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沐雨淋漓-章节
难得的假日,却从一大早就雨下个不停。
昨天新闻上的天气预报说是晴天,但海边小镇的天气不稳定,经常和预报不同。
本想去邻镇买文具,可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倾盆大雨让我心情沉重,想说下礼拜再去吧。
即使是这种天气,涟还是一大早就去社团活动,外公也因为镇民会有事出门,所以只有我和外婆在家。
吃完稍晚的午餐后,我们两人在起居室看软性谈话节目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我对准备起身的外婆说「我去开」。
一开始我很不会进行这种随意的互动。就算想要帮什么忙也说不出口,结果总是别人帮我做。
但是,现在我可以很自然地做到了。加油的话、努力的话,我也可以改变。
在我因此觉得有些自豪,哗啦啦打开玄关大门的瞬间,我倒抽了一口气。
粗眉毛、锐利的眼神,抿成一直线的嘴、毫无表情的脸、修长的背脊、深色的西装、全黑的西式雨伞。
「唉……爸、爸爸……!?」
站在那里的,毫无疑问是我的父亲。爸爸看了看我后低声说:
「好久不见了,真波。」
一如既往。语气和态度都是非常压迫性的,沉重得让我窒息。若是过去的我,一定会草草打个招呼,就夹着尾巴逃走吧。
但是,我决定改变。
「……嗯,好久不见。」
我鼓起心底一角微微颤抖的勇气,硬是开了口。爸爸扬起一边眉毛点点头。
「你外公他们在吗?」
「啊,外公出去了,不过外婆在家,我去找她。」
就在我回答的瞬间,身后传来外婆「哎呀」的声音。
「啊,隆司先生……怎么啦?」
爸爸对啪搭啪搭走到玄关来的外婆有礼到过头的鞠了一躬。
「妈,好久不见了。请原谅我突然来访。和往来公司有工作,所以临时到这附近办事,难得来这一趟就过来打扰了。真波承蒙您照顾了。」
「啊呀,原来如此。啊,请进请进。」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和外婆说话。小时候到鸟浦来时,我是跟妈妈、真树三个人一起,爸爸没有来。他们两人的对话是这种感觉啊,我吓了一跳。即便是姻亲也算是母子,却像是陌生人一样。虽然我也不能这么说别人就是了。
「隆司先生,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用麻烦了。」
「喝麦茶好吗?」
「啊啊,那么,麻烦您了。」
外婆进了厨房,我跟爸爸说「这里」,把爸爸带去起居室。
我们沉默地面对面坐下。虽然想着要说点什么比较好,但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过了一会,外婆端着托盘送进三个装了麦茶的杯子。
外婆一边把麦茶放到爸爸面前,一边小声地说。
「那个,洋子的情况……怎么样呢?」
洋子是妈妈的名字。我的心揪了一下,也看着爸爸。
「……没有改变。」
爸爸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的紧张感一下子放松下来。
「这样……也是,已经过了十年……。」
外婆虽然微笑着说,可表情非常难过。然后她说「我去切点羊羹吧」,站了起来回到厨房。
起居室再度陷入沉默。爸爸拿起杯子,喝了口麦茶后,缓缓开口。
「真波,你有没有好好去学校上课?」
「有去喔。」
我点头回答。
……尽管我不期待他会回答『这样啊,好棒,很努力』一类的话,但爸爸只是微微点了个头的反应,还是让我受到比想像中更大的打击。
爸爸应该无法想像,我下了多大的决心走进学校、是有多努力才能继续上学的吧。
「有参加社团吗?」
爸爸没有注意到我的感受似的,又问了问题。
「……虽然没有参加社团,但我进了图书委员会。」
即使只有这样,对我而言却是很大的进展。我想尽可能表达这个意思,直直看着爸爸的眼睛。
「委员会?」
可是,爸爸却紧紧皱着眉头,低吼似地继续说。
「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呢?要是考量大学入学考试,应该要加入社团吧?你入学后就休息了一个月,本就是从负分开始的。至少加入个社团认真参与,要是不提高申请分数,想走推荐入学的时候会吃到苦头的。真树成绩顺利进步,还积极参加校外的义工活动努力着。真波你得好好学学。」
