调查也会被医师干扰,永远无法查出真相。」
乌提斯耸了耸肩,说道:
「明石本人大概会潜逃出海,换个身份过起不同的人生。」
明石为何要伪装死亡?
从头到尾没人提出这个疑问,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猜得到答案。
——像明石这样遭无数犯罪者怨恨的人,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以桂为例,明石夺走她超过十亿圆的财物,十二名手下惨遭杀害。就连道家老爷子,也未能完全避免财物损失。此次颁奖典礼的参加者中,对明石怀抱杀意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明石成了过街老鼠,只能躲进自家核辐射逃难所,勉强保住性命。但他心里很清楚,这种生活不可能长久。
我叹了口气,接着说:
「过去这一个月,明石不分青红皂白地恣意攻击各大犯罪组织,显然是想在潜逃海外之前大捞一笔。」
诸冈凝视着明石的尸体,眼中流露的已不是愤怒,而是怜悯。
「绝不允许有人利用我的饭店执行诈死计划。幸好明石的计划遭内鬼破坏,是吗?」
「没错,饭店医师被过度的欲望冲昏了头。他不满足于明石答应支付的一丁点报酬,竟试图将明石准备带往海外的巨额资金全部占为己有。」
或许,饭店医师在受到明石收买之前,对自己的生活现况还算满意。
但当他得知有数十亿圆,甚至可能超过百亿圆的金钱,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时,那种诱惑实在令人难以抗拒。世人容易因欲望而迷失自我,更何况是犯罪者。能够战胜诱惑的犯罪者,可说是少之又少。
「既然真相大白,我该告辞了。」
我转头一看,只见桂拿起她的宴会包,准备走下舞台。
我连忙叫住她:
「请留步,还有一件事,你依然没有说明清楚。我椅子上的改良乌头碱药瓶……是你放的吧?」
桂双手抱胸,说道:
「哎哟,好可怕。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承认,再找机会向我报复吧?」
我用力摇了摇头。
「我绝对不会报复。一来我知道桂女士那么做的动机出于一场误会,二来我确信你和这次的毒杀案件无关……我只是想确认,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
「呵呵,真像警察或侦探会说的话。」
我不禁胀红了脸。桂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趣,接着说:
「没错,药瓶是我放的。」
——她终于承认了。我满意地微笑。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桂的眼角微微抽搐。
「什么意思?」
我指向她手中的宴会包。
「你的包包那么小,能放的东西相当少。既然空间有限,所有带到颁奖典礼上的物品,必定经过精挑细选。既然如此,药瓶怎么会在宴会包里?」
听我这么说,乌提斯瞪大眼睛附和:
「没错,带药瓶到会场,不太可能是偶然。难不成……?」
我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撇开明石和饭店医师的计划不谈,桂女士,其实你原本也打算在颁奖典礼上毒杀明石吧?你带着那个沾有我指纹的药瓶,是为了嫁祸给我。」
听了我的告发,桂依然不动声色,反应与饭店医师截然不同。
「荒谬的诡辩。」
她发出几声讪笑。我清楚感觉到诸冈与水田都在关注事态发展,继续道:
「可惜遭饭店医师和明石的计划阻碍,你无法完成原本的犯案计划……你没有付诸行动,我也不知道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桂真的一开始就打算把药瓶放在我的椅子上吗?或许她原本打算将药瓶放在别的地方。由于被饭店医师和明石抢了先机,迫使她将药瓶放在我的椅子上。
就连这个部分,我都无法做出明确的推论。
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当然不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因为根本没有那个计划。」
「既然没有计划,你愿意喝一口那瓶黑啤酒吗?」
我指着舞台一角的桌子。
桌上放着两杯装满香槟的酒杯和一瓶黑啤酒,这些原本是颁奖典礼后干杯用的。
桂的神情一僵,这是她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我趁势继续道:
