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为暗吞噬-章节
暑假到了。
因为没有社团活动,也没有补习课程,除了图书委员值班的日子之外,我每天都会去Nagisa。我是拿暑假很漫长,有大把时间的孩子们会过来玩,所以来帮可能会很忙的幽先生当借口。
老实说,幽先生拒绝我后,我的确有一阵子看到他就难过。但我觉得给我改变自己契机的Nagisa更重要,我想尽可能为了幽先生和这家店做点什么的想法更强烈。
再加上,幽先生一天无数次看着那枚他偷偷告诉过我充满着对凪沙小姐回忆的樱贝,看见那张侧脸,我更是深切体悟到他们两人之间没有我介入的空间,我的心情也渐渐就妥协了,现在只觉得他就像我身边一个对我很好的哥哥而已。
我一边看着满场忙碌的幽先生背影一边想这些时,手机忽然响了。一看,是爸爸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样一如往常冷漠的短短电子邮件。
那个雨天,我和涟一起回到家时,爸爸已经离开了。让原本下了决心至少挖苦爸爸一句的我意外失望。
那么不认同我和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爸爸怎么会这么这么轻易就退让了,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外婆告诉我,是我和涟跑出家门后刚好回来的外公说服了爸爸。
外公似乎保证涟是他熟知身家背景的老友之子,过去一直住在一起,确定他不是会伤害别人的人,了解爸爸即使如此还是不安的心情,自己会负起责任好好注意,希望爸爸相信并且交给他。好想看平常寡言的外公和爸爸对峙的样子喔。
是说,第二天一早,爸爸传了讯息过来:
【我想和你好好讨论你将来升学就业的问题,你暑假回家一趟】
他好像还是不能接受。我只回了【看我心情吧】。就如涟所说,我不想再被父母的话语或意见束缚。爸妈说的话并非绝对,不能接受的话可以反驳。我现在觉得如果还是无法认同彼此,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切割开来也无所谓。
我今天也简短的回了【还不知道】,就在我和坐在吧台画画的小学女生闲聊的时候,龙先生和真梨小姐来了。
「午安……啊!」
我注意到她手臂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我不由得喊出声。
「哇啊……宝宝出生啦。」
「嗯,今天满月,第一次出门决定来Nagisa。」
轻抚裹在包巾里熟睡婴儿脸颊的真梨小姐,以及在旁边看着的龙先生,他们脸上散发着炫目的光芒。
「啊,龙、真梨,欢迎光临。」
幽先生从厨房出来。然后发现了婴儿,「哇啊!」的喊出声。
「你们带宝宝来啦!你好——初次见面!」
幽先生一脸开心地看着婴儿,和宝宝说话,龙先生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优海,宝宝要醒喽——。」
「啊,抱歉!哎呀但是我太高兴了,没办法压低音量啊……!」
幽先生捂住自己的嘴,但还是忍不住兴奋地笑了。
「对啦,龙也终于当爸爸了!得加油啊!」
幽先生一边小声地说话,一边啪地一下拍拍龙先生的背。龙先生虽然一边说「吵死了,好痛」,却也笑着说「我会努力的」。
「咖啡和玉子烧可以吗?」
幽先生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他们两人。
「啊,但是那个,真梨不能碰咖啡因吧。要补充营养,弄杯香蕉果汁?」
「啊,嗯,谢谢。那请给我一杯香蕉果汁。」
「好喔——你们在那边稍坐休息一下喔。」
我不由得看着坐在餐桌位的真梨小姐手臂。
「我可不可以看看宝宝……?」
「嗯,请看。」
「哇啊,好小——。」
眼睛、鼻子、嘴、紧紧握在脸旁边的手,都彷佛是手做似的小。真树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吗。虽然我已经几乎不记得了,但可能因为当时我自己也很小,所以不觉得他这么小。
