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海拥抱-章节

「……好——荒凉。」

这是我抱着又大又重的行李在车站月台下了车,然后环顾我之后要住的这个城镇后,说的第一句话。

「真的好荒凉啊。」

我抬头看写着『鸟浦』的站名看板,呼的叹了口大气。从人少到数得出来的电车车厢里,在这站下车的只有我一个。

我再次往车站外看,映入眼帘的只有天空的蓝与山峦的绿。在这之下,是连绵不绝,宛如紧贴在地、栉比鳞次古老木造住宅的棕。爆乡下,我脑中浮现出这个字眼。

T市鸟浦町。我只来过这里一次,是十多年前我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被妈妈带着拜访的外祖父母家。我当时年纪还小所以几乎没有记忆,没想到是这么荒凉的地方。和之前居住的环境太不一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

我,之后,会怎么样呢?

我一边怔怔地想,一边顺着引导标示箭头走上楼梯,走过横亘在铁路上的跨线桥,再走下楼梯。

只有一个验票闸门。

从我之前住的熟悉城市出发时,排得长长的人龙宛如被吸尘器吸进去的无数尘埃一般,就这样被人潮推着往前,一个接一个穿过验票闸口。但现在到了这个新城镇,闸门就那样孤零零地矗立在无人月台的一角,只有一个人走过。落差真的很大。

这是当然的,我想。我之前住的地方,是A县县政府所在的N市市中心。人口密度和位于突出海面半岛前端的T市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走到哪都有数不清的人。而后搭着每站都停、慢悠悠行驶的电车一个小时。光是这样,就抵达了宛如异次元般、杳无人烟的地方。感觉就像是把人从世界的中心硬是运到世界一隅似的。

从车站出来后我再次叹了口气,在只停了一台车、空荡荡的圆环一隅停下脚步。眼前开展的,是我接下来要居住的世界。

左边所见全是海,右边则是连绵不绝的山。或许是没有高楼建筑,总觉得覆盖其上的天空特别宽阔,我莫名不安。

要是我知道这里居然这么荒凉的话,在爸爸建议我读鸟浦的高中时,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之所以会带着这种不干不脆的心情,老是忧郁的叹气,是有原因的。

今年四月开始升上高中的我,离家搬到外祖父母所住的城镇,然后在这附近的高中上学。

爸爸逼着我在『上N市的函授高中,还是从外祖父母家去上T市的高中』里二选一,『尽管不喜欢住在几乎陌生的城市,但应该比一直待在没有容身之处的家里好』,考虑到最后,我用消去法做出选择。

原本预定在春假期间搬家,从开学日就开始上课,但因故延后了一个月,从进入黄金周假期的今天开始住到鸟浦来。

长长的连假结束,总算能第一次去上课。同学们会怎么看待我这个从入学伊始就一直缺席、在连假结束后突然走进教室的人呢?光是想像心情就沉重起来。

而且,我远离家乡,住到外祖父母家上学,表面上是爸爸的建议,但其实他是用个好看点的方式摆脱麻烦。这是因为,我在中学出了问题。我清楚知道,这等于是把棘手的女儿赶出家门。外祖父母也一定觉得无法拒绝女儿女婿的请托,被硬塞了一个麻烦的外孙吧?

因为是这种状况,所以我对高中生活没有期待,也没有对新天地的希冀。当然忧郁。

就在我一边想,一边怔怔等待应该快要来接我的外祖父母时。

「——bailaizhenbo?」

身后突然传来人声,我吓一跳、转过身。

是个跨在自行车上,面无表情盯着我看,大概跟我同龄的男孩。

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眼睛炯炯有神。就像是兜头撒落的太阳光全部集中在一起似的,坚强而率真的眼睛。

彷佛要被他当即射穿的眼神,让我不由得一僵。我很不擅长应付现在这种正对面看过来的视线。

为什么跟我说话啊。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啊。我满腹疑问,沉默地呆站着,他一边微微皱着眉、歪着头,一边下了自行车,再度开口。