我一下子火冒三丈。几乎要喊出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一直拒学,觉得学校很可怕,无论如何都踏不进去的我,升上高中后才好不容易刚能上学了,还没办法考虑到大学入学考试吧。明明光是参加委员会就是大大的进步了。
不过,这也是事实。深受爸爸疼爱的真树,上学没有请过一天假,在补习班也成绩优秀、深受期待,老师、同学给予正面评价,将来希望无限。爸爸眼里只有他重要的继承人真树。他不会懂我这种废物的心情。
我来到鸟浦后逐渐开朗的心情,瞬间沉入幽暗的、幽暗的沼泽底。
对父亲的抱怨不满,对真树的自卑感,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可悲的嫌恶感,不断涌上心头。
果然不行。不管我如何努力,稍微有一点改变,对爸爸来说,只会是「总惹麻烦的丢脸女儿」而已。
那条绷紧的紧张之线一下子断裂,全身的力量被咻咻抽空。我过去努力的一切,被认为是毫无意义的。
我深切地知道这种感觉。
当我失去开口的力气低下头时,听见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雨声更响。
「奶奶——!抱歉,我全身湿,可以帮我拿条毛巾吗?啊,如果真波在的话,拜托真波帮个忙。」
是涟的声音。他社团活动结束回家来了。
我沉默地站起来,去洗手间拿了毛巾往玄关走去。
「有双皮鞋,是有客人来了吗?」
涟一边说谢谢接过毛巾,一边好奇地询问。
「我爸来了。」
我简短的回答后,他睁大眼睛。
「咦,真波的爸爸?」
我点点头,转身往起居室走。
老实说,我想就这样躲回自己的房间里。不想再见到爸爸。但是我不知道没回去的话之后会被说什么。
「干嘛,你爸来了,你表情为什么这么阴沉?」
「……就算我爸来了,我也不开心啊。」
我不由得老实回答,涟沉默了一会,小声地回答「这样」。
我以为他一定会质疑原因、生气地说不要对父亲说这种话,所以稍微松了口气。
涟走进起居室,见了爸爸低头行礼。
「您好。」
爸爸微微皱起眉头问「你是?」。
「我是借住在二楼的美山涟。」
父亲高声地对有礼打招呼的涟说「你说什么?」。然后站起来去了厨房,喊着「妈」。外婆就这样端着小盘子、睁大眼睛说「是」。
「这是怎么回事?让年轻女孩和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是在想什么?万一出什么事情怎么办?」
我没想到爸爸会对外婆说这种话,吓一跳的我慌忙抓住爸爸的手臂。
「等一下,停!为什么要这么说?」
爸爸一脸严肃地转过头。
「什么为什么?我只是说理所当然的事。让不是家人的年轻男女住在一起,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不知道才奇怪。爸妈你们为什么要让亲生孙女处在这种危险的生活里……。」
「不要这样说外婆他们!」
我不由得拔高声音大喊,外婆紧紧抱住我的肩。
「小真、小真。好了,是外婆的错。」
然后外婆对爸爸深深一鞠躬。
「隆司先生,抱歉。我应该提前告知您涟的事情的。我们非常清楚涟是个好孩子,所以没想到隆司先生会这么担心。但若是女孩子的父母,当然是会担心的。是我们思虑不周,抱歉。」
外婆这么认真的道歉让我难过,几乎要哭出来。
为什么我爸是这种人呢?固执己见、凡事都自己决定、觉得只有自己的判断和意见是正确的。
「你是从这个家去上学吗?」
爸爸这次看向涟。他露出一点困扰的表情点点头。
「是……是的。」
「不能从你家去上学吗?」
「因为很远……。」
「这样啊。」
爸爸仍然一脸严肃地点头,转头回来看我。
「真波,你回家。爸爸帮你找个学校转学。」
「……蛤?」
突然听见我想都没想过的话,我不由得惊愕出声。
「等一下……为什么突然,这样……。」
「如果他只能借住在这里,那你也只好搬走了吧。」
就在我惊讶到说不出话的时候,涟插嘴说「请稍等一下」。
「若是这样的话那我搬走。他们是真波的外公外婆,因为我而让真波搬家也太奇怪了?」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家的问题。不是你搬家的事。就算要你搬走也很困扰。」
被人打断似的这么说,涟皱起眉头,把话吞回去。
爸爸转回来看我。
「放心吧,高中要多少有多少。一定有你可以上的高中。可以拿证照找到工作的学校也很好,将来不用担心找工作的事。」
