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趁着黑夜-章节
第二天,我的物品、衣服等日用品用宅配送到,拆完包裹、整理好书桌和柜子之后,就没有立刻要处理的事情了。
一想到假期结束就得去学校上课就忧郁,但得待在不熟悉的房子里消磨一整天也很痛苦。我对找个理由出门,但所到之处都只有山和海和房子已经觉得厌烦了。
在自己家的时候,可以窝在房间里面看书、看漫画,用手机随便看看影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在外祖父母家里,就算做这些,还是常会觉得哪里有人而无法平静,觉得随时会有人喊我,完全无法放松。
今天我也是一吃完早餐就立刻出门,从堤防怔怔地看着海。我望着一望无际、毫无变化的海面,听着来来往往的海浪声,觉得昏昏欲睡。
就在我完全失去时间感,在堤防上撑着脸,心不在焉的看海看蓝天的时候,从右侧忽然传来喀啦喀啦车轮转动的声音。这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心想是不是碍事了,我调整姿势后看了过去,是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的涟。从他还穿着制服看来,可能是从学校回来。明明在放黄金周假期,他还是每天去学校参加社团活动。
「你在干嘛?」
一如往常不客气的问话。我冷冰冰的回答「没什么」后,转回去看海。
我以为他会就这样离开,但他却停下自行车,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开始看海。
这样的话我换个地方吧,就在我准备移动时,他开口说「那个」。
「你,为什么要考这边的高中?还有,为什么四月没来学校?」
我是有事先想过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因为考上高中后都没出现,一个月之后终于开始上学,这一点都不寻常。
不过,虽说如此,被人白目的问理由我还是火大。为了表达愤怒,我一脸严肃的回答。
「我觉得这是在侵犯别人的隐私。」
因为不想跟他继续讲下去,所以我刻意挑严厉的字眼说。
他这次一定会觉得不愉快而走人吧。我这么以为,但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而已,像是催着我回答似的盯着我看。
「……我有很多原因。不过,我不想说,所以不要再问了。」
我认为对这种不在意别人心情的人得说清楚,他才听得懂,所以我回答得很干脆。涟只是微微歪头说:
「这样啊,我知道了。」
他就这样沉默下来,再次望向大海。
老实说,我不想待在他旁边,希望他早点去别的地方。但是,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大概会生气回呛,所以我也默默地看海。
中学时期,我几乎没有好好去上学。虽然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没迟到没缺席过,但二年级读到一半就开始完全不去学校,连毕业典礼都没出席,也就是所谓的「拒学」。
在那之前,我一直是典型的好学生。但是,某一天就像断线一样,觉得『我受够了』。虽然很普通,但之所以会这样,是我和我觉得是好朋友的人之间发生了关系瞬间崩坏的事。我知道这种事很常见,特别在女孩子之间,但还是变得一下子无法相信身边的任何人。
但是,我并没有因为大受打击而无法忍受。真要说起来,比较准确的说法是无力。所以,在发生那件事情以后,我有一阵子正常去学校上学。
不过,在因为感冒而请了两天假,在第三天要去学校的时候,我觉得我不行了。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必须要强迫自己每天去一个一点都不喜欢的地方。一旦有这个念头,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去学校了。
我就这样继续缺席,回过神来时已升上三年级,要升学考试的年级了。
暑假时导师有来家访,说『过去的成绩还不错,从现在开始努力补习或在家学习的话,有可能考上中等的升学学校』。即使如此,我对于事到如今还能不能去学校觉得不安而茫然,爸爸说『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好好考虑一下将来』。然后,给了我是读市里的函授高中,还是去可以从鸟浦的外祖父母家上学的高中两个选项。
这时候,我懂爸爸『把拒学的女儿送到岳父母家,把所有精力灌注在继承家业、重要的儿子的教育上』的打算了。所谓重要的儿子,指的是我的弟弟真树。
我弟跟我截然不同,人见人爱,个性直率,所以深受学校老师信任,朋友很多,成绩也好,大家都觉得他前途无量。我自己也很清楚,比起在表现不好的姊姊身上费心,照顾好弟弟更加有利。
我知道不只爸爸偏爱弟弟,祖父母也不隐瞒这一点,比起我,妈妈也比较重视真树。
也就是说,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需要我。
听到鸟浦时,我也只知道是妈妈的娘家,是个海港小镇而已,虽然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高中,但总比待在那个不舒服的家里好,所以我向那所高中提交了入学申请书。
这就是我来这个小镇的前因后果。连我都觉得无聊的故事。这种故事说出来只会被嗤之以鼻吧,所以我当然没打算跟涟坦白。而且,四月缺席没来学校的理由,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一定会被嘲笑的,所以我绝对不会说出口。
在我一边想,一边漫无目的的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时,涟突然开口。
「鸟浦的海真的很美。自从住在这里之后,我每天看,都还是完全看不腻。」
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啊?我惊讶地想,静静抬头往旁边看时,发现他的侧脸看得出某种殷切感,就只是直直正对着大海。我想,他应该很喜欢海吧?
