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向海许愿-章节

「那么,我出门了。」

站在玄关楼梯上送我的外公外婆,对在玄关穿鞋的我说。

「小真,路上小心喔。今天很热,要多喝水,尽可能走在阴凉的地方喔。」

「嗯,我会注意。谢谢。」

这时候,拿着书包的涟从二楼走了过来,开口喊「真波」。

「什么?」

「我也去。」

「唉、唉?我是要去我妈住的医院……。」

「我知道。我也一起去。」

「唉……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去。去吸吸久违的老家空气。」

「嗯……。」

这回答虽然简短,但老实说,我觉得这让我安心。

毕竟,我是为了和爸爸讨论之后的计画而去这一趟的。虽然是我自己的决定,但一想到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讨论情况,还是不想去。如果涟一起来,应该可以分散一点注意力。

「啊啦,涟也要一起去吗?」

外婆开心地说。

「其实啊,我想说是不是要给隆司先生和真树带点伴手礼,但想着行李应该会很重就放弃了。方便的话,涟可以帮忙拿吗。」

「嗯,可以喔,我拿去。」

「太好了!那,我去拿,你们等一下喔。」

外婆走进厨房,不多久就拿着一个大纸袋走了回来。

「点心、酒,还有装了小菜的保鲜盒,不要打翻喽。」

涟点点头说「嗯,我知道了」,接过物品。

「除了那个,这个也是。」

这次外婆递给我一个保冷袋。

「里面放了可尔必思。」

「哇,谢谢。」

我收下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这个,还装了冰淇淋。去的时候吃点提提神吧。」

「提振精神啊……。」

我一边笑着一边往里看,里面放着两个宝特瓶,还有大大的冰袋和两个鸡蛋冰淇淋。

「哇,是鸡蛋冰淇淋,好怀念!我小时候超爱的。奶奶,谢谢您!」

听到涟说的话,我忽然想起。对了,我小时候,也很喜欢这个冰淇淋。

以前来鸟浦玩时,我不喜欢外婆拿出来的陌生冰淇淋,任性地说「没有鸡蛋冰淇淋吗?我想吃鸡蛋冰淇淋」。外婆一脸歉意地对我道歉说「对不起」。

外婆一直记得这些超过十年的琐事,在我住到这个家里来的时候,一定会跟可尔必思一起买给我。或许是小时候没能让我吃到我喜欢的冰淇淋,所以觉得这次要有。

然后,在我因为学校的事情沮丧不已时,为了鼓励我,才会给我鸡蛋冰淇淋吧。

啊啊,我真是笨蛋。因为人的温柔是无法用肉眼看见的,非得好好地自己去感受不可。

外婆小声地对默默看着鸡蛋冰淇淋的我说。

「要是小真小时候,我有让你好好吃到冰淇淋就好了。」

充满后悔的语气。我慌忙摇头「没这种事」。

「那只是我在耍任性而已,不要在意。」

我拼命想安慰外婆,但外婆的表情还是很忧郁。然后外婆垂下眉、眯起眼睛,小声地说「其实啊」。

「我一直想跟你们道歉。」

「唉……什么?」

「……那个,我之前一直没能好好去见见小真和真树,真是抱歉。」

在满脸歉意、无力微笑的外婆身旁,外公也说「抱歉」。

鸟浦和N市虽然同县,但相距遥远,对外公他们而言是个舟车劳顿才能到的地方。所以他们不来看我们,我完全不会有任何疑问或不满。那么,为什么要道歉呢。

「其实,我们和隆司先生的双亲处得不太好。洋子和隆司先生结婚的时候,他们非常反对,说像我们这种乡下来的独生女会太重视娘家不能娶,要娶的话就要有舍弃娘家的心理准备。听了这样的话,我们就去对方家里劝说,但他们还是不听。你外公气坏了,大骂『我拒绝让我的宝贝女儿嫁到这种家庭里』啊。」

我不敢相信温柔敦厚的外公会说这样的话而愣住,外婆觉得有趣地对我一笑。

「那时候你外公还年轻。」

外公也用同样的表情点头说「是啊」。

「现在应该可以好好控制,但那个时候真是气得不得了。」

看着温和微笑的外公,我还是没办法想像他大骂的模样。但是,外公为了妈妈而生气,我莫名觉得开心。

「所以啊,我们就阻止洋子说『不会让你嫁到说这种话的家庭里』。可洋子还是说要跟隆司先生结婚,不听我们的。几乎是私奔似的嫁了过去。」

我吓了一跳,这么拘谨的爸爸和妈妈,即使两边的父母都反对,还是想要结婚,凭借着几乎要私奔的热情在一起。

「从那之后,因为彼此僵持,有段时间几乎没有见过面。」

「不过,听到小真出生,那时忍不住去看你。」

「唉,真的吗?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有来看我?」

「是啊。小小的好可爱喔。从那之后,我们渐渐会和洋子通电话,真树出生比较稳定的时候,就连小真你一起带着到我们家来玩了喔。还记不记得?」

「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

「对对。」

外婆开心的点点头。外公接着说。

「因为小真和真树都很可爱,也和洋子和解了,每天都很想见你们。但还是啊,因为结婚那时的事没脸见亲家,而且那时候还在工作,就拿工作当借口没有去看你们。洋子也很忙,不是这么常回鸟浦,就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从小真的角度看,我们是全然陌生的外祖父母吧。」

