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 阿姆雷特大饭店-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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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男人不屑地抛下这句话,转头凝视窗外。但不管是他的声音还是背影……都流露着明显的惊惶。
窗外的世界依然笼罩在大雨中,隔了一层白纱,只能隐约看见轿车及货车的车头灯。
半晌后,女人眯着眼睛说道: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没错。我警告你,小心一点,别让我在饭店外遇上你。」
女人听了男人的恐吓,微微扬起嘴角,目光中流露轻蔑之色。真是个没用的男人,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女人取出随身携带的细绳,将其中一端缠在左掌上,绕了好几圈。由于戴着手套,虽然缠得很紧,却丝毫不感觉疼痛。接着女人把另一端缠在右手上,中间留下约八十公分的长度。
接着女人将细绳往左右用力拉扯,试了试强度,低声说道:
「既然是这样,我们该道别了。」
原本男人嘴里骂个不停,但女人的一句话,让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从女人的语气察觉异状,男人转过头来。
「什么意……」
男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句话还没说完,女人迅速将细绳套在男人的脖子上。男人瞪大双眼,急忙抬起手,想要护住自己的脖子。但指尖除了拨动蕾丝窗帘,并未改变任何现况。
「是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
女人轻声细语,收紧了细绳。
我刚值完夜班,正在喂金鱼饲料,内线电话忽然响起。
本来打算趁再次上工前的空档补眠,听到电话铃声,我忍不住重重咂了个嘴。在水面上胡乱拍掉沾在手上的鱼饵,看着鱼缸里的和金note争先恐后地张开大口,我拿起了话筒。
注1:日本金鱼中的传统品种。
「喂,我是桐生。」
「出了麻烦事,立刻到别馆一一○一号房来。」
我原本以为多半是饭店柜台人员打来的,多少有些松懈,一听到话筒彼端传来的声音,连忙挺直腰杆。对方是这阿姆雷特大饭店(AMULET HOTEL)的老板,也就是我的雇主。
「瞭解……严重吗?」
「最糟糕的事态。」
老板诸冈是个沉着冷静的人,此刻语气中却罕见地带了几分疲累,我不禁皱起眉头。
「最近这种事真多,这是今年第三次了吧?」
「近来没水准的客人似乎增加了不少,我也很无奈。」
从昨晚就下个不停的雨,猛烈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按照天气预报的说法,今天似乎也会下大雨。
「我马上过去……」
放下话筒后,我从椅子上拿起刚解下的深蓝色领带。那杯尚未喝完的麦芽威士忌,只能暂时道别了。
看来,今天又会是漫长的一天。
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客房全是豪华套房,都有独立的卧室、客厅以及浴室。
出事的客房位在十一楼的「高楼层区域」,属于等级较高的楼层。顺带一提,别馆一楼到九楼为低楼层区域,十楼以上是高楼层区域,划分得相当清楚。
我拖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身躯,沿着铺了长毛地毯的走廊前进,不一会便来到一一○一号房前。房门似乎是被人强行踹开,门把下方隐约可见鞋印。
诸冈站在门边等着我。
昨晚见到他时,他的西装还没那么皱。如今那张神似肯德基爷爷的年老脸孔上,明显流露疲劳之色。虽然这里没有镜子,但我猜想自己的表情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情况相当棘手,总之先让你看看房里的样子吧。」
诸冈在前方领路,我跟着踏进客房。一走入客厅,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只死了一个?」
「这次只有一个。」
皮革沙发上横躺着一具尸体。死者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西装,颈部有明显遭绳状物勒过的痕迹。
我抬起眼,将手放在因睡眠不足而僵硬的颈子上,接着说:
「我认得这个人。姓佐佐木,自称情报贩子,其实是靠勒索为生。昨天傍晚,我看到佐佐木办理入住。不过像这种小角色,照理说应该没办法住进高楼层的客房。」
诸冈微微点头。
「没错,佐佐木住的是九楼的○九○六号房。这里住的是另一位客人。」
「哪一位?」
「信浓先生。桐生,你跟他应该也很熟。」
「诈骗集团『伊莉丝』的老大?」
「没错,他是我们饭店的优质客人。」
「我昨天还在酒吧看到他……这是他的套房?」
这件事恐怕不好解决。我摇了摇头,戴上白手套,跪在尸体旁边。
「从勒痕来看,这不是自杀,而是绞杀。凶器应该就是那条掉在地上的绳子吧?颈部的痕迹完全吻合。」
我一边分析,一边捡起掉在脚边的绳子,凑向尸体的颈部。这条绳子细而柔韧,显然不是饭店提供的物品,十之八九是凶手带进来的。
门口附近的墙边停着客房服务用的推车。
平常饭店员工使用时,会铺上一条纯白的大桌巾,眼前的推车却是金属外露的状态。
我环顾整个客厅,并未看到桌巾。而且桌上空无一物,既没有食物,也没有饮料,这点引起我的注意。
我转头望向诸冈,问道:
「现阶段谁知道这件事?」
「我、你、信浓先生,以及饭店的两名员工……对了,我还通知了『多克』,请他来推估死亡时间。」
诸冈口中的「多克」,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签约医师。有着一头凌乱的金发,大家都叫他「多克」,但包含我在内,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据说他的专业是整形外科,但不管哪一科别,他似乎都有极深的造诣,连法医学也不例外,经常让旁观者看得心里发毛。
「这么说来,目前只有『自己人』知道这件事?不过,刚才你提到『最糟糕的事态』,指的是哪一点?在我看来,这和以往的麻烦事并无不同。既然警方并未介入,掩盖真相应该不难。」
诸冈听了我这番话,表情依然阴郁。他下意识地抚摸那花白胡须,显得心事重重。说起诸冈这个人,大家首先想到的都是他的胡须。
「嗯,该怎么说呢……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第一,在某种意义上,这里算是密室。」
密室?这倒是很久没遇上了。假如是真的,确实挺棘手。
我决定先回收证物,于是从胸前口袋取出一个塑胶袋,将疑似凶器的绳子放入袋中。诸冈继续解释:
「今天早上五点五分左右,信浓先生打了通电话给我,说一一○一号房的门锁似乎坏了,怎么样都打不开。」
据说诸冈和信浓有多年交情。或许是这个缘故,信浓直接联系他。
接着,我将视线移向连接走廊与客房的门。
阿姆雷特大饭店虽然是一流的高级大饭店,但客房的门锁并未采用卡片钥匙。
卡片钥匙基于其系统性质,必定会在卡片本体和读取器上留下使用纪录,而部分房客非常不希望留下任何住房纪录,所以饭店仍采用传统的钥匙。
除此之外,这家饭店与一般的饭店并无太大差别,有着内开式房门,门板内侧装有安全门挡——一种能限制门板开启角度的金属棒。当然,门锁具备自动上锁功能。
因此,门锁本身上了锁并不奇怪。只要从外侧关门,门锁就会自动锁上。
但为什么使用钥匙也无法打开门?这点就令人想不透了。
确认门挡毫无损坏后,我开口道:
「这有点古怪,似乎不是因扣上了门挡而成为密室。」
诸冈点了点头,露出别有深意的表情。
「没错,房门打不开另有原因。」
「这么说来,很可能是有人在房内转动锁舌,使锁头呈现『双重锁定』的状态。我们饭店的一般员工持有的万能钥匙,无法解除锁舌转动形成的上锁状态。」
阿姆雷特大饭店的最高宗旨是「保护房客的隐私与安全」。为了防止有人闯入客房对房客不利,饭店使用的万能钥匙经过特别设计,限制了一部分的开锁功能。
顺带一提,导入卡片钥匙的其他饭店,听说也采取了类似的保护措施。不同的卡片,能够开启的客房和门锁种类也不同。
我思索着这几点,接着说:
「但有一种钥匙能够解除『双重锁定』,就是『紧急钥匙』。据我所知,『紧急钥匙』总共只有三把,由饭店总管、副总管及老板各保管一把。」
「没错,我现在也随身携带。」
诸冈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散发着晦暗银光的钥匙,递到我的面前。
「紧急钥匙」正如其名,是用来处理意外灾害或一些紧急情况,可开启饭店内所有客房的门锁。
「使用你的这把特制钥匙,还是无法打开房门?」
诸冈听我这么问,微微瘪起嘴,无奈地回答:
「如果打得开,我何必把门踹坏?你也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非常清楚诸冈的性格。他说完这句话,随即恢复严肃的神色,接着解释:
「而且这房门根本不是『双重锁定』状态。我使用紧急钥匙时,完全没有解除门锁的触感,门板纹丝不动。」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房门内侧的门把(杠杆式门把)下方有一些刮痕,上头的漆剥落了一部分。
我的视线继续往下移,又发现门旁的地毯上有四处凹痕,看起来像是最近有什么重物放置在该处。
「原来如此,门是被这玩意挡住了?」
我走向靠墙停放的推车,戴着手套轻轻按在金属制的顶板上。
「这顶板也有压凹的痕迹,应该是紧紧卡住门把时留下的。凶手将这推车塞到门把下方,就成了简易的门挡装置。」
