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海带着我，到那个找到樱贝的沙滩。停好脚踏车，从防波堤楼梯往下，来到海滩上。

我们并肩坐在水边，优海静静地握住我的双手。大概是在等我哭完，可以说话吧。

看着位置越来越低，随之越来越大的夕阳，我的眼泪止住了。波浪来来往往，白色的泡沫在我们脚边散落。

看着宛如珍珠般的海水水珠，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死了。」

这次有好好的发出声音。我觉得是不输给海浪声音的，清晰的声音。

不过，优海似乎没听清，或是以为自己听错，讶异地「唉？」一声，看着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后，看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我，已经死了。」

虽然担心我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在发抖，结果还好。看来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

优海似乎终于听懂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仍然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唉、唉、唉？等一下，我不懂，这什么意思？」

我对着抓头弄乱头发，明显不安的他，再度重复一样的话。

「所以，我确定我马上就要死了。」

如果不冷静的说，我觉得会一口气溃堤，因此尽可能语调平稳。

「我的生命马上要结束了。这是已经确定的。」

优海脸上很快没了表情，变得像纸一样白。僵硬到宛如变成假人模特儿，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你生病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的话会让人那样想啊。我波浪鼓般摇头。

「不是。我不管怎么看都很有精神吧。身体非常健康。」

「那么，为什么……？」

咕哝着的优海，突然睁大眼睛。

「难不成，你打算自杀……！？」

我噗哧一笑，再度摇头。

「我才不会自杀。」

优海立刻放下心来似的松了口气。

「也是……莫非是被谁盯上了？跟踪狂吗？」

「啊哈哈，没有没有，不可能有这种人啦。」

我轻笑出声，然后再度深呼吸一口气，告诉他真相。

「是意外喔，意外。只是个意外。」

「意外……？」

优海皱起眉头。

这反应是理所当然的。马上就会因为意外死亡什么的，我有自己在说一些无法理解的话的自觉。不过，这是真的。

「那个啊……优海。」

「嗯……。」

「现在开始我会说很奇怪的事喔。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啊，这是真的。你说不定不会相信，可是——。」

「我相信。」

就像是把我打预防针般的话消抹去似的，优海说。

「我信。凪沙说什么我都信。」

我不由得笑了，但心里有点傻眼。

所以才要说啊。正因如此，优海他——。

「我一定会相信的，你说。」

他一边紧握我的手到几乎疼痛一边说。

我点点头，看向大海。带着红色的太阳，一点一点接近水平线。风一吹，海水的味道就更浓烈了。

我缓缓眨眼后，就这样看着前方，开了口。

「我啊……已经死了。死过一次了。」

我感觉到旁边的优海动了动身体。我回握他的手，微笑着说。

「我是在……今年龙神大人祭典的那一天死的。」

优海皱眉。

「这怎么回事……祭典是后天吧？」

「对。后天的祭典之日，我会在海里溺水死去。」

「……唉？」

「所以，现在的我，大概……是个幽灵吧？」

优海张开眼睛，震惊地看着我。

「如果我说我死过一次，然后变成幽灵回到这里的话，会不会比较好懂……？」

我开始娓娓道来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说不出口的话。

＊ ＊ ＊

那天早上，我骑着脚踏车，在祭典即将到来而沸腾的小镇里穿梭。要去车站附近的店里买东西。

骑到沿海的国道上时，看见几个人一如往常在那边钓鱼。我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一边骑，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见一个小小孩的哭声。

我反射性的跳下脚踏车，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那里有个读幼儿园年纪的男孩，在往大海延伸的堤防上双手双足跪地，一边看着下方的海面一边哭。

怎么了，我问，孩子忍着呜咽声指着海说。「哥哥掉下去了」。

我一下吓得面色如土。

我看向海面，有一只小小的鞋子，在水里载浮载沉。

「那个，是你哥哥的吗？」

我问，男孩哭着点头。

我一看到它的瞬间，就跳进海里了。

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因此对游技相当有自信。可即便如此，却也是第一次穿着衣服就这样跳进去，纵使穿着夏天的服装，身体还是比我想像中要重。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边拼命抵抗，一边看着水中，找到正在沉入海底的小小身体。

我一度浮到海面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往海底直线下潜，抓住男孩的手腕。大概是喝了水失去意识，他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想就这样一口气往海面上游，但穿着衣服游泳，还要拉起另一个人的身体，本就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不管我怎么拼命抵抗、怎么挣扎，都几乎没有前进。没办法往上一丁半点，我觉得刚刚跳进来的海面，离我惊人的遥远。

我呼吸困难，头脑昏沉，觉得自己慌乱起来。想要空气、想要空气，想要到几乎发狂。

瞬间我有种要是松手就会舒服点的念头。但是，一想起在海中无力飘荡的幼小身体，还有男孩哭泣的脸，就没办法放手。

我在紧贴着几乎要压垮淹没我的水中拼命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接近海面。

此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伴随着大量的泡沫跳进海里。是个男人，大概是这孩子的父亲吧，我想。

