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

百合见到等在车站里的我时，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凉……脸色好难看。」

「没事，嗯……昨天晚上，有点睡不着。」

「这样啊？你没事吧？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若这时候干脆的说『不，我很期待今天』的话还满帅的，但还没从昨晚的打击里恢复的我，只能含糊地全盘托出。

「不，我身体很好。只是，跟父母稍微吵了一架，更确切的说，是吵了也没用……。」

「咦？」

「讲了很多关于足球的事情，怎么说，不是沮丧，是想了很多事情所以睡不着……。」

百合抬头专注的看着我。我硬是挤出一个笑指向车站闸门口：

「……总之，先进去吧。」

她回答「啊，嗯，对」，从包包里拿出钱包。

由于时间还早，因此车上比较空。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们要坐电车一路晃过去。

我们默默地并肩而坐，看着对面窗外的景色。

「……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百合突然开口。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聊聊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如果能让你好过一点的话……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看得出来她不擅长但还是在关心我，我的心痒痒的。

「不，嗯……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很高兴。」

我说，把昨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边听。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百合稍微眯起眼睛，仍然看着窗外。

乘客几乎都在刚刚停的大站下车了，车里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位置上有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子，挂着耳机听音乐睡得很沉。

被早晨阳光照耀的静谧空间里，只回荡着电车匡当、空咚的声音。

「……那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唉？」

「令尊令堂要你去补习班，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虽然一再反驳，但爸妈却完全不能理解。所以，最后我才放弃，说够了，知道了我去……。」

百合忽然看向我。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为什么？」

她小声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凉你不是要成为足球选手吗？要是去补习，练习时间就会逐渐减少喔。」

这番宛如看透我心的话，让我睁大眼睛。

「真的可以吗？这样下去。对现在的凉而言，有比起补习班、比起准备升学考更重要的事不是吗？」

深深刺进我心中的尖锐话语。痛得不得了，我不由得低下头。

「……因为，没办法啊。是爸妈说的。无论我怎么要求都行不通……像根本就不听我说一样。」

我变成可悲、找借口的语气。

「对我而言，比起读书，我更想练足球。但是，我也懂爸妈想说的、担心我的心情……所以，我没办法。只能努力两边都去做。」

我一点一点说下去时，我听见一直默默听着的百合突然小声说「这算什么」。我一下子抬起头看旁边。她紧紧地咬着唇。

「……所谓的没办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锐利的眼神，毫不留情地刺穿我。

我倒抽一口气，回望百合。

「没办法只是借口而已。不要找这种借口……凉是这么努力的在踢足球不是吗？想要成为职业选手不是吗？既然如此，现在被逼着去补习班，把时间花在准备升学考试上，真的可以吗？这样可以吗？不会有一天后悔，觉得要是那时候多练习就好了吗……？」

我第一次听见平时沉默寡言的她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话。

「能够拥有梦想，能够拼命去实现它，是非常神奇的事情喔。因为我们生在现在的日本，所以能全心投入在自己喜欢的事物当中。以前的人、生活在战争时期的人，不得不放弃所有的梦想和希望。不能做任何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情，只能想着要怎么活下去。然后，还用一句『因为是没办法的事』接受这些悲惨而痛苦的状况。没有食物、没有衣服……连失去重要的人的时候也是。」

百合痛苦地皱起眉。

她非常激动，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听她说。

「……所以，我们——能生在和平国家、和平时代的我们，不可以说反正不可能、无可奈何这种话。代替那些只能放弃一切的人，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事情

……。」

说完之后，百合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连呼吸都忘了似的，拼命想告诉我。

直接到会痛的话语。说这些话的她一定也会痛吧。

所以，不管有多痛，我都必须正面接受它。

「……凉。不可以，不要放弃。在他们接受之前，你可以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不是单方面一厢情愿地拼命讲，而是努力思考要怎样才能好好沟通、得到他们的理解。也可以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感受。凉的努力，我相信令尊、令堂一定是最清楚的。所以，他们一定有一天，会懂的喔……。」

我紧抿着唇，连连点头。

「是啊。因为这种事情放弃，实在太傻了……。」

听着百合的话，我有种披在身上的铠甲一件一件剥落，露出赤裸裸自己的感觉。自己真正的希望，不能退让的梦想。

嘴里说着希望对方能懂，但受到一点点否定就忍受不了，觉得解释和得到对方理解都很麻烦，蒙住自己的眼睛。

「……我，在想什么啊。明明这么喜欢足球，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呢？今天回家以后，我会再和爸妈谈一次。如果我在练习结束后能好好自己读书的话，他们应该能理解吧。如果不能理解，我就好好做出个成果让他们看。」

