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之砂-章节
第二天。
今天也是一早就关在房间里发呆的我,过了中午,突然觉得口渴,就走出屋子去厨房。
在我站在餐具柜前想拿杯子的时候,里头传来动静,我一看,是奶奶拿着购物袋走在走廊上。
「奶奶,你要去哪里?」
我开口询问,奶奶回我「去买东西」。
「唉?我去吧。」
双腿、腰部都不好的奶奶,光是走个几步膝盖都会痛得不得了。在家里的话还能时不时休息一下再走,但若要去徒步要花十几分钟的超市就很辛苦了。所以购物通常都是由我去。
「要买什么呢?」
我这么一问,奶奶却显得有些犹豫。从她的表情,我看出她是担心我最近心情低落,所以体贴我。
说起来,和优海分手后我常常发呆,这礼拜一次都没去买东西。想到奶奶一定是忍着脚和腰部的不适出门的,我觉得抱歉,心里一阵疼。
「抱歉,奶奶。我最近有点烦恼,所以都窝在房间里,不过已经都解决了。所以今天我去吧,奶奶你休息。」
我这么说,抢着从奶奶手里拿过购物袋。奶奶眯着眼说「这样啊,谢谢。」
「要买些什么呢?」
「差不多要开始做灯笼了,所以我想买些材料。」
「啊啊……对耶,祭典马上要到了。」
我装作没注意到插在心上的小小荆棘,听着奶奶的话点点头。
下周末要举办龙神祭。我以为还很遥远,可时间真是一转眼就过去了。
灯笼会在祭典尾声放入篝火中烧掉,因此每年都要做新的。差不多是该为此先做准备的时候了。
「那,要去居家用品店吧?」
鸟浦没有买得到要做灯笼的木片以及和室棉纸的店。以前虽然能在五金行或文具店购买,不过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倒了。所以现在非得搭电车去隔壁市镇的大型居家用品店买。
「很辛苦啊,可以拜托你吗?你应该还有作业吧?」
「可以啦、可以啦。我正好换个心情。那我出门喽。」
我朝奶奶挥挥手,拿着包包走下玄关。
打开门的瞬间,我就被一股浓重潮湿的热气包围。很久没有出门,所以我的身体被盛夏的暑气吓了一跳。
我跨上自行车,把购物袋放到车篮里开始骑。
除了太阳光强烈气温很高,还几乎没有风,热得宛如在蒸汽浴室里。幸好没有让奶奶去,我想。
出了沿海国道,没有任何遮阳的东西。头上倾泻而下的强光刺激着全身肌肤,被火烧灼般的疼痛。渗出的汗水不住地从太阳穴流下来,流到下腭,最后一滴一滴落到胸口。
为了忘记炎热,我专心踩踏板。左侧的海洋,无数的波浪一道一道反射光芒,闪闪发亮,刺眼到无法直视。
春天倒映着朦胧天空的模糊海洋,秋天倒映着万里无云的海洋,冬天波涛汹涌的海洋。不管哪一个都很美,但我还是最喜欢夏天的海洋。
一整片的蓝色海洋,没有尽头的广阔天空,清晰的地平线,耀眼至极的阳光,毫不留情倾泻而下的光亮。一片纯净的澄澈景色。我最喜欢一边看着这样的夏日景色,一边和优海骑自行车。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优海总是陪在我身边,所以为了不撞到他,我养成了靠左边骑的习惯。我不知道该拿空荡荡的右侧怎么办。
这是我人生至今最大的挫折。
比妈妈丢下我消失时、比优海的家人过世时还要大,彷佛我独自一人一动不动站在广阔的荒野正中央似的,压倒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
不过,这是我的选择。虽说是为了优海,但我的选择,应该害他有同样的感觉吧?我没有悲伤、寂寞的资格。只能忍耐。
骑了一会,我按下煞车。平常骑这条路,我什么都不想拼命骑,可今天我想好好看看生养我长大这地方的海洋,所以下了脚踏车。站在防波堤前低头看着海岸。
正下方一片东倒西歪的黑色岩石,拍打上来的海浪溅起波光。再往前有被太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海滩。这是我与优海有回忆的沙滩。
看着它,我心烦意乱胸口发痒,于是别开目光。
凝视着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明明是这十几年我每天都看的海,却奇妙的一点都看不腻。
这片海里,住着龙神大人吧。虽然我一丁半点都不信,不过看见眼前大到令人敬畏的辽阔海面,我明白过去的人为何认为海里有神。
我呆呆地看了会海,再度骑上自行车往车站方向去。
我搭电车在隔壁城镇的车站下车,走去居家用品店买好东西。
从店里出来往车站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我最近没有吃什么东西,还经常睡眠不足,而且天这么热,当然会不舒服。
我觉得我该休息一下比较好,所以停下脚步。走进附近的小巷里,阴凉处有个台阶,所以我就坐在那里。
我心不在焉的看着往来行人,脑中想起的还是优海的脸。
我们来过这个城镇许多次,看过电影、吃过汉堡、逛过街。不是什么特别的记忆,我都忘了,但现在却觉得开心而满足,怀念到心痛。
为什么那时候的我没有意识到,和优海在一起是这么幸福的事呢?