「是啊。我也吓一跳,初生的婴儿这——么小。明明这么小一点,还努力地活着,觉得好不可思议喔。」
真梨小姐用手指轻轻戳着婴儿的小手一边说。
「看见这孩子的睡脸,就觉得光是能平安出生就很感谢了。不会读书、不擅运动、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工作都没关系。总之不要受重伤、生病,平安无事地活着,光是这样就很开心了。」
她嗫嚅似地说话,眼里带着一点泪光。
「嗯,我也真心这么想。」
她身边的龙先生也点头。
「希望不要忘记这个心情啊。」
听了他的话,真梨小姐一边温柔微笑,一边回答「对啊」。
「午安。」
听到声音我回过头,打开门走进来的,是穿着制服的涟。他背着大大的运动背包,好像是社团活动结束直接过来的。
「哇,宝宝!」
他发现真梨小姐他们身影的同时跑了过来。
「宝宝出生了呀,好厉害——。」
他用一点都不逊于幽先生的闪亮眼神说话,我慌忙拍拍涟的肩膀,伸出食指比「嘘——」小声地说。
「涟,你太大声了。会吵醒宝宝,降低音量啊。」
「啊,对喔!」
他点点头,稍微别过头去。
「怎么,你们俩变好朋友啦?」
龙先生开口询问。而后真梨小姐也笑着说「我也这么觉得」。
「感觉真波和涟之前有点尴尬,但现在有种距离缩短很多的感觉。」
「是啊,果然是。哎呀——年轻真好。」
「这就是青春。」
「我们也有过这种时候呢。」
没办法加入两人晾着我们热烈聊起来的对话,我嘴开阖了几下。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脸颊发烫,我慌忙低下头。
「怎么,害羞?」
涟觉得好笑地看着我。
「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嘛。」
「蛤、蛤!?这什么鬼,而且我才没有害羞!」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破音急急否定。明明涟之前也应该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为什么这次心跳得这么快啊。不管我的焦躁,他像刚刚的我一样用食指抵着嘴唇说。
「太大声喽——要是宝宝醒了怎么办。」
听到他这么说我只能保持安静,或许是把话吞回去害的,我觉得我的脸颊更烫了。我就这样低着头,大动作地站起来。
「……对了,那个啊,好热喔。我开个窗吧。」
我没有特别对谁说,打开另外一头的窗户。要是这表情被涟看见的话,一定会被笑的。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窗户,窗户一开,就听见从远处乘着风传来微弱的太鼓声。
真梨小姐似乎也听到了,小声地说「啊,太鼓」。
「说起来,马上就到龙神祭了。差不多要开始练习了吧。」
这陌生的单字让我停下动作回过头。而后涟走了过来,一边往窗外看,一边告诉我「是八月上旬在鸟浦的祭典」。
「说是祭祀住在鸟浦大海神明的祭典。大家晚上拿着灯笼在镇上绕行后,走到海岸,燃烧灯笼。据说这样愿望会实现。」
解释完后,他笑着说:
「不过,我也还没看过,毕竟没在这住多久。」
看着他的脸,我忽然想起一件在意的事情,开口询问。
「涟你之前住在哪里?」
「N市。」
这个回答让我睁大眼睛。
「唉,真的吗?和我同一个地方?」
「真的。」
「唉唉——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涟特意从N市搬到一个熟人都没有的鸟浦。
既不是双亲调职,也没有像我这样拒学的问题,而且没有可以住的亲戚家,那是为了什么?
「涟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搬来鸟浦呢?」
我不由得开口问,他抿了抿唇,缓缓开口。
「……有位,想见的人……。」
第一次听说。有想见的人,所以特意搬到鸟浦来。他想见到这个程度的,是怎么样的人呢?
「……那人,是谁呢?」
「恩人。」
涟简短的回答。
「那么,你是为了要报答那个人的恩情,所以特意寄住在这里吗?