爸爸无视我本人的意愿,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个,等一下,爸爸。我不想转学。我好不容易习惯了现在的高中,想要继续努力。而且,并没有像爸爸想像的这么危险,对涟说这种话很不礼貌啊……。」
我对屏气凝神在旁边看着我们的涟抱歉得不得了。他是用什么心情在听这些的啊。
「就是有这样让人放松警惕的卑鄙男人。」
「就说了涟不是这种人!」
就算我说了难听话,可涟还是帮了我很多次。明明有该感谢他的事,但该要防备他的事却是一件都没有。我想堵住爸爸的嘴。
爸爸不知道我的想法,无言地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断定涟同学就是这样的人。不过还是小心点比较好。真波长期茧居在家所以不谙世事,而且还是个孩子,所以不懂。乖乖听爸爸的话。要是发生了什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全身无力。
不行了。不管怎么解释,什么都没有改变。没办法改变爸爸的想法。
「……够了!爸爸什么都不懂!!」
回过神时,我已经尖锐的喊出声。我是第一次对爸爸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反抗他。
我推开惊讶地睁大眼睛的爸爸,从起居室飞奔而出,就这样从玄关跑到外头去。
雨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身上,我全身湿透。
脑袋一片空白。我拼命朝大海跑去。
心中涌起一股反正我就是不行的绝望感。因为我一直都是个没用的女儿,所以不管怎么表达自己的意见都没人相信,就算我说想要做什么,也会在做之前就被断了那条路。不管我如何努力,爸爸都不懂,也不爱我。
虽然眼头热热的,但自己也分不清打湿我脸颊的是雨还是泪。
我在因下雨而比平常更杳无人迹的城镇上全力奔跑,到了从没有去过的海岸边。
我想也不想地迈开脚步,走到通往码头的堤防上,在前端坐下。
或许是天气不好的关系,海象恶劣。大浪飞舞似地拍打在堤防上,化成白色飞沫散落在我脚下。
我彷佛事不关己的想,「要是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被海浪卷走啊」之后,露出自嘲的笑容,无所谓了。
反正这样的人生,就算活下去也知道结局。一定永远都和现在一样不会改变,自己仍然没用,不爱我的父母亲击溃我的意见和希望,平淡地活着而已。
要是被海吞没,也只是我的命而已。
反而若是我这么做,爸爸会因此有罪恶感吧。妈妈也稍微……应该不会吧。
就在我呆呆看着被雨云覆盖的幽暗天空与灰蒙蒙的海平线时,突然,后面有人用力拉住我的手。
「喂,真波!」
是涟。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追上来,我愕然地回望他。
「你到底在干嘛……很危险知不知道!」
涟生气了。大概是被雨淋得湿透的关系,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发白。
「在这种天气跑到浪这么高的海边,你在想什么?要是掉下去该怎么办?」
非常认真的眼神。我别开眼,一下子无力地笑了。
「无所谓,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
就在我小声这么说的瞬间,被涟大骂。
「说什么傻话!!」
是几乎要切开空气一般悲痛的大喊。
我是第一次听到涟这种声音。吓了一跳挪回视线,眼前是怒火熊熊燃烧却悲伤的眼睛。
「不要这么简单……简单的说出死这个字!!」
愤怒至极。我从没见过表情这么恐怖的涟。
被这气势压制而沉默了一会的我,用黯哑的声音小声地说「涟」。
「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不知道我为什么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所以才说得出这种话。因为……。」
像涟这种读书、运动、人际关系样样都上手的的人,是不会懂得我这种没用人的心情。所以不会有类似这种事发生,能够否定死这个字眼。因为对他而言,终究是不能理解死亡是一丝希望的人在想什么。
「……反正涟从来没有想死的念头吧?」
「没有——!」
像打断我的话似的,涟立刻回答。果然如我所料,我想。
「不会有吧。不会想死吧?这么、这么没礼貌的事……。」