「你不是『白濑真波』吗?」

「……我是,有什么事?」

我讷讷地回答,他微微点头说。

「我是美山涟。」

然后他一下子伸出右手。不会是要跟我握手吧,讨厌。

我疑惑地沉默,他用粗鲁的语气说「行李」。发现是自己误会了,我尴尬的摇头。

「我自己来。」

然后他有点不高兴似的皱眉,说「没关系」,从我手里抢过旅行袋。然后背对慌忙想把行李拿回来的我,把旅行袋放在自行车的行李架上,用皮带固定。然后继续一言不发地抓着龙头,推着自行车迈开步伐。

我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而且也不想跟着不认识的男生走。但行李被他拿走了,我无可奈何。

「那个……您是?」

我不情不愿地追着眼前的背影问,然后他一脸烦躁的转过来,停下脚步。怎么说,这个人,好恐怖。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美山涟,高中一年级。」

唉,真的是同龄。讨厌。我偷偷叹了口气。光是今天,我到底叹了多少口气啊。

「这我知道。」

因为知道彼此同龄,我就没有顾虑地用对平辈的语气说话。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你来接我,所以我问问。」

听我反抗般刻意用不逊于他的冷漠语气这么说,他微微扬了扬眉。

「啊,是你外公外婆拜托我的。」

直称第一次见面女生「你」的无礼感,让我在心里大皱其眉。

这种男生,我不知如何相处。不,基本上所有的男生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相处。又吵又幼稚、还爆冲又粗鲁,讨厌死了。啊,女生来阴的也很讨厌就是了……这么一想,我自己都傻了,也就是说我讨厌所有人啊。不讲自己,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

「原来你不知道是我来接……。」

他朝旁边自言自语似地小声说完,然后瞟了我一眼后说「这样的话」。

「我要是说清楚就好了,抱歉。」

他突然坦然道歉,所以原本做好心理准备,觉得可能会被他怒目而视的我一下子松了口气。他似乎并不在意因意外而沉默的我,再次迈开脚步。

我们在住宅区的街道上沿着铁路走,没多久,越过平交道。而后视野一口气宽阔起来,眼前是整片的海。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大概是因为周围一片荒凉,刚刚从车站看见的海,根本比不上这片看起来宽广不已的海。在远到不知道距离有多远的远方,除了大型船舶的身影外什么都没有,宽阔得看不见尽头。

就像是被海包围似的,我想。我身处被宽广的、宽广的海洋拥抱的小镇一隅。

「怎么了?」

忽然听见有人喊我,我回过神来。发现他在距离一个电线杆远的地方,一脸奇怪的看向我,我慌忙迈步移动。

他傻眼的对追上来的我说。

「你跟好。迷路了我可不管。」

我气鼓鼓的小小反击。

「迷路什么的……我也是高中生,才不会迷路呢。」

「你应该是想就算走散了,用手机查就好了对不对?」

被准确点出想法,我咬住嘴唇。

有什么不对吗?这个时代,只要有智慧型手机,哪里都能去吧?我当然不会说出口,但在心里反驳他愚蠢的说法。

「这边的路没有能当地标的东西,要是不熟地理位置,看地图APP最后也会迷路。」

「……。」

这也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个乡下到爆的城镇的错。为什么要讽刺我啊?

我就这样满肚子气,一言不发的跟在他身后。

和被老旧护栏隔开的铁路沿线道路相比,沿海的步道比较宽,整理得很好,能让两个人并肩而行都还有空间。但是,我不想跟才认识没多久的冷漠男生并肩而行,就保持着大概五步远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走了没多久,他又转过头来。

「你为什么要走在后面?这样很奇怪唉。也很难讲话。」

我没有想跟你说话的意思。想是这样想,但要是他再多讲什么也是会不爽,所以我就照他说的,和他并肩而行。

不过,虽然是他主动要我靠近的,却什么都话都没说。既然如此,继续前后排着走不就好了,我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抬眼瞟了旁边的人几眼。

的确是很刚强的一张脸。细而直的眉毛、眼尾细长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顺着海面而来的风而飘扬的黑直发、突出的肩膀、修长延伸的四肢、单薄的身体。什么都直接了当。

直接了当,也是我难以应付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别扭鬼。我为什么会跟一个汇聚了所有我不知如何应付特质的人并肩而行呢?真是不可思议。