诸冈点点头,燃起一根他最爱的万宝路烟。
「没错,这推车把门卡死了。而且当我进入房内检查时,发现所有窗户都上了锁。」
听着老板的描述,我试着挪动推车,却是一动也不动。
我起了疑心,仔细检查推车底部。
推车的四个轮子皆有止滑装置,而且都是锁定状态。虽然理论上可以硬拖着移动,但推车本身颇有重量,加上房内铺着长毛地毯,产生的摩擦力让它难以被推动。
「这推车的止滑装置,有人碰过吗?」
「当初我查看时,所有止滑装置都上了锁。原本挡住门,阻碍我进入房内,于是我和水田一起抬到墙边了。」
水田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员工,主要负责柜台工作,看来他也是第一发现者。
我解开了推车的止滑装置,推到门前。推车的顶板正好卡在杠杆式门把下方。
「原来如此,门把的高度与推车顶板的高度一致。将推车放在门前,的确能使门把无法转动。」
顶板上的凹痕,恰恰对应门把的位置,地毯上的凹痕也与车轮的位置一致。
我试着再次锁住推车的轮子,推车就这么牢牢卡在门前,难以拉动。难怪老板只能将门踹开。
我将推车移回原位后,开口道:
「这房门被人利用推车从内侧封住,窗户也全数锁死,确实成了匪夷所思的密室。」
然而,诸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摇了摇头,应道:
「密室杀人就够麻烦了,更棘手的是这里除了死者,还有一名生还者。」
诸冈将视线投向豪华套房深处的卧室。
卧室的门紧闭,我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况,但从老板的话中,我听出了端倪,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既然这里是密室,按常理来想,生还者就是凶手了。那个人该不会是饭店员工吧?」
「没错,就是远谷。」
远谷是个经常负责清扫工作的员工。
「这问题有点严重,过去从未发生员工杀害房客的情况,不过据我所知,远谷的资历还不到一年,而且他似乎不是负责高楼层的吧?」
「不,因为他的工作态度认真,上周我将他调到高楼层,负责清扫和整理床铺。其他的详情,你直接问他吧。」
「人不是我杀的!我是被陷害的!」
远谷坐在床缘瑟瑟发抖,单手拿着冰袋。成了嫌犯的他,约莫三十岁,个子不高,五官清秀。因为头发乱七八糟,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稚气。
远谷眼眶含泪,连珠炮般说道:
「请你们相信我!我不认识佐佐木,连话也没有说过!」
据我所知,佐佐木不常光顾我们这家饭店。远谷的资历尚浅,确实没有理由与佐佐木产生交集。
或许,远谷说的是真话。
然而,即使嫌犯和受害者之间乍看毫无瓜葛,即使表面上没有任何动机,也不能证明嫌犯的清白——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理由,都可能成为杀人动机。甚至有时候,犯案动机匪夷所思到旁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我将目光转向站在远谷旁边的水田。他陪在嫌犯远谷身边,除了安抚远谷的情绪之外,显然也有监视的意味。
水田约三十五岁,照理来说他刚值完夜班,发型和制服却是整整齐齐,与深蓝色制服及领带都已皱巴巴的远谷形成了强烈对比。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疑心的事,毕竟水田本来就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水田向我和诸冈微微鞠躬致意,退到通向客厅的门旁。
昨晚水田一如往常,负责别馆的柜台工作。因此从昨晚到今晨,为了工作,我和他已见了好几次面。
我转头朝水田说道:
「麻烦你说明一下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水田推了推银框眼镜,回答:
「今天早上五点多,信浓先生打了一通外线电话,说钥匙好像出了问题,房门无法打开。信浓先生是我们饭店的常客,我不敢有丝毫怠慢,所以我把柜台工作交给其他人,亲自来到十一楼。」
「但你的万能钥匙也打不开房门?」
「是的,信浓先生看起来很烦躁,当场打电话联络老板。」
「当时我在十三楼,接到电话后立刻赶来十一楼。我用紧急钥匙仍无法打开,所以我和水田合力踹开房门。」
一旁的诸冈苦笑道。水田点点头,接着说:
「那大约是五点十五分。我和老板进入客房,发现佐佐木的尸体,远谷则睡在地毯上。」
「我不是睡着,是被人打昏了!」
远谷高声抗议。只见他表情歪曲,正以冰袋按压着后脑杓。我请他移开冰袋,往他的后脑杓看了一眼,确实有一团肿包。
「等等再让多克帮你检查一下伤口,先告诉我,昨晚发生什么事?」
远谷一脸无助地看着我,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昨天傍晚,高楼层房客的需求特别多,我忙着送物品到各房。尤其是十楼的客人要求最多,香槟、女性限定用品组、老师傅特制专业开锁工具、三十八口径的子弹五盒……」
「都是些很正常的东西,听起来没什么可疑之处。」
我大致能理解,为什么昨天傍晚会有那么多房客向柜台要东要西。
别馆十三楼有家酒吧,酒吧后头有个宴会区,昨晚那里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活动从晚上九点开始,所以房客大概都想趁活动前把该办的事处理完。
远谷接着说明:
「后来我在清扫楼层时,突然背后遇袭,脑袋似乎被狠狠敲了一记……当我醒来时,就变成这样了。桐生,你是饭店侦探吧?请务必帮我洗刷冤屈!」
远谷似乎完全将饭店侦探当成了万能的神,看着那殷殷期盼的清澈双眼,我不禁苦笑。
「你先冷静点,想查明真相,我需要更多线索。你是在哪里遇袭?」
「十一楼。」
「就是这一层?时间呢?」
「大概晚上八点多,那时我正准备下班,详细的时间不清楚。」
他的证词相当笼统,缺乏精准性。
遗憾的是,这家饭店的客房楼层并未装设监视器,要清查远谷昨天做了哪些事,恐怕颇有难度。
阿姆雷特大饭店基于特殊的经营方针,在保护住宿客人的隐私方面,绝对是其他饭店难以比肩的水准。正因如此,监视器只设置于少数特定区域,例如员工专用区域、一部分的电梯大厅,以及饭店各设施的入口。
发生重大事件时,监视器的不足往往会对调查行动带来负面影响。
就在这时,水田忽然开口:
「对了,昨晚夜班人员集合时,有同事提到负责前一班的远谷没交接工作就离开了,时间大概是九点左右。」
「我不是离开!是被关了一整晚!」
远谷突然消失,却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原因似乎有两点。首先,他的工作时间已结束,就算没打招呼就离开,也没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再者,远谷几个月前才交了女朋友,平常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这件事,同事早已听得心烦。夜班组的同事以为他匆忙离开是要去见女友,便未放在心上。
我叹了口气,继续问:
「你挨打之后,又遇上什么事?」
「我昏迷了好久,刚刚才醒来。当我一清醒,就发现旁边有具尸体……对了!多克可以证明我不是凶手!」
远谷忽然说得信誓旦旦,我纳闷地问:
「为什么这么说?」
「一个月前,我得了桡骨神经麻痹。桐生,你应该记得我提过吧?」
「桡骨神经麻痹」这个病名我确实不陌生。
这种病是控制手部运动的神经受损引起的,通常成因是上臂长时间受到压迫。
「噢,我想起来了。你说跟女朋友睡在一起,左臂给女朋友当枕头,结果整条手臂麻了?到现在还没好吗?」
「得定期去做复健,每隔一段日子就得让多克看一看。听说神经修复得慢,完全痊愈大概要三个月。现在我的左手握力依然超弱。」
他喜孜孜地伸出左臂,在我的面前甩来甩去。
「如果多克的诊断属实,左手麻痹的情况下确实很难勒死人。」
「对吧?所以我不是凶手!」
远谷说得煞有其事,诸冈的表情却是半信半疑。
「远谷,不是我不相信你,但你说的这个名称拗口的病,可能是假装的……再加上客房是密室,这点实在说不过去。」
诸冈指着墙边的推车,接着道:
「凶手不可能从门外将那推车卡在门把下方。密室里只有你与尸体,没有其他人,可见你与受害者的死脱不了关系。」
诸冈的这番话不无道理。我习惯性地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先假设远谷是凶手,他可能以某种理由,邀请佐佐木到一一○一号房。选择这客房的目的,是想嫁祸给信浓先生吧?」
由于工作上的需要,远谷持有万能钥匙。他若想趁信浓不在时进入一一○一号房,一点也不困难。据说,当诸冈进房发现远谷与尸体时,万能钥匙就掉落在旁边。
远谷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似乎有话想说,但一时无法提出反驳。虽然有点同情他,我依然不留情面地说了下去:
「远谷在房内勒死佐佐木后,可能跌倒撞到头当场昏迷。醒来时发现天亮了,他听到走廊上似乎有人准备开门,为了争取时间,拿原本要用来搬运尸体的推车卡住门把。」
此时水田皱着眉头,以食指推了推镜框,说道:
「抱歉,我觉得『争取时间』这个说法有些不合理。在本饭店的高楼层客房内,即使打开窗户,也无法移动到隔壁或楼下的客房。所有员工都知道这一点,远谷应该也很清楚。」
「当时他才刚醒来,可能脑袋还不太清楚。」
诸冈在一旁说道。他将万宝路烟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盒里捻熄。
「远谷一时惊慌失措,急忙用推车封住房门。但他接着就想起自己根本无法从一一○一号房逃脱,于是假装昏迷,企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凶手袭击了。」