我无法否认。事实上,搬到这里的时候,我有第一次见外祖父母的感觉。

外婆一脸寂寞地呵呵笑了,小声地说「那样」。

「……要是知道洋子会变成那样,我们会多去看你们的啊……就在下次吧下次吧一直拖延的时候啊……现在说这些也太晚了……。」

外婆指的是那场车祸事故。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母子一起遇到事故,妈妈就这样昏迷不醒,沉睡至今。

「虽然我们慌忙赶到小真你和洋子住的医院,但亲家他们因为出事了很激动,实在难以跟他们见面,就换了个时间去看你们……。」

之前从没听说过。我倒抽一口气睁大眼睛。

「真的吗?我不知道……。」

「小真你碰巧吃了药在睡,所以就只看看你而已……。」

「不不,请不要在意。光是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

听了我的话,外婆笑着说谢谢之后坦白道:

「现在我们也会每个月都偷偷去看一次洋子。」

「唉,真的吗?」

我吓了一跳,但回想起来,的确有很多次去看妈妈的时候病房里都装饰着鲜花。我没有多想,顶多就是想着是谁来了啊,但会来看十年都昏迷不醒的人,也就只有家人了吧。我明明有在医院看过两老一次,为什么没想过花是外公外婆放的呢,自己都觉得丢脸。

「虽然也想过要去看你们啊,可就在犹豫要不要去亲家家里的时候,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时间久了,我们也害怕,想着现在才去见你们,说不定你们一点也不开心、只会造成困扰、会讨人厌吧……。」

外婆和外公对视一眼,小声地说。

我很意外外公他们也觉得很害怕。但是,我能想像突然联络、前去探望一直都没见面的外孙,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所以啊,收到小真要考这边高中的消息时,是真的很开心。知道小真你并不讨厌我们。」

听了外婆的话,我慌忙摇头说「我怎么可能觉得讨厌」。但是,刚搬到这里时的我,虽然不到讨厌,可对外公他们是各种怀疑。当时自己那样讥讽的态度,我现在觉得非常抱歉。

就在我莫名接不了话,就这样沉默不语的时候,外公忽然用强而有力的声音说「小真」。

「我们也觉得不能像过去那样总是看对方的脸色、偷偷摸摸的。因为小真鼓起勇气去和你爸爸谈,外公、外婆也要努力啊。」

外公毅然决然的话,让身旁的外婆也深深点头。

「下次我们要好好去见见隆司先生的双亲。难得因孩子结婚而有了亲戚关系,就这样继续生疏下去也太寂寞了。双方得互相妥协才是……。」

「一堆我没意识到、不知道的事……。」

我一边离开家往车站走,一边小声地说。身旁的涟看着我。

「听了外婆说的话,我再次反省到自己真是个自我中心、看不见周遭事物的笨蛋。」

而后他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现在才知道?」

「过分!这种时候一般都会说『不会啦』的吧!……不,算了,我真的是愚蠢又任性,就是这样……。」

「你自己很清楚嘛。」

「你真的很白目……就没有安慰这个选项吗?」

「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对,涟就是这种人,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嘴角自然地放松下来。能像现在这样轻松地跟曾经消沉得让人看不下去的他对话,我是真的很开心。

想到这里,涟忽然语气一变,说「不过」。我一看,他温和地笑了。

「我也是个笨蛋,也不能说这么自以为是的话就是了。」

「……你自己很清楚嘛。」

不知怎么的我有点尴尬,原封不动地把刚刚的话还给他。涟觉得有趣地笑了。

「大家一定都是这样,察觉到自己愚蠢的地方,一点一点修正,然后成长的。所以,早点发现是好的。」

「应该是吧……。」

「你接下来要改变自己了,对不对?」

涟微笑着看着我。我虽然没有明确告诉他我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事,但他应该感觉到了些什么。

「嗯……我要去跟我爸决斗。」

我找不到更好的表现方式,所以选了这个词汇,他又觉得搞笑地噗哧笑出来。

「决斗?」

「嗯,决斗。之前一直觉得我无可奈何、只能照着爸爸说的话做,但是……因为我不想离开这里。」

好好地把自己的想法,用自己的话,传达给叫我回家的爸爸。他一定无法立刻接受,可在爸爸理解之前,我会无数次地去说服他。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坚定决心,在我心中确切地扎了根。

我还是想住在这个改变我的人们所在的小镇。若听从爸爸的吩咐离开这里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