「算是吧。因为不知道对方人在哪,总之就拜托我爸先让我住到这附近,就找到真波你外公这边来了。说我因为某种原因无论如何都想住在鸟浦谈谈看,幸亏你外公很干脆地答应了。」
「这样啊……那么,你见到那个人了吗?」
我随口一问,他露出非常僵硬的表情。
「……我很害怕所以没找。不过,我觉得住在这里就是赎罪。」
害怕?赎罪?这和恩人这个字眼相去甚远的单字,让我皱起眉头。
不过,一见他表情僵硬的侧脸,我莫名说不出话,无法反问。
「……我出去一下。」
涟忽然这么说,走出店外。我呆呆地目送着他看起来比平常还小的背影。
就在我考量着是不是要追上去跟他说话比较好,但他也可能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过过了几分钟,伴随着慌张的脚步声,涟回到店里。
「来人啊!有小孩溺水了!」
惨叫似的声音,让店里所有人吓一跳,都站了起来。
「我不会游泳!我小时候溺过水,所以恐水不敢游,没办法救他!谁来救救他,有没有谁……!」
涟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大喊。
客人们不安地面面相觑,一边看窗外一边拿起手机。
幽先生从厨房跑了出来,手上拿着系了绳子的游泳圈、几条毛巾和印了白色AED字样的红色箱子。
「在哪!?」
幽先生问涟。
「在海水浴场……!」
听到回答后他用力点头:
「真梨,打119!龙,跟我来!还有其他能跑的一起!」
幽先生一边明快地做出指示,一边以极快的速度飞奔出店门。我和涟,还有龙先生也慌忙跟上。
我们跑出去时,幽先生已经跑得很远了。这速度快到我怀疑自己的眼睛。他飞奔出店门时,也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没事的,一定没事。」
我们身旁的龙先生为了让一脸不安的涟放心,开口说。
「优海为了这种时候做了很多准备。而且他从小跑得就比任何人都快,一定赶得上的。」
涟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我们抵达海水浴场时,幽先生已经把孩子放到泳圈上,正在往岸边游。一群应该是玩在一起的孩子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聚集在沙滩的海浪边线上。
龙先生走入水深及腰的海中,拉过泳圈,涟随后抱起小孩。然后跑到沙滩上让孩子横躺下来。幽先生从海里上岸后也追了过来,跪在孩子身边。
溺水的男孩看起来失去意识,幽先生拍他的背、在他耳边说话,他都没反应。全身苍白得可怕,我背脊发凉。
幽先生抓住孩子下巴,让他面朝上,然后耳朵凑到孩子嘴边确认他的呼吸。他立刻开始体外心脏按摩,一边用全身力气用力压孩子的胸口,一边迅速确实地跟我们说话。
「龙,打开AED盖子。真波,脱掉小孩衣服用毛巾擦他上半身。涟,你到上面去,要是救护车到了告诉他们位置。」
「我知道了……!」
涟全力跑走。
接着幽先生开始做人工呼吸。我同时解开男孩衬衫的扭扣,拿起幽先生带来的毛巾,仔细把他胸口的水擦干。
AED启动,说了些话。龙先生照着指示开始准备。
「把贴片贴在这里和那里。」
幽先生一边继续做心脏按摩一边迅速告知位置。
「我知道了,这里可以吗?」
「嗯,没问题。」
就在准备贴上贴片时,小男孩的身体抽筋似的发抖,一边咳嗽一边吐出了水。剧烈地狂咳了一会。
幽先生这次让孩子侧躺,抚摸他的背。
「你没事吧?很不舒服对不对?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咳了一会把水吐出来之后,男孩无力地躺在地上。我本来很担心他会不会怎么样,但看见他肩头因大口呼吸而颤动的样子,我放下心来。
不多久警报声音接近,救护车抵达现场,拿着担架的救护队员在涟的引领下跑了过来。
见男孩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也能进行一点对答,我一下子松了口气。
「太好了……。」
涟蹲了下来,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我也坐在他旁边,说「太好了」。涟的肩膀在颤抖。