「……呐,是说,你为什么寄住在这?」
我莫名好奇问出口后,立刻就觉得糟糕,有点后悔。明明不想跟他再多说什么,还刻意自己开了话题。
涟微微挑眉,像在思考什么似的看向斜上方后,小声地回答。
「嗯……类似想住在海边……之类的?」
超随便的理由。有人会因为这种事,特意离开家住到鸟浦吗?
「这什么……不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想读那所高中吗?」
不过,那种平凡的中等普通科学校,似乎没有这么大的必要性。到哪里都有类似的学校。
「不,不是这样的……。」
涟打哈哈似的含糊回答后,忽然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
「但是你想啊,要是在海边,暑假就能尽情在海里玩,不是很好吗?」
对每天窝在家里的我而言,虽然不清楚国高中生在海边会玩什么,但大概就是游泳、沙滩排球、烤肉之类的。
和为了逃避一切所以搬到这个小镇的我不同,这想法很有涟的风格,他宛如一直活在照得到光的明亮之处一般,既活泼朋友又多。即便早料到会是这样,但我再次意识到,他是我最没办法应付的那种人。
我不觉得之后跟这家伙一起生活能处得好,就在我嘴角扭曲时,涟一下挺直背脊,把手搭在自行车握把上。
「差不多该回去喽。快到吃午餐的时间了,得去帮忙。」
这话让我在心里暗骂,装什么好孩子。
住到鸟浦后没几天我就知道了,涟每天都做一些让人生气的「好孩子」行为。尽管可能是因为寄住在这里所以觉得低人一等,但他不但每天早上会打扫浴室,每天餐前也都会帮外婆做饭,餐后还会收拾。社团活动结束回家后,会和外公一起去田里工作,或是假日做DIY木工。
我讨厌这种因此连我都非得做点什么的氛围。比起讨厌帮忙,更觉得和有血缘关系但不熟的人一起做事,却连聊天都不知道要聊什么的状况很烦。毕竟不说话也很难受,整个既丢脸,心情又沉重。
如果连他都不在的话……我心里涌起这个念头,没办法坦然说「知道了,回家吧」,只好沉默的慢慢起身。
我跟在推着自行车开始往家方向走去的涟身后,装做在看风景,刻意放缓脚步慢慢走。他要是觉得傻眼就先走好了,但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这样继续前进。真的是,每件事都让人生气。
外公外婆也都不是坏人。反而看起来都是非常好的人。完全没有我家的人——爸爸和我的爷爷奶奶——那种肃杀之气,外公虽然话不多,总是带着温和的表情,外婆善于交际,个性开朗,两人总是面带笑容。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由得去想,他们其实觉得收留我很辛苦吧?年近七十了还得照顾过去几乎没有来往的孙女,一般都会觉得疲惫不堪。他们必定觉得我很麻烦,我不能当没注意到。
唉,我无意识地深深叹了口气。而后涟像是听见了似的,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即便是白天,这个小镇也理所当然没有人,几乎连经过的车子或电车都没有,所以非常安静,家里也好、外头也好,哪怕是一点点声音,都不想让人听见。
「真波,你总是一脸无聊的样子。」
如我所料,被嫌弃了。
「因为就很无聊啊。」
虽然我拼命反击,但涟只是傻眼似的耸耸肩而已。
回到家时,厨房已经传出一点说话声与动静。显然是外婆已经开始准备午餐了。
「奶奶,我们回来了,抱歉回来晚了。」
涟脱下鞋子后去浴室洗手,然后立刻走进厨房。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跟进去,然后他一边笑着和外婆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边开始熟门熟路的帮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杵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人。我没办法像涟那样随心所欲地做菜。
就在我等着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时,外婆注意到我,转过头来。