「那么,祝你武运昌隆。」

就在涟笑着的时候,正好走到沿海道路上。他一下子闭了口,直直盯着大海看。

自从龙神祭那天和幽先生说过话后,涟慢慢、慢慢恢复精神,但时不时还是会看见他好像在思考什么的侧脸。我想大概还是对凪沙小姐或幽先生有罪恶感吧。

过了一会,他还是一动不动,所以我重新振作似地开口说「呐」。

「吃冰淇淋吧,要化了。」

「嗯?啊啊。」

从保冰袋里拿出鸡蛋冰淇淋后,我们发现。

「……啊,对了,没剪开的话没办法吃啊。」

它是不剪开装了冰淇淋的塑胶袋尖端的话,内容物就出不来的设计。

而后看着袋子里面的涟出声。

「喔,里面有剪刀唉。」

「真的假的!?不愧是外婆!」

涟拿起剪刀剪了下去。就在这个瞬间,里头的冰淇淋喷射而出。

「呜哇!」

涟慌忙咬住尖端。

「对了,是这种冰淇淋啊!」

「过了一段时间所以融化了。」

「但连这种灾难都好怀念喔!」

我们一边大笑,一边继续往车站走去。

搭了一小时左右的电车,我们抵达N市的终点站后,再换搭其他电车坐了一会。

离开鸟浦约一个半小时后,我们抵达妈妈所住的大学医院。我上一次来看她是搬到鸟浦之前,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很久没有来了,不过医院一切都没变。明亮、洁白、干净,明明人潮众多却出奇安静的大厅。

前往妈妈病房的路上,经过可以让住院患者或访客放松的聊天室前时,涟开口说「那个」。

「我,在这里等吧。」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

「唉,你不一起去吗?」

「嗯。你结束了叫我。」

「……难不成,你是不想见到我爸?」

爸爸在妈妈的病房里等。所以我想涟是不是因此不想去。

「那时候我爸对你说了很没礼貌的话……抱歉。」

爸爸来鸟浦的时候,对涟说了非常过分且冒犯的话。发生过这种事,当然不想再见面了。

但是,涟不在意地笑着说「不是因为这个」。

「我不在意那个。你毕竟是女生,有女儿的父母一定会反对女儿和男生住在一起。」

「是啦……涟你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可以的话我想之后去打声招呼。只是我在的话有些话会难以启口吧,你们自家人谈谈。」

他如是说;从表情看起来不像在骗我,所以我放心地点点头。他本来就不是会说谎的人。

「那,我过去了。」

在我拿着外婆帮我准备的伴手礼纸袋,要往病房走去的时候,涟开口说「那个」,我于是回过头。

「加油喔。我在这里等你。」

那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不知何故,我想起在晴朗天空下广阔无垠的大海。

「待会见,真波。」

我的胸口渐渐温暖起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被涟直呼名字会有这种心情。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突然被他直呼名字,我很不高兴。但是,回过神来时,发现他这么喊我已是常态,不知不觉间,听起来变得很舒服。

「嗯,我会加油。待会见!」

我对涟挥挥手,走到纯白的走廊上。光是想到他在等我,我就觉得自己踏出的脚步充满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我看了眼病房门旁挂着的名牌,确认上面写着『白濑洋子』后,敲了敲门。

「我是真波。」

就在我说话的瞬间,房内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是什么啊,就在我疑惑不已的时候,门一下子开了。

「姊!」

冒出来的,是三个月不见的弟弟。

「唉,真树!你来啦?」

「嗯。姊,欢迎回来。」

满脸笑容。我没料想到竟然会是用笑容迎接我。

我几乎没有跟真树说什么就离开了家,有种放弃做姊姊责任的感觉。即使如此,他还是露出这种藏不住欣喜的反应,我觉得很抱歉。

「跟他说真波要回来,他说想见你,讲也讲不听。就带他来了。」

爸爸站在真树身后说。

「我想说学校还有其他很多事,听我说听我说。」

我点头回应,和真树并肩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真树立刻开口。说的是些朋友、老师的事,还有补习班啊、游戏啊这些琐事,说起来我在家的时候也每天听他说这些,觉得好怀念啊。

真树说了一会,大概是说得尽兴了,他收了声。然后抬头仔细看着我的脸。

「姊,你好像变得有精神了唉。」

我睁大眼睛,歪头问「有吗?」。

「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喔。是因为见到了外公外婆的缘故吗?」

「嗯,或许吧。还有,认识了很多其他人的缘故。」

「这样啊,太好了!」

真树真的很开心地笑了。

「……嗯。谢谢。」

真树他应该一直很担心不去学校、关在房间里的我吧。我连最亲近的家人的想法,都感受不到。

「你有事跟爸说吗?」

「嗯,有些。」

「很重要的事?」

「嗯。非常重要的事。」

「呐,我去聊天室看书。」

「唉?」

没给我阻止的机会,真树啪嗒啪嗒跑出了病房。

「觉得他还是个孩子,没想到已经会为别人着想了。」

爸爸坐在床边摺叠椅上等,目送真树的背影小声地说。然后转过头: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

