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泪之滴-章节
在月光下的海滩上和好之后,第二天早上,我们完全恢复正常。
和过去一样在一起,一同欢笑,小小斗嘴,真的和过去没有不同。
经历糟糕透顶的分手,有段时间完全不见面,我原本以为就算和好也多少会有点尴尬,但从小一起度过、一起长大的关系,铁到不是短短几天就会破裂的。
放弃分手,决定和优海在一起之后的几天,我每天都会去见他。
他社团活动结束时,我也从家里出门,在他回家路上碰头,一起吃午餐。之后,我们去了市立图书馆一起做暑假作业、看电影、吃松饼蛋糕、去水族馆,还去科学馆看星象仪。
「今年我很开心跟凪沙去了这么多地方玩,为什么这么常来找我呀?」
优海好奇的说,但我以一句「高中生不就是这样吗」,随口带过。
就这样,时间过得飞快,回过神来时,后天就是龙神祭了。
「今年也一起去参加祭典吧。」
优海无忧无虑的笑着说。我没有说话,点点头。
为了准备祭典,鸟浦处处都在做灯笼。我现在也和过去每年的夏天一样,和奶奶一起做灯笼。
作法不难。首先做好木头骨架,用刷子均匀涂上浆糊,小心地贴上和纸。等干透定型后,灯笼就完成了。
我不是专业的,所以做得没这么漂亮,但这灯笼在龙神祭的灯笼游行队伍中用完后就会一起烧掉,所以只要有个型就好。
尽管也有人就这样拿着没图案的灯笼参加游行队伍,不过大多数人都会画上喜欢的画或字来装饰。
奶奶也是每年都会要我用画具在灯笼上作画。我虽然画得不好,可却不讨厌画画,所以总是暗暗期待。
「小凪,你今年要画什么呀?」
帮着涂浆糊时,奶奶问我。
「嗯——画什么好呢?」
我试着回想着之前的夏天究竟都画了什么,但想不起来。
反正是我画的,应该像往常一样想到什么随便画什么吧。我不信神,因此画什么都不重要。
但是,这次我想让它有意义。
我一边默默移动刷子涂上浆糊,一边思考。然后想到某件事,并且决定这么做。
即便不知道做不做得好,但我相信一定能传达出去。所谓信者得救。
放在边上的蚊香飘起细细的烟,散发出怀旧的味道。放在房间一隅的电风扇吹来温热的风。轻轻吹过我的脖颈,感觉两鬓落下的头发随之摇晃。
跪坐在榻榻米上,觉得脚凉凉的。海边的夏天尽管热,却非常舒服。
对我而言,这一定是我——最后的一个夏天。
「——小凪?怎么了?」
大概是在想事情,我的手停了下来。奶奶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啊,抱歉。我有点走神了。」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很好。在想还有哪些作业啊——的时候,不小心就放空了。」
「这样呀,没事就好。」
奶奶看起来还是有点担心的样子,忽然扶着腰站了起来。
「太热了会走神啊,我去拿麦茶来吧。」
在我说「没关系,我去拿吧」的阻止她之前,奶奶就已经快步走进厨房。
「来,请用。」
「我开动了。」
空咚放下的玻璃杯中,装着琥珀色的麦茶和透明的冰块。拿起玻璃杯,冰块哐啷作响。光听这个声音就觉得凉。就口一口气喝干,一股发麻的凉意从喉咙窜出。
「啊——夏天就是要喝麦茶。」
我一边擦去唇边残留的一点点麦茶一边说,奶奶笑了。是眼角有许多温柔的皱纹,一直包容着我的笑容。
我忽然眼睛一热。为了不让她发现,我无谓地摇动只剩冰块的玻璃杯。嘴唇碰到冰块,这凉意让我微微颤抖。
把涌起的情绪压下来之后,我再度转向奶奶。
「奶奶,谢谢您。」
奶奶微微睁大眼睛,疑惑地微微偏头,微笑着说「不客气」。
奶奶应该觉得只是喝了麦茶的感谢吧。这是没办法的事,虽然这样也可以,但我有点沮丧。
我想尽可能有效运用给我的时间、剩下的时间。不过,这有条件也有限制,无法事事都按照我的想法去做。都是些沮丧的事。
与此为对比,明明应该放弃的,可我确实感觉到一种近似执着的东西在开始在心里滋长。即使如此,我也只能视而不见,装作没注意到。
「命运之日」已迫在眉睫。
「凪沙——!抱歉,我迟到了!」
我站在校门前,看着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时,优海一边大幅度挥手,一边从里头骑着自行车冲过来。
「练习结束后突然要开会啊——我就迟到了。」
按下煞车在我跟前停下的优海,一脸抱歉的看着我。
「原来如此,辛苦啦。」
「谢谢。抱歉让你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等我,真的。」
我对着啪一下双手合十低头道歉的他摇摇头说「没关系」。
「我在树荫下没这么热。比起这个,我们快点走吧。」
「嗯,走吧走吧!」
我移动停靠在墙上的自行车,跟在优海后头出发。
今天我们约好优海社团活动结束后在学校见面,然后在车站前一起吃午餐。刚好我也有东西要来学校交,所以时间配合得上。
我们两个人骑着脚踏车往车站方向去。我无意间看向地面时,我们的影子清晰地落在发白的水泥路面上。夏天的影子真的很明显。应该是太阳光很强的缘故。
我眯起眼睛,抬起头,望向让我握着龙头的双臂沐浴在炽烈光亮下的太阳。
夏天的炎热也好、阳光的强烈也好、柏油路的热气也好、阴影的浓重也好、流下的汗也好、潮湿的肌肤也好,对现在的我一切都不舍而珍贵。
「呐——你想吃什么——?凪沙——。」