幽先生陪着男孩上了救护车后,我们回到Nagisa。
「没事吧?」
真梨小姐好像一直站在大门口前等待,一脸担心地问。龙先生点头回应,她紧抱着怀中的婴儿,凑上脸颊。或许是在想这要是自己的孩子该怎么办。
「幽先生好厉害喔。怎么说,好像已经很习惯了……。」
稍微平静一点后,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不由得低语,龙先生和真梨小姐互看了一眼。
「其实……以前,三岛同学的恋人,是在海里溺死的。」
「咦……?」
我和涟同时倒抽一口气。
真梨小姐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笑容。
「和这家店同名……叫凪沙的女孩。她是三岛同学的青梅竹马,也是我的手帕交。三岛同学啊,孩提时因为一次事故失去了家人,但那时凪沙一直支持着他,因此三岛同学恢复精神。升上中学,他们两人就很自然的开始交往。」
我的心脏砰砰狂跳,和之前从幽先生那里听到的内容,逐渐连结起来。
「但是,凪沙高中时在海里溺死了……。」
真梨小姐的声音沙哑且轻,龙先生抱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哭了。
「我们在高中也同班。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但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龙先生代替呜咽哭泣的真梨小姐继续说。
「优海和日下同学感情真的很好,两个人总像是一体似的,真的老是在一起。日下同学过世时,优海就像具空壳。在我们面前虽然装得很开朗,但看就知道他还走不出来。可是,过了几个月后,他突然说『为了像凪沙一样救助别人,我要学水上救生』,开始去参加研习、取得证照。从那之后,他为了在紧要关头能立刻行动,一直准备好一切。」
龙先生一边轻抚着真梨小姐的背,一边小声地说「真了不起」。
「多亏这一点,今天才能救起那个孩子。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人。优海是,日下同学也是……。」
我说不出话。只不停的掉泪。
我一边用手背擦脸,一边看向隔壁。我想涟也一定和我有同样的表情。
「咦……?」
涟正张大着干涩的眼睛,一脸惊愕。
「高中生……凪……沙……?」
宛如在空中般低语的他,脸色苍白得可怕。我吓得开口。
「涟,你怎么了?还好吗?」
但他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呻吟地说「没什么」。
怎么看都相当反常。我心里涌起一鼓说不出来的不安。
但是,这时候的我就像忘了话语似的,什么都说不出口。
◇
我确定涟状况不对,是在第二天早上。
他总是起得比我早,在我梳洗完毕去起居室时,他总是已经在帮忙准备早餐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醒。
「涟是怎么回事,难得睡过头呢。」
外婆一边把菜摆盘一边歪头好奇。昨天从Nagisa回来后,他的样子和平常不同。出奇地沉默,没什么精神。
因为是救了溺水男孩之后的事,我想他大概是累了,所以我也没跟他多说,但现在想想,不管再怎么累,他一句话都没跟外公他们说就上楼回房的模样很奇怪,和他平常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跟外婆说「我去看看状况」,爬上二楼。
「涟,你起床了没?」
我站在他房门前开口。因为没有回应,就稍微用力敲了敲门。而后从房间里传出呻吟般的声音,不多久推门开了。房里窗帘拉上,光线昏暗。
「……抱歉。」
涟出现了,低着头小声咕哝。想着他到底在道什么歉呢,结果看清他的模样后,我倒抽一口气。
「等等……你怎么没换衣服!?」
涟还穿着昨天在海边把男孩抱起来时湿透的制服。虽然已经过了大半天应该已经干了,但大概是穿着湿衣服睡,衣服皱巴巴的。完全想像不到是平常会自己用熨斗熨好衣服、整整齐齐的他会做的事。
「……昨天回来之后,你一直这个样子吗?」