……即使如此,还没到吗?差不多要沉默到尴尬了。就算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没办法,一段时间什么话都不说也太沉闷了。

我思考着有什么事可以拿来当话题,想起打包行李时,忘了把改善翘发的顺发喷雾放进包包里了。我本来想着到这里来之后一定要去买的。

我深呼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开口。

「呐。」

他一边推自行车一边看向我。

「那个啊,我等下想去买点东西,这附近有超市或是药妆店吗?」

「如果是类似超市的店,大概就山田商店和微笑商店了吧。」

我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忐忑不安地问。

「……那是,什么店?」

「山田商店的话,嗯,比较像蔬果店?卖蔬菜、水果,还有一点肉品。微笑商店则是一般的便利商店。其他的店都离这里很远,没车很难去。」

我没听过微笑商店这个名字。我心里涌起这真的是便利商店吗?的疑问。『一般的便利商店』是什么。我知道的一般便利商店是7-11、LAWSON这类,这附近没有吗?

环顾四周,研判的确是没有的我,呼地叹了口气。

「……那,我去那个微笑商店吧。」

我想蔬果店应该不会卖顺发喷雾,看来只能去那个没听过的便利商店了。

「嗯嗯。不过,它只开到七点,你要买东西的话要早点去。」

他瞟了我一眼说。

「开到七点?晚上七点就打烊的意思吗?」

「对。」

这什么鬼。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意思?有这种便利商店吗?我在心中吐槽,这一点都不便利啊。不管去哪里,这里真的是宛如另一个次元的城镇。

「……那,那家店在哪?」

「从这里直走然后右转,第三个路口后往左转,然后一——直直走,在右边。」

我心里再次涌起不好的预感。

「……走路大概要走几分钟?」

「走路?骑自行车大概要十分钟左右,走路的话,嗯,二……三十分钟左右吧。」

猜中了,我无力地垂下肩膀。最近的便利商店要走路三十分钟,太不可置信了。真的是一点都不便利。

我已经找不到能回的话而陷入沉默,他呵的一声露出讽刺的笑容。

「反正你应该瞧不起这个『爆乡下』吧。」

宛如被读心似的,我焦躁起来。但是,本来就是这样嘛,我在心中自语。走路十分钟范围内没有便利商店,而且还没营业到深夜,就是『爆乡下』啊。

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出口的保持沉默,他耸耸肩转回前方。接下来我们一句话都没说,继续默默地移动脚步。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随意看向右侧,只见海面上反射着刺眼的白色太阳光。这时我陷入一种突然气温升高,身处盛夏的错觉。

明明只是走个路,太阳穴却渗出汗水。好热,我在心中低语。

可能是因为这一带都是独栋房屋,没有地方遮阳,就像是到了南方国度。五月分N市附近也会一下子热起来,但和这个海边的乡下小镇是不同种类的热。

要是真的入夏会怎么样呢?怕热的我,光是想像都觉得头昏。

要在这种热意中走到什么时候?就在我开始觉得在这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走很烦的时候,他小声地说「转弯」,过了行人穿越道,终于离开了沿海道路。就这样走进两边都是一间接着一间房屋的小路。这路窄到一台车要过都勉强的地步。

我想着马上就要到了,结果又走了一阵。就在我觉得疲倦的时候,从后方传来一阵啪搭啪搭的脚步声。

「是幽灵——!」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反射性的回头。目光所及之处,有几个小学年纪左右的男孩,朝着海的方向跑去。

「幽灵来啦——!快逃!」

「快点!快点!」

我的目光追着他们一边嘎嘎笑一边追来追去的背影。

「幽灵……?」

我不由得重复男孩们说的话,走在前面的他「啊啊」说完回过头来。

「那里有沙滩,说是到了晚上会有幽灵出现喔。好像是因此这附近的孩子在玩鬼抓人的时候,扮演抓人的不是『鬼』,而是叫做『幽灵』。」

「……喔喔。」

本来没想过会有什么答案的,竟然得到这么详细的说明,我心情微妙的点点头。他再次微微皱眉,而后忽然往前一指。

「到喽。」

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是一栋小小的老旧木造住宅。他迈开大步往前走,我也跟了上去。