我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和爸爸站在床的两侧,看着妈妈沉睡的脸庞。

「……妈妈,好久不见。」

理所当然的,即使我开口,妈妈也没有反应。

我坐在一旁的摺叠椅上,轻轻把手放在接着点滴线的苍白手臂上。一如往常的温暖。但是,她的脸白得彷佛看得见血管,眼睑也无力地闭着。

看她这模样看了十年,我已经几乎想不起妈妈健康时的样子了。

我把目光从妈妈身上移开,对着爸爸开口。

「呐,爸爸……。」

本想在决心动摇之前说出该说的话的,但真的和父亲面对面时,我没办法好好说出话来。爸爸趁着这个空档开口说「真波」。

「你什么时候要搬家?暑假期间把所有手续办完比较好吧。我稍微查了一下,普通高中的行事历基本都是二月提交申请书、三月考试、四月转入,所以比较困难,但函授制的学校可以从十月开始就读,也有整年都能收转学生的学校。早点进行比较好,你下周开始准备搬回来。」

「等……等一下。为什么你就这样自顾自地讲下去啊?」

听爸爸突然说出考试啊转学啊之类的话,我忍不住自己的惊讶和不安,语气不由得尖锐了起来。但立刻意识到这是在重蹈复彻,硬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爸爸,听我说。」

端正姿势,声音自然沉静下来。

爸爸惊讶地挑了挑眉,直直地回望着我。

「爸爸总是不听我说,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我有自己的主见,希望你先听听看再判断。」

我缓缓地说,爸爸眼睛微微睁大。

「强加……?我没这么打算……你还只是个孩子,又总是什么都不说,可能还没办法自己做决定,所以爸爸觉得必须引导你才行……。」

听了爸爸含糊的话,我觉得爸爸可能并没有真的打算无视我的想法。

是的,我不可以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主张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就算是家人,也是无法接收理解的。我再次强烈的感受到在鸟浦学到的这件事。

所以,我今天要好好说。我再次下定决心,回望爸爸。

「爸爸。我,还是不想回到这里来。我想继续住在鸟浦,读那里的高中。」

我坦承以告后,爸爸眉头紧皱,然后深深叹了一口大气。

「为什么?我是为了你好,才叫你回来的。」

这低吼般的声音,让我也皱起眉头。虽然感情上想要回嘴,但我硬是把话吞了回去。我直视着爸爸,开口主张自己的想法。

「那种,所谓我是为你好的话,我觉得非常狡猾。」

可能会生气吧,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意外的爸爸只有惊讶地张大眼睛而已。

「狡猾……?什么意思?」

一脸看起来真的不懂的样子。

「因为,听到这种话,我们这些孩子,一定会觉得非得听话不可吧。爸妈对我们说这是为了你好,所以要是不照着做就会觉得对不起爸妈……。」

但是,我继续说。

「对方说我是为了你,就得事事照做吗?这不是很奇怪吗?我觉得父母也是人,应该也会有陷入错误的时候吧?即使如此,父母的意见是绝对的,因为是爸妈说的所以什么都照做的话,孩子会失去自己思考的能力,变成什么都没办法自己决定的人……。」

爸爸哑口无言般地直直看着我。

「我想,要是将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成为母亲时,只有这句话我不想说。因为我认为这句话会夺走孩子一切的意志、思考力和选择权。即使在大人看来确定『比起那条路,这条路对你的将来会更好』,但对孩子而言,只是一种强迫而已。」

爸爸露出了某种受伤的表情。我知道自己说了很苛刻的话,觉得很抱歉,但还是鼓励自己,继续说下去。

「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因为是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如果父母一味主张『因为还小所以不懂,所以要听大人的意见』,就太霸道了。我觉得在彼此都有共识前,应该要互相表达自己的意见,好好讨论才是。」

我住了口,陷入一片沉默。

爸爸像是僵住了似的,微微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我改变语气再度开口。

「……我喜欢鸟浦。一开始虽然讨厌得要死,但在那住的期间遇见了很多人,学到了很多事,别扭的我有了改变,现在我非常喜欢那里……从爸爸的角度看来,我的离开对你而言也算是摆脱麻烦吧,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