听到我的问题,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像是现在才发现似地说「啊啊」。
「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并不是个可以随口问到底怎么了的氛围。
「我换衣服。」
他宛如说单字似地僵硬开口,慢慢关上拉门。
「外婆……涟他,好像有点奇怪。」
我一下到一楼立刻就跟外婆说。
「奇怪?啊呀,是不是感冒了。」
「嗯……不知道怎么样……。」
但看起来他并不是单纯的身体不适。不过如果说出来,或许会引起外婆不必要的担心。
「我用一下厨房喔。」
听我这么说,外婆开心地说「啊啦」。
「是要给涟做点什么吗?」
「……啊,嗯。」
听到外婆这么说,我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啊呀,真好,真好。你喜欢用什么食材就用什么。」
「谢谢。」
我迅速走进厨房,用已经煮好的饭,加上切碎的香菇和大量的姜、葱,做了鸡蛋杂炊粥。
我把粥放在托盘上,附上汤匙,本想端到起居室,但二楼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就这样上了楼。
「涟,我端早餐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我说「我进去喽」,推开拉门。
涟穿着T恤和短裤躺在被褥上。刚刚穿着的制服随意脱下丢在一旁。他明明都会把衣服好好放在洗衣篮里的。
「……吃得下吗?」
我把托盘放在他枕头边,他慢慢起身,看见那一小锅杂炊粥,他小声地说了「谢谢」。
「不用勉强喔。」
他轻轻点头,盘坐在被褥上拿起汤匙。这动作也很不像总是规规矩矩的涟。
「……这是,你做的?」
「啊,嗯。希望合你的口味。」
他吃了一口,浅浅的笑了。
「果然是,和奶奶做的味道很像。真好吃。」
他淡淡的笑容和轻浅的话语让我非常开心。要是能让他稍微有点精神,做这个就值得了。
不过,就在他慢慢吃了三分之一时,忽然用手掩嘴。然后迅速起身,跑出房间,冲进隔壁的厕所。
我吓了一跳追上去,听见厕所里传来呕吐的声音。
「涟,你没事吧!?」
过了一会,涟一边擦嘴一边走出来。
「……抱歉。」
他带着一脸歉意道歉,大概是担心他把我做的粥吐出来,我回覆「不要在意」。
涟虚弱地点头,踉踉跄跄地回房间。
「果然是身体不舒服。现在不要强迫吃东西比较好。要不要我端点饮料过来?」
「没关系,我有水……。」
他沙哑地回应,然后筋疲力尽地倒在被褥上。
我端着托盘出了房间,走下楼梯。到厨房倒了一杯涟平常带去社团活动喝的运动饮料,回到二楼。
但是,即使我跟他说话,他也已经对我说的没有回应,我便轻轻把饮料放在他枕头边,轻轻合上拉门。
自从那一天后,涟就没有出过家门。原本那么认真努力参加的社团活动一直休息没去,也没去Nagisa。
不仅如此,他几乎没吃东西,除了最基本上厕所、洗澡这类的事情以外,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不会主动说话,即使我问他什么,他也只有轻轻点头或摇头,没有正常的对话。
外公和外婆也注意到涟的异常,一直很担心。坐立不安的外婆问涟「要不要联络你老家」。但他听到老家的时候脸色立刻就变了,只有那时候明确地回答「请不要联络」。
虽然我很担心像是换了个人般消沉的涟,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以前一直只考虑到自己,不知道鼓励、安慰、善待别人的方法。只会留意他的状况,即使没有回应也跟他说话,准备餐点这些自己做得到的事。
因为担心涟的状况,我也没心情去Nagisa,第三天早上我打电话给幽先生。
『谢谢您的来电,这里是Nagisa。』
从话筒中听到一如往常开朗声音的那瞬间,我充满安心的感觉。最近家里一直处在一种异常的状态,所以光是听到一如往常的声音就让我松了口大气。
「幽先生,早安,我是真波。」
『啊,真波?怎么了,你难得打电话来呢。』
「事出突然很抱歉……那个,我暂时没办法去店里帮忙了。」
