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害怕清晨-章节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就开始身体不舒服了。

确切的说,是昨天傍晚开始就没有食欲,胃那边刺刺的疼。痛恨清晨到来,就这样几乎是一夜无眠、半梦半醒到天亮,觉得肚子痛、想吐,身体沉重。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经过一个漫长的假期,今天开始要去学校了。而且,是第一次去入学后一次都没出席过的学校。

我之前怎么都没办法去的中学,以及即将就读的新高中,我知道地点和人都完全不一样。但同样都是「学校」。

我对高中没有半点期待或兴奋之情。有的,只有有必须跳进一个陌生环境的痛苦和倦怠感。

学校这种地方,到哪都是一样的。中学和高中也一样。把只是碰巧同龄的几十个家庭背景、外型、性格、兴趣嗜好都不同的人,没有必然性或脉络的塞进一个教室里,形成仅限于此的关系,并且假装「好像相处融洽」的地方。

光是想到必须置身在这种人际关系中,我的心情就宛如硬被塞进充满泥泞的沼泽地似的。

我不想去。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心情一下就被影响了。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学校。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吃完早餐,回到自己房间准备出门的期间,我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有种要陷进榻榻米里的错觉。

我背靠着墙缓缓蹲下。无力歪着头时,看见挂在对面墙上镜子里的自己。看不惯,也穿不惯的制服模样。深蓝色的裙子,以及白色的水手服。鲜红的蝴蝶结恶心死了。

我要穿着这身衣服去学校。要被关在那个封闭而窒息的空间里几个小时。光是想像就又想吐。

还是不想去。我想就这样钻进被褥里睡觉。

付诸实行吧。如果我说「我身体不舒服,今天请假」,外公外婆一定不会逼着我出门吧。对,请假休息吧。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地板嘎嘎作响的声音。这个脚步声,是涟。

「喂,真波。」

果然是他,我轻轻叹了口气。他特意过来,所以我站起来,打开拉门。

涟穿着制服、肩背书包站在那。一脸的不高兴。

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我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个念头。几天前,我在夜晚海边遇到的那个「幽灵」先生。他一定不会对人表现出这种不耐烦的表情吧。虽然我只见过他一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认定这一点。他一定总是带着开朗的笑容,绝不会说出负面的话语,原样接受、认同对方的存在。

「你在磨磨蹭蹭什么?再不出门会迟到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现在正要走。」

我小声说完,涟刻意地耸耸肩。

「小孩的借口。」

为什么他只会这种讨人厌的说话方式呢。嘴真的很坏。或者是说,个性很差。

「你赶快准备。不然连我都要迟到了。」

我拼命忍住自己的不爽拿起书包,注意力忽然被他的话给吸引住了。

『连我都会迟到』?这也就是说。

「咦,你要跟我一起走吗?我不想唉。」

我霍一下抬起头,说完后涟皱起眉头。

「什么你不想。也太没礼貌。我是觉得你一个人可能到不了学校,所以特别来找你的。」

「我一个人可以去。」

「你不知道去学校的路吧?」

我一时语塞,而后痛苦反驳。

「……我用手机查就知道了。」

涟哼的一声,嗤之以鼻。

「离车站很远喔。你明明才刚搬来,真的能自己走到车站吗?迷路迟到我可不管你。」

宛如威胁。我虽然火大回瞪,但的确如他所说。

如果会变成这样,我应该趁连假期间先去探探到高中的路。因为本来就讨厌学校,所以不想在难得的假期里靠近它的念头胜出,我说服自己,一切都会有办法的。但是,我不想第一天上学就迟到,给人不好的印象。

「……我知道了。请多指教……。」

我呼的叹了口气说完后,涟傻爆眼的歪头说「你一开始就老实讲啊」。我拼命把心中涌起的抱怨吞回去,紧握拿书包的手。

就在我拖拖拉拉跟在涟身后走到玄关时,他朝着起居室喊。

「爷爷、奶奶,我出门喽。」

啊啊,我失望的叹气。虽然觉得很抱歉,但可以的话,我今天想默默的出门。只有今天,我不想跟外公他们对话。

两老从起居室出来。我一边在心里祈祷只要稍微打个招呼就好,一边说「我出门了」。

外婆穿着传统围裙一边擦手,一边微笑看着我。

「小真,终于要第一次去学校了啊。加油喔,早点交到好朋友喔。」

看吧,我就知道,我在心里垂下头。我不喜欢听到这种话。明明我就不需要交朋友,我本来就不需要朋友。期待我被很多好朋友围绕,过着幸福的高中生活我很困扰,只觉得有压力。我和涟不一样。