百合总是给我勇气。

如果是过去的我，一定会毫不反驳立刻放弃，照着父母亲说的去做。所谓的『因为是爸妈说的，没办法』。

转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其实我本来是希望暑假能待在旧家的，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就接受了，毕竟反抗也没有用。

但是，就算我的愿望最后无法实现，要是至少鼓起一次勇气，表达自己的感受就好了。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只会忍耐的自己真的很丢脸，对自己很失望。

啊，不过，我现在觉得转学的结果是好的。因为，我遇见了百合。一天也好，我想早一点遇见她。

她改变了我。百合的凛然、坚强与直率，让我觉得我必须改变。给了我往前迈出一步的勇气。

「——惨了，已经……。」

我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我挤出话语来似的低声说。身体软软的靠在椅背上。

我感觉百合像是没听清似的，歪着头说「嗯？」。

我从指缝间看着她。

然后，回过神时，我说了这句话。

「超级喜欢……。」

「……唉？」

「已经，超级喜欢你了……。」

她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过了小半晌，或许是一下子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百合倒抽了一口气。

白皙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红。

我第一次看见总是冷静的她露出这种表情，连我都紧张起来。

但我注意到她的表情逐渐改变，这次换我倒吸一口气。她的眼睛微微阖起，眉毛下垂，嘴角扭曲，看起来像快哭出来似的。

我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坐电车。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百合可能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当然规模和强度完全不同，但她可能也对我有一点点特别的感情吧？

我那时想像着，这或许就是她允许我直呼她的名字、用LINE聊天、答应像现在这样两个人一起出门的原因。

所以昨天，和她在聊海的话题时，我想在海边向她表白心意，约她一起去。

莫非这一切都是我的误会吗？是我自以为是的解读吗？

刚刚她脸红，只是被我的表白吓到，然后觉得困扰吗？

我忍耐不住尴尬到想吐的感受，偷偷看了眼倒映在对面玻璃上的脸。

百合完全不像刚刚被人告白的人，一脸放空的看着摇晃的吊环，又或是窗外的天空。

结束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表白失败了。连回应都不用听。

就在我失魂落魄时，不知不觉间，快抵达目的地了。熟悉的地名映入眼帘，让我恢复了一点力气。

辛苦跑这一趟是为了带百合来看海，我要是这个样子，她就没办法开开心心的了。我得活泼点。

我刻意露出笑容，看向邻座。保持愉快的声音：

「到了。下车啰。」

「啊，嗯。」

我站了起来，百合也拿着包包起身。

一走出闸门，就看到才过了一个月，却觉得非常怀念的景象。

车站前的小圆环，还有可以停十辆车的停车场。计程车招呼站一台车都没有。附近没有大型建筑物或公寓，视野宽阔。是个由有些荒凉的商店街和老住宅区组成的小城镇。

久违了。我吸了一大口熟悉的海边小镇空气，环顾四周。

「是乡下耶。」

百合说。说得毫无保留的话很有趣，我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嗯，是乡下喔。便利商店很少，搭车去最近的购物中心也要花三十分钟以上。」

「嗯……但是，是个很放松的好地方啊。」

她微笑着看向老太太们缓缓来去的站前老商店街。

我知道自己住过的城镇被赞美是非常开心的事。虽然可能因为赞美它的人是百合，所以更有感。

我告诉她「海就在那边」，带着她迈开脚步。

走了没多久，突然起风了。

「……有点腥味……。」

百合微微皱起眉头说。我不由得「哈哈」笑起来。

「对啊。这就是海的味道。」

「唉……海这么臭吗？」

「嗯，呐，很臭。」

「啊哈哈，原来如此，很臭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笑得灿烂的百合一脸开心。幸好表白的尴尬没有拖得太长就过去了。

「啊，味道变重了。」

「嗯。再走五分钟左右就到啰。」

在通往海边的坡道上爬了一段后，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到大海。百合轻轻「啊」了一声。