要是知道我们会分手,我就会跟他多出去几次、一起去吃更多东西、不害羞的买一模一样的东西。
要是知道我们不会永远在一起,我就会把和优海共度的时光牢牢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想着想着便觉得痛苦,我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低着头忍耐起伏剧烈的感觉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大概是累了,我打起了瞌睡。
然后当我回过神时,大量的水涌了过来。我来不及逃,身体就被大水吞没,无法自由活动,无法呼吸。想动却不能动,想要空气却无法呼吸。
好痛苦好痛苦,好可怕好可怕,我快疯了。
下一秒,我全身发抖宛如痉挛,一下子醒了过来。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是梦。
我全身是汗,指尖还因为恐惧在发抖。粗重的呼吸在我耳中回荡,听不见任何周围的声音。
心脏像要裂开似的激烈跳动,胸口痛到我觉得是不是要崩溃。
我蹲下来,全身发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感觉会发生什么。梦中痛苦、疼痛、可怕的感觉消抹不去。难以呼吸。有人吗,我在心中大喊。就在这个时候。
「凪沙?」
有个声音传来。
在幽暗的深海里,一道温柔的光亮突然从天而降。我被这样的幻觉包围。缓缓抬起头。虽然没确认,但我清楚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优。」
我用沙哑的声音喊他,优海微笑着嗯了一声。
一见到这个笑容,我的呼吸就顺畅起来。肩膀的重量一下子变轻,如影随形的恐惧感也瞬间消失,被安全感包围。
尽管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可却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
「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
「……没事,只是休息一下。」
连自己都觉得别脚的理由。一如所料,优海半个字都不信。明明平常什么都不疑有他、什么都无条件相信的,结果老是在这种时候会起疑。
我连这种抱怨都没办法好好说出口,优海的手轻轻摸了下我的额头。
好暖和的手。曾以为会一直都是我的、未来也一直属于我的手。我用力甩开了他。
优海虽然僵了一下,不过马上又像彷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开口。
「好像没有发烧,太好了。我以为你中暑昏倒了。」
「……我没这么脆弱。」
「但是,你没好好睡吧?看你这脸色。」
「……呼。这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知道啊。」
我不由得笑了,但优海一脸认真。
「因为凪沙严重睡眠不足的时候,眼周会泛红。所以一看就知道了。」
青梅竹马就是这样讨厌。很难瞒过知道我一切弱点的优海。
优海静静的在我身旁坐下。
「我练习完了要回家。碰巧经过这里,刚好看见凪沙,吓了我一跳。」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包里拿出运动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用矿泉水沾湿毛巾,擦我的额头和脸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我舒服的闭上眼睛,想大喊你人为什么这么好?在我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之后,为什么还能对我这么温柔呢?
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生气、不恨我?坦率要有个限度,善良也要有个限度。
即使被夺走重要的事物,依然相信神明的优海。
即使突然被我单方面告知分手,依然对我温柔以待的优海
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美好?
如此纯粹的心,在这么残酷的世界里,真的能够生存下去吗?不会有朝一日遇到残酷可怕的事,受了再也无法振作的伤,变得支离破碎吗?
