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为光包围-章节
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就去涟的房间,说了「早安」就气势汹汹地开了门。
他用和昨天同样的姿势睡着。穿的衣服也一样。明明活着,看起来却像是死了,我背脊发凉。
我摆脱这种想法,刻意用强硬地声音说。
「涟,聊聊吧。」
一如往常毫无回应。第二次我声音更大。
「涟,醒醒。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跪在他身侧摇晃他的肩后,他终于稍微动了动身体。
呐,涟,我用拜托般的声音喊他。
「告诉我涟你的故事、你的痛苦……。」
就在我小声地这么说的时候,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毫无生气、憔悴不已的脸。
「……也是有一个人无法承载,光是和其他人说一说,就会舒服点的状况啊……就像涟听我说我的故事一样。」
大概是从我的话中体悟到了什么,他睁大眼睛起身。
「——你知道了什么?」
听起来很害怕的声音。
我想告诉他不要害怕,为了不刺激到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的猜测……大概是对的。」
从接触的地方,我察觉到涟的身体失去力量。
「……这样啊。被知道了吗……?」
好像放弃了什么似的,他说。
一定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只想隐藏在自己心里的秘密吧。他大概打算不和任何人说,自己一个人扛下去吧。
可是,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已经到极限了。若不放下已经膨胀到承载不住的包袱,就会这样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所以,我必须帮涟一把。
我觉得我无法用语言好好表达这份心情,所以一边祈祷我的想法能传达给他,一边用力握着他的手。
有点因愣住而沉默的涟,缓缓地开口。
「……我,从幽先生那里,夺走了凪沙小姐。」
充满了绝望的声音。
「我从爱着凪沙小姐的人们那里,夺走了凪沙小姐。凪沙小姐会死,都是我害的……。」
啊啊,所有的一切终于都连起来了。我眼前一黑。
虽然我打从心底希望我的想法是错的,但我的猜测猜中了。
涟开始断断续续地对哑口无言的我说。
「我六岁的时候……和父亲、弟弟一起到鸟浦的海港来。父亲在钓鱼,我和弟弟在附近玩。父亲跟我们说过要是掉到海里很危险,千万不能跑开。但玩了一下之后,我跟弟弟都玩腻了,觉得无聊,就开始追来追去。一开始还小心注意,渐渐的就只顾着追了……回过神来时,我掉到海里。我明明会游泳,却因脚踏不到底而恐慌,就这样溺水了。」
涟像失去感情一般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我那时还小,又吓得不轻,所以几乎不记得溺水时的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救起来,就连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也是,我应该有意识,但只记得一些片段。在医院醒过来时,我爸妈一边哭一边告诉我『是个姊姊救了你』。那时候,我只觉得碰巧有个好心人在附近而已。」
涟一一确认般缓缓地说。
而我只能听。
「但是,我出院那天,爸妈对我说『其实救你的姊姊过世了,今天是她的葬礼,所以我们要去道谢和道别』,我就来到鸟浦。在我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便照着爸妈说的,对棺材里的女人说『对不起,谢谢』。那时候的记忆虽然模糊,不过我还是记得凪沙这个名字、父亲和母亲跪地一边哭一边道歉,当时在棺材前还有个瘦小的老奶奶,以及一个宛如坏掉人偶般瘫软的男人。」
涟呼地吐了口气。然后颤抖着声音小声地说。
「……现在想想,那应该就是凪沙的奶奶和幽先生。」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拼命忍住泪水。我觉得既然涟努力的把事情告诉我,那我就不能哭。
「小时候只知道这些。但是……在我长大懂事了之后,有一天,有人因我而死的事实突然无比沉重,我忘不了。」
涟咬着唇,缓缓地眨眼。
「爸妈会担心,所以我没有跟他们说,可在家也好、在学校也好,不管做什么,那个人的事情都挥之不去。但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我没办法为那个人做什么了,我想至少不要让人觉得『要是没救这种家伙就好了,真是死得没有价值』,努力让人觉得我是个好孩子,念书、社团、人际关系各方面我都尽可能努力……。」
这些话刺进我的胸口,刺痛生疼。
所有人都认可的优等生、文武双全、深受大家信赖的涟。看他这个模样,我自以为他生来就幸福万分,无忧无虑,也对他这么说过。
但是,这是比任何人都诚实、全力以赴的涟的努力成果。我没有想到他行为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痛苦和深切的感情。我不经大脑说了非常过分的话。好想打爆过去的自己。
「中学三年级快升学考试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得去鸟浦。去因为我而去世的人曾经生活的小镇,好好对那个人的家人道歉,然后在大海附近对那个人表达感谢与歉意,同时继续祈祷,我想我只能做点事……。」
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的涟,忽然自嘲地笑了。
「……但是,当我搬到这里时突然觉得害怕……无法下定决心去找那个人的家人。一想到说不定会被责怪,要我把那孩子还回来,也或许不管我怎么道歉都得不到原谅,就觉得害怕。」
「这,是当然的。」
我第一次插话。
「换了谁都会这么想喔。如果我处在涟的位置上,一定会怕得不敢动。大概会想着当作没发生过、忘了吧。所以,光是涟一个人来到这个小镇上,现在也继续住在这里,我真的、真的觉得非常了不起……。」
我拼命地说,设法安慰他,可涟只是轻笑一声,脸上再度恢复痛苦的表情。
「但是,我夺走了幽先生珍视的人、夺走了某人的家人这一点没有改变啊。害死别人的我,本来就没有过得幸福的资格、笑着生活的权力。我过去过得轻松愉快,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这一点……。」
所以涟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吗?无法原谅自己的幸福与笑容吗?
