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短的距离-章节
「……呼——好热……。」
一转眼,开始放暑假了。
今年的夏天也是连日让人发软的暑热。当然因为足球社有练习,所以我每天都来学校。
到了休息时间,我到操场一角的水龙头洗脸。冰凉的水很舒服。
就在我用运动毛巾擦脸时,突然听到喊「宫原同学」的声音。
这声音让我心重重跳了一拍。回头一看,一如预期的是加纳同学。她站在离我有段距离的地方看着我。风习吹过,她光滑的头发轻舞飞扬。
她的嘴角带着浅笑,我开心得不得了。她在班上几乎不笑,给人很酷的印象。但我觉得她有时会像这样对我露出微笑。虽然有可能是我自以为是。
自从一起坐在公园长椅上聊天以来,我跟加纳同学在学校也会有一些日常对话。
尽管只是些早安、好热喔、再见这样的句子,也是相当有进展。而且,今天加纳同学主动跟我说话。
我拼命露出自然的笑容,爽朗的打招呼。
「早安。怎么会在这里?」
「早。今天有委员会集会,不过我不小心来早了,就来足球社看看。」
知道被加纳同学看见练习的样子,我一下子羞窘起来。担心自己的表现,应该不会太糟糕吧?
「宫原同学真的踢得很好呢。」
并肩离开给水处途中,她突然低声说。我吃了一惊低头看向身边的她,她美丽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虽然我不是很懂足球,但看到了莫名就是知道喔。你在之前的国中也踢球吗?」
明明是这么热的天,加纳同学却几乎没有流汗,相当清爽。
与她相比,我浑身是汗、衣服也湿透了,觉得有点尴尬。
可是她说我踢得很好,惨了。我拼命忍住几乎要笑起来的嘴,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啊——嗯,也有。」
「这样啊。是国中才开始踢的吗?不过你踢得很好耶。」
「不是,我小时候就在俱乐部球队里踢球,读之前国中的时候,是社团跟俱乐部球队两边都踢。」
「哇——好厉害。好努力唷。」
加纳同学的话,为什么这么直击我心呢?
我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些答案。因为她说的不是社交性的场面话,不是说谎,不是说漂亮话。
就女生而言,她的话很少,正因为如此,她不说什么废话。她会用平静且澄澈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在心中仔细思量后,只说必要的话。
所以,才能打动人心。
「……嗯,我很拼的。」
我发现自己如此低语。
「虽然可能会被别人笑孩子气……不过,我真的很想成为职业选手。」
加纳同学不加矫饰的语气,让我也跟着坦然起来。说出这种可能会被笑、也没跟任何人坦承过的话。
话一出口,我觉得万分羞耻。但她没有笑我。
「一点都不孩子气。有梦想是件很棒的事。因为是付出努力追求的梦想,所以没有人可以嘲笑你。」
这么说完,她望向操场。
不过我总觉得她的眼睛,看的不是跑来跑去的国中生,而是更远的、天空的另一端。
「……能有梦想——有未来的梦想,是非常幸福的事。」
加纳同学低语。
一开始,我以为是常见的『羡慕你有梦想,因为我找不到自己想做什么』的意思。
可继续听下去,我立刻了解并不是这么肤浅的话。
「如果日本不像现在这样——例如,是个正在战争当中的国家的话……孩子就没有作梦的权利,只能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连思考未来的时间都没有。喜欢的运动、课业、兴趣、穿的衣服,一切都不能尽如人意……每天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获取食物,什么时候会有空袭炸弹掉下来,能平安活到明天吗一类的事。所以,我觉得能理所当然地说自己有梦想,真的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吓了一跳,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如果日本现在正在战争的话」。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我沉默地凝视着加纳同学的侧脸。