不过,那时优海也一定会像现在这样,露出澄澈的笑容吧?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让他再有这样的想法或做出这样的表情。因此,为了不让优海更难过,我决定被他讨厌、离他而去。
轻易踢开我拼死拼活的努力,优海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追着我。
笨蛋优海。不知道总有一天会遇到残酷的事。接近我这种人的话,一定会非常非常痛苦。
「……凪沙?」
被他看着,我觉得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了。我用双手擦擦脸,挥手说「我没事了」,缓缓站了起来。
「就说我完全没问题,只是休息一下而已。」
「骗人。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是你的错觉。是说,不要管我好不好?我们已经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了,别靠我这么近。」
我明明刻意选了伤人的话说,但优海的表情完全没变。
「就算只是普通同学,如果身体不适,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是的,优海就是这样的人。
「……烦死了,真是。」
我紧紧皱着眉,叹了一口大气后,耸耸肩。
「我得走了。我没空。没有跟你说话的时间。」
说完我站起来想走,但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我脚下一阵踉跄。
「啊——真是的,你看。」
双肩被后方的人抓住,把我撑起来。
「就说了我没事!」
「嗯嗯,我知道。」
「这说话方式怎么回事,听起来真不愉快。」
「抱歉抱歉。」
「……。」
不管我说什么,似乎都是徒劳无功,我揍了优海胸口一拳,表达我的愤怒。
「不会痛,和平常完全不同,你果然不舒服。凪沙你真的有够倔强。」
「……。」
优海瞟了眼我的购物袋。
「看起来你已经买完东西了。现在要回去了吗?」
「……。」
「我也要去车站,我们一起吧。能走路吗?」
优海用不容拒绝的态势结束谈话,他右手拿着我的东西,左手抓着我的手腕,缓缓迈开步伐。
不牵手是对我的体贴吧?尽管内心明白,但我好讨厌为此感到有些寂寞的自己。
我低着头,被优海牵着走。为什么最后会听这家伙的话呢?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也无可奈何。从小到大,优海就有看似坦率,其实很顽固的一面,平常绝对不会反对我说的话,可有时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一概不听。
现在正是如此。就过去的经验来看,若变成眼下这种状况,那即便我说破嘴也没用。除非照优海所说的去做,不然他绝不让步。看来也只能听话了。
我叹了口气说「谢谢你,我自己能走」,轻轻收回被优海握着的手。回头的他眨了眨眼后,什么都没说,浅浅笑了一下,又转回前方。
走到大马路上,开始往车站走去。一直空着的右侧有优海在,感觉有点奇怪。
行道树上蝉鸣声倾泻而下。音量大到脑子里都在响,但庆幸的是有树荫,满凉爽的。
但是,一离开行道树,刺眼的阳光和从柏油路上蒸腾而出的热气便让体感温度瞬间往上,一下子就冒了不少汗。
我用手帕擦去太阳穴上流下的汗水。然后眼前突然一片黑。
「凪沙,天气很热,披着这个吧。啊,我没有用过,你可以放心使用喔——」
我拿下遮住我视线的白色物品一看,是优海把社团活动用的T恤罩在我头上。
应该已经洗过了,但有优海的味道,我被连自己都吓到的安全感包围。接着讨厌起这样的自己,反覆自我厌恶。
「……谢谢。」
看起来就算我说我不需要,他大概也不会听,所以我就乖乖的接受了。光是兜头罩住,遮挡太阳,就会舒服得多。
我从T恤的缝隙间抬头看了眼优海,想着他有这么高大吗?总觉得他升上高中后身高一直在长。说起来,这件T恤和我的相比尺寸也大得多。
视线往下,看见优海的手臂。虽然还是很瘦,但从中学时代开始就长了不少肌肉,只要一动作,肌肉线条就会显现。像是成人男性的手臂。
这么一来,优海会慢慢改变吧。我在他身边一直看下去,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再次迈开脚步,由于头上罩着T恤,因此视野变得非常狭窄。看不见前方,会比较晚注意到有障碍物,所以我有点不安。
即使如此,总之我还是看着脚下继续走,走在我前方几步之遥的优海转过头。