涟用颤抖的声音说,没礼貌这个字眼让我好奇。就彷佛是在说想死这件事对某人没礼貌似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捡这个字眼说,直直回望着他。但是,他就这样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们两个就在堤防上淋雨。我和涟都湿透了。这景象旁人见了应该会觉得很滑稽吧。
我用手心抹去太阳穴上的雨滴,一点一点开口。
「……我,想过很多次喔。没办法去学校的期间,每天都在想,死了也好、现在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觉得要是死了会比较开心。我那时想,朋友烂透、家人也差劲透顶,这样死了一定比较幸福。」
涟抬起眼。在他湿透紧贴浏海后的眼睛,刚刚的激动情绪已经平息,现在宛如无波的海洋般平静。
「涟你有了解你的家人,身边总有朋友,过着幸福平稳又丰富的人生,你一定一辈子都不了解我的想法啊。」
而后他哼地一声笑了。
「所以你打算一辈子一脸只有自己最可怜、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表情吗?」
尖锐的话语直刺我心。我沮丧地反驳。
「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会是这种个性,都是爸妈害的。因为爸爸也好、妈妈也好,都对我毫不关心,所以我绝不可能开朗、愉快、幸福的成长。我无能为力啊。就算我想改变也改变不了……在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说着说着,我眼底一阵揪紧的痛,声音颤抖。忍不住流下泪来。
涟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非常温暖的手。热意从接触的部份传过来,我忍不住发抖。
涟小声地说「笨蛋」。
「你真的是个笨蛋。就算的确是别人害的,可会因这种个性而吃亏的人还是你自己。不管你在心里多埋怨父母,然后每天摆脸色,你爸妈也不痛不痒。最后只有你难过。既然如此,如果有时间责怪别人,还不如改变一下你别扭的性格比较好。」
这是真的。但并没有这么简单。从小持续深植在心里的自我否定感和自卑感,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抹去的。
「涟你出生在珍惜你、需要你、爱你的双亲膝下,你不会懂……。」
我硬挤出话来,涟突然叹了口气。
「……那么,告诉我。让不了解你想法的我也能懂,试着说说看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涟拉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直直沿着堤防走,在附近仓库的屋檐下落座。
我一边听着雨声,一边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坦白说出我一直隐藏在心中的想法。
◇
小时候的我,个性应该不像现在这么别扭。
虽然才刚开始懂事没多久,所以记忆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但当时的我很爱妈妈,也深信着妈妈是爱我的。
妈妈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我也一天到晚都缠着妈妈。有很多事情想和妈妈说,不管在一起多久都觉得不够。
真树出生的时候我四岁,我记得我像是玩照顾洋娃娃游戏似的照顾初生的小弟。
爸爸从那时候开始因为工作忙碌,回家也很晚,所以没办法陪我玩,可我依稀记得他偶尔会在假日带我去公园玩。我那时也很喜欢爸爸。要是他比平常早回家、说他今天整天休假的话,我会觉得能和爸爸共度时光很开心。
就这样,我度过了相信家人有爱、满足不已的童年。但是,这样安稳不变的日子,忽然宣告结束。
在我六岁时的某一天,我和妈妈、真树三个人一起去附近的超市。我骑着刚学会的自行车,一下子和牵着小小真树的妈妈并排、一下子超车,沿着平时的路线走。
途中有个车流量大的十字路口,妈妈常提醒我,因为很危险,要左右确认后才能穿越行穿道,所以我那天也是先看右、看左、看右后才骑出去。但骑到一半时突然有车子的引擎声逼近,吓一跳的我本能地的回头。眼前是丝毫没有减速转弯的车子,以及看见车子吓一大跳、用力拉回真树的妈妈。我立刻丢下自行车朝他们俩奔去。