放空眺望远方小半晌的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看向我。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吓到你了吧。」
她说完后表情有点害羞。第一次看到她与年纪相应的表情,我开心起来。
「不奇怪。」
「可是,听到这种话,一般都会笑才对?」
「我不会笑。因为加纳同学听我说自己的梦想时,也没有笑我啊。」
我干脆的回答后,她噗哧一笑。我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她的笑容。
平常凛然的表情很好,但笑脸也非常可爱。
我莫名没办法直视她的脸,一下子挪开视线。
这时候,传来继续练球的信号,我说「那,再见啰」之后迅速回到操场。
往球场走去的步伐自然地雀跃起来,我在心底偷偷希望她没有发现。
*
暑假开始后的第二个礼拜天。
要做社会科参访的课后学习之故,今天负责搜集图书馆资料的人要出来一聚。
尽管也有抱怨难得的周日还要集合的家伙,可我反而很期待。当然,是因为能见到加纳同学。
「宫原同学。」
我听见清新的声音回头一看,一如预期的是她。她看见我站在约好的车站闸门口,所以出声喊我。
「早安,加纳同学。」
「早安。你来得真早。」
「啊——嗯,我到得比预计还早。」
「这样啊。」
加纳同学点点头,站在我旁边。
我用眼角余光悄悄看她,她穿的是便服,我的心因此砰砰跳得飞快。
是相当常见的服装。不是女孩子很常穿的那种有图案的T恤配迷你裙或短裤,而是印着不显眼黑色小字的白色T恤,配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明明都是相当朴素的样式,但她穿起来就是很好看,很搭她的气质。
「大家好晚喔。」
她忽然开口,我一下回过神来。
「啊——对耶,都已经到约定的时间了。」
我拿出手机一看,几分钟前孝一传了讯息给我。
〈抱歉,我今天不能去了〉
真的假的——我无力地低下头。
他没写原因,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能来,有急事,也可能是懒得来。孝一有时候很懒。事实上,决定今天要碰面的时候,他也是说『好麻烦喔』、『这些在网路上随便找找就好了吧』,尽可能避免聚会。
我让加纳同学看LINE的画面。
「这样啊,没办法。算了,三个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也是。不过有川同学也好晚,她没联络你吗?」
我不经意的一问,让加纳同学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川同学的联络方式。」
听她深感抱歉的语气,我更加觉得过意不去。
原来如此,加纳同学跟其他女孩子有点不一样,似乎不太常用LINE和人联络。
「啊,但我知道桥口同学的联络方式,我问问看吧。」
就在她这么说的时候,电子音乐声响起。是她的手机。
「桥口同学传来的……。」
她小声地说,把手机转向我。上面是LINE的对话框。
「我可以看吗?」
「嗯。」
看到最新传来的对话框,我不由得喊出声。
「唉,有川同学也不能来?」
「说是家里突然有急事……。」
「这样啊,没办法。」
「嗯。」
她用不熟悉的动作触击萤幕,开始回桥口同学讯息。
也就是说,我这才注意到。今天就我跟加纳同学两个人?哇,真的假的?怎么办……。
在山丘上的公园里,我们只并肩说了三十分钟左右的话。在学校里说话大概也就五分、十分钟。但今天要查资料,所以会一起待上几个小时。我的心脏受得了吗?
加纳同学收起手机,看向我。
「那,我们走吧。」
她干脆俐落的说,处之泰然地迈开脚步。不愧是她。
不,这么说起来,她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吗……?