屋檐下,几盆花摆在已经老化到快塌掉的塑胶台阶上。我视线微微往上,看见只剩纱门而洞开的玄关和电铃,然后是写着『高田』的名牌。高田是妈妈结婚前的姓氏。

这地方我以前应该来过一次,但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有种突然被带到陌生房子的感觉。

「我回来了——。」

他把自行车停到车库里,抱着我的行李,一边朝屋里喊,一边打开玄关纱门。门没锁吗,也太不小心了吧,我惊讶不已。

「来了——」,屋里传来微弱的回应声。

想到马上就要跟外祖父母见面,我一下子心跳加速,低着头停下脚步。而后他用惊讶的语气开口说。

「喂,真波。你不进去吗?」

突然被直呼名字,我霍一下抬起头。

我是第一次被一个才刚认识、而且是个男的直呼名字。美山涟这人,真的是个不客气的家伙啊。

「怎么了?快一点。爷爷他们在等。」

就在我因为惊讶和心神不宁而动不了的时候,屋里传来脚步声。

我的心脏重重一跳。终于要面对连面孔都不记得的外祖父母了。我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才好,反射性的再次低下头。

我抓着胸口,心跳如擂鼓,就这样低着头等待。

「小真?」

有些沙哑的年长女性声音在玄关响起。我抬头一看,是两张并排带笑的脸。

「啊,是……。」

我小声地回答后,外公开心地笑着说「欢迎」。

「欢迎你来,我们一直在等你喔。」

外婆也带着笑容微微偏过头。

「大老远过来应该累了吧?快进屋里好好休息,有准备冷饮唷。」

「啊,是,谢谢……那个,之后要承蒙您照顾了,请多指教。」

首先打招呼是最重要的,我给自己打气,尽可能规规矩矩的鞠躬。

「哎呀哎呀,也请你多多指教啊。虽然是个老人的房子,又旧又乱的,但就当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外公外婆都很期待你来。」

我瞟了一眼,外婆带着包容的微笑看着我。她笑出皱纹、微微下垂的眼角,与记忆中老相片里的妈妈重叠。果然很像啊,我想。

「真的很欢迎你来。」

这次是外公开口。那眼神就像是打从心底疼爱我似的。我瞬间忘乎所以,觉得他们两位是真的在等我来。不过,我慌慌忙忙地用「怎么可能」打消这一点点的期待之心。

一个连亲生父母都觉得棘手而抛弃的人,几乎是素未谋面、没说过话的外祖父母怎么可会在盼着等着呢?哪有这么好的事。他们虽然露出亲切的表情,但绝对觉得被塞了个麻烦的大包袱。要是没意识到这点,擅自开心的话,那受伤的一定是我自己。

我刻意收敛起自己松懈的心情,深深鞠躬。

「……是,我会尽力不给外公外婆带来困扰,请多多指教。」

蹲下把脱下的鞋子摆整齐后,站在一边的他对着我们左看右看,看着我小声地说。

「……为什么这么客气?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外孙女。」

这没礼貌的发言让我心头火起,不由得面露厉色抬眼瞪着他。

而后,外婆说「是啊,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会这么想啊」的声音我背后落下。

「小真跟我们见面的时候还很小,所以一定会紧张的。」

自己的心情被奇怪的轻松语气擅自解读,我尴尬地咬着嘴唇。

我至今只见过外祖父母两次。一次是小时候来这里玩的时候,还有妈妈住院,我去探病时偶然见到,就这样。来这里玩的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记不得,在医院遇到的时候,也只是我单方面发现了他们,当然没有讲到话。

我走在走廊上,被带着往屋里去。外婆露出带着歉意的笑转过头对我说。

「抱歉啊,小真。因为你爷爷他们不是很喜欢我们……所以很难见到面,也没办法打电话,让你觉得寂寞了。」

我沉默的摇头。我并不觉得寂寞。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老实说,我对外祖父母并没有这么深的感情。就只是脑中模糊有个我有住在远方的外祖父母的事实认知而已。