「啊,你看不见前面吗?很难走对不对?」
「无所谓……看得见下面,所以没关系。」
「不过要是撞到电线杆什么的就危险了啊。」
优海回到我身边,态度自然地牵住我的手。
「还是牵着手吧。太危险了。」
我没有任何回话的空档,只能顺着优海就这样手牵着手往前走。
不,不对。其实要挥开他的手很简单,是我做不到。
优海的手掌,触感柔软又温暖。就像是在碰触自己身体一部分那样的契合,无法想像这是他人的身体。我觉得牵着手的感觉是最自然的,已经无法放手了。
到了车站,说我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就让我在剪票口附近的长椅上坐着。优海买了两人份的车票回来。
「能走吗?」
「嗯。」
我们再次手牵着手,穿过剪票口。
若是其他人看来,我们看起来应该像是约会的情侣吧。应该不会有人想到我们前阵子刚刚分手才对。
我在心中对其他人咕哝,只有现在,因为我身体不舒服,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回到家以后,得再次回到青梅竹马的关系。
脑子里虽然这么想,但我的右手自己握住了优海的左手。他什么都没有说,轻轻地回握。
月台上有三三两两等车的人。时间刚好,是普通列车进站。鸟浦只有每站都停的电车会停车,所以要是运气不好的话,等上几十分钟都是有可能的。
我们搭上电车,大概是因为差不多是下班高峰时间了,车里乘客很多。在零星几个空座位当中,能两个人一起坐的,只有里面博爱座的旁边而已。
我们两人并排坐下,肩靠着肩、手肘贴着手肘。光是这样就觉得非常平静。我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贴着并肩而坐。要是身体没有哪里贴在一起的话,就没办法冷静下来的黏人。经常被其他人说,我们就像是双胞胎姊弟似的。
但是,这一切也结束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所以,神啊,现在请让我这么做。
我假装想睡的样子,把头靠在优海肩上。
当我闭了一会眼睛,优海突然动了动身体,小声地说「凪沙,抱歉」。
我抬起头,看见附近站着个弯着腰的老太太。看看四周,所有的位置都坐满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立刻知道是什么状况。
我看向旁边的博爱座,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盯着手机画面滑手机,还有挂着耳机听音乐的上班族坐在博爱座上。看起来都没有让座的意思。
我重新看向优海,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老太太说「请坐」。老太太不好意思的说「我马上就下车了」,可优海莫名地不退让,笑着回答「不不,我比较早下车!」。
「奶奶您请坐。」
「哎呀这样,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
老太太点点头,在我旁边落座。
优海总是这样。在公车或电车上,比任何人都早注意到年长者或身体不适的人,并且迅速让座。对他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很自然的站起来,被让座的人也无法拒绝。
之前我和他两个人搭电车出门的时候,发现一个贴着好孕徽章的孕妇,他把位置让了出来。我就算注意到也没有这个勇气开口,所以在这一点上,我真的很敬佩他。
「啊,看见海了。」
站在我面前,一边拉着吊环一边看向窗外的优海,高兴的开口。我也转头往后看。从栉比鳞次的建筑物之间,可以时不时看见海洋。今天的海是异常清澈的蓝,闪闪发亮。
「好棒——好漂亮喔——。」
「你怎么这么兴奋?不是每天都在看海吗?」
我觉得有趣的笑出声,优海也笑着说「确实是」。
「但是,和在鸟浦一边骑自行车一边看的海感觉不一样,很新鲜啊——。」
「啊,的确是呢。」
明明海应该是到哪里都是相连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在不同的地方看,看见的会完全不同。看鸟浦的海,总觉得我回到家了、这是我们的海。
我心不在焉看着窗外,突然注意到窗户上优海的倒影,他在动来动去。
仔细一看,他紧紧皱着眉头,扭动脖子。对面坐着带宝宝的妈妈,他好像是在做鬼脸给宝宝看。宝宝被妈妈抱着,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优海看。优海拼命做出各种滑稽的表情,似乎想让宝宝笑出来。