「啊呀,小真,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怎么了,是渴了吗?帮你准备可尔必思好不好?也有麦茶喔。」
「啊,不用……。」
我轻轻摇头,涟瞟了我一眼,再次微微耸了耸肩。真的是,桩桩件件都讨厌。
「午餐马上就好了,去起居室等一下喔。」
「啊,不……好的。」
我点点头,离开厨房。虽然涟盯着我看的眼光让我不舒服,但我无视了它。
因为,是外婆说要我等一下的,所以没关系吧。我在心里找没有人会听见的借口。
尽管我想到应该要准备分装盘或筷子,想着要不要自己去开柜子,不过左思右想到最后就这样坐了下来。一边听着从厨房传来的做饭声和两人开心的对话声,一边抱膝坐下,一动也不动的等着时间流逝。
等了一会外公来了,坐在我对面。一如往常带着满脸笑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就在我觉得好像不用说话也可以而松口气的时候,外婆说「做好喽」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涟很快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矮圆桌桌面,皱眉说。
「真波,你至少要准备筷子吧?」
这语气让我火大,不由得眼神凌厉地看向他时,外公准备站起来。
「让外公来。」
这话让我慌忙摇头。
「啊,没关系,我来拿。」
我笨拙地举手站起来,把手放在柜门上时,外公笑着说「这样啊,谢谢你」。
我一边因为终于有事可做而松了口气,一边拿人数份量的的筷子和分装盘回来后,饭菜已经摆好了。
白饭和味噌汤,照烧鸡肉和烫菠菜,还有里芋绞肉。
又来了,我有点腻。为什么这个家里每次吃饭的时候,也就是一日三餐,桌上都会有里芋料理啊?
我搬到这里来那天,晚餐的其中一道菜也是煮里芋。那天晚上,我可能因为紧张或疲倦而没什么食欲,几乎没有吃,但只有柔软的里芋让我想吃,帮了我大忙。
可是,变成餐餐都有就是另外一回事。我虽然不讨厌,但确实吃腻了。外婆应该很喜欢里芋吧。然后外公,甚至是涟可能也喜欢吃。不管答案是什么,再怎么喜欢,每餐都吃也太过头。这话当然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开动了。」
涟双手合十,朝外公外婆轻轻点了个头后拿起筷子。
「来,请用。」
外婆开心地笑着拿起筷子。
涟的餐费和生活费好像是他爸妈直接转给外公他们的,但他总是夸张的说「我开动了」、「感谢招待」、「一直很谢谢您」。看他准备饭菜、收拾餐具,还积极的帮忙其他家事的模样,我不由得偏激的认为,要想讨人喜欢,做这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开始用餐后,涟和外婆一如往常地开始有说有笑。
「小涟,你社团练习怎么样啦?」
「嗯,虽然天气变热所以很辛苦,但大家都很努力喔。」
「是啊,热起来在体育馆里一定很难受。」
「嗯。但是,球队也练习顺利,虽然辛苦但很开心。」
外公总是笑着听他们两人聊天。我尽量不去看他们,默默地吃饭。
「之前你说过有比赛对不对?」
「嗯,放假完之后的周末。因为是新秀赛,所以我也会上场。」
「啊呀,就快要比赛了啊。你爸爸他们会来看吗?」
「嗯,预计会。有联络我说爸爸跟妈妈两个人来。」
这不经意的一句,让我知道涟是被他父母重视而疼爱的。他努力参加社团活动,成绩应该也不错,当然不会拒学,而且在寄住的地方也能建构这么良好的关系,的确是个值得自豪的儿子。
另一方面,我不管是运动或学业都无法抬头挺胸的说自己很会,最后去不了学校,也无法顺利与在这个状况下收留我的亲生祖父母混熟。和他真是天壤之别。
「家人会来看,我得努力不拖前辈们后腿。下午我会再自己去练习。」
「喔喔,还要去呀。路上小心喔,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吧?」
外公说完后,涟笑着说「谢谢,我会小心的」。
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祖孙。和乐融融的三个人。沉默缩在角落继续吃饭的我。
明明应该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像是只有我在不同次元。有种一个人在幽暗的房间里,坐在电视机前面,呆呆看着宛如绘画一般和平幸福家庭连续剧的感觉。