「是海……。」

在坡道顶端停下来看海的她，头发在海风中轻舞飞扬。这是一个可以拍成电影的画面。

然后我们并肩往下走到海滩。

这片海不是观光景点也不是海水浴场，几乎没有人。顶多就是住附近的孩子们来玩沙，或是大叔在堤防上钓鱼。

来海边没有特别要做什么事情的我们，并肩坐在沙滩上，呆呆地看着海。

在夏季正午明亮的阳光照耀下，海面到处闪闪发着光。风平浪静，远处有一艘船缓缓横渡而过。

百合眯起眼睛，沉默的看着远方的海。

她在想什么呢？说不定，是在考虑如何回应我的表白——更确切地说，可能是在想怎么拒绝我。

我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不管是什么时候、哪一种答案，我都接受。

但是，百合什么都没有说。她很温柔，所以一定是在烦恼要怎么说才不会伤害到我。我自以为是的告白造成百合精神上的负担，觉得很抱歉。

就在我想要主动开口取消表白的时候。

她突然抬起头，看向天空的彼端。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从地平线上升起一朵巨大的积雨云。

「……呐，凉。」

我吓得心重重跳了一下。糟了，被抢先了。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也不想打断她的话，就默默看着她。

然后百合就这样看着远方，低声开口。

「……我接下来要说一个非常奇怪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话。我本来以为她会直接说『抱歉』的。

「嗯，我听。」

「是真的很奇怪的故事喔？听起来像是骗人的，你会相信吗？」

「当然。因为我知道百合你不会说谎。」

她转向我，微微睁大眼睛，然后露出微笑，缓缓开口。

「我……曾经去过战时的日本。」

我没听懂她的意思，抬起眉看着百合。

百合轻笑出声，说「大概，就是所谓的穿越」。

「唉？穿越……？」

「嗯。是今年的初夏，有一天我跟妈妈吵架了，不想回家，就跑去附近的防空洞遗迹里。我就这样睡着了，忽然睁开眼后，是一九四五年，七十年前的日本。」

难以置信吧，她低语。

「我在那个世界待了一个多月。某一天突然再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现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只过了一个晚上……但，那不是梦。因为我在资料馆里，看到了我在那里遇见的人确实存在的证据。」

不是我不相信百合说的话，而是太惊讶了，脑子无法消化讯息，不知道该怎么说。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望向远方。

「……那是一个很可怕的世界。有许多因为没有食物而饿死的孩子。有许多被征召参战，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她缓缓地说，表情、声音，都因为痛苦而扭曲、颤抖着。

「我也碰到了空袭……在我眼前，有很多人被烈焰焚烧，痛苦死去。」

我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这故事太难以置信了。

可是，另一方面却又微妙的说得通。百合在提到战争的话题时，总是一脸痛苦。然后说话的语气，又真实得彷佛在追溯自己的记忆。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实的、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真的是很可怕、很残酷的世界，不过，我在那里遇见的人，大家都很善良，很温暖……。」

百合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大家帮助我这个不知来历的人，然后接纳了我。在那里——我遇见了两个很重要的人。改变了处于叛逆期，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很烦，只会幼稚的把不满发泄在老师跟妈妈身上的我，我真的很重视他们。」

重视，她在说这个词的时候，好像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一个是宛如我第二个妈妈一样的人。我之前有提过吧？担心无家可归的我，给我饭吃，让我泡了以当时而言很贵重的澡，而且还让我住在她家里……真的是非常温暖的人。把我当成真的家人一样珍视、温柔以待。」

「这样啊。幸亏遇见了好人。」

「嗯……。」

百合的话停在这里，我像是催着她继续讲下去似的问「那另外一个人呢？」。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闪烁。露出复杂且微妙的，看不出是什么感情的神色。

「……百合？怎么了？」

「嗯……没事。」

她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似的，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另一个人，是第一个发现昏倒在地的我，出手救援的人……那个人，是特攻队员。」

我惊讶得瞠目结舌。然后，立刻就懂了。

为什么百合会对特攻队的种种了解得如此详尽？为什么会如此关心？因为她认识真正的特攻队员。

「他的名字是彰。那时候，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是非常、非常优秀的人。」

她缓缓眯起眼睛，说出他的名字。表情非常温柔。

一种说不定的预感，让我的心开始刺痛。

「他总是关心我，对我很好。在我碰上空袭遇到危险时，他也来救我……要是没有彰，我一定会死在那个世界里。」

但是，当百合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确定会因特攻而死。有一天，他突然来告诉我，他后天要出击了……我拼命阻止他，要他别去，不希望他死，因为我知道日本会战败。希望他尽可能活下去，一遍又一遍的想要说服他。」