优海转过头来问我。
「什么都可以喔——吃优海想吃的。」
「这样吗?该怎么办呀——汉堡、牛井、拉面、定食套餐,啊——但是凉的也很好啊。像海苔荞麦面或是中华冷面。要选哪个才好——?」
「你的备选名单也太多了——。」
我们骑进一条没什么车的住宅区道路,我稍微加快一点速度追上优海。
我最喜欢的、和优海一起骑脚踏车的时光。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我想稍微接近他一点。
烦恼到最后,优海选了车站前的一家义式家庭餐厅。这家连锁餐厅便宜又好吃,所以很受年轻人和有小孩的家庭欢迎。
我选了焗烤饭,优海点了义大利面和披萨,还额外点了沙拉两个人分享。
分沙拉的时候,优海对隔壁桌的孩子伸出舌头说「咧咧咧帕」,逗孩子笑了起来。
我微笑着想「还真是没变啊」的同时,也想到优海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一定会很疼他吧?接着胸口生疼。
我一定,见不到那幅光景了。
「凪沙,怎么啦?」
优海一脸担心地看着用夹子夹着生菜,就这样陷入沉思的我。我笑着摇摇头说「没事」。
「只是想点事。」
「嗯?」
「凯萨沙拉里的凯萨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正在分的沙拉随便找话带过,优海露出惊讶的表情。
「唉,凪沙不知道吗?是那个啊,冲绳人家里会放的那个像狗狗的东西!」
意料之外的笨蛋回答让我傻眼,然后大笑出声。
「你在说什么?那是风狮爷※吧。这是凯萨沙拉。」
注:日文中风狮爷读「シ—サ—」,凯萨沙拉读「シ—ザ—サラダ」,发音相似。
「唉,啊,是喔?这么说起来好像是耶。」
「真是的——真是个笨蛋……。」
「嘿嘿嘿,我真丢脸——。」
「算了,优海这个样子,不也很好吗?」
「喔,好难得喔。你平常都说要更用功念书的。」
「不,好好读书比较好,但也没人指望你学识渊博,偶尔说说笨话让大家笑不也挺好的?感觉就很疗愈。」
「原来如此!我的笨也有这样的优点啊!」
在优海一脸高兴的如是说时,焗烤饭和披萨正好送上来。笑着说「看起来好好吃」的优海开始切披萨。
「凪沙,你要尝尝披萨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点点头。
「那,我分一片吧。」
「好。那,就这片。」
优海放在分装盘上递给我的,是其中最大、配料也最多的一片。
「不用啦,我不要这么大块。这片给你,我要那边小片的就好。」
我说着想把大片的披萨还给优海,但他却推还给我。
「可以啦——我想让凪沙吃看起来最好吃的。」
听他这么说,我很难断然拒绝,便满怀感激的接受了。我把自己的焗烤饭中看起来最好吃的一部分挑出来,加上优海喜欢的虾递给优海,当作回礼。
「唉——这也太豪华了吧!凪沙人真好——!」
这该是我的台词啊,我想。
因为优海给了我纯粹的温柔,别扭的我才会不由自主地想去回报这份温柔。
从今往后,那些优海温柔以待的人,一定也会温柔待他吧?但愿如此。
「凪沙,你看你看。」
就在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优海忽然喊我。我看过去,他露齿一笑。牙齿和牙龈都被染成一片漆黑。
我顿了一下,然后耸耸肩说「你小孩吗」,优海一脸开心的笑着说「吓到了——?」。
「没吓到喔。我从优海点墨鱼面的时候,就觉得你应该会干这种事。」
「真的吗——?凪沙很瞭解我的一切啊——。」
「你只是单纯而已。」
「又来了——!」
不管说什么,优海看起来总是很开心。我以前曾对他这么说过,然后他回答「因为光是跟凪沙在一起就很开心啊」,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所以就再也不提了。
「呼——吃饱了。感谢招待。」
吃完饭的优海,双手合十微微鞠躬。不多久我也吃完了,拿着单子走向收银台。
结完帐要走时,优海笑着对帮我们结帐的大叔说。
「谢谢招待!很好吃!」
大叔瞬间张大了眼睛,然后周到有礼的鞠躬说「谢谢」。
在这种连锁速食店里头,不只「谢谢招待」,连「很好吃」都会说的人,我只见过优海一个而已。
尽管店里的人总会被吓到,但我觉得这样的优海很棒,也相当自豪。
吃完午餐,我们在车站大楼里头的服饰店和日常杂货店稍微逛了逛,而后回到鸟浦。
莫名难分难舍,我们不约而同下了脚踏车,并肩推着车走在沿海道路上。
防波堤下放着无数个消波块。海浪拍打上来碎裂,化成一片白色散落。
还有人跑到消波块上去钓鱼,不知道从哪里下去的。看到那模样,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有点想吐,头也很痛,便移开目光不去看钓鱼的人。深呼吸一会后,想吐的感觉就消失了。
我们玩的时间比预期的长,所以时间已经很晚了,已经是晚餐时间。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炖煮食物的香气。
我一边呆呆看着海一边走,不知不觉走在我前面几步的优海突然停了下来,我差点撞上。
「凪沙,你没事吧?」
优海皱着眉头问我。
「总觉得你没什么精神。怎么了?」