在我家,爸爸工作很忙,真树也会在补习班待到很晚,所以大多都是各自用餐。妈妈住院后是我在准备晚饭,所以我总是傍晚做好饭后就早早吃完,躲回房间,然后算好爸爸和真树吃完饭的时间再收拾。
就算偶尔时间搭得上,全家一起吃饭时也是,爸爸会一边用电话处理公事、看杂志或看新闻一边吃,真树会一边看着单字本一边吃,我虽然没什么事还是会一边玩手机一边吃,是没有人会开口说话的安静餐桌。
所以眼前这和乐融融的用餐景象,对我来说是非常稀奇、很不习惯的。妈妈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应该也有四个人一起吃饭过,但我现在完全记不得了。
没有容身之处,我想。这是当然的,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所以待得不舒服是很正常的。我轻不可闻地偷偷叹了口气。
吃完索然无味的晚餐后,我站了起来,把餐具放进水槽,匆匆回到自己房间。
我满脑子都是不想再待在那个空间里。
吃完晚餐后的时间,是我最忧郁的时候。
我不能像白天那样到外面走走,必须在我一点都平静不下来的屋子里消磨时间。
讨厌讨厌,我一边想一边不经意地望向窗外,看见深蓝色的海。忽然想起搬家那天听到的话。
晚上会出现幽灵的沙滩。
我莫名在意。真的会出现幽灵吗?不,虽然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幽灵,但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传说呢,真在意。
这种乡下小镇晚上的海洋,应该一片黑暗、非常恐怖的吧。但是,一定比这个喘不过气来的地方好。
想到这里,我站了起来。
我拉开拉门,从小小的缝隙朝走廊看去。涟已经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外婆在洗澡。外公是个相当早睡早起的人,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吧。
如果是现在,我相信去得成。我放轻脚步声往玄关走去,穿上鞋子,慢慢拉开拉门。
室外的空气一口气吹了进来,虽然已经变得很温暖,但毕竟还是晚上,天还是凉。但是,这样感觉比较好。
好,我小声地说,朝着海的方向,在黑暗中奔跑。
我靠着路灯微弱的点点光亮到了海岸线,把手放在堤防上往下看。正下方是岩石区,看起来不在这里。
我沿着堤防往前走,走了一会后,看见通往沙滩的楼梯。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所以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踏上沙滩时,我几乎看不见小镇上的灯火,只能靠着反射在海面上的月光。
我踏在沙子上,沙沙作响,沙子跑到球鞋里感觉很不舒服。我刻意不去想那个粗砾的不适感,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抬起眼,看向海面。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
有个人浮现在月光下,站在海浪拍打的岸边。
「唉……幽、幽灵……?」
我不由得喊出声。睁大眼睛,凝视着白色的身影。
身体线条流畅、高挑、修长的背影。似乎穿着白衬衫配浅灰色牛仔裤。看起来是个年轻男人。
真的有幽灵。想到这的瞬间,我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明明是我听说沙滩上有幽灵出没,所以特意过来,但亲眼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是怕得背脊发寒。
「骗人的吧……真的有啊?」
我声音卡在喉头般的低语,但显然声音还是传了出去,白色的身影缓缓的动了。
我的心跳一口气加速。虽然想逃,但就像被缝死在沙滩上,动都动不了。
幽灵回过头往我这边看。我「呀」的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我动都动不了,只能看着他的时候,我发现幽灵微微歪头。