我想大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不过,对现在的涟而言,一定听不进我这个局外人说的话。
所以,我说。
「涟,去见幽先生吧。」
这一瞬间,他的脸迅速变得苍白。
「不要。」
他的声音颤抖,沙哑得几乎不可听闻。
「我有什么脸去见他?」
满是恐怖和不安,胆怯不已的表情。我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脆弱。
看起来深受大家信赖、仰慕、永远充满自信、总是勇往直前生活的涟,我是第一次碰触到他的另一面。
「即使如此,去吧。不能这样下去啊……。」
我抓着涟的手,充满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想法,紧紧握着。
午后,我打电话给幽先生,今天是Nagisa的公休日,所以他傍晚采买完东西后可以跟我们见个面。
我和涟站在约好见面的海滩上,幽先生也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抵达。
「你好。」
他用一如往常友善的笑容跟我们打招呼,但涟像冻住似的一动也不动,就这样低着头不肯抬起。
「今天是龙神祭呢。我第一次参加,非常期待。」
我想稍微缓和一下气氛,先闲聊了几句。
「对啊,真波才刚搬来嘛。灯笼游行和最后的篝火都很美喔,敬请期待。」
我想幽先生一定注意到涟的样子和平常不同,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地跟我聊。
「真波做了灯笼吗?」
「啊,有,外婆教我做了。不过我还没画上画就是了……。」
这里似乎有在龙神祭用的自制灯笼上画画或写字的习惯。我和外婆一起做灯笼的时候,外婆对我说『小真要不要写点什么?也有人写愿望喔』,可时间就在我烦恼各式各样事情的时候流逝,结果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这样啊这样啊。嗯,也有人什么都不写的啦。愿望是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我觉得也很好喔。」
「不,倒也不是这样……。」
就在我们对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站在我旁边的涟,突然朝着幽先生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幽先生吓一跳似的「哇」地喊出声。
「唉,涟,突然这是怎么了?」
涟深深弯下身体,抓着膝盖继续低着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是我。」
幽先生觉得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看小声说话的他,「唉?」的反问。
我听见涟吞了口口水的声音。我不由得把手放在他背上。我想稍微给他一点力量。
过了一会,涟像是心意已决地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口。
「……凪沙小姐救的人……是我。」
「……!」
幽先生倒抽一口气,眼睛睁得大大的。
「被凪沙救……?难道,是在海里溺水的……?」
涟低着头用力点头。
我屏住呼吸,看着幽先生。我猜不到他的嘴里会出现什么话语,是愤怒吗,是憎恨吗。
一时间僵硬得彷佛时间停止般的幽先生,忽然放松了眼睛小声地说。
「原来……涟,你是那时候的孩子啊……。」
幽先生嗫嚅似地说,忽然朝涟踏出一步,同时伸出双手。
涟吓得肩膀发抖。或许是觉得自己会挨揍吧。
但是,幽先生双手环住他的身体,用力地抱紧他。
这次换涟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
「……谢谢你告诉我,我很高兴。」
「唉……?」
那瞬间,涟的双眼流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喉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对、对不起……!」
涟用几乎不成声音的悲鸣继续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凪沙小姐……。」
而后,幽先生轻轻笑了起来。
「涟没有做错什么,不用道歉喔。」
他用包覆般温柔的声音低语,像是要让他冷静似地拍拍涟的背。