她踩着毫不犹疑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我也追了上去。
我们的目的地是市立图书馆。要在那里找战争跟特攻队有关的资料,整理必须的资讯,制作发表用的书面报告。
走进图书馆,确认馆内的配置图后,我们朝着摆放历史相关书籍的书架走去。
「这本和这个……啊,这本好像也不错。」
在找和特攻队有关的书时,我注意到她相当了解相关的历史。
「加纳同学懂得真多。你先查过资料了吗?」
我问完后,她点点头。
「去过资料馆后,我想多知道一点……。」
「嘿……好厉害。」
连我自己都觉得蠢的回答,但也只能说这些。
一个国中生,会想主动去查跟战争有关的资料。加纳同学真的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
「我对特攻队完全不熟。在之前学校虽然有学到一点,不过刚好在考前,所以有种赶快教完的感觉,几乎没什么说明。方便的话,可以教我一些基本知识吗?」
拿了十本左右的书往自修区走去,在角落的大桌子落座时,我对加纳同学说。她「嗯」的点点头,一边缓缓翻开一本书,一边平静地开始说。
「太平洋战争,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开始日本连战连胜。甚至打赢了俄国这种大国,击溃美军。所以国民坚信日本的强大与胜利,觉得是有神风吹拂的国家,坚信日本必胜无疑。」
「这样啊……我完全不知道。」
从课堂或电视里学到的内容里,日本给人的印象是受贫困与饥饿所苦,有许多牺牲者的战败国。
「可是,取得胜果也只是一时的……后来日本逐渐屡战屡败,战局越来越不利。即使如此,报纸、广播里的内容,还是持续播报日本战胜的消息,导致被洗脑的国民盲目相信国家,忍耐着被贫困、饥饿所苦的悲惨生活。即使自己没得吃,也要省出一口饭,想办法支援上战场的军人……还有许多因双亲死亡而饿死的孩子。」
加纳同学忽然看向窗外,像阳光刺眼似地眯起眼睛。
她视线的终点,是一群年约五、六岁的孩子,正在公园的取水场无忧无虑玩耍。
多安稳的生活啊。我很难形容眼前这副情景和她告诉我的内容之间,落差究竟有多大。
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所处的世界有多么和平。
可是,这不是因为我特别努力,只是运气好而已。偶然能出生在没有战争的时代和地方而已。
即使如此,能理所当然似的过着和平的生活却毫不感激的自己,真的是白痴到有剩。
「空袭越来越严重。每天都有美国的轰炸机飞过来,都市一一遭受攻击,夺走数不清的生命。国民也开始一点一滴地感受到危机。军部焦急地想尽可能挽回战局。但是,美国的物资压倒性的丰富,日本已经没有钱,没办法做出足够的武器和战斗机。正面迎击看来打不赢。所以……那群人最终想到的方法,就是特攻作战。」
她说得彷佛亲身体验过似的。痛苦且扭曲的表情,连我都开始觉得窒息。
我在电视上看过几次空袭的影像。街道、人都被焚烧殆尽,许多应该是人们生活的地方,烧到变成光秃秃的荒原。
「特攻队只在特攻飞机上带单程分量的燃料和炸弹,一一起飞。军部认为,比起在空中投掷炸弹,和炸弹一起撞击目标能提高命中率。即使实际上几乎都是以失败告终……但他们深信,日本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获胜的方法。」
她用平淡的语气陈述着,但当中明显蕴含着悲伤、痛苦,以及愤怒。
「特攻队员在接到出击命令之后,没有和家人道别的时间,立刻就要起飞,在南边的海上牺牲……你能相信吗?出击命令是几天前才发出来的喔?连回到故乡,和家人或爱人见面都办不到。只有遗书会送到家属那里,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种事,不应该发生才对吧……。」
加纳同学缓缓挪回视线,专注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有人居然能这样直视他人的眼睛。
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映射下,她的眼眸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
那双眼睛,缓缓地震颤。也许是错觉,她的眼睛边缘染上了一点点红。
我注意到她的泪水溢出了眼眶。这个瞬间。
「——不要哭。」
我几乎是反射性的,握住加纳同学的手。
在看见她落泪的瞬间,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和我的意志无关,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念头——别哭。
咻,我听到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霍地一下回过神。
光滑白皙的手。我握着她的手心几乎要出汗。我慌忙松开手。
我的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嘴里飞出来。