如果是我处在百合的立场，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吧。我们知道他们的未来。在知道即使牺牲生命，最后还是会沦为战败国的前提下，和特攻队的成员互动的百合，一定经历了难以想像的痛苦。

为什么她必须面对这么痛苦的事呢？

「但是，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办法传达我的感受。特攻队的队员们啊，坚信自己的特攻能够拯救日本到让人难过的地步。彰也是。他说为了守护自己重要的人，为了守护日本的未来，他要去……也真的去了。」

可能是想到了那时候的事，百合的眼睛湿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看着她。

「出击那天……我有去机场送行。彰他驾着一台古老的特攻机，起飞……消失在天空的另一端。」

即使知道对方会白白死去，但还是只能默默目送出击的人的心情。我想，应该不是悲伤、心痛这么简单的字眼可以表达的吧。

百合直视着海面上广阔的天空。

原来如此，我想。百合一直看着的，是那个人——彰先生。彰先生消失的天空。

我也看向天空。牺牲自己的生命，要拯救国家百姓的特攻队员们消失的天空。

沉默了半晌的她，再次开口。

「……我和彰的交流，虽然只有到他的出击命令下来的一段短短的时光，但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莫名能预测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不想听。却还是忍不住要听。

「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彰了。」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我还是大受打击到有种脑袋被人砰地打了一拳似的感觉。

百合有喜欢的人了。喜欢到再也见不到也忘不了的人。

「我们没有交往，真的只是偶尔见面聊聊，是我单方面的单恋而已。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彰。」

这句话，重重刺进我的心。

百合已经有深爱的人，不可能接受我的表白。一定会觉得我单方面的爱慕很麻烦。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拳头。回过神时我低着头，一直盯着脚底下的沙看。

阳光照在我的颈子上，被太阳烤得滚烫的沙。

「……呐，凉。」

在我忍耐着无法付诸言语的想望时，百合突然说。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点点头。

「我当然记得。因为我觉得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印象非常深刻。」

她一脸惊异似地说「唉？我？」，疑惑地歪着头。

我无视自己内心的伤痛露出微笑，回答「嗯，是百合」。

大概我那时候，就对百合……一见钟情了。虽然现在失恋了。

她觉得不可思议似的缓缓眨眼后，像是想起什么，往斜上方看。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凉的时候，真的吓了很大一跳。所以一定看起来很奇怪，你才留下印象的吧。」

「唉，惊讶？为什么？」

我反问后，百合不知道为什么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笑。

「……因为，我知道是彰。」

她低语似地说。

我不明白，「咦？」地睁圆了眼睛后，她这次像是要确认似的缓缓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凉是——彰的转生。」

「……唉？」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一脸傻的看着百合。

她用几乎要哭出来的湿润眼眸专注地看着我。

「……你是彰的转生。尽管很不可思议，但我知道。脸虽说看起来不太像……不过诸如小动作、表情、声音、说话的方式、氛围这些都十分相像……温柔之处也是。虽然总是谨慎克制，可一到关键时刻就很坚强。非常，相似……。」

百合用心疼却充满爱意的表情说。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这不是立刻能接受的内容。

我，是转生？是百合喜欢的那个人的转生？

我不知道。毫无真实感。

但是，我想既然她这么说，应该就是真的。

在我心神不宁还在思考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有记忆时起就一直反覆梦见的梦。我飞翔在天空中，操纵着飞机，看着远远下方的广阔海洋。

还有，被百合花包围，抬头仰望天空的女孩。在天空中飞舞的白色花朵。

「莫非……你曾在开满百合花的山丘，和彰先生见面？」

百合倒抽了一口气，睁大眼睛。

她齐肩的头发，在海风中飞扬。但是，在梦中。

「头发……比现在要长……。」

因为剪掉了，她用几不可闻的颤抖声音，一脸惊愕的回答。

「百合花像飞在天空上似的……。」

「彰出击的时候，向我丢了一朵百合花。」

啊啊，我叹了口气。

「那么，那个公园是……。」

「……嗯，是彰带我去的，为了让我看看百合花。那时候的花开得比现在多得多，到处都是……。」

百合一边缓缓地说，一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想起来了？」

她的话里带着期待。我一下子觉得抱歉，摇头说对不起。

「不是，我不是想起来……是梦见的。从小就梦过很多次的梦。」

「咦……？」

「啊啊，对了，星星。我也梦见了星空。在那个山丘，有满天星空的感觉。」

百合难以置信似的张大眼睛。

「啊……彰他决定出击的时候，我们在百合之丘说过话。是晚上，星星非常闪亮……。」

或许我梦见的，是所谓前世的记忆。

然而，我还是没有真实感。我就是我，没有除我之外的记忆。

对她来说，这一定非常残忍吧？她一定在我身上看见了彰先生。希望彰先生存在，希望他取回记忆。

这真是无能为力的痛苦。

「……我也梦见过百合很多次。因为总是背影，所以我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很像。」

