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去图书馆的那天，我们在分别时交换了LINE的帐号。

即便目的是比较方便继续进行研究学习，但能和百合联络，我真的很高兴。

第二天，我就抱着像在足球比赛场上踢到PK似的心情，鼓励自己，用紧张到发抖的手指，送出郑重到有点怪的〈昨天辛苦了〉的语句。

所以当她回覆〈辛苦了，昨天很开心喔〉的时候，我不由得小小声喊了耶。甚至摆出胜利姿势。

百合是个直率且从不说谎的人。她一定是真的觉得很开心。

〈我也超开心的。谢谢〉

从这之后，我们开始时不时地互相发送讯息。

不过我并不擅长和人频繁的对话，她也不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什么大小事都能发讯息，所以话题大多都是探究学习的内容。

但，渐渐地，对话中开始加上一些闲聊的语句。

〈社团活动辛苦啦〉

〈今天也好热喔〉

〈作业写得怎么样？〉

〈完全没有进度〉

〈我也是。为了逃避现实所以早早吃了晚餐〉

〈晚餐吃什么？〉

〈吃咖喱喔〉

〈我家也是！〉

虽然是普通的对话，但我真的很开心，很害羞，但还是很开心，每次收到百合送出的讯息都会傻笑。

面对面直呼对方名字既尴尬又困难，但若是用文字送出的话就没有这么难。

不久，我就没有什么挣扎地习惯喊她百合、也习惯被她喊凉了。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虽然缓慢，但确实在缩短。

＊

「凉，午餐好啰——。」

听到妈妈喊我的声音，我回答「我马上去」。

我放下正在做的作业，离开书桌。

突然看见放在门边的球，我的身体有一种刺痛似的感觉。社团活动今天和明天休息。

虽然其他的社员高兴地说『去唱卡拉OK吧』，但我不喜欢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

两天不能踢球让我很不安。就算只休息一天，我也会因觉得体力会衰退、技术方面会跟不上而不安，遑论休息两天。

再加上和之前国中的老师不同，现在的社团指导老师是没踢过足球的人，练习时也没办法给予什么指导。虽然无可奈何，但他总是因为辅导学生相关的工作出差，就算是暑假期间，社团活动也常休息。

可能是受此影响，社员们也不是很认真。有种参加把县大赛当作是异想天开，从一开始就放弃了的感觉。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差。不喜欢这样。

我还是想加入俱乐部球队。搬家以来一直存在于心中的念头膨胀开来。

当决定要转学时，我立刻在网路上查了新居住地的队伍。但妈妈对我说『我之前就想讲了，你既然有社团活动，就不用去俱乐部球队了对吧？都没有周末了』。

我最后妥协了，不过还是想和爸妈商量看看。吃完午饭后，我就去平常的河滨道路，尽兴踢球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进餐厅。

和妈妈两个人吃完中华凉面后，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漫不经心地看着我没什么兴趣的软性谈话节目。