「……抱、抱歉。」
我哑着声道歉,加纳同学波浪鼓似的摇摇头。
「你不用道歉。」
然后觉得有趣似的笑了。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突然哭出来啦。我看起来像快哭了吗?」
「嗯……有一点。」
「没事的。谢谢你。」
她露出笑容,让我看她翻开的页面。
「这本书把开始特攻作战的前因后果写得很好懂,也许可以统整这个。」
我听到这话,才想起我们是因为要查特攻队的相关资料才来图书馆的。
我从第一页开始看她给我的书。的确是连没有基础知识的我都能理解的易懂文章。
这期间她拿了其他的书做笔记。我也简单整理了几个重要的大事记。
自习区除了我们之外,就只有三个穿着附近高中制服的男生和像是大学生的女生。
非常安静。只听得见翻书的声音和自动笔笔芯触碰纸面的声音。
我不经意抬起眼,加纳同学的脸离我意外近。
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照得她光彩耀人。又长又直的睫毛垂下,影子清晰地落在脸颊上。
她一脸专心地在笔记本上写字。
没有发呆的时间,我整理好心情。自己也得加油才行。不想让加纳同学失望。
我简略的读完第一本,大致整理完重点,便拿起下一本。
我不经意拿到的,是社会科参访的目的地特攻资料馆所出版的书籍。我翻开封面。
「……啊。」
刊载了出击前的特攻队员,大家穿着同样的飞行装,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拿着樱花树枝露出明亮笑容的年轻队员。照片下方则印著名字和年龄。
「十七岁……。」
骗人的吧,我想。十七岁,也才高中二年级而已。
我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桌的高中男生三人组。
他们一边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讲话,一边看着其中一人手上的手机画面。看起来像是在打游戏还是做其他的事情。时不时会噗嗤笑出声,小声地笑成一团。
十七岁。大概跟那些人同年。特攻队里,有那么年轻的人。这样的事实,让我深感震撼。
我们再三年也要十七岁了。三年后的我,能为了国家主动赴死吗?
——不能。绝对不行。
可是,没想到那才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每翻一页展示出来的,全都是年轻的脸孔。几乎都是二十岁上下。
放到今天,是迎接成人式的年纪。若是大学生的话就是二年级,连求职活动都还没开始。可说是连接下来的人生,什么都还没有决定好的年纪。
为什么,这么年轻的人,必须要牺牲自己的生命去冲撞敌军呢?
虽然不是说年纪大的人就可以这么做,但是,做好去送死的心理准备而起飞的他们,居然这么年轻,让我哑口无言。
无法掩饰自己受到的冲击,我继续翻阅下去。
看完刊载照片的页面后,接着是陈列他们遗物的照片。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文具、笔记本、阅读过的诗集和随身物品。
比起这些东西有留下来的感动,更多的是觉得他们和我一样,是过着普通生活的青少年。无法忍受。
接着出现的是行云流水般的书法。是遗书。写给家人的遗书。接到出击命令后,在几天内必定会死去时所写的信。
吞了口口水,我开始阅读。
讨厌、恐怖、不想死。我想像会在某处出现这类字眼。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写这样的话。大家的写法反而像死亡就是一种荣耀、是件开心的事似的。
只是用毫不犹豫、直接了当的文字,列举为了国家云云、为了天皇陛下云云、悠久的大义云云,这些我没有共鸣、甚至无法理解的字眼。
然后,是对双亲养育自己的感谢,以及为自己的不孝道歉的话语。一如预期,也有人写用冲撞敌军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一类,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
明明就不是这样的。明明就不会有因为子女死去而开心、以子女死去为荣的父母。一定是希望子女能活下去。
这种不知道该向谁诉说的感情,让我深深垂下头。我再也看不下去,便阖上书本。
忽然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一抬起眼,发现是加纳同学盯着我看。
「……你看了遗书?」
「看了……怎么说,很难受。」
「嗯……。」
她轻轻应声,低下头。
关于特攻队,我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也大概知道是什么作战模式。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冲进敌阵,类似自爆恐攻而死去的人。
可是,因为看见了照片、遗物和遗书,觉得过去的一切忽然像是历历在目的现实般升起。