妈妈大概是装作没看见,脸微微侧向一边,但嘴角忍着笑意似的扭曲。
还是没变啊,我一边想,一边拿出手机,拍下他拉着耳朵、模仿猴子的侧脸。
优海很喜欢小孩。他十分照顾广海,现在也常陪附近邻居的孩子们玩传接球或鬼抓人。出门若是见到小小孩,他一定会安抚孩子、逗孩子笑。
我的父亲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但我父亲若是优海或是优海爸爸这样的人,我想我应该会很开心、很喜欢他吧。
「……优海以后应该会是个好爸爸。」
我小声地说时,他就着嘴巴左右拉开、眼睛睁大的鬼脸看着我。我不由得噗哧一笑,戳戳他说「不要用这个表情看我,笨蛋」。
「凪沙以后也应该是个好妈妈。」
意料之外的回应,我不由自主的停下动作。
「……我觉得不会就是了。」
「我觉得会喔。你会成为一个该骂就骂、不过该温柔时会非常温柔的妈妈。」
我只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一片沉默。电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快到鸟浦站了。海面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静静摇荡。
虽然是熟悉的景色,但就如优海所说,光是并肩从电车里看到总是和他骑脚踏车看见的景色,感觉就不一样,很是新鲜。
我还想要坐一会,但到站的广播声音响起。
「凪沙,到喽。」
「……嗯。」
我轻轻点头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下了车,走向剪票口。鸟浦站没什么乘客,总是冷冷清清的。
电车里有冷气所以很凉爽,但一走出去,迎面而来的就是强烈的阳光和宛如大合唱的蝉鸣声。
穿过剪票口出站后,我朝优海伸出了手。
「谢谢你帮我拿东西。」
「没关系,我帮你拿到你家。」
我对着重新抱起东西的他摇摇头。
「给我吧。」
「……好。」
我接过他不情不愿递给我的购物袋,挂在肩上。
我出了那个空荡荡的小圆环后往左转,默默地往前走。虽然听见优海跟着我的脚步声,但我没有回头。
一边看海一边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分岔路口。直走会到优海家,往左转会到我家。
我只稍稍转头,露出侧脸,对优海说。
「剩下就没什么问题了,在这里道别吧。谢谢你陪我,真是帮了大忙。」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真的已经没事了,脸色也不错啊?是说,我不想让大家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就到这里吧。」
他特意陪伴我,还对我处处体贴照顾,但我却用这种好像他很烦的冷淡方式说话,我真是个讨厌鬼。
所以,优海。我在心里说,你应该已经开始讨厌我了。你还要对我这种人好吗?不管我也没关系的。
「……好。」
优海缓缓点头。
「谢谢。那,再见。」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迈开步伐。
我喝斥几乎要输给诱惑、渴望优海眼光的自己,只看着落在柏油路上的影子大步前行。
已经不会回头了。不会再回头了。一切已成定局。我不该再贪恋更多优海的温柔。不能重蹈覆辙。
我在心中宛如咒语般反覆地说,就在这个时候。
「凪沙!!」
一道响彻住宅区正中央的声音响起。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凪沙,等等!!」
声音太大,有位老爷爷从附近屋子的窗户里探出头。
「对、对不起!没事,抱歉吵到您了。」
我连连道歉后,转头看向优海。
「吵死了你这笨蛋!这样会打扰到附近住户啊!!」
「啊,对不起。」
优海对老爷爷鞠躬道歉。老爷爷笑着说「真年轻啊」,关上窗户。
「……。」
「……。」
就剩我们两个,尴尬地陷入沉默。我本想就这样走人的,在心中暗骂优海这白痴。
「……那个,凪沙。」
他再喊了我一次,我冷淡的回答。
「……怎样?」
「我还是,不想就这样下去。」
「蛤?」
「我不想分手。」
那坚定的语气,让我的心开始狂跳。都已经走到这一步,还是自动高兴起来的这颗心。真是拿它没办法。
「我之前也说过,只能是凪沙。因为我喜欢凪沙。」
直接了当的话语接二连三地飞过来,扎进我的心口。我低着头,咬紧唇瓣。
「我无法想像没有凪沙的人生。」
所以,不行。正因如此,我才决定离开优海。