远谷急得快哭出来,又不停展示左手,我忍不住笑了两声。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合理推论。当然,我不认为这就是真相。」
远谷露出如获大赦的表情,「你愿意相信我的话吗?」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显然有人想嫁祸给你。何况这密室……其实从走廊上就能轻松制造出来。」
诸冈瞪大眼睛,随即开始鼓掌。
「不愧是桐生,效率真高!这么快就解开了密室之谜?」
「这次的诡计不算复杂。」
我领着众人从卧室回到客厅,继续解释:
「门边地毯上留下的压痕,首先引起了我的怀疑。假如推车在门边只停放十五分钟左右,轮子的痕迹不可能那么明显。这表示推车其实在门边停放了更久——可能是数个小时。」
诸冈仔细检查那些痕迹,轻轻点头。
「有道理。这样一来,『急忙用推车堵住门』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这更像是为了让远谷被当成凶手,故意利用推车制造出密室。」
众人沉默了约十秒,诸冈再次开口:
「可是,要怎么从走廊上制造出密室?」
「应该是利用了原本推车上的白色桌巾。当然,其他布料也能做到,但目前这客房里唯一消失的布料,似乎只有那条白色桌巾。」
为了保险起见,我再次检查卧室以及玻璃隔间的浴室和厕所,依旧找不到那条白布。
「桌巾?」
「老板,你也知道,客房门板下方有缝隙,东西只要够薄,就有可能从门下穿过。」
大多数饭店服务人员都会利用客房门缝,将报纸或装着通知单的信封送进去。换句话说,饭店客房的门板下方有缝隙,这在一般饭店是常态。
基于维安考量,阿姆雷特大饭店门下缝隙只有几毫米,但已足够让一条布轻松通过。
「密室制作流程大致如下:首先将桌巾铺在门边,接着将扣上止滑装置的推车停放在上面。推车尽量靠近房门,但为了让人能走出客房,推车会稍微离开门边。」
此时诸冈沉吟一声,说道:
「原来如此,凶手大剌剌地开门走出去,拉动事先从门缝穿出走廊的桌巾边角,这样就能从门外将推车移动到门把下方。」
「凶手将推车移动到合适位置后,用力将桌巾抽出门缝,密室便完成了。」
与地毯相比,桌巾表面光滑许多,摩擦力较小,回收起来并不困难。
然而并非所有疑点都已解开,我皱起眉头,继续道:
「虽然密室的手法已破解,但为什么要制造密室仍是个谜。照理来说,凶手根本没必要让一一○一号房变成密室。」
「一定是为了陷害我!绝对是这样!」
远谷激动大喊,但我不认为这是答案。
「恐怕没有那么单纯。如今你的左手已恢复得几乎看不出问题,凶手把你关在这里时,很可能并不知道你的手有麻痹症状。」
「这么说也没错。要是凶手知道,应该会挑别的员工下手。」
「既然凶手不知道你的左手麻痹,制造密室就是多此一举。只要将你和尸体留在客房内,无论这是不是密室,与尸体共处一室的人自然是头号嫌犯。」
此时,诸冈忽然笑了起来。
「或许这是在向我们饭店宣战?」
老板的口气依然平静温和,我却感觉房内温度下降了不少。那句话中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诸冈微微眯起眼睛,昂然说道:
「阿姆雷特大饭店并非普通的住宿设施。尤其这座别馆是专为犯罪者打造的避风港。我们致力于为特殊客人提供所需的服务。会费看似高昂,但我们的服务绝对物超所值。」
正如老板所言,阿姆雷特大饭店的本馆对一般客人开放,别馆则仅限拥有会员资格的犯罪者投宿。不具会员资格的外人,根本无法踏入别馆一步。本起事件的受害者佐佐木,也是一名符合投宿资格的犯罪者。
别馆会员只要支付相应的费用,可透过饭店获得任何服务。无论是制作精巧的假护照、反坦克火箭炮,还是银行内部的警备资料,都能轻易取得。
据说老板创立这家饭店,是受到一部讲述职业杀手复仇的动作电影启发……但这传闻的真实性连我都无从得知。
当然,别馆也提供一般饭店的基本服务。
例如,馆内设有健身房和游泳池,专为会员开放。此外,低楼层的顶层是专为女性设计,提供美容护理疗程的限定住宿方案在女性会员之间颇受好评。
——犯罪者投宿阿姆雷特大饭店,必须遵守两项基本规则。
一,不得对饭店造成危害。
二,在饭店内不得伤人或杀人。
除了这两项规则,其他行为几乎都被默许。然而,即便是这「仅有的两项规则」,实际上房客也未必严格遵守。
值得一提的是,就算阿姆雷特大饭店内发生凶杀案,警方也不会接获通报。饭店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流程:将尸体以超高温焚烧至完全气化,并秘密清除一切相关痕迹。
因此,在饭店内发生的任何案件,都会被彻底掩盖,仿佛从未发生过。在外部世界难以想像的事情,在阿姆雷特大饭店这个只有「圈内人」的特殊场所中,才能将这种荒诞的现象化为现实。
遗憾的是,饭店这种「让案件仿佛从未发生过」的特性,似乎引起一部分的犯罪者相当大的兴趣。毕竟饭店的服务对象都是些早已失去道德观念的恶棍,这也是不难预见的情况——基于这样的背景因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客人做出违反饭店规则的行径。
虽然整体而言「杀人」这类重大案件的发生频率并不算高,但根据我的经验,平均每年都会有几起。更棘手的是,为了逃避罪嫌,犯罪者往往会精心设计出「完全犯罪」。
诸冈的语调高了八度,继续道:
「某人触犯了在我饭店杀人的大忌。不仅如此,还想嫁祸给我的员工,甚至设计密室,意图挑衅饭店和侦探——必须尽快找出这个不可饶恕的真凶。」
毫无疑问,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根据阿姆雷特大饭店的规定,凡是饭店内发生的案件,都由饭店侦探全权负责处理。
我平时的主要职衔是夜班经理,负责饭店内的安全维护和调解纠纷。然而,破解悬案并揪出打破禁忌的罪魁祸首,才是我身为饭店侦探最重要的任务。
「本饭店最大的禁忌被打破,饭店内发生凶杀案。现在我依据饭店侦探的权限,开始进行案件的搜证调查。」
我对聚集在一一○一号房客厅的三名房客如此宣告。眼下这三人皆为嫌犯。搜证调查期间,由诸冈和远谷以见证者的身份陪同参与。
顺带一提,多克已证实远谷的桡骨神经麻痹并非装病。他的左手握力仍未恢复,无法进行绞杀。因此他的嫌疑洗清,身份由嫌犯转为证人。
三名嫌犯中,信浓的表情最为不满。
自己的客房发生命案,现在又成了搜证调查的场所,不管是谁遇上这种事,都会心生埋怨,这完全可以理解。
他瞪着我,目光如冰。
「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饭店侦探拥有调查权,但没必要非得把我们聚在一起不可吧?哼!这根本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信浓往沙发一坐,毫不在意旁边的沙发上刚才还躺着一具尸体。
这个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总是穿深色西装,像刚参加完一场宴会,而且无论下雨天或在室内,都戴着黄色墨镜。撇开穿衣品味,他其实是个精通各种诈术的诈骗高手。
三年前「地面师note从某大型企业手中骗走六十亿圆」的新闻震惊全国,警方至今未能掌握歹徒的任何线索。那起案子是信浓率领的诈骗集团「伊莉丝」所为,在圈子里已是公开的秘密。
注2:佯装成地主卖出土地以骗取金钱的诈骗者。
面对频频咂嘴的信浓,诸冈似乎知道他心高气傲,温言安抚道:
「毕竟事态非同小可,我自己也很讨厌做没意义的事情,只能请你多包涵。放心,欠你的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信浓夸张地耸了耸肩。
「既然诸冈先生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抱怨什么。只能自认倒楣,尸体偏偏在我房里被发现。」
等现场再也没有人提出异议后,我开始说明发现尸体时的情况,包括一一○一号房呈密室状态,但这个密室可以从走廊外设置的事实。
「密室诡计我已破解。根据远谷持有万能钥匙并涉入此案的事实,任何人只要夺取他的钥匙,就能进入一一○一号房——基于上述情况,我需要各位提供不在场证明。」
我的话刚说完,坐在沙发上的伊田瘪起光泽丰润的双唇。她是住在一一○二号房的房客。
「不在场证明?昨晚别馆住满了人吧?」
此时伊田穿着睡袍,前襟大大敞开,右手拿着酒杯,杯里装着琥珀色白兰地——大概只有在这家饭店内,才能在命案调查现场看见此种光景。
伊田应该已年过四旬,但实际年龄无人知晓。今晨她明明只化了淡妆,依然散发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然而,那漆黑的双眸是如此深不见底,只是稍微对视,我就感到头晕目眩。想必任何与她擦肩而过的人,脑中都会警铃大作,提醒自己不要被她的外表迷惑。
伊田是个远近驰名的杀手。
她主要的活动范围在海外,据说曾在一夜之间抹杀由三十名保镖团团护卫的目标对象。虽然传闻的真伪不得而知,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足以让人相信那并非空穴来风。
我轻吸一口气,回答她的问题:
「相信各位都知道,昨晚到今天早上,十三楼的酒吧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说得更精确一点,举行庆功宴的场地是酒吧后方的宴会区。」
「这我知道,听说是某窃盗集团庆祝成功拿下一件大案子,对吧?」
她将白兰地酒杯挪到唇边,啜了一口。
「正是如此。昨晚几乎所有高楼层房客,都是那场宴会的宾客,所以我们很快就能确认他们的不在场证明。经过查证,从晚上九点到次日凌晨五点,他们都不曾离开十三楼。」
伊田发出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声。