就像是电影或漫画一样,没有现实感的故事。
但这无庸置疑的是事实。
日本到底在搞什么?搞到要让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去死,到底是想要什么。
太奇怪了。只能认为这是脑子有洞。
战争是种病。是种心病。
连人命应该远比战胜敌人,比名誉、土地或资源更重要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懂的病。
无意识间,我紧紧咬住嘴唇。尝到铁锈般的血味。
*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埋头查资料查了三个小时。
肚子好饿,我一边想一边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刚好加纳同学也抬起眼。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
「嗯……肚子有点饿了。」
她噗哧一笑,点点头说「我也是」。
我们把看完的书放回书架,拿剩下的书到柜台办了借出后,离开图书馆。
盛夏火辣辣的阳光,清楚照亮了整个街区。
我喜欢夏天。在操场练球的时候,被火辣的阳光照耀,有种像是被日光消毒、自己身体里的污秽和汗水一起从身体里流出去的感觉。
「天气真好。」
加纳同学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眯起眼睛。然后「啊」的一声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天空中央。
「是飞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横切过晴空飞远的机影。
「真的耶。」
被太阳光照耀闪着银色光辉的机身,悠然自得地在广阔的天空中翱翔。我忽然想起那个反覆梦见的梦。
那架飞机上,一定搭载着利用暑假去其他地方旅行的人吧?
呆呆看着天空好半晌的她忽然转过头来。
「午餐怎么办?」
被她歪着头一问,我吓了一跳。这时候,我该回答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啊?突然说『要一起吃吗』,会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应该回答『我家有准备午餐所以我回家吃』吗?该怎么办……。
就在我拼命思考的时候,她看了看周围,然后指着附近的速食店说:
「那里可以吗?」
我吓了一大跳,不由得用奇怪的声音「唉」的喊出声。
而后她一下子张大了眼睛,接着一脸困窘地小声说「抱歉」。
「我擅自觉得要一起用餐……。」
「不不不,不是不是!」
我慌忙挥手。
「我才抱歉……不是这样的。」
「咦?」
「……啊——那个——我是在想,可以跟我这种人吃饭吗……?」
听了我的话,加纳同学怔了一下之后,呵呵笑了出来。
「什么啊,只是吃个饭而已。」
我也笑着点头说「也是」。
「不过,因为我是第一次跟女生单独吃饭……所以有点惊讶。」
「嗯,我也是……。」
她垂下眉,用一种好像想到什么、怀念着什么似的不可思议的表情开口。听见她的话,我开心到想跳起来的程度。
原来是这样,加纳同学也没有跟男生单独出游的经验啊。她一定不知道我因此有多开心。
我一边想,一边与她并肩而行,走进速食店大门。
「是说,加纳同学真的对跟战争相关的事情好了解。」
我一边拿着在柜台点的汉堡和薯条找空桌,一边不经意地开口问。因为是周日的中午,位子几乎都坐满了。
「啊……嗯,这样吗?或许吧。」
跟在我身后的加纳同学小声地回答。
「莫非是你祖父那一辈人经常跟你聊战争的故事?小学的调查学习时,我也试着问过曾祖父,但他不想回想起当年的事,没有跟我说什么。战争时奶奶她们还是婴儿,所以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啊,那里有空位。」
发现朝道路方向的窗边有空位,我回过头,看见意料之外的表情,我吓了一跳,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加纳同学,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微笑着。
「唉……怎么了,你还好吗?」
「啊,嗯。」
她一下子睁大眼睛,然后歪着头笑着说「没事,没事」。
「我们家爷爷奶奶都不在身边,曾祖母也已经过世了,所以没有听过他们说战争的故事就是了。」
虽然我很好奇她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不过因为她没多久就像没事般开始说话,所以我也只能很一般地「这样啊」的应和。
我们在双人座面对面坐下,没想到距离这么近,我没办法直视她。我装得一副费力打开汉堡包装纸的样子,视线放在手上继续说。
「因为加纳同学讲述的方式就像身历其境似的,所以我想你一定听爷爷辈的人说过。」
「啊啊,嗯……虽然不是亲戚,怎么说呢,有个熟人……所以可能比大家多了解一点战时的事情。」
是那个人告诉她战时的事吧?