「……不是你我也可以。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没有优海的人生也可以。」
我低着头回答。
优海沉默以对。但是,我感受到他的目光。直视着我。
在他的目光面前,我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失去意义,觉得在感情翻涌的心中,我真正的感受被看穿了。
「……我会等你。」
我不懂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稍微抬起头,然后优海温柔地笑着说。
「明天晚上,我会在樱贝的沙滩上,等你。」
啊,我的唇间叹了口气。
「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也好好休息,然后吃完晚饭,就到那个沙滩来吧。我等你。」
「你在说什么……我才不会去。我没有和你重新交往的打算——。」
「我会一直等到你来。」
他打断我的话似的说,我一时语塞。
「在你来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绝对不会。」
我慢慢捂住脸,呻吟似地低语。
「太狡猾了……这,太狡猾了。」
因为他这么说。
「嗯。」
优海像说我知道似的,灿烂一笑。
我一整天都在想绝对不去,绝对不去。
该去吗?不能去啊。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一边看着天花板上的污渍,一边一直想着优海。
为了优海,我非走不可。是为了优海,我才跟他分手。
虽然这么想,但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把樱贝项炼抱在胸口。
看看时钟,已经是晚上九点左右了,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
这个海风不断的海边小城,即便是夏天,到了晚上也会觉得冷。
优海已经去沙滩了吧?有没有好好穿着外套呢,会冷吗。不,已经是夏天了,一定没问题的。但是,靠近海边风很大。不,只是风很强是死不了人的。
我觉得我的心在动摇。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找去优海等待地方的理由了,然后又急忙打消念头,就这样反反覆覆。
我脸朝下躺着,把脸埋进双臂间。
不去,绝对不去。
就在我这么说给自己听的时候,眼前浮现一个场景。
寒冷的月光照亮了无人的海岸。在海岸一隅,优海一个人抱膝而坐。在宽广无垠的沙滩上,只有一个人。孤孤单单蹲着的背影。
我的心一阵刺痛。我明明立过誓,绝不让失去家人的优海感到孤单,可到最后,我还是要留下他孤身一人。
想到这里的瞬间,我不行了。
我霍地一下站起来,看着墙壁上的挂历。那个用鲜红色的笔标示的「命运之日」。
我已经决定在那之前要完成的事。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这么做。然后,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所以做到这个地步。
然而,优海现在正一个人在等我。
我是为了什么下定决心和他分手的呢?我觉得为了他好的事,其实对他而言并不好吗?
我不知道。尽管不清楚,但我想自己现在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鸟浦的海岸,是由岩石区和沙滩混合而成的。岩石区危险,大人会严格提醒小孩子不可以接近,所以小时候在海边,我们总是在沙滩上玩。
拿玩沙的游乐器材堆沙堡,在海浪会打上来的边缘玩水,用树枝在沙滩上涂鸦,捡蛤蛎,捡漂流过来的玻璃瓶和漂流木。
在那片充满欢乐记忆的沙滩上,优海在等着我。他还没注意到我。
我缓缓走近。沙子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他站在海浪边缘。因为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会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其实坐着等我也没关系,他却站着等。
我小声地说,优海这个笨蛋。
这片海岸,是由漂流过来的贝壳碎裂成沙形成的。晚上沐浴在月光下,这片沙滩会闪着银白色的光辉,呈现出一种梦幻的美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这片沙滩,我都会觉得月光下的沙漠也是这么美吧。