「晚安。」
我一瞬间无法理解我听见什么话、是谁的声音而楞住。然后立刻发现是幽灵在跟我说话。
我没想到明明是个幽灵却轻松随意地跟我打招呼,心情莫名松懈下来。全身上下的恐惧感迅速消褪,取而代之的是涌起的好奇心。
「……晚、晚安。」
我小声回答后,幽灵灿然一笑。然后踩着沙子沙沙作响地朝我走了过来。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个幽灵。
在我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呆站在那里时,幽灵在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看着我。
「没看过你啊。」
他露出稳重的微笑对我说。
仔细一看,幽灵有着一张非常好看的脸。清晰的双眼皮,水亮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皮肤很白,在月光照耀下散发着带蓝的白色光芒。在海风中翻飞的微长翘翘头发颜色也很淡,发尾呈现浅浅的半透明色。看上去像二十出头。
「啊……我才刚搬来。」
当我回话时,我开始觉得他可能不是幽灵。他的脚牢牢地踏在地面上,声音也很清晰。从他『没看过你』这句话,听起来他应该是住在附近的人。
「这样呀,欢迎来到鸟浦!」
他笑着说。
有朝气、开朗,而且非常友善,笑起来彷佛会进入你心里似的。明明应该是个大人了,但用宛如少年来形容却最合适。他看起来比高中生的涟还要像少年。
我一边想一边回望着他时,他微微扬眉,兴奋地说:
「莫非,你是在新的地方探险?」
探险这个词,就像是小学男生一样,我不由得笑了。
「什么探险……我已经高一了,不会探险。只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走一走而已。」
我回答完后,他眯起眼睛说「原来如此,是高一生啊……」。
他英俊的脸上浮现出的表情莫名地温柔,又有某种感伤,我的心猛然一跳。突然无法直视他,我别开视线,装做在看脚边。
不多久,头上传来柔和的声音。
「要散步是可以,但这个时间一个人出来散步很危险喔。」
我觉得我好像被当成小孩看待,微微嘟嘴抬起眼。
「你也是,这个时间在这里做什么啊?」
我反问后,他微微睁大眼睛,缓缓看向海面。
「我……。」
我的视线也随之而动。
眼前是一片广阔无际的深蓝色海洋。海面之上,是同样广阔无垠的群青色夜空。还有美丽的黄色月亮与银色星辰。
今天是满月。远比路灯或灯塔还亮的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沉默的看了这个景象好一会,而后再次开口说「我」。
「我只是来看晚上的海,而已。」
「……刻意挑这个时间?」
要看海的话选白天,就算是想看晚上的海也选早一点的时间比较好吧。当我觉得不可思议地开口问时,他突然微笑起来。
「嗯。这是我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
「看晚上的海?」
「对。因为下班后才来,所以就是这个时间了。」
「唉……。」
工作这个字眼带来的现实感,让我再次因自己误会了而觉得尴尬。
「……果然不是幽灵啊。」
我小声低语,他睁圆了眼睛说「唉?」。
「你刚刚说的是幽灵吗?」
「啊,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让他觉得不愉快了,我慌忙道歉。
「我听说这片沙滩有幽灵出没,所以远远看见你的时候,我不由得误会了……真的有幽灵!这样。」
他被我的话逗笑。
「唉唉——你觉得我是幽灵吗?我明明有脚,而且也不透明啊。」
「对不起……怎么说,那个。」
我吞吞吐吐的回答。
「那个——怎么说,因为白白的……。」
我一边想着自己都觉得蠢的理由一边回答,他一瞬间睁大眼睛,而后「啊哈哈哈!」大笑出声。
「哈哈哈,你好有趣喔!」
他捧腹大笑,好像真的很有趣。
「唉……是吗?」
我从没有被别人这么说过,所以惊讶地睁大眼睛。
「很有趣喔!啊哈哈,原来如此,幽灵啊……。」
他好像笑得停不下来似的,单手扶着额头,然后喉咙发出科科科的声音。
「啊——我好久没笑得这么夸张了。有种很开心的感觉。」