我含糊地回应,再次说「我出门了」,朝两老微微点头致意后出了玄关大门。涟也立刻走到外面。

「真波,我们动作得快点。要是没搭上三十二分的电车就糟了,再拖拖拉拉下去真的会迟到。」

他一边看表一边催着我说。

距离我们上课的高中最近的一站,是鸟浦的隔壁站。我觉得只有一站,不搭电车也没关系吧,但这附近跟N市不一样,每一站之间的距离很长。据说是难以步行抵达。

「你早点学着骑车比较好,骑车去车站就方便了。」

「……多管闲事。」

我低着头回答。

「没关系,我不介意步行。涟你要跟平常一样骑车去也可以喔,我之后再去。」

这么一说他大概又会呛我,或是露出傻爆眼的表情吧,我想,抬头瞟了他一眼,意外的发现他轻轻的笑了。

「你是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这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吓了一跳,睁大眼睛。

「你好像很坚持都不说,所以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喊我名字。」

涟呵呵笑着,朝车站的方向走去。我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地说。

「……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再喊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回答很自怨自艾。从背后都看得出他呼地叹了口气。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直接了当的视线射穿了我的心。

「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啊,真的是……。」

傻眼地碎念后,转了个念的他说。

「算了算了,赶快走。」

我咬着唇,默默地跟了上去。

「这里。班导在里头等你。」

涟领着我去的,不是教室,而是教职员办公室。

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突然走进新教室会让我觉得心情沉重。走进校舍内的时候也是,不是走摆了学生鞋柜的大门口,而是走教职员出入口,所以我几乎没有碰到任何人就到了。

「还有,从这往里面走,在尽头左转后有通道,连接教学楼。」

「……喔。」

那里一定挤满了数不清的学生吧。我光是想像都觉得烦,叹口气点点头。

似乎是我的导师拜托涟先带我到教职员办公室的。学校应该也知道我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莫名觉得心情低落。

「那个,说是有很多要说明的事。」

「嘿……。」

光想就忧郁,我低着头应道。

「啊,老师!」

我随着涟的声音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向门口走来。

「您早。」

「喔。美山,早安啊。」

「我带白濑真波来了。」

「这样啊这样啊,谢谢你特意帮忙。」

「不,一点都不会。反正住在一个家里。」

老师轻拍他的肩膀,涟微笑回答。

光是这个互动,我就清楚了解他在学校也表现得是个「好孩子」。正确的打招呼,确实使用敬语,有礼貌而且能进退有度对答的「好孩子」。他的成绩和生活态度也一定都好,愿意接下别人不喜欢的工作吧。

果然是呢,我在心里讽刺。虽然我有自觉自己只是在迁怒,但我不管是哪一方面都跟涟完全相反,阻止不了我宛如黑色浊流般的感情在我心底盘旋。

导师看向我,笑着说「欢迎你来,白濑」。我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因为这句话而不由得僵硬起来,默默地点头致意。

「我是一年四班的导师山冈。虽然有点急,要跟你说明学校相关的事情,进来吧。纸本资料我已经从你家长那边全部拿到了,所以就解释一下上课和班级的状况。美山你先去教室。」

虽然我有这个预感,但从老师的语气听来,我好像跟涟同班。感觉这样下去会很麻烦啊,我在心中叹息。

「是,我知道了。」

涟点点头,鞠躬说「报告完毕」后,从走廊往里面走,消失了踪影。

尽管我超讨厌他,但一下子在不熟悉的地方,只剩我和第一次见面的老师两个人,我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安,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没那家伙也无所谓。我这样告诉自己。

老师领着我到教职员办公室一角,一个用隔板隔开的区域。里头摆着桌子和沙发。虽然老师要我坐在那里,让我看校内地图、课表、年度行事历,但我几乎没有记进脑子里,左耳进右耳出,只是随便应和而已。