「难怪昨晚酒吧空荡荡的。原来几乎所有房客都在宴会区。这么说来,除了在这里的三人之外,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没错。」
「我才不相信!那饭店员工呢?就算那个小伙子因为什么神经麻痹无法作案,应该有其他无法提出不在场证明的员工吧?」
「负责宴会区和酒吧的工作人员,上班时间内都待在十三楼。即使休息时间离开十三楼,他们也会使用员工专用电梯,这点已再三确认过。该电梯仅连结十三楼以上的酒吧、三温暖、餐厅等高楼层设施与一楼大厅楼层,不停靠包含十一楼在内的所有客房楼层。因此,这些员工根本没有机会前往十一楼。」
「那其他员工呢?」
「依照本饭店的规定,夜间若非必要,员工不得进入高楼层。昨晚九点之后,柜台人员并未接到高楼层房客的任何要求,所以整晚只有一名员工曾进入高楼层区域。」
伊田那有着长长睫毛的双眸,抬头斜睨着我。
「能否告诉我,为什么排除那名员工的嫌疑?」
「凌晨两点半,该名员工将备品送至十一楼。当时他是将备品放入位于员工专用电梯旁的仓库。」
「原来如此……」
「我们查看了员工专用电梯前的监视器影像,确认该名员工在高楼层停留的时间仅为一分钟。当然,这一分钟不包括搭乘电梯所需的时间。」
伊田双眉微蹙,低声用英语咒骂了几句,接着说:
「要在一分钟内完成犯罪并回到原地,确实不太可能。」
「是的,而且该地点距离这里并不近,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犯案。」
「真是个糟糕的消息。」
伊田低声说完这句话,旋即陷入沉默。
接下来开口的深川,是住在一一○三号房的房客,瞪着我的眼神简直像见到仇人。
「老板、桐生,你们两个的不在场证明呢?以你们的身份,应该不太会和其他员工一起行动吧?」
我和诸冈互望一眼,最后是老板先出声:
「我虽然是饭店的经营者,但昨晚的行动和参加庆功宴的宾客差不多。我和朋友一起吃吃喝喝,整晚都待在十三楼。」
「那饭店侦探呢?」
「桐生在宴会会场露了一下脸,向宾客打过招呼后,便开始巡视酒吧。晚上十点,搭员工专用的直达电梯离开高楼层区,之后就一直在柜台旁工作,完全没有犯案的可能。」
「真的是这样吗……?」
深川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说话却有些吞吞吐吐。
这个女人年约三十出头,身穿优雅的长袖黑色连身裙,慵懒的脸庞让人联想到藏狐。
在场的所有人当中,深川的外貌最不起眼,然而她却是窃盗集团「普罗米修斯」的干部,在犯罪业界的名声丝毫不逊于其他两人。
「普罗米修斯」擅长的窃盗手法,是将艺术品在不惊动物主的情况下偷偷以赝品掉包。据我所知,他们犯下的案件中,真正曝光并惊动警察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其余百分之九十九,至今物主仍珍藏着赝品。
集团的窃盗手法是由深川设计改良,借着此一功绩深川被拔擢为「普罗米修斯」的第二把交椅。
「深川小姐,听说你与昨晚举办庆功宴的那个团体是竞争对手,是吗?」
我这么一问,深川虽然臭着一张脸,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案子,就要开宴会庆祝,真是一群蠢蛋。我竟然被这么一群蠢蛋连累,成了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倒楣鬼!」
若不赶紧阻止,深川恐怕会絮絮叨叨地抱怨下去,那可是一大酷刑,于是我急忙接着说:
「总之,本案的嫌犯目前仅有三人,分别是一一○一号房的信浓先生、一一○二号房的伊田小姐,以及一一○三号房的深川小姐。」
短暂的沉默后,信浓轻哼一声。他往酒杯里倒白酒,开口道:
「有件事我挺在意,死者并不是住在高楼层区吧?」
「是的,死者住在○九○六号房。」
「果然,那种小家子气的家伙,成天只会干些勒索的勾当,根本不可能有资格住进高楼层区。问题是,那家伙是怎么混进高楼层的?按照规定,要搭通往高楼层的直达电梯,必须先在大厅出示会员证,接受身份验证。」
「根据高楼层直达电梯的负责人员的证词,以及电梯前的监视器录影画面,佐佐木是冒充宴会的宾客,伪造了邀请函,并利用话术掩饰自己不在受邀名单上的事实。」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家饭店的维安系统不是号称无懈可击吗?」
信浓的指责一针见血。
在这点上,我不得不承认饭店方面确实有一些疏失。以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名声,这样的错误实在不可原谅。但事实上,佐佐木成功混入的主因在于庆功宴主办方对邀请名单的管理太过松懈。
在我准备开口解释并说明事后改善措施时,深川呓语般喃喃说道:
「就算维安工作做得万无一失,又有什么用?能取得这里会员资格的人,都是一流的犯罪者——就像是把最强的盾和最强的矛放在一起,若是哪天这种微妙的平衡瓦解,我一点都不意外。」
听到这席话,诸冈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很遗憾,我的饭店确实在维安上出现破口,这点无法辩驳。不过我可以向各位保证,打破禁忌的人绝对逃不了,毕竟这里有一位优秀的饭店侦探,对吧?」
或许是身为「侦探」的我与「犯罪者」立场相左,深川向我投来掺杂轻蔑和厌恶的目光,再度开口:
「老板,你别误会,我不是想为那个破坏规则又欺骗饭店员工的佐佐木辩护。」
此时伊田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乐在其中的表情。
「在我看来,佐佐木的死不就是自作自受吗?那家伙使用非法手段闯入高楼层区,凶手应该可以主张是正当防卫吧?」
「很遗憾,事情不能这么简单了结。」
我一边说,一边从胸前口袋取出调查笔记。
「昨晚九点之后,佐佐木潜入宴会会场,见了一名朋友。根据该名朋友的证词,佐佐木当时提到『跟某人约好了,稍后在高楼层区秘密会面』。」
「这么说来,有人约佐佐木见面,然后动手杀人?」
「没错。」
「那名佐佐木的『朋友』,有没有可能涉案?」
「他和其他宴会参加者一样,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过,他与这起凶案确实并非毫无瓜葛,因为我们发现佐佐木偷走了他住的客房钥匙,该房位于高楼层区的十二楼。」
窃盗集团的人竟然被扒了东西,听起来真是讽刺,但这种事情在本饭店并不少见。
我苦笑着解释。伊田叹了一口气,说道:
「看来,这个受害者昨天在饭店里真是胆大妄为。」
「可以这么说。佐佐木在九点半左右离开宴会会场,似乎擅自进入了朋友位于十二楼的客房,待了一段时间。我们在房里找到一些迹象可以证明这一点。」
此时,诸冈揉着太阳穴补充道:
「要是佐佐木在宴会会场待得更久一些,我们就能更准确地推断死亡时间。可惜佐佐木在九点半左右从十三楼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监视器画面上。」
三名嫌犯皆缄默不语,我接着说:
「由于这不是警方办案,并不遵循一般的检警讯问原则。接下来我将直接询问各位昨晚的不在场证明,请做好准备。」
三人脸上都露出「随便你」的表情。确认三人都同意后,我再次低头看向调查笔记。
「顺带一提,根据多克的验尸结果,佐佐木的死亡时间推定为晚上十点至凌晨两点之间,死因是勒颈导致的窒息死亡。」
信浓粗鲁地应道:
「哼!我们说出那段时间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吧?」
「光是这样还不够。因为我们还发现了一点,就是凶手只能在特定的时段,取得用来制造密室的推车。」
「什么意思?那推车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信浓把玩着葡萄酒杯,疑惑地问道。我轻轻点头。
「我刚刚提过,凌晨两点半有一名员工将备品送往高楼层区。当时他运送的备品,正是这推车。」
伊田微微歪头问:
「你们如何断定就是那推车?」
「推车的把手上有一道刮痕。我们在一一○一号房的推车上发现完全相同的痕迹,可以确定是同一辆推车。」
这是反复询问好几名员工才得到的结论,我接着说:
「这推车在归还仓库前,一直是停放在低楼层区,员工使用完毕之后,才送回高楼层区的仓库。」
深川听到这里,一脸纳闷地问:
「这不合理。如此说来,凶手杀害佐佐木之后,还等了一段时间……至少三十分钟,最长超过四个半小时,才着手布置密室?」
我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这正是我们要解开的谜团。在推理的过程中,或许我们能够明白凶手这么做的用意。接下来,听听证人远谷的证词吧。」
「昨晚八点多,我遭人从背后袭击了。我没看到对方的脸,接着对方似乎用药迷昏我。当我醒来时,已是早上。」
「遭受攻击之后,你就昏厥了?什么也不记得?」
「不,我醒来了两次,但全身动弹不得,眼前只有地毯,其他什么也没看到。而且脑袋昏昏沉沉,根本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远谷的话声愈来愈低,几乎快听不见。我试着鼓励他:
「是梦还是现实,由我们来判断。」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地毯上,大概是被塞到床底下了。」
「有没有看到什么?」
「室内没有开灯,很暗……但地毯上有绿色和蓝色的光在闪烁,应该是窗外照射进来的光。」
诸冈掏出一根万宝路烟,狐疑地说:
「一一○一号房的窗户,确实朝向对面居酒屋的传统霓虹灯。不过,那霓虹灯的颜色是以黄色和白色为主。」
「是啊,颜色完全不对,我才怀疑可能是作梦。」
远谷对自己的记忆毫无信心,我微微点头回道:
「放心,那不是梦。」
「咦?」
「昨晚那家居酒屋举行十周年庆祝活动。为了营造气氛,他们没有使用霓虹灯,而是在霓虹灯周围缠上期间限定的LED灯饰。我趁休息时间去看了一会热闹,LED灯饰的主色调就是蓝色和绿色。」