然而,在我意识到时,已经飞到半空中了。我就这样被冲过来的车子撞飞。
在慢动作流逝的景象中,我的眼睛,清楚捕捉到妈妈为了保护真树而紧紧、紧紧抱着他的身影。
妈妈,我喊出声。朝着只紧紧抱着真树的背影。可是,妈妈没有回头。
下一个瞬间,我感受到全身受到猛烈撞击,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床上。爸爸在我旁边,抱着哭累睡着的真树。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了三天。
『……妈妈呢?』
我哑着声音问,爸爸只是沉默地摇头。
医生和警察来了,问了我许多问题,也告诉我一些讯息。这个男驾驶一边看手机一边开车,没注意到有行人就在十字路口左转,撞到正在过马路的我们一家人。我虽然被车子撞飞摔落,但幸好穿着骑自行车用的安全帽和护具,没有受太大的伤,应该一个礼拜就能出院了。被妈妈保护的真树也只是脚上有擦伤而已。不过,因为妈妈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车子撞到,所以头部遭到重击,受了重伤,失去意识。
『你妈妈现在因为受重伤在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医生用沉重的表情告诉我。
听来的事故经过和妈妈的情况,对当时年纪尚幼的我而言还太难理解,所以不是很懂,但即使是孩子,也知道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然后我的痛苦开始了。当我因受伤发高烧做恶梦时,妈妈只珍而重之地抱着真树,没有转头看我的背影,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在滚烫的恶梦中,我体悟到了。妈妈最重视的,是真树。说不定对我毫不在意,说不定不爱我,说不定因此才不保护我的念头,开始主导我的脑海。
我的心渐渐涂满黑色的绝望。
我不到十天就出院了,可这期间妈妈都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昏迷不醒,沉睡将近十年至今。
出院后,开始了妈妈不在家的生活。但是爸爸一如往常从早到晚忙于工作,没有时间照顾我们。因此,我们本来离开爸爸老家住在外面,变成回到主屋,由爸爸的双亲照顾。
爸爸的老家是一个历史悠久、代代传承至今的家族大房,祖父母和爸爸一样都是不多话又严格的人,所以我们在生活习惯、用餐礼仪方面都被严格要求。对以前几乎都跟妈妈一起生活,就算偶尔捱骂,妈妈也会开朗温柔地疼爱我们的我和真树而言,是很大的心理负担。
即使如此,幼小的真树还是用天生的友善和纯真缩短了与祖父母间的距离,而我光是压抑我的叛逆就用尽全力。突然开始的新生活,对我而言一点都不有趣。
被妈妈或许不爱我的疑心所折磨,随着年龄渐长,我更清楚瞭解周遭的事物,也愈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无足轻重。
每年的盂兰盆节或新年,我听过很多次到祖父母家聚会的亲戚们说『幸好真树得救了』、『大房先生了女儿我一直很担心』、『真树是期待已久的继承人,就算没了妈妈,大家也得好好养育他』这种话。
这么说起来,祖父母也好,爸爸也好,似乎都只注意真树,只重视真树。要是真树考试拿了好成绩会被大加称赞,但换成了我就兴趣缺缺。以前活得惬意所以没注意,我深切体会,对任何人而言,我都是多余的孩子。
但是,那时候的我还很天真,觉得『这样的话,我就努力让人觉得我重要、努力让人重视我』。所以不管是学校课业或是帮忙家事,没有人说我也会积极去做。差不多是那个时候,我说我来准备晚饭。
祖父母或亲戚怎么看我我都可以忍耐,不过我希望至少爸爸能称赞我是好孩子、是他自豪的女儿。希望爸爸喜欢我。
即使如此,我也从未得到爸爸的赞美或认可。他反而会在我写作业或复习到半夜时,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你是女孩子,马上就要走入家庭。不用这么努力读书,早点睡吧』。对我毫不关心、没有一丝期待的话,让我躲在棉被里哭了。
祖父母知道我的成绩之后,也只是虚应了两句,反而指责我『女孩子的礼貌和魅力比读书更重要,你要多笑一笑』。