刚刚的那番话彷佛她亲眼所见,感觉相当逼真,所以我想她应该是听过很多次了?
她最后像是在想什么似的闭口不言,我也就随之陷入沉默。
美丽的侧脸看向窗外的人潮,轻咬着薄薄唇瓣的表情。究竟在想什么呢?
小半晌后,她「啊」的一声回过神来似的看向我。
「抱歉,我走神了。东西都冷掉了,开动吧。」
「啊,嗯,没关系啦……我开动了。」
我一边觉得刚刚接不了话的自己有点尴尬,一边点头。
加纳同学张开她小小的嘴,努力咬着汉堡。吃得相当豪气。我不由得笑出声,她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抱歉,我一点都不秀气……。」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理解,所以我吓一跳拼命摇头。
「没有这种事!抱歉让你误会了,我反而觉得吃得津津有味的女孩子非常可爱喔。」
冲动之下,超害羞的台词脱口而出。脸一下子热起来。我慌忙喝了口可乐,拼命想压下热意,但徒劳无功。
她一瞬间睁大眼睛,然后像觉得有趣似的轻笑出声,小声地说「谢谢」。
我自暴自弃的大口吃汉堡,又有点担心她会觉得我的吃相很奇怪。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单独跟女孩子两个人一起吃饭是这么紧张的事。和吃营养午餐完全不一样。不,可能因为对象是加纳同学的关系。
直视她吃饭的模样感觉很害羞,但因为实在太在意了,所以最后还是偷偷盯着看。然后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吃得很丑,烦恼到不得了。
食不知味的吃完后,我们像是被挤出来似的从人潮汹涌的店里出来。
我们一边在人群中移动,一边简单分享今天查到的资料,想决定接下来的行程。
「要不要找家咖啡店还是家庭餐厅坐?」
「嗯——但是,现在到处都是人吧,不好意思久坐。」
「说得也是。那,去公园?」
加纳同学指的方向,是百合之丘公园。
「啊,好耶。那里应该有凉亭和长椅吧?」
「嗯。在那里的话,也能摊开笔记本跟书来讨论。」
「那,就去公园。」
虽然我一瞬间脑中浮现出是不是回图书馆的念头,不过最终因输给了和她两个人去公园的诱惑而点了头。
公园里有许多携家带眷的人,人声鼎沸,但可能是因为过了中午时间,所以桌子是空的。
我们各自交换笔记确认内容。
「这里重复了耶。」
「加纳同学的整理比较详细好读,就用那个。」
「这边宫原同学整理得很清楚所以用这个喔。」
「这边应该再多查一点资料比较好?」
「这样的话那本书应该不错。」
明明只是做探究学习而已,却跟她说了这么多的话、一起度过这么长的时间,我开心不已,觉得自己诡异的飘飘然。希望加纳同学没有注意到。
讨论到一个段落休息的时候,我忽然闻到甜甜的香味,抬起头来。是随风吹来的花香。
我左看右看,发现身后的矮树丛中开着几朵百合花。在浓绿中,全白的花朵看起来像在发光。
为了放松一直坐着而僵硬的身体,我走到那边去。蹲下来闻花香的时候,听见沙沙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发现加纳同学站在我背后。
她也蹲了下来,闭上眼凑近百合花。
「好香喔。」
我点头说「对呀」。甜蜜而浓郁,和其他花卉的香气都不同。
说来奇妙,我从小就喜欢这种花。模样和香味都是。可能是因为经常出现在我梦中的缘故。
祖父母家的佛坛上也经常装饰着白百合,每次去玩的时候都会盯着不放,更甚之凑上去闻香,近到鼻头沾上花粉,爸妈傻眼的笑着这样的我。
「这座山丘,以前到处都开着百合花喔。」
加纳同学忽然小声地说。