「但是,今后外公外婆就会陪在小真身边了,放心跟我们撒娇吧。」

撒娇这个字眼,莫名让我觉得有点刺。

没办法撒娇吧。我已经是个高中生了,一丁半点都不想跟任何人撒娇。

不论他们真实的想法是什么,我感谢他们表面上很干脆的收留了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外孙女,但我宁愿他们不要管我。

我想尽可能不给任何人带来困扰、不麻烦别人,宛如空气一般悄悄存在。我觉得这样对彼此都好。不会无谓的伤害别人或受伤,没有奇怪的期待或担心而让他们失望的风险。

「小真,这是起居室。」

外公的声音,让一边盯着走廊地板一边往前走的我抬起眼。还一边想着希望他们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家里没有像近期新房常见的餐厅,所以用餐、看电视、休息都全部在这里。」

外婆接着说下去。我微微点头致意后走进起居室。

铺着榻榻米的起居室,大小和我家的客厅相比小很多。正中间摆着一张彷佛会在古早家庭连续剧中出现的矮圆桌,上面放着筷桶、调味料、遥控器等等物品。靠墙摆放的木制柜子装着玻璃门,里头杂乱无章收纳着餐具、文具、文件、书籍。

左边是打开的拉门,另一头看起来是厨房。代替隔板,挂上了无数木头珠子串起来的门帘。随着外婆一边说「那么那么」一边走过,珠子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就像是重现历史课本上昭和时代家庭的资料照片似的。

「小真,你想喝什么?」

外婆一边在珠帘另一头打开冰箱一边问。就在我想对着她的背影说什么都可以时,外婆接着说。

「茶的话看是要绿茶还是麦茶。果汁有苹果汁、橘子汁、葡萄汁。然后,也有可尔必思。」

外婆说着转回头。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觉得奇怪,但还是回答「那么,我要麦茶」。外婆马上睁大了眼睛。

「咦,麦茶就好吗?不用客气,有可尔必思喔。」

外婆从冰箱里拿出瓶装可尔必思递给我。

为什么这么推荐可尔必思啊?一般天气热又渴的时候会选茶。而且我本来就不喜欢喝甜的。话说回来,难不成可尔必思在乡下地方是超奢侈的物品,所以固定会用可尔必思展现待客之道?

我脸上表情纹丝不变,但脑中迅速思考。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喝,但事已至此也无法断然拒绝。

「那么,请给我可尔必思……。」

虽然勉强回以微笑,但我觉得自己的脸紧得吱吱作响,表情应该僵硬得可怜吧。对本来就不擅长摆弄表情的我而言,谄媚笑的门槛太高了。

「好,我马上准备,你等一下。」

外婆笑着点点头,往屋内走去。

我悄悄叹了口气,在矮圆桌旁边百无聊赖的站着。这时候,从走廊往起居室看的美山涟忽然出声喊「爷爷」,所以我反射性地看过去。

「真波的房间,是安排在一楼客房旁边吗?」

又擅自直呼我的名字了。实在很火大,我暗暗决定等下也不客气的叫他『涟』吧。让他尝尝突然被第一次见面的人直呼名字的不舒服和无处容身的感觉。啊,虽然他看起来没有这么纤细敏感的神经。

而且,他喊外公时的语气莫名的亲近,这点也让我觉得很奇怪。他应该只是个住在附近的男孩,语气却一点顾虑或隔阂都没有,彷佛他才是外公真正的孙子,而不是我似的。

「啊啊,是的。」

外公毫不在意他无礼的态度,浅笑着点头回应。

「那我先把这个行李拿过去。」

他一边指着我的旅行袋,一边重新抱起来说。

「就这么办吧,谢谢,拜托你了。」

「然后我就回二楼了。想换个衣服。」

「好,知道了。」

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的我,以为自己听错他说的最后一句。

换衣服?二楼?这怎么回事?好像是自己家似的……?