这时候,爸爸突然抬起头。

「什么叫摆脱麻烦!」

非常愤怒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把话吞回去,回望着爸爸。

「我怎么会觉得自己的亲生女儿是麻烦……?」

我眨了两下眼睛后,紧紧握住妈妈的手,开口。

「……但是,爸爸,我中学拒学的时候,你说不要耍赖、会对真树产生不好的影响不是吗?所以我觉得你觉得我烦,要保持距离……。」

「那个是……!」

爸爸的声音又大起来。然后立刻咬着嘴唇,痛苦地继续说。

「那是……为了你好。」

爸爸话说到这里就停了。轻轻摇头,自嘲地笑了。

「不……我是为了你打算才这么说的……我担心你要是一直休息下去,将来会很辛苦,所以想说点鼓励你的话,可是……原来如此,是我表达的方式太差劲了。」

我是第一次看到爸爸像现在这样认错。我以为他是一定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人。

或许正因为是父亲、是大人,所以得一直表现出完美而正确的样子吧,我莫名地想。

「……会建议你去鸟浦住,是因为我觉得那里对你来说会是个好环境。这边的学校不行……虽然你到最后都没说出原因,但应该有不喜欢的地方。在家这边没有什么好的回忆吧?所以我想,重新开始,搬到新的地方,你就可以转换心情,也对你的将来好。」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但是,我没想到岳父他们家是这种环境,竟然住了个和你同年的男生。我担心要是发生什么就太迟了,既然你在鸟浦的高中能去上学,那回来也应该没问题,考虑到往后发展一定是在家这边比较好,而且真树也会很高兴,所以才要你回来。」

爸爸竟然想到这个地步让我吓了一跳。我本以为他是不喜欢涟,要我照着他的想法去做,所以才下这样的命令。

我也好,爸爸也好,可能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受。一想到我跟爸爸好像啊,莫名有点尴尬。

「你,不想回这里来吗?」

爸爸小声地说。

难道他是觉得寂寞,只是无法用言语表达吗?我之前想都没想过,但现在会觉得可能是这样。因为我知道爸爸是个笨拙的人。

我微笑回答。

「我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

我深呼吸一口气后,再次开口。

「我啊,在爸爸到鸟浦那天,和爸爸说完话之后,一时冲动,怎么说呢,就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那种感觉……一边想着死了算了一边往海边跑。」

爸爸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真波……!你在做什么?」

他霍一下站起来,看了一眼妈妈的睡脸后,满眼愤怒地对我说。我用手制止了他,摇摇头,继续说下去「抱歉。但是」。

「那时候啊,涟拦住了我、救了我喔……不只是生命,还有心。」

爸爸坐在椅子上,彷佛忘了眨眼般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涟他,救了我。」

我一边回想涟救了宛如被大浪吞没的我的心所说的话,一边像讲给自己听似地说。

「之后,涟发生了很痛苦的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我得为某个人做什么。涟改变了我。所以,涟是我的恩人,是无可取代的人。」

这是本人不在场才说得出口的话。我为了掩饰尴尬轻轻摸了摸脸颊,再度开口。

「不只是涟,外公、外婆,还有照顾我的咖啡店的人、班上的同学,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帮助我、教会我重要的事、改变了我。所以我想在高中毕业之前都待在鸟浦。然后,回报这些人的恩情。」

听完我的想法,爸爸露出愣住的表情反覆眨了几下眼睛后,轻笑出声。

「不知不觉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虽然我还没有自信能抬头挺胸说自己是个大人,但和不久前幼稚又愚蠢的自己相比,我觉得自己长大了一点,就轻轻点了点头。

「之前,我觉得你一定没办法自己做决定,这点……我很抱歉。」

我楞楞地张开嘴。

「……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因为……无法想像爸爸道歉的样子……。」

爸爸尴尬地用双手摸摸自己的脸,而后吐了口大气说。

「我以前就很不擅长认错跟道歉……常常被你妈骂。」

我不由得「唉」了一声。

「妈妈?骂爸爸?」

爸爸噗哧笑出声,点点头。

「嗯嗯,是喔。在真波你和真树睡着之后,把我叫到客厅……会被你妈妈念『你的自尊心高,又想着自己是社长、是爸爸,所以为了维持自己的威严觉得不能道歉,这是你的缺点』喔。我只能静静的听,什么话都不能反驳。」

爸爸看向妈妈。我也一边同样看着妈妈,一边想像爸爸被妈妈骂的样子,偷偷地笑了。

过了一会,爸爸忽然抬头喊「真波」。这是我听过声音最温柔的一次。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了。之后你的事情就自己思考,爸爸会支持你的决定的。」

我睁大眼睛、倒抽一口气后,露出微笑,点头回应。

「……谢谢,爸爸。」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再度看向妈妈。

从窗外照进来、越过窗帘的光,隐约照亮躺在纯白床上那具纤细而苍白的身体。

看见妈妈的模样,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在书包里翻了翻。然后,把一个装了樱贝贝壳的小玻璃瓶,放在妈妈的枕边。那是龙神祭那天晚上,我在沙滩上捡到的。带来幸福贝壳的碎片。

「……呐,爸爸。」

我一边看着妈妈的脸一边小声地说。

「我,有件事一直很想知道。」

我抬起眼看着爸爸,爸爸反问「什么,说说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吐气,而后下定决心开口。