我感觉到电话另一头的幽先生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带着好奇。
「抱歉,明明是我主动说要帮忙的。」
『不,完全没问题喔……不过,发生了什么事?』
幽先生压低了声音问。他果然注意到和平常的状况不一样啊,我想。尽管他看起来像个孩子般天真烂漫,但其实时刻注意周围的状况,也能敏锐感知对方的心情,应该是很难蒙骗过去。
我吞下想否认说不的话,开口说「那个」。
「……其实,是涟有点……。」
『唉,涟?涟怎么了?』
「那个,该说是身体不适呢,还是不太舒服……。」
说得太清楚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担心,所以我含糊其词。
「所以,我暂时想尽可能待在家里。」
『原来如此,辛苦了……大概是突然一下子热起来了吧。我觉得待在他身边比较好。店里一切都没问题,你在涟好转之前就陪陪他吧。』
「谢谢……那之后再联络喔。」
挂上电话约莫三十分钟后,门铃突然响起。
我一边想着是谁来了一边走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幽先生站在玄关前。
「唉?幽先生!?」
「午安,不好意思突然打扰。」
他一边笑着一边微微歪头说。
「怎……怎么了?」
「嗯,我有想交给你的东西。」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递给我。我呆呆地接过来,从盖子往里看,装着黄色的东西。
「莫非是,玉子烧?」
「嗯。我想着涟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为他做点什么。能不能帮我转告他,要是吃得下就吃一点呢?」
「哇啊,谢谢……。」
之后我对幽先生说「请稍等」,然后慌忙拿着保鲜盒跑到二楼。
「涟,我进去喽。」
知道我敲门他也不会有回应,所以我打了个招呼就开了门。
他懒懒坐在被褥上,看着窗外的海。
「你有没有好一点?」
他没有回答,慢慢转过来看向我。像是开了个大洞般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到涟时,觉得他的眼神怎么这么坚强啊。非常坚强、直率,对我而言太耀眼了,我无法直视。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却是这么幽暗而空洞。
这不是涟,我胸口一痛。
「呐,涟……可以的话,要不要下楼一下?」
「……为什么?」
涟断断续续地回答。我一边让涟看保鲜盒一边说。
「刚刚啊,幽先生拿这个过来。他现在还在玄关,去打个招呼也……。」
我想,说不定涟的心情会因跟幽先生碰个面而稍微好一点。
可是,我猜错了。在我说出幽先生名字的瞬间,涟像是撑到极限一般睁大眼睛,宛如喉咙被掐住一般激烈喘息。
「唉,涟……?」
他僵硬的脸逐渐发白,失去血色。
我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我以为他应该会开心、露出笑容的。
我在心神不宁的涟身边坐下。
「涟,你还好吗?」
而后他不知为何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我手里拿的玉子烧,一边缓缓后退,一边摇头。
「……不。」
他的声音颤抖,我听不清楚,所以「唉?」的反问。涟表情扭曲、痛苦地说。
「我不去……我不能去。」
他只说了这些,就抱住膝盖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我被他突然的转变吓了一跳,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道歉说「抱歉」后离开了房间。
回到玄关,我低头向等在那里的幽先生说「很抱歉」。
「我本来想叫涟过来,那个……他睡着了。您特意跑一趟,真是抱歉……。」
他哈哈一笑:
「没关系,不用在意。」
手在脸前挥了挥。
「帮我跟涟说,身体恢复了再来唷。」
「我知道了。谢谢。」
幽先生一如往常的带着笑容说「那,下次见」后回去了。
我在看不见他的背影后,还在玄关站了一会,动弹不得。