这个时候，放在我短裤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我一看，是百合传来的讯息。

〈早安。今天天气真好〉

我轻笑出声，回覆：

〈你刚起床吗？已经过中午啰〉

百合立刻回我：

〈有什么关系，难得的假期啊〉

我有种新发现到平时一丝不苟的百合也会赖床的感觉，觉得很开心。

我回覆〈我今天社团活动也休息〉，在LINE上聊了一会。

〈是说，虽然有点晚了，但凉你的个人资料照片真的好漂亮喔〉

百合突然这么说。太好啦她注意到啦！我不由得想弹指。

我用的照片，是之前住的城镇附近的海景照。和朋友一起去游泳时拍的。是个阳光晴好的夏日，海面和天空都是美丽的蓝，所以我拍了第一张风景照片。

我很喜欢这张照片，之后就一直当成个人资料照片。但是，百合是第一个告诉我对这照片感想的人。

〈谢谢。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那边的海。很高兴你注意到它〉

〈这样啊。真的很漂亮，好美喔〉

〈你喜欢海吗？〉

〈嗯，喜欢，更确切的说是憧憬吧。因为我没见过海〉

「咦」，我不由得惊讶地一喊。

妈妈停下正在洗碗的动作问我「你在说什么？」，我回妈妈「没事！」后，急忙回讯息。

〈你没去过海边？〉

〈没有呀。只有在照片或电视上看过〉

的确，这一带不靠海。要是不跑远一点，应该是没有办法亲眼看到大海的。

说起来，她说过她家是单亲家庭，母亲没日没夜的工作。说不定没有到其他地方玩的时间。

〈现在可以通电话吗？〉

某个想法浮现在我脑海中，我一边因此紧张不已，一边送出讯息。她立刻回我〈可以喔〉。

糟了，我爆炸紧张。像足球比赛开打之前一样。

我迅速走出客厅，回到自己房间。然后深呼吸一大口气，按下一次都没打过的电话号码。

『……喂？』

百合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

我的心脏像要冲破胸腔似的激烈跳动，发出砰砰砰砰的声音。我拼命装作冷静，说「喂，我是凉。」。

『我是百合。怎么了？』

为什么透过电话，声音听起来会跟平常不一样啊？她耳语似的说话声音，让我觉得痒痒的。

「那个，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

『没关系，小事。有什么急事吗？』

「不是，那个……。」

我觉得自己回荡在房间里的声音颤抖到可怜，无法平静。但是，我非说不可。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单场淘汰赛。

我再次深呼吸一口气，开口。

「……要不要，一起去海边？」

不小心用了像是在对陌生人似的说话方式。因为，我真的非常紧张。

百合吓了一跳似的『唉』一声。

「要不要去我以前住的城镇，一起去看海？」

我再次深呼吸后继续说下去。她没有回答。我冷汗直冒。

啊啊，失败了，是我太冒进了……就在我要垂头丧气起来之前，她回答『什么时候？』。

她干脆的答应了我，我又惊又喜，紧张的表情放松下来。

「啊，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今天？』

今天。我忍不住想笑。这么想去海边吗？

「不，距离有点远，所以要花一整天的时间。现在出发的话回来大概要半夜了……如果百合时间上方便的话，明天去怎么样？」

刚刚软性谈话节目中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是适合去海边的天气。

百合发出开心的笑声，然后低声说『啊，但是』。

『你不是有社团活动？』

「啊啊，因为老师出差，今天和明天休息。所以看百合的时间。」

『这样啊。嗯，完全没问题喔。我想去。几点在哪里集合呢？九点左右在车站见面可以吗？』

我是第一次见到百合这么快速连续地说话。一想到她这么期待，就开心的笑了，紧张的表情忍不住放松下来。

「嗯，可以。搭电车要坐三个小时左右，要做好心理准备喔？」

『没问题。我都不知道，只要花三个小时就能见到海……。』

她深有感触地低语。

这什么呀……好可爱。我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并不是外表看起来可爱的意思，当然她长得也很可爱。该怎么说呢……虽然我没办法好好用言语表达，但应该可以说是心很可爱吧。

我从没对女孩子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一边对这陌生的奇妙感觉感到困惑，一边说「那，明天见」后挂上电话。

挂上约好下次见面的电话，是这么兴奋期待的吗？

我想着明天该穿什么好，打开衣柜的门。

＊

讲完电话后，我沿着平常去的河滨道路慢跑，在河床上踢球，不知不觉过了四个小时。

夏季午后的河边很热，我流了大把的汗。觉得再练下去可能会昏倒，便停止了练习。

我一边看着已经开始染成浅浅橘色的西边天空，一边沿着来时路回去，一回到家，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朝我招手。

「回来啦，凉。」

「我回来了。怎么了？」

「嗯……呐，凉，你又去踢球了？」

「唉？嗯，是啊。」

我楞楞地点头后，妈妈有点困扰的低下眉头，移开视线，然后再看向我。

「你还真的只知道踢球……至少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待在家念念书吧。」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吓了一跳，看着妈妈。