「这么说来,我看到的是现实中的一一○一号房?」
「应该不会错,这一层楼的所有客房,只有一一○一号房会受到对面灯光影响。其他客房由于窗户方向不同,居酒屋的灯光照不进室内。」
我一边说一边转头望向窗外。
居酒屋所在的那幢建筑物,在雨中显得朦朦胧胧。外观不知该说是复古,还是搞错了时代。由于现在已近中午,LED灯饰和霓虹灯早就熄灭。我走近窗边,从合拢的蕾丝窗帘缝隙,可以看见马路上大大小小的轿车及货车奔驰而遇。
诸冈顺着我的视线俯瞰窗外,低声咕哝:
「那居酒屋的灯饰几点关掉的?」
「向居酒屋方面询问就能厘清。不过就我所知,自从前阵子遭附近居民投诉之后,居酒屋都是凌晨一点左右就关灯了。昨晚应该也不例外。」
「我派水田去居酒屋探听一下。桐生,继续调查吧。」
诸冈叼着烟转身拨打客房内线电话,我继续问:
「还记得其他事情吗?」
远谷低着头,表情依旧相当不安。
「第二次醒来时,记忆更加模糊了。我只记得在黑暗中,隐约看到某人的脚,而且好像听到说话声和闷哼声。」
「那声音说了什么?」
「我只听到一句『既然是这样,我们该道别了』。很小声,我听不出说话的人是谁……不过从语调和嗓音听来,应该是女性。那声音充满恶意,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信浓将酒杯放在桌上,自言自语般低喃:
「听起来应该是犯案前说的话。那么,凶手是个女人?」
「或许吧。接着我听见一阵仿佛喉咙遭到挤压的呻吟声。如今回想,那恐怕是受害者断气前的声音。」
远谷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眯起眼睛说道:
「很有可能。当时对面的灯饰还亮着吗?」
远谷闭上眼睛回想,半晌后神情错愕地开口:
「那个时候没有绿色和蓝色的光了,但室内并非一片漆黑,又不像开了灯……比较像是街上的灯光隐约照进室内,我才看见四周!」
「原来如此,那时窗帘应该没有拉上。这意味着佐佐木被勒死的时间,是在居酒屋灯饰熄灭之后,也就是凌晨一点之后。」
此时诸冈结束了内线通话,放下话筒,出声道:
「来整理一下案情吧。凶手在晚上八点左右攻击远谷,让远谷昏迷后把他藏在一一○一号房的床底。接着凶手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杀害佐佐木,凌晨两点半之后利用推车制造密室。差不多是这样吧?」
信浓的嘴角浮现嘲讽的冷笑。
「哼!听起来似乎是这样,但这一切都是从这个员工的证词推论出来的,你们怎么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信浓的怀疑不无道理,我点头表示认同。
「如果远谷的证词中掺杂谎言,在接下来的调查过程中一定查得出来。信浓先生,轮到你了。」
信浓承受众人的目光,脸上流露一丝畏惧之色。
但高傲的自尊很快就让他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点鄙视的态度。
「晚上八点左右,我吃完晚餐回房,八点半左右前往十三楼的酒吧,所以远谷遭受攻击应该是在八点半之后。凶手趁我离开的时候,将远谷带进一一○一号房。」
「这种可能性很高。你在酒吧待到几点?」
「九点起,我和深川谈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大概十点结束。当时酒吧只有我和深川两个客人……对了,伊田那天难得比较晚来?」
伊田听了只是轻轻叹气,并没有回应。信浓也不理她,继续道:
「平常我会在酒吧喝一整晚的酒,但昨天突然身体不适,没多久就离开了。」
「身体不适?」
「我有紧张型头痛的毛病,昨晚实在疼得厉害,跟深川谈完,我就回房了……深川,昨晚是不是吓到你了?」
深川一脸不悦地讥讽道:
「事情谈到一半,你就一副摇摇晃晃的样子。头痛这点小毛病,明明你平常不都吃个药就继续通宵喝酒?」
「真抱歉,昨晚头痛得特别厉害,我撑到谈话结束已是极限。」
信浓嗜酒如命,这点我也十分清楚。
医生都说吃头痛药时不能摄取酒精,信浓却会将好几颗药丸配着威士忌一同吞下。不过他似乎能够掌控自己的酒量,我从未见过他醉到失态。
深川不屑地说:
「你不必向我道歉,昨晚我也说过,我的行程排得很满,谈完工作之后,本来就没时间陪你继续喝酒。」
信浓有些装模作样地苦笑。
「真是不给面子。总之我回房后,吃下止痛药,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原来如此。根据之前的证词,你睡觉时,远谷可能已在床底下。」
听我这么说,信浓表情歪曲,一脸嫌恶。
「我实在不愿想像那个画面,幸好遭受波及之前我就离开房门。睡了大约一个小时,感觉头痛完全好了,所以十一点多我又回到十三楼的酒吧。」
在三名嫌犯来到这里之前,我已从酒吧工作人员和其他员工口中搜集不少关于嫌犯的证词。目前为止,并未发现他们在酒吧有任何可疑行径,或不自然的探听行为。
这次问话的目的,是为了揪出撒谎的人。但到目前为止,信浓的说法与员工的证词,以及监视器影像中的证据完全一致。
「后来呢?回到酒吧后,你做了什么?」
「既然来到饭店,待在房里实在太无聊了,所以我在酒吧坐到早上五点左右。昨晚客人不多,我有点失望,不过也算不上太乏味。我和酒吧老板很熟,之后伊田也来了。」
我一边在脑中整理听到的讯息,一边说道:
「这么说来,信浓先生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这一个小时?」
「没错。」
「虽然这段时间与受害者的死亡推定时间有所重叠,但根据远谷的证词,佐佐木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因此信浓先生不可能是凶手。」
听到这句话,信浓显然松了一口气,啜了一口白葡萄酒,低声说:
「远谷的证词似乎对我有利……凶手果然是女人?」
「看来是这样。其实尸体在一一○一号房被发现,信浓先生是凶手的可能性本来就很低。」
「何以见得?」
「因为凶手夺取了万能钥匙,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客房。依犯罪心理来判断,通常不会选择自己住的客房作为犯案现场。毕竟一旦尸体在自己住的客房被发现,不管怎样都会受到怀疑。」
「有道理。」
此时内线电话响起,诸冈第一时间拿起话筒。他与电话另一头的人简短交谈后,朝众人说道:
「是水田,对面居酒屋回应了,昨晚的特别灯饰是在凌晨一点整熄灯。」
信浓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响指,兴奋地说道:
「这下我确定是清白的了。从时间来看,我不可能布置出那个密室。」
信浓的主张合情合理,我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推车是凌晨两点半被运送到十一楼,在那之后有不在场证明的信浓先生,确实不可能是凶手。」
然而伊田似乎不认同这个结论,提出反驳:
「凌晨五点多信浓就回房了,有没有可能是在那时布置密室?」
「不可能,从地毯上的痕迹深度研判,在尸体被发现前更早的时间,推车就停放在门旁了。」
「噢,是嘛……」
「那么,接下来能请伊田小姐说明一下昨晚的行动吗?」
「昨晚七点左右,我在下两层楼的女士专用楼层做完美容护理,回到客房。本来打算像平常一样,在十三楼的酒吧喝喝小酒、吃点简餐,却突然接到一位常客的邀约。于是我从九点起,就在二楼的义大利餐厅和对方共进晚餐。」
「这么说来,用餐期间你并不在高楼层?」
其实我早已掌握这个消息。
餐厅员工证实那位常客临时预订了座位,并且与伊田共进晚餐。此外,根据老板的情报网,那位常客基于某种不可抗力的理由,急着委托伊田一项工作。
伊田微微眯起那深邃的漆黑双眸。
「你是明知故问吧?晚餐在十一点半结束,接着我直接去了十三楼的酒吧。在酒吧里,我有时候一个人喝酒,有时候跟信浓聊天、玩游戏。回到房里应该是凌晨三点左右吧?」
「这与酒吧老板的证词完全一致。」
「回房后,我实在睡不着,于是决定再去喝点酒,凌晨四点多又前往酒吧。」
「接下来你一直窝在酒吧,直到尸体被发现为止,是吗?」
「听起来有点糟糕,但确实是这样没错。」
「总结起来,伊田小姐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到四点的这一小时。真有意思,一般人在深夜通常不会有不在场证明,然而信浓先生和伊田小姐却只有很短的时间没办法证明不在场。」
「犯罪者本来就是夜行性动物。尤其是某些职业,白天才睡觉的人也不少吧?」
伊田泰然自若地微笑,我只能垂下目光应道:
「这么说也有道理。」
「话说回来,幸运的是,我缺少不在场证明的时间,似乎与死亡推定时间完全没有重叠。」
「是的,伊田小姐不可能杀害佐佐木。」
对于这样的结论,深川显得相当不满,立即提出异议:
「要下这个结论,恐怕言之过早。别忘了,她可是职业杀手。」
「好深的偏见。除了工作以外,我从不杀人,否则就变成纯粹的劳动了。」
伊田吃吃地笑了起来,深川似乎不想与她进行无谓的争执,转头对我说:
「这个杀手在十一点半从二楼移动到十三楼,途中难道没有可能先去十一楼行凶?」
「饭店侦探怎么想?」
两人将问题丢给我,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伊田小姐的移动路线,都被电梯周遭的监视器拍摄下来了。比对影像时间,伊田小姐确实是从二楼直接前往十三楼。」
「就算是这样,至少她有可能利用推车制造密室,不是吗?」
深川不肯罢休,伊田仿佛在对三岁小孩讲道理:
「别再闲扯淡了。既然我无法行凶,早就洗清嫌疑。」
「你竟敢这样和我说话,是不是年纪太大,脑袋长虫了?」
两人互瞪,谁也不让谁,我夹在中间简直坐立难安,只能叹气问道:
「先不说这些,深川小姐,可以说明一下你昨晚的行动吗?」
「昨晚九点前,我都待在自己住的客房。至于九点之后,信浓不是说了吗?我们在十三楼的酒吧讨论工作。」