我反覆思量当我说幽先生来了时涟的反应。
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寻常。不像是对客人突然来访的震惊或不安,反而像是在害怕。
为什么涟会怕见到幽先生呢。幽先生之前这么照顾他,为什么突然会这样?不管怎么想我都想不出来。虽然想不到,但我知道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重要的原因。
幽先生和平常完全一样,可涟的样子明显有异。
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我越想这个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就越被莫名的不安与恐怖笼罩。
第二天晚上,这种不安的感觉更甚。
晚餐后,外婆切了一些邻居送的西瓜,我想如果是西瓜的话说不定涟会想吃,就装在盘子里上了楼。
明明时间还没这么晚,我敲了门,却没有回应。我莫名觉得不安,说「抱歉,我进去喽」后,打开拉门。
涟躺在被褥上。他没动,看起来在睡觉。
我有点犹豫,但想他睡醒可能会想吃,就把西瓜放在他枕头旁。
这时候,涟动了动。是不是醒了呢,我看了过去,发现他眼睛闭得紧紧的。
毛巾被因他翻身而从肩膀上滑下,我伸手想帮他重新盖好时,涟忽然「唔……」地呻吟起来。我一看,他眼睛闭着,但表情痛苦地扭曲。大概是做了什么恶梦吧。
就在我想着是不是该叫醒他时,涟的额头一下子冒出汗来。
我吓了一跳,想着还是叫他起来吧,把手放到他肩上的时候,他发出沙哑的声音说「……不起」。
「对不起……原谅我……。」
我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是悲痛万分的声音。
「涟……涟?」
我摇晃他的肩膀喊他,但他呓语似地反覆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幽、先生……凪……小姐……。」
我好像听到幽先生和凪沙小姐的名字。涟为什么要向他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凪沙小姐。距今约十年前,当她还是高中生时,在鸟浦的海中溺水身亡。是幽先生的恋人。紧追不放似的,对他与她不停道歉的涟。
这么说起来,涟是从真梨小姐他们那里听了凪沙小姐的故事后开始不对劲的。他之前说过『小时候溺过水,所以恐水没办法游泳』。第一次去儿童食堂帮忙时,他也用非常严肃认真的表情,反覆说了很多次『大海很恐怖,很危险』。
我的心跳加快,胸口生疼。脑袋一片空白。
尽管不愿去想,但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好预感占据了我的心。
我尽可能调整了急促的呼吸后,回到一楼。外婆注意到我下来便开口询问。
「涟的状况还好吗?」
我摇摇头,然后说「呐,外婆」。
我在脑中计算。幽先生大我十岁,所以是他高中时代的事。
「您有听说过,大概十年前……有女高中生在附近海域溺水身亡的事吗?」
外婆睁大眼睛,眨了眨后,用哽咽的声音说「说起来」。
「是发生过一起让人很难过的意外……女孩发现有孩子溺水就跳下海,虽然孩子是救起来了,但女孩筋疲力尽,就这样……被救起来的孩子应该是上幼儿园的年纪……。」
我脑中的点与点连起来了。不过这一点都不愉快,心里刺刺的疼,痛苦到几乎想吐。
「听说过世的女孩和奶奶两人相依为命。宝贝独生孙女年纪轻轻就过世,她奶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外婆说的话,让我想起了那一天。爸爸来访,我觉得一切都被爸爸否定,在豪雨中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跑到波涛汹涌的海边,觉得死了也无所谓。要是那时候涟没有追过来,我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然后涟带我回家时,外婆一边哭一边用力的抱着我湿漉漉的身体。外公也摸着我的头说「很担心你啊」。那时候,两老是什么心情呢?