我用尽全力，把男孩的身体推向他。他杀气腾腾地紧紧抱住男孩，立刻往上朝海面游去。

就在想着这样就没事了的瞬间，我已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一分一毫都无法动弹。

大量的海水像雪崩一样，灌入我想寻求空气而张开的嘴里，直接流向我的喉咙、我的气管、我的肺。

没过多久，便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我回过神时，已然失去了身体，漂浮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只是呆呆的浮在半空中。

我只知道，远处有一道眩目的光芒，那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就在我轻飘飘地要往那边去时，忽然有个什么东西爆开的感觉，然后一阵强风突然吹来，我一下子就被吹走了。

我被送到优海的家。

思绪渐渐清晰起来，我在优海家里到处找他。然后，在一个昏暗的房间一隅找到了优海。

他彷佛全身都没有力气似的，软绵绵的身体不自然地弯曲，半倒不倒的背靠墙坐着。面无表情、呆滞的嘴巴微张，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本以为他是不是死了，但他的指尖抽动了一下，知道他还活着。

虽生犹死。正如这句话。

啊啊，变成这样了啊，我想。如果我死了，优海会变成这个样子啊。这样一定活不下去的。优海如果这样下去，就无法生存了。

优海无力摊开的手掌上，放着樱贝的碎片。看见它的瞬间，后悔如同暴风雨般席卷而来。

我不该死。为了优海，我不该死。我不该丢下他死去。

然而，我死了。优海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看见像燃尽的死灰般毫无生气的他，我痛苦到几乎心碎。

我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死去。还不能就这样消失。

我无声地大喊。

就在这个时候，我眼前出现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原本全白的视野恢复颜色时，我人在海中。眼前是龙神大人之石。然后，有道声音响起。

「你有什么遗憾呢？」

虽然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我立刻回答「优海」。

「留下优海一个人。」

回答后我想了想，再补充一句。

「和优海太接近。让优海无法独自活下去。」

如果真的变成这样的话，如果没有办法一直和优海生活下去的话，我就不该和他心意相通。不该总是陪在他身边，让他没有我就活不下去。应该要随时能分开，保持更远的距离才是。

愚蠢的我一直相信。能和优海一直在一起、一起变老、一起死去。

明明不可能，明明没办法永远在一起，我依旧这么相信。所以，优海才会这么痛苦。

我的心如受到千刀万剐般，后悔不已。

而后，龙神大人说。

「如此，我给你修正的时间，为了消除你的牵挂、能够成佛，重新死一次吧。」

我吓一跳，问了为什么。

「你每天都去祠庙参拜，献上供品。所以，我许你实现一个愿望。」

然后龙神大人留下一句「下一次你要了无遗憾的死去」，便消失了。

我在这里失去意识，再醒过来时，回到了死前的一个多月。

然后，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是哪一天死去，在挂历上做了记号，决定要在这一天到来之前让你能独立自主。为了我死也无所谓。为了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 ＊ ＊

「——蛤啊？这，这什么……？」

这是，听完我的故事后优海说的话。

也是啦，我想。就算是优海，也没办法相信这种话吧。什么死过一次啊、看见神明啊、时光倒流啊，桩桩件件都是不切实际的事。

他说不定会觉得我想拿乱七八糟的话骗他而生气吧。

「……开玩笑的啦。骗你的骗你的，这一定是开玩笑的吧，你相信啦？」

就在我想这么说糊弄过去的时候。

「凪沙……。」

连同哽咽的声音一起，我被优海抱住，紧紧的、几乎不能呼吸的紧。

「你一定非常害怕吧……？」

他在我耳边说。

「蛤？什么——？」

「因为，凪沙，你是在知道自己会死的情况下活着吧。明明知道自己几月几号会死去，还是过着普通的生活。」

这个声音，痛苦到宛如是他自己的遭遇。

「知道自己的大限而活着，很可怕吧……即使如此，凪沙，你没有跟任何人说，没有示弱，一个人忍耐着。很害怕吧……抱歉，我没有发现。」

听了优海的话，我才发觉。

是的，我是害怕的。

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刻眼睛一热。

是的，好害怕。我一直好害怕。

那天早上，醒过来的瞬间，我心脏剧烈跳动，几乎破裂。死时的一切我还清楚记得，鲜明地记得我从未经历过的痛苦。

另一方面，我心里某个地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个恶梦。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大概一个月后自己就会死掉这种事，实在太不切实际了。

即使如此，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事情接二连三如同我记忆中那样发生。我记得醒过来那天，优海忘记老师找他而捱骂，也知道他捱骂的原因。那时我内心还告诉自己大概只是预知梦，可等脱口而出、告知真梨修改后的考试范围时，我就确定了至今发生的一切，果然都不是既视感。