「——妈妈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多余的孩子……。」

爸爸脸色顿时一变。

「……为什么?」

睁大眼睛、看起来惊讶而受伤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爸爸的声音微弱。我微微垂下眼睛,继续说「发生车祸的时候」。

「那时候,妈妈……只想着保护真树,并没有理我,所以……。」

「不是的!」

我话还没说完,爸爸就大声地说。

「怎么可能!!」

这是我见过他最可怕的表情、最严厉的语气。

爸爸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吓了一跳的我。

「……我从警察那里听到的。车祸有目击者,他们告诉我当时的细节……。」

然后,爸爸像是硬挤出声音似地说。

「那时候,你妈妈注意到有车子撞过来,抱起手里牵着的真树翻滚出去,勉强躲过。但她可能是听到背后有碰撞声,意识到你被撞了。她原本以为你比她们早一步,应该没事。你妈妈尖叫着去追被撞飞的你。可是,在要抱起掉到植栽上的你时,被没注意到车祸的后车追撞。就这样撞到地上,头部受到重击……。」

我哑口无言地听着爸爸说的话。

我不知道。妈妈有朝我跑过来。在我因为车祸失去意识之后,妈妈有试着来抱我。

我垂下视线,看着妈妈。苍白、毫无生气与力气的侧脸。那是因为不顾自己危险,也想要保护我所致。

「……我想要是你知道了妈妈受伤的前因后果,可能会责怪自己,所以才不肯告诉你真相。」

爸爸双手捂脸,用痛苦的声音说。

「不过,爸爸没有注意到,你因此而痛苦。」

爸爸缓缓放下的手后面,出现一张扭曲的脸。

「抱歉……。」

我摇摇头。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被涌起的泪水干扰。

「不过啊……你妈妈的确是打从心底爱着你和真树的。爸爸保证。因为爸爸是从旁见证,你妈妈从你们俩出生以后不知道倾注了多少的爱……你妈妈,是真的充满了爱又了不起的人喔。」

爸爸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妈妈。

「这之后……爸爸在说你们的事的时候,你妈妈会有一点眼皮跳动、手指震颤的反应。应该是听得见,所以医生说请尽可能跟她多说一点话,我想她真的在听,很高兴能听见你们的点滴。」

「唉,爸爸,你有来看妈妈?」

我总是跟真树周末时过来。不知道爸爸有来看妈妈。

「当然啊。我每天都趁工作的空档或下班时过来。」

「咦,每天?真的吗?我完全不知道……我本以为爸爸每天工作都很忙没办法过来的。」

「因为我刻意挪出时间了。」

「唉……。」

我想,大概是爸爸不好意思让我或真树看到他跟沉睡的妈妈说话的样子吧。

「原来、是这样啊……。」

温柔的风从开了个缝的窗户吹了进来,窗帘翻飞摇动。这个瞬间,我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爸爸在只有两个人在的安静病房里,小声对妈妈说话的背影。

虽然非常悲伤,但却是满溢着温柔爱意的空间。

我一直以为爸爸是个忽视家庭的工作狂。不过我其实根本没看清过爸爸真正的模样。

爸爸话很少,从不说多余的话。但却不顾父母亲反对也要和妈妈结婚、然后在妈妈车祸昏迷后,尽管过了十年,也每天都来看妈妈、爱着妈妈。

然后,为了能每天跟妈妈聊我跟弟弟的事,他一直都很照顾、关心我们。

这么一想,我不可思议地能坦然相信,爸爸让我去念鸟浦的高中、搬到外公家、在知道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后要我回家,都是因为担心我。

寡言、笨拙、不善表达爱的爸爸,以及疑神疑鬼、别扭、无法坦率接受别人心意的我。没说开的话,说不定会因此错身而过。

「已经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和你好好聊聊了。托了你妈妈的福啊……。」

就在爸爸小声这么说的时候。

妈妈打着点滴的左手,小指颤动了一下。

注意到的我吓了一跳,抬眼看向妈妈的脸。眼皮也微微颤抖。

我跟爸爸屏住呼吸地看护着妈妈。时间宛如静止。

过了一会,苍白的眼皮微微的、虽然只有微微的一点,睁开了。

「咦……?」

我不由得出声。心跳得前所未有的激烈。下一个瞬间,妈妈的眼睛又一下子闭上了。

接着,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透明的泪水从闭着的眼睛落了下来。

就这样,妈妈没有再动了。只听见平静的呼吸声。

「妈妈……刚刚是,睁开眼睛了?睁开了对吧!?」

我慌忙看向爸爸。爸爸凝望着妈妈,眼睛睁得不能再大。

「洋子……!」

爸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声地叫着。

「洋子!!」

爸爸靠着妈妈的身体,放声哭了出来。

我看了一会,不由得露出笑容,静静地站了起来,离开病房。

我想让每天都在等待妈妈恢复意识、等了十年之久的爸爸,和妈妈两人独处。

更何况,也有在等待我的人。

走出病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妈妈枕边的樱贝贝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拜托,拜托了,请保佑我的妈妈——我向天祈祷。