在月光中浮现,在全白的沙漠中一个人伫立的优海。眼前是挂着洁白月亮的蓝色天空,满天闪耀的无数星斗,波光粼粼倒映着月亮的深蓝色海洋。
寂寥至极的景象,我已经没办法用走的了。
我拼尽全力朝他奔去。
注意到我脚步声的优海转过头的瞬间,我用力扑了上去。
「哇!」
优海喊出声音抱住我,就这样失去平衡倒在沙滩上。头发、衣服、皮肤上瞬间沾满了沙子,脚被打上岸的海浪弄湿。
「啊哈哈!」
优海大笑起来,我也在他身上同样的笑了。到底有多久没有真心大笑了呢,我想。
「真是——为什么突然这样,吓我一跳——!」
优海抱着全身是沙的我,就这样看着我。他的脸上一如往常带着温和的微笑。
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自顾自的摆布什么,都只是笑着接受的优海。
我的双臂环着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从头上传来一个呵呵笑出来的声音。
我微微侧过头,将耳朵压在他胸口。怦怦,规律的心脏跳动声,比沙沙响的波涛声还大。每次心跳的间隔,说不定比平常要快一点。
我很喜欢像现在这样把耳朵贴在优海胸前,听他的心跳声,从小当我孤独或悲伤的时候,我都这么做。
「……啊,是『猫岩』。」
当我看到离我们有点距离的岩石时,不由得开口惊呼。
这块细细长长,前端有两个三角形凸起的岩石,是小学时优海发现的,我将它命名为猫岩。我一度很喜欢这块石头,总在它前面玩沙。
「真的耶,好怀念喔。」
优海轻声说。
我们一同度过数不清的回忆,一一由我们塑造成形,让我们的羁绊更深。不管是哪一段记忆,总是和优海有关。不管是哪一种感情,都与优海分享。
我过去的一切都与优海一起。我的现在,是从和优海长期共度的关系中造就的。如果没有遇见优海,我一定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所以,根本无法分开。
「……这个,你做成项炼了啊。」
优海忽然说,用指尖去缠挂在我脖子上的项炼。金属摩擦的锵啷声响起,金色的细链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项炼的末端,是一枚樱花色的贝壳。
「嗯……为了能随身配戴。」
「好耶。我也想这么做。」
「优海戴项炼?免谈免谈。」
「唉——我想要跟你戴一样的啊。」
「很尴尬耶。」
「哈哈。」
我们是在这里捡贝壳玩的时候,发现这个樱贝碎片的。
那一天,我非常受伤,心情沮丧。
「我再也不要跟凪沙一起玩了,也不要跟你说话。因为凪沙是被抛弃的孩子,所以我妈妈说你没有人好好管教,不可以跟你玩。」
同班的女孩对我说了这么无情的话。
然而,会被别人这么说,原因出在我自己身上。
升上小学后,我必须跟几个幼儿园或托儿所过来的孩子们建立新的关系,但我做得不好。
关于我妈妈的八卦在家长之间传来传去,孩子们也知道了。
「凪沙是没有爸妈的孩子。好可怜喔。」
常有人说这种话,每次我都回「我的确没有爸爸、妈妈,但我不可怜」。
我不想因为没有双亲,和奶奶两个人同住的事情被怜悯或取笑,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养成了固执又倔将的个性。加上说话不好听,别人说了不爱听的话,就会立刻激烈反驳,情况严重时还会大吵一架。
那一天,同学会对我说这种话,也是我的言行举止招致的结果。
被抛弃的孩子、没有人管教、不可以一起玩。这些话让我大受打击。
我心里满是愤怒、悔恨与悲伤,到鸟浦后一直忍耐的眼泪一口气夺眶而出,我放声大哭起来。
之后在健康中心哭到下课的我,和放学后来接我的优海一起回家。手牵着手一起走的时候,优海什么也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到家时,即便眼泪已经干了,不过依旧是一脸看得出哭过的模样,我不想这样见奶奶,所以跟优海说「我还不想回家」。
而后他笑着说「那我们去海边玩吧」,拉着我的手,带我到这片沙滩来。
我问他要玩什么的时候,他带点戏谑的笑着回答。
「玩寻宝游戏吧。」
寻宝?我歪头好奇,优海说「找漂亮贝壳的游戏喔」。
「来比谁找到的好看。」
明明应该是要一较高下的,但在优海找到这片樱花色美丽贝壳的瞬间,他带着满脸笑容说「给你」,把贝壳递给我。
「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要是捡到粉红色的贝壳,会变得幸福喔。」
能带来幸福的贝壳,他毫不犹豫地送给了我。从那一瞬间开始,樱贝就成了我最重要的宝物。