「到了十点左右,信浓先生就回房了,是吗?」
听我这么问,深川轻轻点头。
「于是我移动到二楼的义大利餐厅,和其他人谈另一项工作。」
阿姆雷特大饭店二楼的餐厅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到了深夜会变为义式餐酒馆。深川到达的时间,应当正是转换营业模式的时候。
「以时间点来看,伊田小姐当时应该也在同一家餐厅。」
「是啊,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伊田小姐了,还主动打招呼。」
伊田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目光投向远方。我手抵着下巴思索片刻,继续问:
「深川小姐,你在二楼待到什么时候?」
「十一点半讨论完公事,我就回房了。啊,回去之前,我还和这位阿姨聊了几句。」
「和伊田小姐?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我记得她提到接下来会去十三楼的酒吧喝酒。」
「原来如此,但为什么回房后,你没有好好休息?」
深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除了怀疑别人,你就没有其他把戏了吗?我只是回去补个妆,谁说是回去休息了?十二点左右我就离开房门,再次前往二楼的餐厅。」
「你又去了餐厅?」
「有什么问题吗?我叫了我们集团的成员过来,一起喝闷酒直到天亮。昨天的两件工作交涉全都不如预期,浪费了我的宝贵时间。」
深川怨恨地盯着信浓,而信浓则露出无奈的神情。
「是你报价太低,怎么怪起我来了?我又不是在做慈善事业,别强人所难!」
「你说什么?你开那种黑心价码,还敢这么嚣张!」
信浓和深川完全忘了他们正在配合凶杀案的调查工作,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争论起来。诸冈看不下去,出声打圆场:
「两位,等调查结束,爱怎么争吵都可以。现在请专心配合调查,好吗?」
「抱歉,老板,是我失礼了。」
深川低头道歉后,继续说明:
「回到二楼餐厅后,一直到天亮,我都没再进入高楼层。如果不信,可以问我们集团的成员,他们能为我作证。或是询问高楼层直达电梯的负责人员,应该也能得到同样的答案。」
她的供词与我之前掌握到的消息并无出入。
「这么看来,深川小姐只有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的三十分钟内没有不在场证明。虽然这段时间在死亡推定时间的范围内,但当时居酒屋还没有关掉灯饰。」
深川眯起细长的双眸,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换句话说,我也不可能犯下这起杀人案,当然更不可能将一一○一号房布置成密室。」
案情愈来愈扑朔迷离,诸冈紧盯着我,神情显得有些不安。
「结论怎么是三人都不可能犯案?如果远谷说的话属实,佐佐木是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遭勒杀,可是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伊田慵懒地仰靠在沙发上,露出妖艳的笑容,说道:
「这只会有两种可能:那员工撒了谎,或者他自己就是凶手。老实说,我甚至怀疑多克的诊断出错了。毕竟那小子并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撒谎,不就证明他想要逃避罪责?」
远谷听到这番话,一张脸变得更加惨白,整个人打起了哆嗦。
「当时我确实没看到蓝色或绿色的光……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低头看着地板,沉吟半晌,开口道:
「现在就认定远谷是凶手,我觉得太武断了,我相信多克的诊断不会出错。何况,若他真的是凶手,这起命案仍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之处。」
「例如?」
信浓犀利地反问。
「明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逃走,他却选择将自己和尸体一起关在一一○一号房。而且他还长时间维持以推车制造出的密室状态,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深川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直视着我说:
「你是傻瓜吗?纠结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反而会把问题搞得更复杂。」
「不,调查真相就像拼图,每一片最后都必须完美嵌入最合适的位置。如果对多余的碎片视而不见,或是将碎片强行塞入不合适的位置,只会离真相愈来愈远。」
信浓和深川的神色变得愈来愈难看,伊田则强忍着笑意,开口:
「也许是这样吧,但你真的有解开谜底的能耐吗?」
我坦然接受伊田挑衅的目光,微微一笑,应道:
「当然,至少我已抓到了真相的尾巴。」
「首先,要打破『三人都不可能犯案』的迷思。」
伊田听到我这番话,带着从容的表情,微微歪头问:
「怎么?要承认你们的员工撒谎?」
「不,我们的错误在于,草率地将『室内没有居酒屋灯光』与『凌晨一点之后』画上等号。」
「什么意思?」
深川低声咕哝。
「之前提过这层楼只有一一○一号房会受到居酒屋灯光影响。其他客房因为窗户的方向不同,居酒屋的灯光根本照不进去。」
诸冈一愣,瞪大眼睛说:
「难道佐佐木不是在一一○一号房遭到杀害?」
「没错,既然拥有员工用的万能钥匙,凶手可以自由进出每个客房。」
「等等,这也说不通!远谷不是说第一次醒来的时候,确实看到绿色和蓝色的光吗?」
「可能是远谷曾被带到一一○一号房,但因着某些原由,又移动到其他客房。我推测行凶现场,很可能是一一○二号房或一一○三号房。」
伊田和深川对看了一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别再胡说八道了。」
「我或她住的客房是行凶现场?」
两人刚刚还吵闹不休,现下却异口同声地反驳。我摇了摇头,应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请听完我的推理再下结论。总之,我这个推理能够将佐佐木可能遇害的时间扩大到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如此一来,信浓先生和深川小姐都会变成『可能犯案』。」
因为无法提出不在场证明的时间,信浓是在晚上十点至十一点之间,深川则是在晚上十一点半至凌晨十二点之间。
被点名的两人沉默不语,一旁的伊田则语带调侃,轻声说道: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都有不在场证明的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吧?刚刚的消去法,排除了我的嫌疑。」
伊田正要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严厉地制止她。
「不,你还不能走。至于理由,我想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什么意思?」
「你确实没有机会杀人,但从凌晨三点到四点,你并没有不在场证明。所有房客当中,你是唯一有机会使用推车制造密室的人。」
伊田瞠目结舌,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我接着道:
「这次的命案,单靠一人无法完成,但若参与者不止一人,就一点也不难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有共犯?」
诸冈在一旁问,我并没有给予明确的回覆,继续说:
「首先,我们来检视一下可能涉案的人员组合。能够下手杀人的有信浓与深川两人,而能够制造密室的则是伊田。也就是说,可以考虑的组合包括『信浓杀人、伊田制造密室』的情况,以及『深川杀人、伊田制造密室』的情况。」
信浓一听,登时脸色大变。
「桐生,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你想想看,尸体是在一一○一号房被发现的。如果我和伊田是共犯,怎么不选择在自己住的客房以外的地方放置尸体?这根本说不通吧?」
「过程中有人背叛了吧?这是再常见不过的情节。」
深川语带讥讽,信浓一脸不耐烦地回答:
「背叛?到底是要背叛什么?何况伊田是个杀手,为什么是我负责行凶,伊田负责密室?按照常理,应该反过来才对吧!」
两人再度吵了起来,我不禁摇头苦笑。
「两位不要再吵了,为此争吵根本没有意义。」
听到这句话,深川立刻将矛头转向我,咄咄逼人地质问:
「没有意义?刚刚可是你自己说有共犯!」
「我没使用过『共犯』这个字眼。你们还记得我主张凌晨两点半以后才能制造出密室的原因吗?」
「是因为推车,对吧?」
「没错,原本低楼层使用的推车,偶然在凌晨两点半被员工送回十一楼的仓库,这才让我们认定密室是在凌晨两点半之后布置出来的。」
深川咬着嘴唇陷入沉思,我接着说:
「那是偶发事件,根本无法预料,当然也无法事前布局,借此捏造出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虽然死亡推定时间与密室制造时间颇有落差,但布置密室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诸冈小声嘀咕:
「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懂了。为什么杀人后凶手没有立即布置密室?如果不是为了不在场证明,延迟布置密室有什么意义?」