走到聊天室,我吓了一跳,真树和涟一起一边看图鉴一边开心在聊天。

我一边开口喊「真树、涟」一边走过去,注意到我的涟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真树。

「唉,这是你弟?」

看起来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就聊在一起了。我觉得有点好玩,噗哧一笑。

「嗯,对。他叫真树。」

「唉——真的假的!这么一说,你们长得满像的。」

是吗?我一边笑着说,一边看向真树。

「他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住在鸟浦外公家。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喔。」

然后真树站起来,对涟深深一鞠躬。

「谢谢你来玩!」

涟一副还很惊讶的表情点点头说「不客气」,而后看向我。

「你这姊姊当得不错嘛——。」

听他这么说我有点不好意思,想转换话题小声地说「走吧」。

而后跟真树约好「下次外公外婆也会一起来碰个面」,跟他道别说我还会再来。

「嗯!我会期待的。涟,你下次再来玩喔!」

「嗯,交给我吧。我也很期待。」

涟揉揉真树的头,真树开心地笑了。

真树笑着对我们挥手,直到看不见我们为止。

「你不用住在家里吗?」

在回鸟浦的电车上,涟开口问我。

「嗯,总之今天先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再加上,我也想早点跟外公外婆报告。」

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追问「想报告的是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回答。

「我妈妈啊……睁开眼睛了。虽然只有一下下。」

「唉!」

涟睁大眼睛,而后像是自己的事情似地开心的喊「真好!」。

「嗯……我吓了一跳。或许只是反射动作,但是,之前都没有过,所以……或许,真的有一天会醒过来。」

为了避免没有醒过来时觉得绝望,所以不要过度期待。我虽然这么想,不过看见长年来只能见到她睡脸的妈妈有了改变,还是没办法压抑自己的喜悦。

「……若真是这样,就太棒了。」

涟不会说那种一定没问题的、一定会醒过来的场面话。

可是,我可以从他温柔的眼神中感受到,他是打从心底这么希望的。

「……我来练习骑自行车吧。」

那次车祸之后,就因为害怕而不敢再骑的自行车。但是,我不想再被过去束缚而无法前进了。

「好啊。我教你。」

涟笑着说。那个笑容太亮眼,我不好意思地开玩笑回应。

「唉唉,不要,总觉得很斯巴达教育啊。」

「对你实施斯巴达教育刚好而已。」

好过分喔,我回瞪他一眼,涟大笑起来。



抵达鸟浦时,天色已晚。

「我想去海边。」

涟说。发生凪沙小姐的事情之后,他常常一脸悲伤地看着大海,所以我很意外他主动说出这句话。

「……你可以吗?」

我不由得开口问,他惊讶地睁大眼睛,而后笑了。

「没问题。虽然海边有痛苦的记忆,但我还是很喜欢这边的大海。」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我们走到常去的海滩,并肩坐在海浪打上岸的边线。眼前的是已经开始被夜色笼罩的大海。静静拍打上来的海浪,像是轻轻掠过似地抚触球鞋鞋尖。

过了一会,涟断断续续地开始说。

「……凪沙小姐,大概和现在的我同年。就在这个年纪,牺牲了自己救了我,在这个年纪过世。」

嗯,我点点头。

「然后幽先生,在这个年纪,失去了生命中唯一一个重要的人。但是,他却克服了这份悲伤,像那样带着笑容坚强生活,带给大家笑容。真的好了不起,一想到他们两人,就觉得我真是个小鬼,丢脸得要死……。」

我再度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几乎是无意识地小声说。

「好想成为温柔的人啊……。」

涟缓缓地看向我。

「像幽先生、像凪沙小姐、像外公外婆、像涟这样的——。」

想成为像幽先生这样,用平等宽广的爱,温柔对待身边人的人。

想成为像凪沙小姐这样,即使牺牲自己也要帮助别人,心怀深厚善意的人。

想成为像涟这样,为了某个人,即便自己被质疑,也能说出正确的、该说的话,既严格又温柔的人。

我抱着这样的心情,化为言语。

「——我也,想成为温柔、友善的人。」

这个瞬间,身旁的涟噗哧一笑。

「你的话不太可能。」

蛤?我回瞪他一眼。我难得说了点好话,不要打断我啊。

「表情好凶。」

他觉得有趣地大声笑起来。

「因为你的别扭已经根深蒂固,要改没有这么简单。」

我虽然不满,但也觉得或许真的如他所说,那么多年养出来的自卑心,应该十分顽强。

这想法让我有点沮丧,可涟继续说「不过」。

「算了,也没关系,毕竟你就是你。」

忽然听见他用这么温柔的话语这么说,措手不及的我僵住了。

他一边盯着我看,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再加上,我觉得……你也不是不温柔……。」