第一次有人说我有趣、和我聊天很开心。光是听到有人因为我的话而发出这样的笑声,我的心里就有种暖暖的感觉,身体也像轻飘飘浮在空中似的。
但下个瞬间,我有种想嘲笑自己的感觉,不可能吧。我怎么可能有趣。一定是我误会或是客套话。我最清楚我是个半点都不有趣的无聊人。相信字面上说的只显得蠢。
明明拼命地告诉自己,但从他无忧无虑的开朗笑容中,我还是不由得觉得他说的像是真心话。
在我左思右想、心情还没稳定下来的时候,他还「啊——笑死了」的沉浸在大笑的余韵中。
「可惜的是,我……不,说可惜应该是那个吧,幸运的是,我还活着喔。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他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眯起眼睛看着我。
「真的非常抱歉……我说了幽灵这种没礼貌的话。」
我微微鞠躬道歉,他在面前摆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然后,突然说「真的」。
「……如果真的有幽灵,我会很高兴的。」
他带着淡淡的笑容,说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唉?很高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反问,但他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一声,沉默地重新看海。
总觉得不对劲。我知道他的确不是个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但总觉得他浑身上下有种不属于这个世界般奇妙的氛围。
对话终止后,被海浪声音包围。现在,我听不见从任何地方传来的车子引擎声、家家户户的日常生活声。
世界只充满了大海的声音。
「……差不多该回去了。」
过了半晌,他打破沉默般轻轻开口。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应该再待一会,但还是点点头。
为什么我不会对他摆出平常那种难听的口吻或别扭的态度呢?为什么啊?是因为他独特的氛围,还是因为他笑我很有趣呢?我只跟他聊了一会,就有种他在对我说这样就好、我整个人都被肯定的感觉。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我送你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朝通往堤防的楼梯走去。
我坦率到自己都吓到的回「谢谢」,慌忙追了上去。
「你家在哪?」
「那个,三丁目的……。」
我告诉他刚背起来的地址后,他露出笑容。
他送我到家附近,在街角的电线杆旁,我说「到这里就好」。要是被涟或外婆发现就麻烦了,我想。
「马上就到了。」
「这样啊。好,路上小心。」
他仍然带着笑容,用温柔的声音继续说。
「虽然在陌生的地方会很辛苦,但要加油喔。」
我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眼角一热。听他这么说,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因为在陌生的地方展开新生活而累垮了。
「再见……。」
我小声说完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后,我依依不舍地回头一看,他还带着满脸笑容朝我挥手。我也轻轻挥手回应。
往前一看,这个让我忧郁的昏暗乡下小镇,看起来似乎稍微明亮了一点。身体不可思议的轻盈,有种轻飘飘浮在空中的感觉。我无意义的踩了下脚跟,两手朝向夜空,大大地伸展。
总觉得,可以努力下去。虽然没什么确切的证据,但我忽然就这么觉得。我在心中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这是我的小镇。
我带着从玄关出去时完全不一样的轻松心情,朝着家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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