「咦……？我有好好在写作业啊。」

「那是作业。但你明年就是考生了吧？只写作业是不够的，不是吗？」

突然在讲什么啊。

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皱起眉头回问「什么意思？」。

妈妈说「坐下来，聊一会吧」，就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也在妈妈对面落座。

「那个……我跟你爸谈过了。」

「嗯。」

「还有，我在打工地点认识了孩子跟凉同年级的其他妈妈们，也和她们聊过……身为一个母亲，要考量的事很多啊……。」

不知为何，妈妈话说得模糊不清的模样让我感到不安。「说什么？」我催着妈妈说下去后，妈妈放弃似的开始说。

「呐，凉。你明年就要考升学考试了吧？升上三年级才开始准备升学考就太晚了，大家都是二年级时的夏天开始的。」

「……唉？」

「一问，说以这边的升学学校为目标的孩子们几乎都有补习，也有参加今年的暑期班。你学校里的朋友应该也都是这样。凉也去补习班比较好吧？」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说不出话来，回望着妈妈。

「妈妈打电话问过其他妈妈介绍的补习班了。他们说现在也可以参加暑期班。一个礼拜只有三天，早上开始到傍晚六点。那个，凉，要不要去上上看？」

我用一片混乱的脑袋，反覆思考妈妈说的话。

升学、考试、补习班、暑期班。不管是哪一个，都是我过去从未认真思考过的字眼。

的确，足球社的社员里，也有因为要去补习班而早退，或是一周只参加三次社团活动的人，还有一些为了去很远的升学补习班而退社的人。所以我想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没想过这会跟我有关。

这些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跟不上理解的速度。

我只知道，这走向并不好。我有种脑海中某个地方闪着危险讯号的感觉。

「……等、等一下。我、我没办法想这些。因为，我要练习足球啊。如果我从早到晚都去补习的话，不就不能去社团活动了吗？」

我没从想过要去补习。因为我想尽可能多踢一天、甚至一小时的足球。单是一天没碰球都让我不放心，一周有三天不能去社团活动，光想都觉得崩溃。

「……我没打算考升学学校，所以也不用去补习。」

妈妈眉毛微扬。

「你说不想去升学学校，那，是打算高中毕业就去工作？」

「……嗯，应该说……。」

我用力吞了口口水。

我从没有跟父母亲提过。但是——因为百合听我说还没有笑我。所以，我想我现在应该能说出口。

「……我想成为职业选手。职业的足球选手。高中毕业之后，努力加入某个球队，或是考足球绩优学校，总有一天——。」

「你在说什么！」

尖叫般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我吓得把话吞了回去，盯着妈妈看。

妈妈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手扶着额头叹气。

「……说什么梦话。只有极少数被选上的人才能成为职业选手喔？光顾着踢球，要是不能成为职业选手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凉的成绩不差，所以如果好好去补习班读书，考进升学学校，然后再考到一个好大学就能安心了不是吗？把足球当兴趣就好了。」

我气得血液直往脑袋上冲。

兴趣？我想大叫你到底在说什么？

对我来说，足球不是兴趣。而是认真在踢的。不是打发闲暇时间随便玩玩这种轻松简单的东西。我没办法想像没有足球的生活，没有足球的我就不是真正的我。所以我每天都练到筋疲力尽。

就在我想开口反驳时，响起玄关大门开门的声音，是爸爸回来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走进客厅的爸爸，看到表情僵硬着面对面的妈妈和我，似乎已经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了。