我认知到，我的确知道未来。我记忆中的事情必定发生。优海期末考不及格所以无法参加县大赛，因此悔恨痛哭，还有我救了溺水的孩子却力竭死去，一切都会变成现实。

每当记忆中的事情变成现实，我就更加相信，慢慢觉得害怕起来。

我马上就要死了，马上又得经历那么痛苦的事情，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半夜被梦魇惊醒过好几次。

我很开心能再次和优海度过死去之前的时光，可另一方面，我也的确怕得不得了。

「好了不起啊。」

砰砰，感受到优海摸摸我背脊的手掌温度，我一下子宛如泪水溃堤般地哭出来。

「明明很害怕，却为了我努力去做。期末考时严格对我，要跟我分手，全都是为了我。谢谢你，凪沙……。」

不，我不是为了优海。全是为了我自己。

不想看见后悔不已的优海，所以我拼命教。不想看见悲伤的优海，所以我先分手。

我无法忍受留下优海死去，至少减轻优海对我的依赖再死去。不这么做的话，我觉得就算死也死得不干脆，所以想尽可能减少我的遗憾。

不想让自己不愉快。说到底都是为了我自己。

所以，不是优海的错。

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被接连不断的眼泪阻挠，泣不成声。我像孩子似的大声哭喊。

「你很害怕吧……你很努力了……抱歉……谢谢。」

每听到耳边优海反覆的低语，就感受到他的温暖，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暂时收住了眼泪。

这么一来，我不得不承认。

我原本以为，是优海太喜欢我，所以依赖我，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但是，其实不是。

优海很强大。即使以这种荒谬的形式失去了家人，还是相信神明、没有失去纯粹的心灵，勇往直前活下去的强大。

即使我死了，优海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反而是我，因为喜欢优海喜欢得不得了，依赖优海直率的强大，被他无止尽的温柔包围保护，依赖着他。

我没有优海就活不下去。自己一个人无法生存。我是这样的，依赖着他。

没有优海就不行的，是我。

觉得一直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离开他就寂寞得不得了，无法忍受失去成对的另一半、孤身一人离开，所以我被这样的遗憾束缚，不接受自己的死亡。

第二次的夏天，其实是为了我能接受独自死去，下定决心离开优海的时间。

「优海……」我含着泪水低声喊，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优海抱着我，像鼓励我似地，一次又一次的抚摸我的背。

舒服的温柔。被父母亲舍弃的绝望和孤独而发抖的我，被这份温暖包围，终于能好好呼吸了。

「谢谢你，优海。」

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我抬头说，离开了他。

我抬头看着优海的脸，他澄澈直率的眼睛，带着稳重微笑的嘴唇，柔软的脸颊，被染成一片橘色。

回头一看，大大的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好美啊，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时，忽然像被复盖着似的被优海从背后抱住。

「放心吧，凪沙。」

优海把头埋在我肩头，手臂用力。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我睁大眼睛，看向后面。优海低着头，软绵绵的头发，在海风中舞动。

「你不用再害怕了。我一定会帮助凪沙的。」

「……你在说什么？就说我已经注定会死了啊。」

「不，你不会死。我会帮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凪沙死。」

我一时语塞。

优海抬起头，直直看着我。而后凑上来，用充满决心的声音说。

「只要注意不要让在祭典那天溺死的孩子溺水就好了。就算他还是溺水了，我下水去救他就好。」

「……。」

「我会尽一切努力来帮助凪沙。做什么都可以。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让凪沙遭遇这么可怕的经历。」

我看向大海。彷佛融化般的夕阳渐渐模糊。滚落脸颊的泪水，温温的。

「你不用再感到痛苦了……所以，放心吧。」

我小声地说谢谢，蹭蹭优海的脸颊。

「……你很相信这个故事耶。」

我轻声说，优海一脸不可思议地歪歪头。

「这是当然的啊。只要是凪沙说的，我都会相信。」

我忽然笑出来，捏捏他的脸颊。

「不只我说的，谁说的优海你都信吧。这样总有一天会被坏人骗走喔。」

「没关系。到时候凪沙会来帮我吧。」

「……真是，都靠别人啊。」

「万一发生这种情况，要是凪沙不在了会很麻烦的。所以，后天我会全力帮你的！」

我笑着低头说「笨蛋——」。

「我会帮凪沙。」

优海应该不知道，这句话让我有多高兴。

我原本预期他听完之后可能会说同样的话，但实际听到他毫不犹豫而认真的话语，我开心得几乎要发抖。

听到优海这么说，我不可思议的觉得，我真的会得救。我想那是优海真诚地说他会帮助我，并且打从心底觉得他能帮助我的关系吧。

听着他说的话，被这股暖意包围，觉得我即将死去这件事，不过是个恶梦而已。

「要是凪沙不在了会很麻烦啊。我会活不下去的。因为凪沙是我的另外一半啊。」

优海的手指，轻触我胸口的樱贝。

「因为，我们约好了吧？我跟凪沙，就像贝壳的半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所以绝对不会分开。一辈子都会在一起喔。」