在他的身影消失后,我看了外公一眼,大概是感受到我的疑惑了吧,外公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啊,对了对了」。

「小涟他寄住在我们家二楼。」

「唉……!」

我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呼声。

「寄住……。」

「对唷。」

不知何时拿着托盘走进起居室的外婆点头说。

「小涟是你外公一个老朋友的儿子。听说他要上这边的高中,但又担心让他一个人住,所以就说住在我们家吧。他勤快又机伶,帮了我们很多忙呢。」

「这样呀……。」

虽然我含糊的点头回应,但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不先跟我说啊。

让年轻的孙女和男人同居,怎么想都很没常识吧?而且对方还是这么白目的家伙。就算不是,洗澡啊换衣服啊什么的,怎么想都不舒服。要知道是这个状况,我绝对不会选择这里的学校。

啊啊,说不定是真的觉得照顾我很麻烦,所以故意制造一个让我不舒服的情况而让他寄住在这里吧。为了要我自己说出『我想回父母家』。这么一来我就能回去,不会和拜托他们照顾我的父亲有冲突。

虽然觉得这应该是我被害妄想,但没办法停止越想越坏。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负面情绪,外婆有点慌张地补充。

「啊,不要担心。小涟真的是个好孩子,不会让小真不愉快,没事的,别担心。」

我在心里不服的抗议,我跟他见面才几十分钟,他就已经惹毛我好几次了。

「而且,你们读的是同一所高中,有不懂的地方问小涟就放心了,真好。」

虽然有这个预感,但果然是同一所高中啊。一点都不好,我也没有特别想问他的。我咬着唇低下头。

「喔,小真坐下坐下。喝这个,你渴了吧。来,是可尔必思。」

外婆带着满脸笑容把玻璃杯放在矮圆桌上。我就这样忍着满肚子说不出口的想法,看着下方点点头,坐了下来。

嘴里的乳白色液体和记忆里一样,甜得不得了。

「你是怎样?」

在起居室休息一会,要走进安排给我的房间时,带我过来的涟靠在墙壁上,表情严肃、双臂交叠的开口。

大概是刚刚太烦躁了,连这点小事都能生气。这什么高高在上的态度啊,我们明明就同龄。

「怎样是指哪样?」

我对抗般用不客气的语调回应,他扬了扬右边眉毛。

「怎样,是指你刚刚对爷爷他们的态度。」

我皱起眉头回望涟。如果说的是态度,我觉得你的问题比我还大唉。我的眼神里带了这个意思。

「……这很正常啊。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与生俱来的所以没办法。」

我尽可能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力地耸耸肩。

「……好吧,算了。你今天刚到,大概是累了。」

我在心里吐槽,会这么累还不是你害的。

连我自己都吓到了,一旦开始觉得烦躁,就怎么样都无法控制下来。而且涟总是说一些让我不开心的话,说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我觉得我们完全不合。不可能不生气。

「那,我在房间里。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就找我吧。」

涟说完后转身离开。我一边想我绝对不会找你的,一边走进房间。

六块榻榻米大的和室,是只放着空荡荡的书桌、书柜,以及旧收纳柜的单调房间。没有床,所以大概是用被褥。应该放在衣柜里吧。

就在我开始开行李的时候,糟了,我忽然想起。我忘了问清楚便利商店的位置了。

大概只能问外婆了吧,就在我叹气的时候,拉门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没有思考的时间,敲门声音响起。

「是我。可以开门吗?」

是涟的声音。我原以为他终于走了。

我沉默不语,与「我开门了」的声音同时,拉门开了。

「是说你,刚刚是不是有说要买什么?」

我被这个宛如读心的时间点吓了一跳,但还是轻轻点头。

「你要是发呆下去店就要关了,最好在晚餐之前就去。我画地图给你。」

「谢……了。」

我挤出这句话后,涟耸耸肩:

「连好好道谢都不会。」

他语带讽刺地说。

这么一想,我脑中浮现刚刚自己是不是有好好跟外公外婆道谢啊的念头。因为紧张、混乱、不满而脑子一团乱,可能没有说。涟刚刚说的是这个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拿来传单裁切而成的笔记纸和笔,俯身在桌上开始画地图。

「这里,在地藏菩萨所在的转弯处右转。然后会看到一座花园里有很多花的大房子,在这里左转……。」

他一边口头说明,一边在传单背面画线和写字。他虽然给人的印象很粗鲁,但写字却意外的工整。

「然后,直直走右转就到了。知道了吗?」

「大概吧……去了就知道。」

「这样啊。我刚刚有说过,距离很远,你要小心一点。还有,如果迷路的话打电话给我,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这。」