百合眼中浮现出开心的神色。泫然欲泣地湿了眼睛。

我看见她模样的瞬间，觉得就像一支箭从天而降，刺进我的胸膛。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能太晚。」

我无法看着百合的脸，转过头去小声地说。就这样站起身，迈开步伐。

「啊，嗯。」

她有点惊讶的回应，踩在沙沙作响的沙地上跟在我身后。

我没办法转回头。没有确认她表情的勇气。

我们就这样沿着来时路回去。搭上车站电梯时，我瞥了眼她倒映在镜子里的脸，发现她似乎满是不安。

不行，得说点什么不可。难得一起出来，我不想让她不开心。

我切换脑中的开关，刻意露出明亮的笑容和声音和她闲聊。学校、足球、电视节目、漫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百合带着不置可否的笑容，时不时应和两句，用澄澈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我觉得一切都被她看穿，为了掩饰，我拼命找话题说。

回到我们住的城镇时天已经全黑了，而且我也因为讲太多话而疲倦不已。

「那，再见……。」

我完全不敢看她的脸，就在我说再见的时候，她一句「等一下」打断了我的话。

「我还想，再聊一下……。」

我从因为心神不宁和紧张而干渴的喉咙间挤出「嗯」。

她打算说什么呢，我怕得不得了。但是，已经掩饰不了了吧。打哈哈带过对坦率如斯的她是没用的。

我们去了百合之丘公园，坐在第一次在这里碰面时坐的长椅上。

「凉，你现在，在想什么？」

听到她平静的询问，我低着头说「什么指的是什么……」，事情都都到这地步了，还拙劣的蒙混。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百合沉默地看着天空。我也往上看去。

在晴朗无云的夜空中，无数的星星闪耀着。

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下。星星坠落似的闪闪发光，非常漂亮。但是，百合抬头看着夜空的侧脸，更加吸引我的心和目光。

但现在，我不知道吸引她的是我，还是我身体里的某个人。

我想起百合在知道我梦见前世时的表情。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柔软、温柔、还有怀念与开心的表情。因欢喜与心疼而湿润的眼眸。

这是当然的。以为已经死别、再见不到的那个喜欢的人，转生成新的模样出现在自己眼前，虽然忘记前世的记忆，却梦见过自己。知道对方的思念这么深，一定会高兴到想哭才对？

她现在一定一边看着天空，一边想着他。

而我身体里彰先生的灵魂，现在也一定正因欢喜而颤抖。

『转世重生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

『我绝对，会再次找到你。』

因为他爱百合，爱到转生之后还在梦里说出这样的话语。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相爱的两个人终于重逢了。

就像浪漫电影似的。

但是——。

但是我高兴不起来。明明应该和自己有关，可我却无论如何都没有真实感。

在没有前世记忆的我看来，只觉得是自己喜欢的人一直真心爱着另外的男人。和失恋是一样的。

看她打从心底开心而满足的表情就知道了。她那种表情，是看着彰先生的。用掩饰不了自己恋爱心情的眼神。

百合喜欢的，是彰先生。

即使她喜欢上了我，恐怕也是把我当成彰先生的转生，把对彰先生的心意重叠在我身上而已。

可是，我不是彰先生。

我一边连眨眼都忘了的凝望星空，一边宛如嗫嚅般小声地说「抱歉」。

我拼命不让自己哭出来，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冷。不过，我连找借口的余裕都没有。

「……抱歉，我没办法。」

百合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我看向她，她皱着眉头，咬着嘴唇，轻声回答「嗯」。

一颗宛如星子的泪珠，从她脸颊滑落。

为什么，让喜欢的人露出这种表情呢？

为什么，非得对喜欢的人说这种话不可呢？

觉得一阵空虚，我诚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没有办法——。」

我眼头一热，视野一片模糊。

在星光闪耀的山丘上，被百合花的香气包围，我们无声地哭泣。

世界末日，一定也像这样空虚和寂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