——樱贝的约定。

在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幼小而单纯的时候，优海找到的幸运贝壳。我把贝壳的一半，递给毫不犹豫说要把贝壳给我的他说。

「这片优海拿着。优海也一定要幸福。」

那之后的几年，被接到亲戚家的优海回到鸟浦，向我告白说他喜欢我，我们开始交往。那时候，我们在这个沙滩上交换贝壳，许下誓言。

「要一起幸福。永远在一起。」

这是我们交换的「樱贝的约定」。如此一来，就能两人一起分享樱贝带来的幸福。

「为了遵守这个约定，我一定会帮助凪沙。所以，之后也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喔……凪沙。」

嗯，我轻轻点头，再次将目光转往大海。

盛夏的太阳渐渐西沉。

啊啊，今天结束了，我想。

一天的生命即将结束的太阳，用尽最后所有的力量似的发出眩目的光芒。宛如烧尽这世间一切的耀眼光亮。承受这个光亮，海洋、天空、云朵、沙滩，一切的一切，都被染成耀眼眩目的鲜亮橘色。

我望着彷佛世界尽头的大海，抬起头，把耳朵靠在优海胸口。优海的心跳声，温柔震动着我的耳膜。温暖、温柔、安心，幸福得让人想哭。

我闭起眼睛，在心中对优海说。正因为他听不到所以才能说，许多的想法。我缓缓抬起眼，用湿漉漉的眼看着夕阳，只把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化为言语，告诉优海。

「抱歉，谢谢。优海，我最喜欢你了。」

优海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落下温柔的吻。

「我回来了——回来晚了。」

回到家后，我跟在客厅看电视的奶奶打招呼。

「欢迎回来，小凪。你是跟优海出去了吧？」

「嗯。回来路上绕了一下所以回来晚了，抱歉。」

「没关系，这点小事。玩得开心吗？」

「嗯！」

我用力的点点头，奶奶高兴的笑着说「这样呀」。

「那么，我去准备晚饭吧。」

「啊，我也来帮忙——我去换个衣服，等我一下喔。」

我回到房间放下包包，换上家居服进了厨房，和奶奶一起做晚餐。

那天睁开眼睛后，知道和奶奶在一起的时间有限，尽可能的帮奶奶忙、一起共度时光。即使如此，日子果然还是转瞬即逝。

装盘、端到餐桌，我们面对面坐着，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

「嗯——好好吃——奶奶炒的菜真的很好吃啊。」

「哎呀，谢谢。」

「我才要谢谢奶奶一直煮饭给我吃。」

第一次的夏天，我没想到会跟奶奶这么早就分开，所以没能表达自己平日的感谢。所以第二次的夏天，我尽可能地多说「谢谢」。

「小凪也长大了啊。」

奶奶一边喝味噌汤，一边深有感触地说。

「觉得还在读幼儿园呢，时间过得真快，一定一转眼就是成人礼了啊……。」

对有点寂寞地如是说的奶奶，我笑着回答「还早呢」。

「但是，我真的很感谢奶奶。我突然被带到这里来，妈妈还闹失踪，即使如此仍旧养育我至今，我觉得我真的很幸运。」

「这是当然的，你是我可爱的孙女呀。」

「不，我是真的觉得奶奶好厉害。一直以来都很感谢奶奶。」

我加了一句未来也请多多指教，奶奶笑着说「当然啊」。

早知道她会这么开心，我就觉得后悔，之前一有机会就对她说「谢谢」就好了。

然后收拾好碗盘，我回房间之前。

我跪坐在奶奶面前，开口。

「那个，奶奶，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当小镇里的人都入睡，鸟浦陷入黑暗与寂静之中时。

我悄悄离开家，前往夜晚的海边，回到家之后，我就一直在房间画龙神祭用的灯笼。

我非得在今天晚上画完不可。

我拿出中学时使用过的画具，在调色盘上挤出颜料。然后用沾了水的画笔，在灯笼的和纸上涂上颜色。

我决定好要画什么了。夜晚的海与月光下的沙滩。

深蓝色的大海、蓝色的夜空。白色的满月与星光，月光照耀的沙滩。

然后，用粉红色颜料画出樱贝，最后用黑色写上重要的事情。这样就完成了。

灯笼中放了一根点燃的蜡烛，关上房间的灯。在一片黑暗中闪烁着温暖橘光的灯火。然后勾起回忆的沙滩。

嗯，看起来不错，我自己一个人微笑起来。

这是我至今做得最好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