「颁奖典礼上,明石一定会喝的饮料只有两种。一种是那个『狮雕兽角杯』中的山葡萄酒,另一种是饭店专门为明石准备的黑啤酒。」
我一边说,一边隔着手帕拿起黑啤酒瓶。
饭店原本为干杯准备的饮料是香槟、红酒、生啤酒和乌龙茶。干杯仪式的所有参与者中,大概只有明石会指定喝这种葡萄酒。
「明石喝过的山葡萄酒中没有毒,这一点已证实。排除山葡萄酒之后,桂女士有可能下毒的饮料,只剩下这瓶黑啤酒。」
犯罪业界充斥着牛鬼蛇神,拥有特殊技能的高手多如牛毛。
当初桂将药瓶交给我的时候,我想到有个旧识非常擅长伪造,其伪造的成品几乎是艺术品等级。既然我想得到,桂当然也想得到。她很有可能早已委托那个人,制作出一瓶乍看未开封的有毒黑啤酒。
我将黑啤酒瓶递向桂。
「我猜你应该是买通了饭店员工,将原本准备给明石的黑啤酒换成这瓶毒酒。如果我的推理是错的,就请你喝一口来证明。」
我将酒瓶推到桂的面前,桂坚决不肯接过。她瞪着我,眼底燃着熊熊烈火——跟饭店医师一样,虽然没有认罪,她的行动却间接坦承了自己的罪行。
我正打算请诸冈帮忙分析这瓶黑啤酒的成分,还没开口,水田就抢先说:
「请放心,桂女士。这瓶酒没有毒。」
面对意料之外的发言,我整个人傻住了。难道桂买通的饭店员工是水田?
诸冈和乌提斯皆有些惊慌失措,约莫产生了和我一样的怀疑。
但不知为何桂的表情有些歪曲,显然她心中的惊愕超过我们所有人。
水田再次从口袋里取出贝瑞塔M92F手枪,平静地说起话来。枪口并未对准任何人。
「事实上,就在颁奖典礼开始不久前,准备干杯饮料的同事出了点差错,不小心摔破准备给明石先生的黑啤酒瓶。」
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水田的表情依旧让人摸不着头绪。
「虽然干杯时指名要黑啤酒的客人只有明石先生,但这款黑啤酒本来就非常受欢迎。我们的酒吧等地方都会提供,因此仓库里的库存量不少。放在舞台上的这瓶黑啤酒,是我从仓库随机挑选出来,用来替换摔破的那一瓶。照理来说,这瓶酒不太可能有毒。」
我看着手中的黑啤酒瓶,沉吟起来。
只要进行简单的毒性检测,就能立即确认这瓶黑啤酒是否有毒。所以水田在这种情况下撒谎,几乎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坚定地否认瓶中有毒?
——这是否意味着水田说的是实话?原本的酒瓶已摔破?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桂舔了舔嘴唇,问道:
「那摔破的黑啤酒瓶,后来你们怎么处理?」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溅到地板上的酒早就清理干净,用过的水桶和拖把可能也已清洗。而那些玻璃碎片……或许被人带出饭店了。」
「何以见得?」
「假设桐生小姐的推测无误,桂女士收买了一部分饭店员工,这些人必定会设法抹除『黑啤酒中含有剧毒』这项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既然如此,饭店里很可能找不到证据了。」
听完水田的话,桂微微扬起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
「先声明,我没有买通任何人。就算想要诬陷我,至少也该提出那摔破的黑啤酒瓶里含有毒素的证据。」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桂女士,你似乎误会了。水田并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
桂正准备踩着胜利的脚步离开颁奖舞台,我的一句话让她停下了脚步。下一秒,水田绕到她的身后,以枪口抵着她的后背。
「我只是说『饭店里可能已找不到证据』。至于饭店外,就另当别论。」
桂露出不解的表情,我趁势给她最后一击。
「明石倒下的时候,饭店医师说了一句『又是急诊吗?今天可真忙』……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因为颁奖典礼开始前,一名指尖受伤的女员工突然身体不适,被送往医院急救。」
乌提斯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他拥有医生执照,果然一点就通。
水田则是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
「没错,她正是摔破那瓶黑啤酒的员工。说起来实在可怜,清理碎片时,她的手指被玻璃割伤了。」
我不禁皱起眉头,想像着当时的情景。