我领悟到努力也是没用的,全身无力。
即使如此,我升上中学后,就像是一种习惯一样,继续做个「优等生」。学业和社团活动都很努力。把祖父母提醒我的放在心上,注意「要一直面带笑容」。小心翼翼地不说会伤害他人的话。即使是大家不想做的工作也率先举手。就这样在不知为何而努力的情况下,继续扮演大家期待的角色。
就算得不到赞美,就算不觉得自豪,希望他们至少不要觉得我是个丢脸的女儿。感受到班上同学的信任,也让我安心。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宛如绷紧的弦一下子被切断的事。我无意间听到从小学以来最好的朋友在背后说『真波就装乖啊,恶心』。
听到的那瞬间,比起悲伤,先涌起的是愤怒。总之我非常生气。她明明总是笑着抱住我说『最喜欢真波了』,那全是骗我的吗?
我没办法原谅她,也没办法装做没听见,于是把她叫出来说话。
『如果有想说的话,为什么不当面说呢?背后说人坏话很差劲』。
我是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把心里想的话直接说出口。不过,因为语气严厉到连我自己都吓到,这才意识到,不演了的我是好强的讨厌鬼。
发现自己说的坏话被我听到,她露出相当尴尬的表情后说:
『……但是,是你的问题啊。』
我们之前感情应该都很好,我不记得做了什么伤害她或惹怒她的事情,所以问『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回瞪我一眼,就这样什么都没说的走了。我把这举动理解为是她愤怒的撂话,就算心情很差,还是尽可能压抑怒火回了家。
第二天,她的反击,开始了。
一个毫无根据的谣言在班上女生之间开始流传,说我单恋一个班上的男生,对他纠缠不清。那个男生成绩、运动都好,个性开朗友善,在班上很受欢迎,所以我被所有女生疏远无视。她们明明把我当成空气,但一整天在教室里到处都有人时不时看我,然后在SNS上公然说我的坏话。
我后来才知道,她好像喜欢那个男生,所以碰巧跟那个男生有比较多说话机会的我,就招来了她的嫉妒与憎恶。
我跟那个男生只是负责同一项工作,座位也离得近,所以比别人常说话而已,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说起来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家里的事情,对恋爱没有兴趣,可在她眼里却像是我为了接近他在阿谀奉承。
我没有想到,这个误会会导致我们多年来建构的信任关系一夕崩毁。这瞬间我深切感受到女孩子的友谊和恋爱扯上关系不是好事。所以,我在高中里才会抗拒和受到女生喜欢的涟有所牵扯,担心其他女孩会不会再次因此疏远我。
她毫不留情的攻击是巧妙策划的,绝不会让班上的男生和老师发现。班上的女孩都牵扯进来,每天反覆出现的背地排挤和小话。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知道一直跟我感情很好的她,在开朗笑容的背后其实隐藏了这么大的恨意后,我陷入一种脚底下地面碎裂崩坏的感觉。
说不定爸爸、真树和祖父母也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虽然不会在我面前说,但说不定觉得我是个麻烦。我满心都是这些念头。
从那之后,我再也无法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人了。一想到天真无邪的言语或笑容背后,任何人都可能隐藏着对我的不满,我就连和对方说话都害怕。
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我还是尽可能继续去上学,可就在某一天的病假后,我不行了。早上起来到了要出门的时间,我因严重的腹痛而无法动弹。
爸爸一脸严肃地问持续因身体不适而缺席的我『为什么不去学校』。我想,要是爸爸知道我被知心好友背叛,被全班女生无视,一定会失望、会更加觉得我是「多余的孩子」吧。
『因为我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我回答后被带去医院,理所当然地被诊断『没有任何问题』。爸爸明显地生气了。
『是跷课吗?为什么?』。