「好吧,如果你有什么不知道或烦恼的事情,去问美山,他应该会帮你。有个让人放心的室友真是太好了。」

虽然我心里想着我绝对不会问他,但嘴上答着「是」。

最后老师交给我大量的教科书和补充教材,我抱着变得超重的书包,在老师的目送下走出教职员办公室。

我穿过连接的走廊,从主大楼走到教学楼。是个非常老旧的学校。可能是带着沙尘的海风不断吹拂,我总觉得地板和墙壁粗粗黏黏的。

据老师说,一年级的教室好像在一楼。教职员办公室在二楼,所以我得走下楼梯。

就在我从连接的走廊踏进教学楼的瞬间,喧嚣包围我全身。迎面而来的,是穿着相同制服、相同表情,宛如复制一般数不清的学生们。

久违的「学校」气息,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低着头迅速穿过走廊,一口气跑下楼。

到一楼后我往右看。马上看到写着【一年三班】的班牌,再往里看见【一年二班】。确认后我往左转走去。

我迅速穿过那些聚在走廊上笑着和朋友聊天的学生们,在教室门口驻足。我不由得抬头盯着悬挂在我头顶上方的班牌。

接下来要走进教室,突然进入几十个我不认识的人之间。那之后,必须和他们混在一起上课。光想就觉得很崩溃。

教室里传来许多笑声。开学已经一个月,他们的人际关系网应该几乎建构完成,也组成感情好的小团体了吧。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我能轻易想像他们在假期结束后再见面的开心模样。

「好久不见!」

「跟大家一起玩真是太开心了!」

「放暑假再去吧——。」

「下次去看电影喔。」

「有去哪里旅行吗?」

「我和表妹去了迪士尼!」

当我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零碎对话时,有种血液逐渐流失的感觉。教室里一定到处都是因开心而带着笑意的脸。光是想到会被卷入这个数不清的笑容漩涡中,就觉得呼吸困难。眼前越来越黑,全身无力。

要是不早点进教室,班会就要开始了。虽然知道,但我一步都动不了。

我一个人站在紧闭的门前,一动也不动。好想就这样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喂。」

突然,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得回头一看,涟就在我身后。

「你在做什么啊,真波。」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可能是一下子吸进太多的空气吧,我的肺有点痛。

「……没什么。」

我尽可能调整好呼吸后回答的声音沙哑,涟大概几乎听不见吧。他小小皱眉后,微微歪头说。

「赶快进去。大家在等你。」

这话让我咬紧唇。『大家在等你』?常有人随口这么说。但我这种人,到底谁会想等我?

是的,不会有人在等我。毕竟之前都没露过脸,现在才突然出现,而且是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到校。班上同学看来,应该只会觉得我是个「突然出现的诡异分子」。