「是那件事吗？」

「嗯嗯……。」

「这样啊。」

爸爸点点头，在妈妈身旁坐下。一边松开领带，一边开口喊「凉」。我静静地看着爸爸。

「你应该听说了补习班的事。总之去试着上上看暑期班，要是觉得那个补习班不好，也可以从下学期开始去别的补习班。」

听到这么果断的语气，我不由得站了起来。

「等一下，我一个字都没说我要去……。」

爸爸的脸色沉了下来。

「暑假结束前有一个大型比赛。我现在正在拼命练习……要是减少练球时间的话，我会踢得越来越差啊。」

「……你这样光顾着踢球，将来打算做什么？」

「刚刚有跟妈妈说……我以后想当职业选手。所以……。」

「你以为职业选手想当就能当吗！」

爸爸突然破口大骂。我囿于压力，不再说下去。

「社会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单纯。空有梦想，但没有学历、证照、技术，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最后只能沦落到社会底层的家伙多的是。你也想变成那样？」

那种事不用说我也知道。要成为职业选手非常辛苦。光有天赋还不够，实力、运气全部兼备的人才能成功。这一点我比爸爸妈妈清楚多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靠足球养活自己。虽然可能是个很疯狂的梦想，但有梦想又有什么错呢？

我想起百合说的话。

『能有梦想，有未来的梦想，是很幸福的事情。』

『如果日本不像现在这样——例如，是个正在战争当中的国家的话……孩子没有做梦的权利，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连思考未来梦想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觉得能理所当然地说自己有梦想，真的非常幸福。』

是的。能有梦想是我们的特权。是非常幸运的事。

世上还有许多连梦想都不敢有的孩子。正因如此，有梦想的我们，更该为了实践梦想，不放弃的持续努力。透过这样做，总有一天一定能让其他人看见自己梦想成真的模样。就像我最喜欢的选手给了我梦想和力量一样。

当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能不能成为职业选手，但是……。

「……我想踢足球。当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为职业选手，不过如果现在放弃，就绝无可能了。但如果继续努力，说不定就能够成为职业球员。即便是一分钟、一小时也好，我想多练球。所以——我不要……去补习班。」

我直接了当地抬起头，缓缓交替着望向爸妈。

「爸爸，妈妈，拜托你们。请给我踢足球的时间。我不想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不做得到的时候就轻易放弃梦想。我不想长大之后才在那边后悔……因为我想加倍的练习，变得越来越好……所以，拜托你们。」

我把双手放在桌上，低下了头。我是第一次对父母亲这么做。

客厅一片沉默。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移动的声音。

妈妈紧皱着眉头咬着唇，一直盯着我看。爸爸唉的叹了一口气。

「……呐，凉。我们不是说叫你放弃梦想。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是啊，爸爸很担心你、担心你的未来。要是只想着踢球，那失去足球的时候，你怎么办呢？你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在这么严苛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吧？所以，我们说的是当作退路，准备一条能好好成为普通社会人士的道路。」

爸爸似乎是想说服我才这么说，可我无法接受。

「退路是什么……为什么在挑战之前，就必须考虑退路？以逃走为前提去思考的话绝对无法成功，动机也会变得薄弱。所以，要堵住退路，必须拼尽自己的一切去努力才对。」

这是我憧憬的运动选手说过的话。

要是一开始就想着要逃的话，便会磨灭对努力的渴望。因为人类是弱小的动物，如果扛不住被逼到死角的痛苦，就会有无论如何都想逃跑的时候。所以，必须要堵住退路。一旦自己只有这条路能走，就必须只看着前方，不管两边，全心全意去挑战不可。

我被这些话深深打动。

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不放任自己，不想着要逃走，打算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足球上。

我拼命地想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受传达出去。

可是，爸爸和妈妈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或许很开心，但就算一直捡好听话说，现实还是很严苛的。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没办法活下去的喔。你已经是国中生了，至少知道这些吧？」

「是啊，凉。爸爸妈妈不会害你，我们是为了你好才这样说的。」

——为了你好。

真是狡猾的话，我想。父母这么说的时候……小孩子什么都无法反驳。

「……我知道了。」

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感觉就像有把刀刺在自己心尖上。

「我去就好了吧？但是，我绝对不会放弃足球。」

我低声说完后，妈妈便开心地笑了。

「那，我明天就赶快去申请补习班。」

我一句话都没回，只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