这名女员工发现手指流血,惊慌之余,很可能下意识地舔了沾有毒啤酒的伤口。何况,改良乌头碱原本是箭毒,就算只是毒碑酒接触到伤口,还是会中毒,就像明石一样。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女员工的症状无疑是改良乌头碱中毒所引起。
此刻,桂彻底乱了阵脚。
「你们别乱说,我不是故意要害饭店员工……」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慌忙以双手捂住嘴巴,可惜为时已晚。
水田以枪口抵住桂的背,微笑道:
「我们换地方详谈,请随我来。」
水田押着桂离开宴会厅,厅内只剩下我、诸冈和乌提斯三人。
乌提斯从刚刚就一直以手机通话。
他似乎联络上中毒员工被送往的医院。那恰好是饭店医师经营的医院。
他向电话彼端的医师解释饭店员工中的毒是改良乌头碱,并提供医疗处置上的建议。结束通话后,他朝我们说道:
「像这种特殊毒药,没有犯罪业界背景的医师往往不知该如何处理。幸好对方说员工没有性命之忧,只要妥善治疗,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听到乌提斯的话,诸冈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毒岛医师,谢谢你。」
「不客气。」
乌提斯捡起掉在地上的瘟疫面具和粗厚的灰色斗篷,犹豫着是否要重新穿戴上。看到这一幕,我问道:
「你和桂并不是一伙的……?」
乌提斯吃了一惊,旋即苦笑回答:
「只要是委托工作,我可以说是来者不拒。但我不喜欢受到束缚,所以基本上没有加入任何派系组织。顺带一提,道家老爷子聘请我当律师时,早就知道我是乌提斯。」
——果然不出所料。
「两位,有件事想与你们商量。」
此时诸冈突然开口。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如何表达,片刻后才接着说:
「我想你们也很清楚,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制度并不完善……这次的案件不是特例。试图在饭店内犯案并回避调查的犯罪者,可说是源源不绝。其中有些案件根本是『不可能犯罪』,让我们头疼不已。」
我从椅子上拿起宴会包,笑道:
「首先,你得找一个新的饭店专属医师才行。」
乌提斯一脸从容地回应:
「如果是阿姆雷特大饭店专属医师的职位,我倒是可以考虑接下来。我的诊所离这里很近,虽然我的专业是整形外科,但我相当优秀,对法医学也颇有研究。」
这是乌提斯第二次以「优秀」形容自己。比起上一次,这次他的话更让人信服了。诸冈向他伸出右手。
「谢谢你,毒岛……不,乌……呃,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反正都不是本名,随便叫什么都行。」
诸冈思考约五秒,似乎做出了决定,点头说道:
「那就叫你『多克』吧——『毒岛(BUTSUJIMA)』的『毒』字,也可读成『多克(DOKU)』。」
「哈哈哈,外表看起来像正经医生,名字却不怎么正经。」
两人双手交握,似乎达成了协议。趁着这个时候,我悄悄转身离开。没想到,眼尖的诸冈突然叫住我。
「其实,我一直想雇用善于犯罪调查的专家。专门破解阿姆雷特大饭店内的各种疑案,揪出破坏规则的混蛋——全权负责相关事务的饭店侦探。」
我当场愣住,完全没料到诸冈会说出这种话。诸冈也朝我伸出右手。
「桐生小姐,我很佩服你的观察力与推理能力。如何,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吗?」
——事态发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蓦地,我想起道家老爷子生前托付的古怪任务。
代替他出席「年度犯罪奖」颁奖典礼,这实在不像是对杀手「厄瑞波斯」的委托。
事实上,这是道家老爷子第一次委托厄瑞波斯做「杀人」以外的工作。难道……老爷子早就预见这样的未来?他知道我会在此找到新的归宿,才下达那样的指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盯着诸冈伸出的右手,心中迟疑不定。一旦握住这只手,意味着我接受他的聘用。
经过短暂的犹豫,最终我还是伸出手,与诸冈交握。
——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会比过去热闹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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