「儿孙比自己先走这种事,真的,光想都觉得心碎,很难过啊……。」
我看着眼眶泛泪的外婆,忽然想起妈妈的脸。
妈妈——外公外婆的独生女。听到妈妈出了意外,昏迷不醒,他们两人会有多绝望。
只想着自己的我,根本没想过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我拼命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还有一个必须要问的问题。
「……您知道那个过世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吗?」
我勉强挤出声音,外婆摇摇头。
「因为不住在同个区域,所以我也不确定对方叫什么名字……。」
这样啊,我点点头,然后小声地说「谢谢」。
「谢谢您,外婆。真的,一切都很谢谢您……。」
当我说出无法好好用言语表达的想法后,我带着像是被什么追着跑的心情跑出家门。
我能做什么呢,我该问什么呢,我该说什么呢。虽然没一个知道,但我全心全力迈开脚步。尽管完全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好,总之我没办法不跑。
涟为我做了我很多。告诉我很多事。对封闭自己的心、躲在壳里的我,即便说了很多刺耳又严苛的话,可我现在知道,这的的确确是善意。涟要是没有告诉我的话,我一定有很多至今都不会注意到的事。
这次该换我为他做点什么了,我想。
Nagisa店里还亮着灯。
我从窗户往里看,确认幽先生坐在里头的餐桌位子上后,敲了敲大门。
「晚安。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
我一开口,幽先生就帮我开了门。
「真波。怎么了,这个时间来。」
「很抱歉……我有非得跟幽先生你说的话……。」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说「请进」,让我进了店里。
一走进店里,就看到桌上放着方形柱子般的木架,还有一捆卷起来的和纸。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幽先生解释。
「因为明天是龙神祭啊,就做了灯笼。」
「原来如此。抱歉在你忙的时候来打扰。」
「没关系,没关系。我快要做完了。是说,想说的话是?」
被他一催,我犹豫着该怎么说才好。我只想着非得先见到幽先生不可就跑来了,还没想到要问什么。
我目光游移,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忽然间,看见了装饰在厨房柜子上的樱贝项炼。
「那条项炼是……?」
我不由得小声问,他微笑着说「啊啊」然后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项炼,开口。
「那是凪沙和我的樱贝喔。我们俩把小时候在海滩上捡到的贝壳一分为二收藏着,一直……。」
听见凪沙小姐名字的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揪了一下。
「……那个,突然这么问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不勉强……。」
「嗯?」
我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幽先生歪头,微微睁大了眼睛。
「……可以告诉我凪沙小姐过世时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要说到哪里才好,结果问了个非常没礼貌的问题。即使如此,他眨眨眼之后,笑着对我说「嗯,可以喔」。
「凪沙是,高中一年级的暑假……龙神祭的前一天在海中溺水身亡的……今天刚好是她的十周年忌日。」
他的眼尾带着温柔的笑容说。
「她发现有个男孩掉进海里,所以跳下去想救他……在好好地把男孩交给他的父亲后,她因力气用尽而溺水。」
啊啊,果然,我的眼前一黑。我的想像是对的。明明一点都不想猜中的。
「然后,她就在我眼前,过世了……。」
我喉咙咻的一响。就这样忘记呼吸、眼睛睁得不能再大,哑口无言地看着他。
「我从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为了救溺水孩子而向大海跑去的凪沙,拼命的追过去。然后在凪沙溺水后立刻跟上,设法把她拉上岸。但是,凪沙已经失去意识了……。」
幽先生眼眶泛泪。缓缓溢出,顺着脸颊流下。他一边微笑着,一边流泪。
看着自己唯一深爱的人在眼前死去,是什么心情啊。我连想都无法想像。
「但是,在救护车上,她有一瞬间恢复意识。睁开眼睛,跟我说了短短几句话……不过,很快就再度失去意识,就这样再也没有醒过来。」
幽先生泪流满面的继续说。
「那时我曾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的想,如果我再早一点追上她,哪怕是一分钟也好,然后要是确切的知道救援的方法的话,要是能正确做心肺复苏术的话,说不定凪沙就不会死……可是,现在才这么想已经晚了……已经完全、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我知道,背后隐藏着无法抵抗的激烈悔恨,以及巨大的悲伤。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咬住嘴唇。
「……真波你今天,一定是为了某个重要的人,带着这么拼命的表情,气喘吁吁地跑到这里来吧。」
过了半晌,擦干眼泪的幽先生直直看着我说。
我就这样说不出话来,用力点头。
「我没办法保护凪沙……保护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我明明想着我一定会有所行动,一定会帮助她,结果办不到。我失败了。」
他叹了一口气,平静到让人心酸地继续说。
「……我后悔到想死。直到现在还是。」
非常沉重的话语。深深刺进我的胸膛。感受到幽先生传来的痛楚,我难以呼吸。
所以啊,幽先生温柔地微笑。
「我希望真波你不要有这种感觉。做所有你做得到的事,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一边忍不住哭出声,一边不住点头。
幽先生用被泪水浸湿的声音,小声地说「加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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