「探讨原因之前,让我们先厘清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谁杀了佐佐木?』这个问题的答案,已呼之欲出。」
室内瞬间陷入沉默。我故意慢条斯理地说:
「凶手是……信浓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沙发上的信浓身上,他倒抽了一口气,急忙大喊:
「你在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会是我?」
连一向对我的推理深信不疑的诸冈,也不安地低喃:
「可是,尸体是在信浓先生的一一○一号房被发现,如果他是凶手,尸体应该会出现在其他客房才对。」
「所有的疑点,我都能提出合理的解释——就像一幅无懈可击的完美拼图。」
我舔了舔嘴唇,将目光投向信浓,再度开始说明。
「根据远谷的证词,可以确定他最初被放置的地方就是一一○一号房,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
「是啊,只有这个客房,窗户会透入居酒屋的灯饰光亮。」
诸冈点了点头。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外头,隐约可见居酒屋所在的建筑轮廓。
「后来远谷被搬移到其他客房,最终又和尸体一起回到一一○一号房。深川小姐虽然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有部分时间缺乏不在场证明,但如果她是凶手,就没有理由在杀人时将远谷移到其他客房。」
这对深川来说应该是有利的推论,但深川本人似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一脸错愕地问:
「为什么?」
「一般情况下,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应该会选择在自己住的客房以外的地方杀人。远谷最初待的一一○一号房并不是深川小姐住的客房,因此她完全可以在这里行凶,没必要冒着遭人目击的风险,将远谷搬移到其他客房。」
信浓狠狠地瞪着我说:
「别再胡扯了!只是因为我身体不适回房,她措手不及,才临时改变计划吧。」
「即使如此,也说不通。」
「哪里说不通?」
「深川小姐趁你回房的时候去了二楼,之后没再进入十三楼的酒吧。她根本无从得知你已结束『小睡』回到酒吧。」
我深吸了口气,以更为冷峻的态度继续道:
「如果深川小姐相信你在一一○一号房睡觉,就不可能使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毕竟再怎么蹑手蹑脚,也很容易被你发现,风险太高了。」
信浓立刻反驳:
「那也未必。她大可敲门确认是否有人,或是先设法查探房内动静,方法多得很。而且你别忘了,当时远谷还躺在一一○一号房的卧室里,她终究得把那小子带出去。」
「如果我是深川小姐,置身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会当机立断放弃远谷。我可以延后杀人计划,或是找其他方式嫁祸给别人。」
「但这只是你的假设,深川可能不会这么想。」
「即使深川小姐决定继续执行计划,踏入一一○一号房的卧室时,一定会发现你已不在客房。信浓先生,你嗜酒如命是人尽皆知的事吧?」
听到这句话,深川马上点头附和:
「没错,他甚至会为了继续在酒吧喝酒,而猛吞止痛药呢!」
「当她发现你不在房内,应该会猜到你又回到十三楼的酒吧。如果我是她,会先设法确认你是否『复活』了。至于具体的做法,我会打电话联络酒吧,探听你是否已『复活』。只要答案是肯定的,我就可以按照原计划使用一一○一号房。我相信深川小姐也会采取相同的做法。」
原本一直静静聆听的诸冈,点头说道:
「没错,这很合理。如果知道信浓先生回到酒吧,深川小姐并不需要把远谷移到其他客房。」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远谷被搬到其他客房。这表示深川小姐根本没有打开一一○一号房的门,也因此她不是杀害佐佐木的凶手。」
信浓垂下目光,仿佛想从地毯上找出反驳的理由,最后咬牙切齿地说:
「不,你这推论才说不通!远谷听到女人的声音说『既然是这样,我们该道别了』,凶手明显是个女的,不可能是我。」
这样的反驳毫无意义。我耸了耸肩,淡淡地应道:
「没错,行凶时室内确实有个女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女人就是凶手……受害者佐佐木不就是女性吗?」
佐佐木住在九楼,也就是低楼层的顶层。那是女性专属楼层,只允许女性住宿。
信浓懊恼地咂了个嘴,沉声道:
「你的意思是,那句话是佐佐木说的?」
「这完全有可能。那句话或许是单纯的道别,也或许是威胁之语,等同于『我要杀了你』。信浓先生,毕竟你们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互有利益冲突是家常便饭。即使你和佐佐木之间的关系恶化到引发杀意,我也不会感到惊讶。甚至有可能是佐佐木先动了手。」
信浓再次陷入沉默,我趁势进击:
「信浓先生,你在晚上八点左右袭击远谷,令他昏厥之后,将他藏在自己住的客房床下。当然,以为会一直昏迷不醒的远谷中途曾醒来,应该是你意料之外的变数吧。八点的时候,宴会和工作交涉都还没有开始,大多数房客极可能都待在自己房里。当时你认为把远谷藏在自己住的客房,比冒险搬移到别人房里更安全。」
深川皱起眉,面露厌恶之色,开口道:
「到了九点,信浓就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跟我讨论了一会工作上的事,他就找个室当的借口回房?」
「没错。」我说道。
「信浓回房后,利用远谷携带的员工万能钥匙,把远谷搬移到伊田住的客房,也就是一一○二号房?接着他就把佐佐木带进去杀死了,是吗?」
深川说得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我微微眯起眼睛,摇头纠正:
「请不要扭曲事实。实际上,行凶现场是一一○三号房。」
「咦?」
「你曾告诉信浓先生,晚上十点之后仍有紧凑的行程安排,对吧?这表示信浓先生知道你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回房,那么他选择你住的客房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不对!不是我住的客房!」
「相较之下,伊田小姐昨晚的饭局是临时决定的。信浓先生顶多只能确认她不在酒吧,但她可能会在任何地方。她到底在哪里?会不会是在一一○二号房?就算她现下不在房里,会不会等一下就回来了?这些都是信浓先生无法掌控的事情。」
此时伊田轻声笑了起来。
「既然有确定空着的一一○三号房,凶手肯定会选择那里,对吧?」
「正是如此。信浓先生使用万能钥匙,将远谷搬移到一一○三号房,并藏到床底下。接着,他邀请佐佐木进入,在卧室内将其勒死。」
就在这个时候,远谷再次醒来,目睹了地板上的情景,并且听到一些说话声。
虽然这一点不在意料中,却对信浓有利。
因为远谷听见「既然是这样,我们该道别了」这句话,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凶手的声音」。
毕竟嫌犯中有两名女性,认定真凶是女性并无不合理之处。而且远谷曾提及,他和佐佐木「甚至连话也没说过」。换句话说,远谷既不熟悉佐佐木的声音,那句话又充满杀气,造成了误判。
于是信浓顺水推舟,反复强调「凶手是女性」这个偶然成立的推论,试图将自己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
眼下信浓依旧不停否认犯行,但已无人理会他的辩解。诸冈似乎在想像凶案发生时的情景,沉着脸低语:
「杀害佐佐木之后,他将远谷从床底下拖出来,连同万能钥匙一起放在尸体旁便离开,想嫁祸给远谷?」
「在这个阶段,我认为一一○三号房还没有布置成密室。对信浓先生来说,只要尸体不在自己房里,是不是密室并不重要。完成犯罪后,信浓先生为了获得更多不在场证明,回到十三楼的酒吧。」
接着,我将视线移向深川。
「不久之后,深川小姐回房,看见尸体……没错吧?」
深川紧闭双唇,什么话也不说。我得不到回应,只好继续说明:
「虽然你不是凶手,但你发现尸体后并未通知饭店人员,反而把尸体搬到其他客房。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诸冈听到这里,一脸纳闷地问:
「既然信浓先生和深川小姐并非共犯关系,她直接通知饭店人员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帮忙隐蔽?」
「理由其实很简单。她纯粹是嫌麻烦。」
「嫌麻烦?」
老板错愕地大喊,我苦笑着解释:
「尸体在深川小姐的房里被发现,她多少都会被怀疑。为了调查案情,老板和我一定会问东问西,一想到要应付我们,她就觉得头疼。」
「住在我的饭店里,竟然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想法!」
我完全可以理解诸冈的愤怒,但此刻追究这一点无济于事,因而我接着说明:
「普通人看到尸体可能会大惊小怪,但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客人对尸体早已司空见惯。深川小姐基于『明哲保身』的想法,毫不犹豫地将尸体和远谷一同搬到别的客房。举手之劳可以省下后面诸多麻烦事,这笔生意相当划算。」
随着案件真相揭露,深川的神色逐渐缓和,似乎已放弃抵抗。于是,我决定给她最后一击:
「既然你住的客房就是杀人现场,很可能遗留佐佐木和远谷的毛发或体液等证据,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深川抬头看着我,试探性地问:
「如果我说出真相,这一次你们会放过我吗?」
「你没向饭店回报又遗弃尸体,同样触犯了本饭店的禁忌,但这次就以我的权限,保证不追究你的责任吧。」
深川似乎屈服了,开始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的推理几乎完全正确。我回房后,发现卧室里有一具尸体,着实吃了一惊。不仅如此,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员工倒在一旁……当时我完全没料到,这是信浓干得好事。」
她平常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词,此刻完全消失。信浓则是面无血色,不发一语。我瞥了他一眼,继续提问:
「深川小姐,你不想蹚这浑水,于是利用远谷的员工万能钥匙,将尸体和远谷搬到伊田小姐的一一○二号房,对吧?」
「处理尸体最好的方法,就是装作没看见。刚才提过,当时我以为信浓在一一○一号房睡觉,于是选择了伊田住的客房——她说过要去十三楼的酒吧,肯定不在房里。」
深川似乎完全放弃了抵抗,接着说:
「我又想到最好多制造一些不在场证明,便随意找了些人,在二楼的餐酒馆坐了一段时间。」
我朝诸冈瞥了一眼,确认他点头后说道:
「深川小姐,可以回房了。你的嫌疑已排除,该向你问的也都问完了。」
深川霍然从沙发上站起,朝门口走去。
「啊,还有一件事。」
深川听见我的呼唤,一脸惊恐地回过头来。
「什么事?」
「在这里的所见所闻,不得对外人提起。这是不追究你触犯本饭店禁忌的交换条件。」
深川轻轻点头,逃命般迅速消失在门外。
蓦地,传来一阵窃笑声。我狐疑地转头一看,只见伊田轻捂着嘴,笑道:
「到了这个地步,看来我也该说出真相了。」
「麻烦你了,关于遗弃尸体一事,我们不会追究。」
伊田眉心微蹙,侃侃说道:
「凌晨三点回房,看见客厅躺着一具尸体和一名饭店员工,你们知道我心里有多烦吗?尸体在我住的客房被发现,我就得像现在这样,浪费一天的时间配合调查。」
「所以你利用地上的万能钥匙,将尸体搬到一一○一号房,是吗?」
「没错,我还用推车制造了密室。当时我心想,只要不是我住的客房,搬去哪里都行。」
「为什么会选择我住的客房?」
信浓小声嘀咕。
「理由和你选择深川住的客房差不多吧?从我住的客房搬出尸体,最方便的选择当然是距离最近的一一○三号房和一一○一号房。深川离开二楼餐厅时说要回房,所以不考虑她住的客房,而是选择你住的客房。因为我们不久前还一起喝酒,你又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我以为你整晚都会待在酒吧。」
信浓再次沉默,似乎已放弃希望。诸冈凝视着他,嘴里叼着烟,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原来尸体在外头兜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凶手住的客房,这也算是另类的因果报应吧?」
伊田在睡袍底下换边跷脚,继续说明:
「为了保险起见,我用药迷昏那名员工,让他睡得更熟。基于工作上的需要,我随身带着好几种药物,恰巧派上用场。这样一来,我就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接着我将尸体和那名员工搬到一一○一号房。」
「然后你利用推车制造了密室,是吗?」
面对我的提问,伊田嘟着嘴点了点头。
「我到员工仓库寻找可以利用的工具,偶然看到那辆推车。」
现场维持了大约十秒的沉默。
伊田依旧挑衅地注视着我,仿佛在说:「还有谜团没解开吧?」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你如此费心在一一○一号房布置密室,究竟是为什么?这一点我实在想不透。」
「哎呀,原来还有侦探桐生想不透的事情?」
「很遗憾,我并非无所不知。如果只是想让远谷背黑锅,只须将尸体和他留在房里即可,根本不需要特意布置密室。」
伊田凝视着我,迟迟没有说话,显然是故意吊我胃口。过了半晌,她似乎觉得玩够了,才开口:
「因为我的想像力比较丰富一点。我想到即使把尸体和那名员工搬到别的客房,也不能保证事情就这么成定局,对吧?住在那客房的客人,或许也会抱着相同的念头,把尸体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如果最终又搬回我住的客房,可不太妙。」
听到这里,我不禁瞪大眼睛。
「难道你布置密室的目的,只是为了避免有人从走廊上轻易打开房门,要让信浓先生非得联系饭店人员不可?」
「没错,发现尸体的时候,只要有饭店人员在场,尸体就不可能再被搬回我住的客房。」
「原来如此,以后我会把这种心态纳入考量。」
伊田露出诱惑般的微笑,整理松开的睡袍,拿着空酒杯站了起来。
「我现在可以回房了吧?」
诸冈虽然苦着一张脸,还是点了点头。我勉强扬起嘴角,说道:
「请务必保密,这是不追究你触犯禁忌的交换条件。」
「我知道你的作风,放心吧。」
她歌唱似地丢下这句话,消失在门外。
我转头看着信浓,问道:
「现在已确认你就是凶手。对于这件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跟我来这套!」
信浓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朝着我怒吼。他的目光犹如受困的野兽,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如果你愿意坦承犯行,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说出所有的真相吧。」
信浓轻吸口气,视线在地毯上游移。这只狡狯的狐狸,显然正在盘算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做出决定,再次恢复敌意,愤怒地瞪着我说:
「滚出我住的客房!我什么都不会承认!我受够了你那些毫无根据的推理!」
「是吗……」
依过往的经验,大多数的犯罪者都不愿意向我坦承行凶。对他们而言,认罪等同于「完蛋」。
何况在这次的案件里,信浓的嫁祸计划惨遭深川和伊田破坏,最终尸体又被送回自己住的客房。信浓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恐怕无法接受自己如此狼狈。
「你们从头到尾都在胡说八道!」
信浓不屑地说完这句话,凝望着窗外,但不管是声音还是背影……都藏不住内心的惊惶。
时间还没到中午,窗前挂着白纱——蕾丝薄窗帘,外面的世界在大雨中显得昏昏暗暗。为了行车安全,街上的轿车及货车多半开着车灯,灯光隐隐透入房内。
我缓缓转头,以眼神向诸冈传递无声的询问。诸冈面无表情地注视信浓,夹着点燃香烟的右手在脖子附近微微晃了一下。
那动作只有一种含意。
诸冈迅速向远谷使了个眼色,两人静静离开一一○一号房。既没有向信浓打招呼,也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因此,信浓很可能没发现两人已离开。
待门关上后,我的目光移回信浓身上,微微眯起眼睛。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没错。我警告你,小心一点,别让我在饭店外遇上你。」
他以为这句话能发挥恫吓的效果,却不知我已对他彻底失望。轻蔑的笑意,自然浮上了我的嘴角。真是个没用的男人,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我从西装内袋拿出一条细绳。这是信浓用来杀害佐佐木的凶器,我在案发现场取得,一直随身携带。
我将其中一端缠在左手上,绕了好几圈,接着把另一端缠在右手上,中间留下约八十公分的长度。由于我戴着调查用的白手套,即使细绳紧紧缠绕在手上,也不会感到疼痛。
最后我将细绳往左右用力拉扯,试了试强度才开口:
「既然是这样,我们该道别了。」
原本信浓还在骂个不停,听到这句话,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许是因为向来习惯以男性口吻发言的我,忽然改用女性语气说话。也或许是因为我所说的这句话,正是他杀害佐佐木前说过的话,带给他极大的恐惧。
「什么意……」
信浓的声音微微颤抖,还没回过头,我已迅速将细绳缠在他的脖子上。信浓瞪大双眼,急忙举起手,想要护住自己的脖子,但指尖除了拨动蕾丝窗帘,并未改变任何现况。
身为一个女人,体格及力气上的差距往往让我在对付男人时处于劣势,但「出其不意」足以弥补一切。
「是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
我在信浓的耳畔低喃,收紧细绳。他双手按着脖子,喉咙发出模糊的闷响。
「你……不是饭店侦探吗?」
我的指尖加大力道,微微歪着脖子,短发轻轻晃动。
「我负责处理饭店内发生的所有麻烦事。你也知道,我那位老板最讨厌做没意义的事情。与其雇用一名侦探和一名杀手——不如雇用一名侦探兼杀手,处理事情会更有效率。」
信浓不停挥舞双手,却只能让我的制服领带轻轻摇摆,以及在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胡乱挣扎。
任何打破饭店规则的人,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夺走他人性命者必须偿命,而且行刑者必须使用相同的手法。
这就是阿姆雷特大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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