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否认似地拼命摇头。
「不是的,都是我害的。要是那时候的我,听爸爸的话不做蠢事没有溺水的话……我就不会害死凪沙小姐了……。」
光是听就觉得心痛。他过去究竟是怀抱着多大的后悔和罪恶感活着的呢?从他的表情、话语、发抖的身体深切地传达出来的,是无止尽的痛苦。
「……她一定很恨我……。」
涟双手复脸,挤出声音似的说。
而后,幽先生说「呐,涟」,把他紧紧贴在脸上的手拉开,正面看着他。
接着,就像是要说给涟听似的,缓缓地说。
「涟,你不需要觉得凪沙是因你而死。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害死她的。」
幽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确定的语气,以及毫不犹豫的直率眼神。
「凪沙绝对不会恨你。也绝对不会说、不会觉得是涟的错喔。我保证。凪沙只是没办法不去帮助眼前痛苦的孩子而已。没办法视而不见,就算知道会危及生命,也忍不住不跳下去而已。」
幽先生一边说,一边露出充满爱意的笑容。
「……凪沙就是这样的人。真的很温柔……温柔到过头的温柔,她是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帮助别人,充满大爱的人。」
幽先生用她彷佛还在世般的口吻说。
所以说啊,幽先生紧紧握住涟的手。
「如果涟像这样过着自责的生活,凪沙一定会很难过——。」
说到这里,幽先生突然收了口。接着,觉得有趣地笑出声,「不」地改口。
「一定,会生气喔。」
「……唉。生气?」
我不由得开口反问。而后幽先生噗哧一笑看着我。
「对。会爆炸生气。大怒。要是让凪沙生气的话是很恐怖的。」
我想像着大怒、恐怖的样子。和「凪沙小姐」宛如圣母般的印象相差太远,我哑口无言。
幽先生带着怀念的目光笑着顽皮地说,我也常被她骂喔。
「她总是骂我要饮食均衡,不能只顾参加社团活动、要好好念书。不过全都是为了我好就是了。凪沙从没有因为自己而生气。」
幽先生看着涟,脸上忽然露出愤怒的表情。
「涟,你为什么要在意很久之前的事情而裹足不前?我不希望这样,像个笨蛋一样笑着开心的活下去吧!然后要好好过得幸福啊!」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
「——凪沙一定会气到抓狂。她就是这样的人。」
看样子,他是在模仿凪沙小姐说话。
听了幽先生的话,过去她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鲜活地闪耀着。她总是温柔稳重微笑着原谅一切、接受一切的圣母形象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出现无所畏惧、直言不讳,坚定活泼的少女形象。
——啊啊,凪沙小姐还活着啊。
事到如今我才感受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心中感慨。
我闭上眼,想着凪沙小姐。会骂幽先生,却不曾为了自己而生气,为了帮助眼前溺水的孩子,不顾危险跳入海中的人。
多么、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啊。宛如海一般深的温柔。我找不到能表达这份心情的词语。只有胸口一阵热。
她一定不希望自己帮助的孩子永远受到罪恶感折磨吧。
我看向身旁的涟。他就这样低着头,彷佛自言自语般用微弱的声音低语。
「但是,我……我没有幸福的资格、不能被原谅……因为,凪沙小姐是因为我……。」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说这种话吗?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够了,涟!」
我说出这样的话。
涟和幽先生像是事先说好似的,同时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凪沙小姐一定不会记恨。幽先生这么说,所以一定是。」
「真波……。」
「明明对方都已经原谅你了,你也没必要一直没完没了的自责不是吗?」
哑口无言看着我的涟眼中,倒映着我过去从没有过的表情。
「我虽然懂涟的心情,不,因为不处于相同的立场所以我只能想像,但我知道,这一定很痛苦、感受到责任感、觉得后悔。可是……凪沙小姐一定一点都不希望你这样。好不容易救回你一命,一定会希望你开心幸福地活下去。这样,一定……。」
我调整呼吸,下定决心。