一如往常,这种时候他总是特别敏锐。我装傻说「有吗?」回答「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
优海一脸压根不信的样子咕哝,再度慢慢地迈开脚步。
走了一会,到了分岔路口。无论在怎么下车步行,在这小小的城镇里也很快就会走到终点。
我想着时间过得真快啊,停下脚步看着优海。
但是,在我开口说「再见」前,优海说「我送你」。
一起回家时,他总会想要送我回家,但我觉得让他特意绕路很过意不去,因此每次都会坚持拒绝,最近也不说了。
即使如此,为什么只有今天呢。
我吞回这句话,笑着说。
「没关系啦。我马上就到家了。优海也累了吧,早点回家比较好喔。」
这次我明确地说「再见」,朝优海挥挥手。
「不要。」
优海用异常固执的声音低语。
「我送你。」
我知道他一旦变成这样,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所以我说好吧,往我家方向迈开脚步。
我就这样沉默地走在回家路上。身后的优海也只是默默地跟着我。
太好了,要是他说什么的话,我的决心说不定会动摇。
到了大门前,我呼地吐出一口气后,势头十足的转身。
优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我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望,接着缓缓开口。
「……拜拜,优海。」
与此同时我转过身,准备开门。
下一个瞬间,优海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腕。
「这什么?」
他用一脸我没见过的不满表情看着我。视线强烈直接,让人无法别开眼睛。
「这什么意思啊,凪沙。」
「蛤……?」
我用力抽回手臂,想要甩开他的手,却文风不动。
「你刚刚说了拜拜吧?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要道别了啊。这不是很平常吗?」
我淡淡回答的瞬间,优海大喊「不一样!」,肩膀颤抖。我是第一次听见优海这么激动地说话。
「才不平常……凪沙总是说再见、下次见吧!」
「唉……?」
优海用确定的语气坚定地对语塞的我说。
「凪沙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拜拜。」
我明显吓了一跳。
是这样吗?我毫无自觉。
找不到可以搪塞的话,我只能保持沉默,优海的表情渐渐扭曲。
「每次听见凪沙对我说下次见,我都会想能再见到凪沙,好开心。」
优海的手用力。
「凪沙是,只有凪沙是绝对不会从我眼前消失的人……我觉得到了明天又能见到……真是太好了。」
我眼底彷佛被绞紧般疼痛,眼睛一热。
我不知道优海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从不说告别的话。
或许我无意识地告诉因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失去家人的他。我不会离开。即使如此。
「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你说拜拜?是不会『再见』的意思?」
「……。」
「因为再也见不到了,因为今天就要分开了,所以不说再见是吗?」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原本打算表现的和平常一样的。
但是,只对我的事敏感且敏锐的优海,从这些细微末节中察觉到了。
对优海,只有对优海不说谎。不糊弄带过。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凪沙要去什么地方吗?」
优海痛苦的表情和绝望的声音,以及颤抖的手……我的忍耐瞬间崩坏。
「……呜。」
我忍不住说出口。但是这些话并没有声音,只有我嘴边的空气微微震颤而已。
一颗泪珠滚落。我察觉到这一点时,眼泪接连夺眶而出。
「——呜啊……!」
我忍不住了,从喉间爆出哭声。
「凪沙……。」
下一秒,我被紧紧的抱住了。被喜欢的双臂包围的安全感,让我的眼泪一口气夺眶而出。一边贴着优海的胸口,一边放声大哭。
就在此时,视野边缘出现了奶奶洗好的衣物,刺激我仅存的理智。
「……换个,地方。在这里没办法说。」
我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优海就这样抱着我点点头。
「你坐后面。」
优海跨上脚踏车,让我坐在后面车架上。
虽然学校总会教大家脚踏车不能两人共乘,但就今天,我希望能特别被允许这么做。我甚至没办法自行站立。也没办法走路,更无法骑车。要是没有优海,我哪里都去不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接近晚上,我们在位置已经很低的太阳光芒中,逐渐感受到晚霞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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