想起那时优海的笑容,我的心就揪紧了觉得疼痛,更用力地抱住优海。
「……呐,优海。」
他一如往常回答「嗯——?」。
「我喜欢你。」
呵呵,优海的笑声在他胸中回荡。
「我知道。」
优海用轻柔的声音回答。
赢不了啊,我想。
我不是优海的对手。从小就总是赢不了他。
尽管有时候会很生气,可一看见他的笑容便会立刻原谅他。遇到什么难过的事情,只要被他温柔的碰触就会立刻忘记。对我而言,优海就是这样的人。
一边听着海浪声一边拥抱,优海呼地吐了口大气。我抬眼一看,他闭着眼睛,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唉……我本来以为真的不行了……。」
他这么说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让我心痛不已。
「……抱歉。」
「现在没关系了。因为你来了。」
他说,紧紧地抱住我。感觉很舒服,我呵呵笑出声音。
「但是啊,真是——为什么说要跟我分手——!我都觉得我要死了!明明这么爱我!到底是为什么!?」
优海大叫。我眨眨眼睛,微笑着歪歪头。
「嗯——这是秘密。」
「什么秘密啊!」
「女孩子的心很复杂。而且青春期的心是会动摇的呀。」
我没办法说实话,因此随便敷衍几句,草草带过。
但是,自觉不懂女孩子心思的优海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没有再说什么。
盯着我看了一会的优海动了动身体,从口袋拿出某样东西。是个透明的小压克力盒子。里面装着樱花色的碎片。
优海把找到的幸福贝壳给了我。所以我把贝壳一分为二,把其中一片给了他。希望优海留着,我说。
无论如何我都想和优海分享幸福。我无法独占优海找到的幸福、给我的幸福。
我缓缓起身,在沙滩上席地而坐。脱下凉鞋,一边把脚趾泡在水里一边看着优海。
优海也起身坐在我身边,打开盒子。用右手拿出粉红色的贝壳碎片,左手指尖轻轻拿起我项炼上的贝壳。
两片贝壳靠近,轻轻靠在一起时,它们完美的嵌合在一起。
「……之前啊,在古典文学课上,不是有学到贝壳配对※吗?」
注:古代日本流传至江户时代的游戏,翻到两个相同图案的贝壳就得分。
优海突然这么说,所以我的目光也从贝壳移开往上。
「是古代贵族公主玩的游戏。贝壳里面画着源氏物语的图画,在许多贝壳当中,找出有相同图画、并且会完美重合的一组,你记得吗?」
「记得是记得,是怎么了,优海竟然说上课的事。而且你在上古典文学课时,有连这么小的细节都记住吗?」
虽然知道这很没礼貌,但这一点都不像优海会说的话,让我吓了一跳。而后他害羞的笑了笑,回答。
「因为我觉得就像我跟凪沙一样,所以超——级感动。才会记住的。」
然后他一边分开又合起樱贝一边继续说。
「这些贝壳啊,大小、形状、颜色和外观都一样对不对?就算从世界各地搜集同种类的贝壳,能和这个契合在一起的,绝对只有这个吧。绝对只有相同的伙伴能组成一组。不觉得这很神奇吗?」
「嗯……确实如此。所以贝壳配对的游戏才玩得起来啊。」
「嗯。所以,我想。我和凪沙也是这样。我不是凪沙就不行,凪沙也不是我就不行。」
优海用自信满满的语气说。
「其他对象什么的,一定没办法,一定没有替代品。所以我想,我们就像贝壳的碎片一样。」
我沉默地看着优海手中的两片贝壳。
宛如左右对称的双胞胎,同样形状、同样颜色、同样外观的贝壳组合。彼此只能和彼此配对,独一无二的碎片。
「嗯……是呢。是的。」
我把脸靠在优海肩上,点点头。
独一无二的,没有其他人能取代的灵魂伴侣。对我来说,优海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我知道优海也有同样的想法。他的话语、表情、行为、态度、动作、触碰我的指尖,在在传达着这个意念。
我把头靠在优海的肩膀上,闭起眼睛。拍打的海浪声,以及优海平稳的呼吸声在我耳膜中震动。没有比这更满足的感受了。
我轻轻睁开眼,眺望倒映着月亮的海洋。夏天的夜风吹拂,脚趾浸在水里凉凉的,非常舒服。
月光洒满全身,我在心里对海说。
神啊,对不起。我要收回之前说的话。
我还是没办法离开优海。我与优海,就如同一组贝壳的碎片。彼此换了谁都不对。
因此,看起来我要完成的事情似乎是一次有勇无谋的尝试。只能放弃,乖乖接受命运。
所以,请在「命运之日」来临前,让我静静地和他在一起。只要这样就好。
我向海与风许下了一个不知会不会成真的愿望,许下了一个不知能不能传达出去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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