说罢,涟在纸张的一角唰唰写下十一位号码。就算是意气用事我也不想打电话给他,但表面上还是满怀感激的收下。

「……谢谢你。就这样……。」

我轻声说道。把地图、钱包和手机放进托特包里,挂在手臂上走出房间。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涟跟在我后面。不会是打算目送我出门吧。我知道这是关心,不过是多余的关心。

我们就这样排成一列走到玄关,就在我想着应该就到这了,但他跟着自己也拿出运动鞋走到外面去。

这个走向,我是不是得说「我出门了」一类的话?不过我超不喜欢说就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沉默不语的要走的时候,被他「喂,真波」的喊住了。是还有什么要讲啊,我没力的转过头一看,发现涟正从车库把自己的自行车牵出来。

「你要用走的去吗?我车借你。」

我连忙摇头。

「不用,没关系,我走路就好。」

然后他有点生气似的皱起眉说「那个」。

「你就老实坦率的接受别人的好意吧。我跟你说过,这不是能轻松走得到的距离。」

虽然我知道,但我还是继续固执的摇头。

「但是……我用走的,就好。」

就在我说完准备继续走的时候,涟唰一下推着自行车,挡在我眼前。

「怎么,难道你不会骑自行车?」

我不愉快的皱着眉头,回答一脸认真问我这个问题的涟。

「我会。只是不喜欢骑所以不骑。」

「这不就是不会骑?」

涟耸耸肩说。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是当我白痴吗。

「……只是我以前骑自行车时遇到有点不愉快的事。而且没有必要刻意骑危险的东西,那之后就再也没有骑过而已。」

我预期会被他嘲弄更甚,但意外的,他点头说「是吗」,跨上了自行车座垫。

「这样吧。你坐后面。」

他用下巴指指行李架说。

不会是要两人共乘过去吧?我才不要。

但是,拖着这么疲惫的身体,在黄昏时分的陌生小镇上走上三十分钟,光想就忧郁。

我无奈的点头,把手撑在行李架上。我想了下应该用什么姿势才好,如果我面朝前跨坐在行李架上,可能会变成很亲密的姿势,所以我研判侧坐会比较好。这样就不用太接近了。而且因为是对着侧面,我心情也会好一点。

我咚的一声坐在行李架上,涟握着龙头转过来瞟了我一眼,左嘴角微微扬了扬,用狂妄的表情说。

「什么啊,你也是能老实坦率的嘛。」

这讽刺的语气让我火大,最后我出口反驳「吵死了」。从刚见面开始忍到现在,涟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我也这么说。

他傻眼的叹了口气后,朝我伸出一只手。

「包包。放车篮里。」

我紧紧抓住膝上的托特包,波浪鼓般摇头。

「没关系,我自己拿。」

而后涟不高兴似的坚持说。

「好了给我。要是拿着随身物品,没办法用双手抓着会很危险的。」

这一点都不像他,我吓了一跳。他说危险,是在担心我吗?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知道这么想的自己是个白痴。

「要是让你受伤,我就对不起爷爷奶奶了。」

啊啊,是这么回事啊,我一下子没了力气。

说得也是,他并不会担心我这个人。是因为要是让房东的孙子受伤的话,就不能寄住在这里。

我沉默的把包包塞到涟手上。

「你这家伙……这个递东西的方式是怎样。很火大唉。」

「啰唆。要是店打烊就糟了,快点。」

对这种白目男客气是白痴,所以我想什么就说什么。

「我载你一程,你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又没拜托你。是你自己要我坐上来的。」

我以为他会生气的大吼「那你自己一个人去!」,但出乎意料的,涟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就是漫画里的那种别扭角色吧。」

他一边呵呵笑,一边开始踩自行车。因为他面朝前,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虽说才刚认识,但我是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怀无忧的样子。我莫名地想,这种桀骜不驯又冷漠的人笑起来到底是什么表情啊。不过我没有特别想看就是了。

「好了,快点骑。」

我一边想着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这个人,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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