身为一个多余的人,加入已经建构完成的班级里。这时会让人喜欢的,只有非常可爱或帅气、个性相当开朗或有趣,又或是比别人用功或擅长运动这类特别幸运的人吧。

但这些我都没有。容貌非常普通,性格自卑,一无是处。

有我这种人加入,大家一定会用失望的眼光看我。想着到底是什么人开学后突然不来上课,一定会觉得是来了个无聊的家伙吧。

果然没办法。我想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

「好了,快进去。」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同时我的背被推了一把。

我连惊吓的时间都没有,涟从我身边穿过,唰一下打开门。

然后,在哑口无言的我面前,突然出现一片「教室」的景象。

注意到门打开的声音,漫不经心看向我的诸多视线。他们预期应该会出现熟悉脸孔的眼睛,顿时睁大。

「哇。」

「唉?」

「唉——?」

四面八方都有声音响起。明显是因我的出现而惊讶不已。我尴尬的慌忙低下头。比平常还要内八的脚尖,彷佛体现出我的可怜无措。

从一口气热闹起来的教室深处,传出一个响亮说「莫非是!」的声音。我不由得看过去,对上一个指着我、看似活泼的女孩视线。

「白濑真波同学!?」

怦怦,我的心脏狂跳。然后有种从内侧咚咚咚咚激烈敲击的感觉。

涟虽然回头对着僵着动不了的我说「进来吧」,但我好像身体里被绑了一个重物似的,无法动弹。

「啊,十号的白濑同学!?」

另一个女孩出声。十号,似乎是我在这个班上的座号。刚刚班导跟我说的。

「白濑就是一直请假的那个同学吧?」

「哇——太神奇了——!」

「嘿,来上课啦——。」

「呐呐,你为什么请假?生病?受伤?」

「唉你,不要问这种事啊。真白目!」

「啊,抱歉,白濑同学!」

「呐,你今天开始可以来学校了?明天开始也一直会来吗?」

我被靠过来的男女同学和接连不断的问题淹没,全身更僵硬。感觉到冷汗从我太阳穴流下来。

然后,站在我斜前方的涟,忽然举起右手与胸同高。

「你们……。」

带着苦笑的侧脸,他看着班上的同学们。

「你们客气点。一下子突然黏上来,会吓到她吧?」

包围我的人墙一下子崩解了。

「说得也是,抱歉抱歉。」

「因为我们一直很在意啦——所以忍不住。」

「白濑同学,等下再聊——。」

合掌道歉,然后挥挥手离开。

我睁大眼睛看着涟。就这样一句,大家就听他的话了。彷佛一声令下。光是这样就代表他是有人望的吧?

黑色的感情再次涌上我的心头。和我完全相反的涟。受到大家的爱戴、信任、尊敬。我不羡慕。只是烦躁。

「真波的座位在那里。」

我沉默地照着涟的指示走到后面的位置。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他一如往常傻眼的耸耸肩,到讲桌前的位置坐下。

我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这期间一直断断续续有不客气的视线看过来。被问题轰炸很困扰,但像这样被人感兴趣地看着也感觉很不舒服。

「什么什么,涟,你跟白濑同学很熟吗?你喊她真波啊。」

坐在涟邻座的男生问他话的声音传来。他似乎想小小声地说,但我听得很清楚。为什么音量不再低一点啊,我火大的想。

「与其说熟……我之前提过吧,我现在寄住在我爸妈的老朋友家,真波是他们的孙女。」

「唉?真的假的!?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意思?」

「嗯。」

「真的假的!跟女孩子同居?哇靠——是命运?恋爱的前奏?好像电影喔!」

「说什么啊你,笨蛋——。」

涟觉得好笑的笑了。见状,我在心里嘲讽,完全否认唉。这种误会,之后会引发麻烦的状况。

「白濑同学。」

旁边忽然有个声音跟我搭话,我吓得肩膀一震。小心翼翼地往旁边一看,是个带着满脸笑容看着我的女孩。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桥本由佳。请多指教呀。难得坐在隔壁,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喔!」

我明明想回答请多指教的,但喉咙像被扼住似地痛苦,发不出声音。

她一瞬间觉得不可思议似地歪歪头,但重新整理心情似的再度露出笑容开口。

「你跟涟住在同个家里呐。真厉害!要是跟涟一起的话,什么事都能安心了!太好了。」

我知道我得说点什么,但果然发不出声音,她不在意无言以对的我,没有停顿的继续说下去。

「这个班级啊,男生女生感情都很好,气氛很棒喔——。」

听到她的话,周围的学生纷纷点头,也开始加入话题。

「对啊对啊。班导啊感觉也很不错,这是当然的!」

「大家都很好,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放心的找任何人问喔!」

「你可能会担心很多事,不过,放轻松吧!」

看着我的诸多视线,善意的话语,亲切的笑容。被这些包围,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哪个是真诚的笑,哪句是真心话呢?不,或许全是假的。他们说不定对缺席一个月的我有毫无顾忌的好奇心、对有特别待遇的我抱持敌意。

一思及此,我放在膝上的手指颤抖,额头和背脊冷汗直流,胃里一阵疼痛。视线像失焦一样模糊。呼吸困难。

「喂,真波?」

忽然有人用力摇晃我的肩膀。

「你还好吗?」

是涟。他站在我旁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的脸。

大概是看惯他的冷脸,我的肩膀忽然一下放松下来。深深吸气,把空气送进肺里后,感觉好多了。

但是没能正常发出声音的无言沉默,果然让涟皱着眉盯着我。然后他转回过身,对背后的同学们说。

「你们先回座。突然被这样团团围住,应该会怕吧。」

他们纷纷说「也是。抱歉」、「好——了解」的散开。

涟见他们散了,在我旁边坐下。

「唉你,是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虽然不好意思,但这件事我不想跟涟说。

「……没什么,我没怎样啊?」

我一边觉得没有看着我的视线,因此能好好发出声音说话而安心,一边小声回答,他再度皱眉。

「那你为什么不回话?没看到大家特意主动找你聊天吗?」

我再次小声地说「没什么」。不想说前因后果。

「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涟傻眼的耸肩。

「什么啊,女王陛下吗?这样会交不到朋友喔。」

这白目的发言让我大为光火,瞪了回去。

「我才不需要什么朋友。反正……。」

因为朋友什么的只是表面关系而已。因为反正总有一天会被背叛。我最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如果我说这种话,显而易见的,涟会强烈反驳。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班导走进教室,宣布班会开始。涟不得已回到自己的座位,我打心底松了口气。