我当然说不出真正的原因,不管问几次都回答不出来的我,让爸爸更生气。一个月后,爸爸用非常严厉的语气责备我。
『是想一直耍赖下去吗?』。
虽然知道被说耍赖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这种冷言冷语还是让我心痛。
『会对真树产生负面影响的』。
果然对爸爸而言,重要的只有真树,所以他并不是担心我拒学,而是觉得要是连真树都开始请假的话会很麻烦而已。
我因看清自己不被在乎而失望不已。
真树不带恶意地对我说了很多次『姊,你不去学校吗?上学很有趣喔』,但这种纯真对当时的我而言是很难熬的。而且还有对爸爸那些话的不满,所以我用非常冷漠的态度回应。
已经变得完全不知道过去为何努力的我,对一切都失去动力,就这样持续不去上学。几个月后,爸爸大概也放弃了吧,什么都没有说。
即使考上了鸟浦的高中,光是想到从春天开始就得再次去学校我就睡不着。只想着一定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然后,在春假期间,我预备搬家的前一天,我刻意踩空楼梯,从最高的一阶摔了下去。脚踝剧烈疼痛。
被送到医院,医生诊断我是严重扭伤,完全康复要一个月。因受伤而能晚一个月上学,让我打从心里松了口气。
但是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伤势痊愈再也无法逃避,最后我照爸爸所说的搬到鸟浦。
而后再见到外祖父母,遇见了幽先生与涟。
◇
涟默默地听着我冗长又毫无重点的话。
风雨趋缓,听得见海浪的声音。虽然皮肤湿答答的很不舒服,不过因为气温很高,所以不觉得冷。
就在我想着不想因为我害涟感冒时,他一边看着海一边开口说「我……」。
「我对你爸妈,还有祖父母一点都不了解,可是……。」
他停了会,继续说下去。
「就如你所说,你的爸妈真的是很差劲的父母,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
涟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
「这,已经是没办法改变的事了。这么差劲的父母就是你爸妈,无能为力。」
我双眼圆睁,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本以为他会回我一些普通的场面话的。
涟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
「别让这样的爸妈毁了你的人生。如果为了差劲的父母轻视自己,觉得『我就烂』的话,不就永远摆脱不了父母的魔咒了吗?」
涟的手心热得像要把我烫伤。我深呼吸一口气,回望他。
「比起因别人的讽刺而死,最好的反击是照顾好自己。只要你过得幸福,就是对命运最大的反击。」
「过得幸福是,反击……?」
对,涟点点头。明确地、毫不犹豫地、充满自信的眼神。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要被父母左右你的人生。不要被破坏、不要被击垮、不要被夺走。如果你过去的人生因为父母而一团糟,那么接下来的人生,就做你想做的事做到高兴,过你喜欢的生活。」
——这是多么有力的话啊,我想。我都不知道有这种思考方式。
因为,在孩子的世界里,父母就是一切。要是父母否定孩子,孩子也只能否定自己。被不爱自己的父母生出来注定不幸。没有办法逃离父母,没有办法逃离命运。我一直这么想。
但,这是错的吗?即使不被父母所爱,我也可以过得幸福吗?我支离破碎的人生,能够修复吗?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但是,看见涟坦率的眼,我不可思议地觉得或许可以。
因为他不说谎。表里如一,总是直率以对,不会说些敷衍搪塞的安慰话。
他现在说的,必定是他真心相信的。或许因此才会让我这么有共鸣吧。
「……嗯。谢谢……。」
尽管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我涌起的满心想法被冒出的泪水干扰,只能说出这些。
涟也没有多说,就只是握着我的手。用力、用力到几乎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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