我知道这会是很残忍的话。
虽然不知道不善言词的我选的词语适不适合,但是我觉得是非得说出来的话。
幽先生非常非常温柔,所以一定说不出口。凪沙小姐也已经没办法亲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了。外公外婆也一定没办法对涟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吧。涟的家人,也正因为是家人,一定说不出口。
其他人都说不出口,只有我能说。
所以,我必须这么说。
「……涟的罪恶感或后悔,大概只是自我满足而已。因为,没有人希望你这么做。」
这瞬间,涟的表情严重扭曲。可能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痛苦地叹了口气,看向大海。
我跟着看过去,海上是一整片的夕阳。
色彩鲜艳夺目的天空和海洋。在海天的边缘处,宛如一团火焰般大大的深橘色夕阳,缓缓西沉。
幽先生忽然平静地开口说「我呢」。
「我很高兴遇见了涟,得知了一切。」
涟倒抽一口气,看向幽先生。他真诚开心地笑了。
「凪沙赌命救下的孩子长这么大了,长成这么好的孩子,成为温柔到无法不自责的孩子,我是真的很高兴知道这一切。」
幽先生的声音缓缓溢出。他对面的涟也表情扭曲。
「很高兴涟到鸟浦来。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啊。」
「涟,谢谢你还活着。」
涟和幽先生都哭了。
两人顺着脸颊止不住流淌的泪水,闪耀着燃烧般的夕阳颜色。
「……嗯,若说我自己的话,只要涟每天都能开心地笑着生活,过着充满幸福的人生,那我就很开心了。」
开玩笑似地笑着的幽先生,突然冲动地动了。
他直直地朝着海浪拍打上来的边线奔跑。途中脱下了运动鞋,赤脚踩在染成橘色的沙滩上,噗通冲进了大海里。
冲到水深及膝之处,他停下脚步。
「凪沙——!!」
幽先生双手摆在嘴边,对着整片映照出晚霞的大海,大声地喊着喜欢的人的名字。
「凪沙!!」
我和涟追了上去,然后与他并肩。
「凪沙你保护的孩子来见你喽——!已经是个高中生啦!超厉害的啊!他好好长大了!而且超坚强超温柔是个超棒的小孩喔!好棒,超开心的!对吧,凪沙!!」
幽先生笑了。但继续流泪。
「……凪沙,凪沙……。」
坚持呼喊的声音,非常温柔、悲切且带着泪意。用手拭去泪水的他,忽然仰天张大了嘴。
「……啊啊——!!」
尽可能大声地对天大喊。
而后,涟也往前跨了一步,朝着大海大喊。
「啊啊啊——!!」
是尖锐到刺进我胸口、空气为之震动的声音。
「呜啊、啊啊啊——!!」
涟一边哭喊,一边瘫倒在地。他跌坐在海中,即使泪水大滴滑落,还是继续大喊。
「啊——!!」
「啊啊啊——!!」
两人痛哭失声的声音重叠,融入大海。看到这一幕的我,脸颊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泪水打湿。
我从不知道,为了某人而流下的泪是这么炽热。
「哇啊啊啊——!!」
「呜哇啊啊——!」
大哭的幽先生和涟似乎没有意义的喊叫,在我耳中,的的确确是送给凪沙小姐的话——我觉得我听见『最喜欢你了』、『我爱你』,还有『谢谢』、『对不起』。
这盈满胸口的心情,紧缩到近乎疼痛的想望,该用什么字眼表现才好呢?
痛苦、心酸、闷闷不乐的。
为什么在他们身上,发生了这么残酷、悲伤的事呢,一思及此,我就懊悔不已。
没有家人的幽先生,他最爱的凪沙小姐过世了。
不顾自己安危拯救他人的凪沙小姐,过世了。
以别人的生命交换而获救的涟,持续被这份罪恶感折磨。
这一切说是神明的作为、说是命运的恶作剧,都太残酷了。
但是,因为知道涟、幽先生和凪沙小姐的感受,我的心里确实宛如涨潮般,满是柔软温暖的东西。
我们被橘色的光芒笼罩,一直凝望着海洋。
当四周夜幕降临时,龙神季开始了。
伴随着太鼓的声音,灯笼队伍走近伫立在蓝色海滩上的我们。
我抬头看着沿海道路,人们手中灯笼的亮光,宛如在海中飘荡的光般左右摇动。
队伍抵达沙滩后,焚烧篝火。大家把自己的灯笼放入火中。吞没许多灯笼的火焰熊熊燃烧。
就在我呆呆看着一边发出劈哩啪啦声响一边往夜空升腾的火焰,以及宛如落雪般飘落的火焰碎屑时,脚尖忽然碰到了什么,发出沙沙声。我一看,好像是贝壳。
我蹲下捡起它,就着火焰一看,粉红色透了过来。
是樱贝。幽先生跟我提过,带来幸福的樱贝。
我轻轻地用手心包覆这薄到随时会碎裂的纤细贝壳,放到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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