「——你态度也太恶劣了。」

第四节课结束开始午休时,我立刻被涟带出教室。然后把我带到人迹罕至的走廊尽头,一脸严肃地开始说教。

「是怎样?大家特意关心你、找你说话,你却冷着一张脸。感觉超差。你连正常回应一下都不会?」

「办不到。」

我对明明同龄,却一副自以为了不起对我说教的他反感而立刻回答,他刻意的叹气回应。

「你这人……。」

我当然清楚自己态度不好。因为我虽然只有早上发不出声音,但面对下课时间就来找我说话的桥本同学,以及轮流过来问我问题的其他同学,我都只是低着头,回答「嗯」、「不是」两句话。

但这也没办法,我想。对离开「教室」一年半以上的我而言,被刚认识的同龄人包围、找我说话,除了痛苦之外再无其他。

而且,看见远处的涟被朋友包围开心的笑着,自愿帮老师忙,一一亲切应对其他同学拜托的事,我更火大了。

「是说,涟你才是怎样。对大家都一副好脸色。装什么好孩子啊?」

我不想再听他批评我,故意转移话题。

「虽然我只看了半天,但非——常清楚喔。涟不仅是对我家外公他们,对老师和班上的同学也都表现出好孩子的样子啊。真是了不起呢。」

我一口气愤懑的说了一堆,涟睁大眼睛。

「明明装乖孩子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冲口而出,他一脸意外地眨眨眼睛。

「什么,真波,你装过『乖孩子』吗?」

没想到矛头会指向我,我吓一跳,把话吞回去。然后慌忙开口。

「我说的是现在的涟!我的事不重要吧——。」

「没有不重要。」

涟打断我的话似的说。

「没有不重要。是谁说过这种话?」

这么说的他,眼神认真得可怕。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嘴开阖几次后,低下头。

涟也什么都没有说。我们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宛如肩上担着沉默。

「……我之前说过。」

小半晌,他小声地说。

「你总是摆出这副表情。」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讲什么而不爽。

「不要再摆那个表情了。光看见就不愉快。」

「……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嘟着嘴、皱着眉,看起来超不满、超无聊的表情。呐,现在也是。」

我不由得用右手掩住嘴。

我自己知道。我总是闹别扭似的,一副自怨自艾的表情。

「不要再这样了。因为看了不仅心情很差,连周围的人也会觉得无趣。」

但是,没办法啊,我在心里大喊。

没办法啊,因为我就是这种个性这张脸。讨厌的话无视我就好了啊。不要看我的脸就好了。为什么总喜欢干预我?为什么不放着我不管?

我的眼神充满说不出口的话,死死瞪着涟。

「又是这个表情。连我都快染上牢骚病了。」

这话让我全身的血液一口气往脑子冲。

「我觉得你这种人最让人火大。」

咬着嘴唇,握紧拳头。

不行了,我受够了。

「我也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我尖叫着转身就走。

和涟说完话后,我就低着头一心等待时间流逝,一到放学时间,无视导师喊我的声音,跑出教室。

我用两倍快的速度照早上来时的路线返回,跳上电车,在鸟浦站下车,到达熟悉的海边时,才终于停下脚步。然后走到海边,坐在沙滩上。

家里和学校都好讨厌。为什么不放着我不管呢?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呢?明明把我当透明人置之不理的话,我就会不打扰任何人的放轻呼吸、降低存在感,成为一个无害的人而保持沉默的啊。刻意对我这种人有兴趣而干预,我无法好好回应,就会摆出讨厌的态度。拜托,不要管我了。

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内心尖叫在身体里逡巡,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把脸埋在环抱的膝上,紧紧闭上眼睛,耳边是没有刻意去听的反覆波浪声响。这样我的心情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我缓缓抬头,眼前是混进夜晚深蓝色的夕阳橘天空,还有宛如镜面般倒映的宽广海洋。