「……哪里?」

我不由得歪头。他无视我继续说。

「……还有,我之前虽然说过讨厌你,但是现在,啊,那个,我也没有这么不喜欢你啦……。」

「……所以说,哪里?」

涟小声地说「我不知道」,站了起来。就这样开始走进海浪里。

「唉,等、等一下!」

尽管我喊住他,他还是一点都没放慢脚步地继续稳稳前行。

「涟——。」

就在我拼命追着他时,脚下拍打上来的海浪,短短一瞬间忽然像爆开似地,散发出黄绿色的光芒。

我「唉」地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看了过去。但是,现在看不见光芒了。

注意到我的涟转头问「怎么了?」。

「……刚刚,总觉得海浪在发光……。」

他歪着头看向大海。

「应该是夜光藻※。」

注:又称夜光虫、蓝眼泪,是海中生存的非寄生甲藻,能做生物发光。

他说完,捡起落在脚边的小石子,轻轻丢下。而后,就在石头发出声音接触到海面时,海水宛如涟漪荡开一般,波光粼粼。

「哇,果然会发光!」

我不由得喊出声。

从浅海拍上来的浪花,又摇晃着发光。

「我虽然听过夜光藻,但这是第一次看到!是这种感觉的光啊。」

「嗯。受到物理性刺激就会发光的样子。」

脱了鞋子走入海里的涟,踏着海浪沙沙作响地走,萤光色的光亮配合着他的脚步闪耀。

「哇啊……好美……。」

我也学着涟脱去鞋袜,赤脚走进海浪里。

就像是散落的黄绿色萤光笔墨水,鲜亮的光芒。打上来的海浪闪闪发光。是一个彷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奇幻而神秘的景象。

「我有看过大海闪烁着蓝白色光芒的照片,但这是黄绿色呢。」

「听说闪蓝白色光的是海萤※,黄绿色光的是夜光藻。」

注:指生活在海中的浮游生物,夜间能发光。

涟开心地一边踢发光的水一边说。

「在学校有学过赤潮吧。夜光藻是引发赤潮原因的其中一种浮游生物。」

我回想过去的记忆,想起中学时课本上的内容。

浮游生物因异常繁殖而造成海洋或河川变成红色的现象,称为赤潮。浮游生物的过度聚集,会降低海水中的氧气浓度并造成鱼群死亡,所以会对渔业产生危害。

「……明明这么漂亮,却是会对人类或其他生物带来麻烦的东西。」

话说出口后,我又觉得措词选得不妥,换了个说法。

「即使给其他人带来困扰,发出这么美的光芒,也会让看到它的人感动啊。」

涟微笑着回答「没错」。

看了一会夜光藻发光后,他忽然开口。

「……若是活着,就会发生悲伤的事、痛苦的事,多得数不清。即使如此,我们也只能承担、接受现有的一切并活下去……我一直相信,这些悲伤或痛苦,总有一天会变成自己的养分、总有一天能帮上某人的忙……这是幸存者的责任。」

感觉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话。我没有回答。

涟落海溺水。尽管被凪沙小姐冒着生命危险所救,凪沙小姐却也因此去世。幽先生失去了重要的人。而我的妈妈则是为救我受了重伤,昏迷多年。

连不过活了短短十六年的我们,都遇到了不少令人心碎的事。只要活着,就会经历许多痛苦或辛酸的状况。会有失去重要的东西、被无法承受的悲痛压垮、哭泣挣扎的时候。所谓的人生,一定是这样的。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么多悲伤的事呢?

为什么神明会赐给我们这么多苦难呢?

珍视的事物总是轻易被夺走,有时还会背负再怎么后悔也无法弥补的罪过。

可是,即便是痛彻心扉的悲伤,即便是难以呼吸的苦痛,我们还是得咬紧牙关,向前看,活下去。必须相信明天、相信未来。

因为,我们活着。因为被许多人所保护的生命,的确在这具身体里活着。

幽先生的温柔、凪沙小姐的爱、涟的严厉,教会了我这些。

我怀抱着万千思绪,静静地望向大海。

据说这片海里有神。若是有神,我在心里说,神明啊,请祢——

请祢赐给涟、赐给幽先生、赐给大家幸福。

请赐给承受许多悲伤、流了许多眼泪,还是努力克服痛苦、尽可能前行生活的那些人幸福。

神啊,拜托祢。

——内心涌现出这么温柔的情感也好,衷心希望别人幸福也好,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低头,忽然发现被海浪冲刷的沙滩上,有块粉红色的碎片。是带来幸福的贝壳。

我用指尖捏起它,包在掌心。

收集樱贝吧,我想。

收集很多、很多的樱贝。尽我所能的收集许多樱贝。

然后祈祷每个人都能获得幸福吧。

——希望、希望明天的世界,对每个人都温柔以待。

尽管比过去、比今天只多一点点,也希望明天的世界是更加温柔的。

我向大海许愿,在心底默默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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