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啊。差不多得回去了,到晚餐时间了。

虽然我脑子里面这么想,但身体动不了。

在我眼睛看着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时,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踏沙的声音。

我有预感,转过头。

「幽灵先生……。」

我不由得小声开口,今天也穿着白色衬衫的他,略长及肩的头发随风飘扬,噗哧一笑。

「我在你心里果然变成幽灵了啊?」

哈哈,他觉得有趣的笑了。

看见他笑脸的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泪水滴滴滚落,连自己都吓到。

「喔唷,怎么啦怎么啦?」

他带着果然很有趣的笑,静静看着我哭泣的脸。

「遇到了什么痛苦的事吧,我懂我懂。」

他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聊聊吧这类的话问我原因,只是「嗯、嗯」的点头。这反而让我的眼泪更盛。

「好喔——年轻人!哭吧哭吧——!」

他像是为我加油似的对天举起拳头。这模样太好笑,我不由得一边哭一边笑。

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又哭又笑的我。

「因为大海会接收你所有的眼泪……。」

说罢,他在我身旁坐下。他的目光远眺着逐渐沉入夜色的海面。

这样啊,是可以哭泣的吗?我想。就算我在这里哭,也只有幽灵先生看见。不会为人所知就过去了。不会被外公、外婆,爸爸,还有涟知道。

奇怪的是,当我这么一想,想哭的冲动反而平息下来。

最后的泪水滑落脸颊后,我用沙哑得可怜的声音问。

「……幽灵先生的眼泪,也曾被大海接收吗?」

闻言,他大笑出声。

「又说我是幽灵了。」

他是真的开心地笑。彷佛这世上只有快乐与幸福似的。

「不过,不好意思,我不是幽灵啊。」

被他凑上来看,我微微低下满是泪痕的脸。

「那……我称呼你幽先生。」

「唉?」

他一下睁大了眼睛。

「啊,取『幽灵』的『幽』。」

他再度哈哈哈地笑起来。

「果然还是离不开幽灵啊。」

看着他无比灿烂的笑容,我有种囤积在心底混浊不堪的情感,一点一滴被净化的感觉。

我莫名觉得尴尬,抱着膝盖,下巴顶在手臂上。

鸟浦既乡下,人与人之间的界线感也很低,我还是喜欢不起来,即使如此,一想到有他住在这个小镇,就觉得勉强还过得去。

「真波——!」

突然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有人大声喊我名字的声音,我霍一下抬起头。是涟的声音。

我回头确认,看见后方的堤防上有个小小的人影。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爷爷奶奶很担心喔!」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没想到会被他看到我这个样子,真是糟透了。

「好像有人来接你了耶。」

幽先生呵呵笑着说。

「是来接我……还是我被跟踪了呢。」

「有什么关系。有人担心你,是最棒的事了。」

「说得也是……。」

就在我微微歪头时,又听到「真波!快点」的声音。

我烦得要死,缓缓起身。

「抱歉打扰你了……我回去了。」

优先生点点头说「嗯」,然后对我说「下次再见,真波」。

应该是听到涟喊我,才得知我的名字吧。是和涟完全不同,亲切而温柔的喊法。

我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朝他鞠躬,爬上楼梯,往涟所在的堤防而去。

就在距离涟还有几步路的地方,我看向沙滩。

优先生站在海浪拍上来的边缘处,眺望着月光下的海洋。一如那个晚上。我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顺着我的视线,涟也朝海的方向看去。

「……那是谁?」

面对他的疑问,我小声地说是不认识的人。我不想因为自己给幽先生添麻烦。

「唔……。」

涟打量幽先生似的盯着他看了看,而后像失去兴趣似的移开目光。

「……你一直在这里吗?放学之后一直在这?」

「不管待在哪,都是我的事吧。」

我毫不客气的回答,他傻眼地耸肩。

「是你的事,但别让爷爷他们担心。」

我瞟了涟一眼,发现他还穿着制服,太阳穴上带着汗。

莫非他从回家之后就一直在找我吗?即使如此,他应该是受外公外婆所托,不得不找吧?

「赶快回家。」

「……知道了。」

我一边走,一边再度回头看向海的方向,这次幽先生抬头看了过来。注意到我时,他笑着朝我挥挥手。彷佛再说下次再见、要加油喔。

我也一边轻轻挥手,一边打从心底觉得,要是寄住在外公家里的是幽先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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