「唉,这样啊?」
我歪歪头表示疑惑。虽然现在也还是这一点那一点的开着,不过没有这么多。只在草地广场周围的小树林和行人步道边看见稀稀落落的模样。
「以前是指你小时候吗?」
尽管看起来没这么新,可说不定这里是最近几年间建起来的公园,所以在这之前这里有很多百合花的意思?但我开口一问后,她就摇了摇头。
「不是,是几十年前。」
「啊,这样啊?」
她大概是在老照片或其他什么地方见过这里到处都开着百合花的样子。我想像,那一定是宛如梦境般的美丽景色。
从小就反覆做过无数次的梦。在那个梦里,也出现许多百合花盛放的景象。在闪耀的星空下,因被月光照耀而闪闪发亮的纯白花朵。还有,背对我的女子。
在我呆呆地看着光滑的花瓣和鲜亮黄色花粉时,忽然有个「宫原同学?」这样试探似的声音响起。我回过神来。
抱歉,我看向旁边,发现加纳同学专注地看着我。用她现在也几乎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澄澈眼睛。
「……你,想起什么了吗?」
听她平静地问,我「啊」的一声站起来。
「对啊,我们才讨论到一半。抱歉,我不小心离题了。回去继续吧。」
即使我慌忙要回桌子那边去,她还是蹲着抬头看着我。她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快哭了,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再度蹲低问她。她迅速露出微笑,摇摇头。
「……没,没什么。没事的。」
她说完后便俐落起身。就这样缓缓朝之前坐的地方走去,所以我心里怀着不可思议的感觉,追了上去。
我们再次面对战争资料。稍微平缓一点的心情,在阅读书籍的过程中,变得像被紧紧揪住似的。
书上刊载着许多照片,每当看到因空袭而被烧死的尸体、战死士兵遗照上的笑容时,我就被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窒息感包围。
加纳同学有些茫然地盯着一张特攻飞机的照片看,而后突然小声说出出人意料的话。
「……你相信转生吗?」
我抬起眼盯着她的脸。她的样子不像是临时起意的闲聊,而是相当认真的眼神。
我思考了一会,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而后视线再回到书页上。
明明没有犯任何过错,却遭到突如其来的空袭烈焰焚身,失去幼小生命的孩子。一定还有许多的牵挂,却为了国家主动牺牲生命赴死的年轻特攻队员。
「虽然我不知道……可是我想,如果,这些人……因战争而死去的人,他们的魂魄若能在现在和平的日本转世重生,过着安全且幸福的生活就好了……。」
尽管这可能是为了救赎幸存者心灵的虚构故事。但如果真有转世,那么于这一世悲惨死去的人,在来生或许就能幸福的生活。
就算是没有根据的迷信,似乎也是一种救赎。
如果不这么想,我不知道要怎么去接受这么多的荒谬和悲伤。
「……说的也是。」
加纳同学平静地说。又是那个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看着自己的手。周围树林里传来蝉鸣声。明明气温很高,但想到战争的种种,我全身发冷。
她盯着特攻队遗书的照片看。压着纸张边缘的白皙指尖移动,描摹遗书中的文字。
我不由得追着看,发现她写的是『谢谢您养育我至今』。应该是写给双亲的信吧?
照片下面刊载了寄件人的姓名,旁边写着,享年十九岁。
还是十几岁的年纪,被命令驾着满载炸弹的特攻飞机冲入敌阵死去,然后给双亲写最后的信时,他是什么感受呢?
脑海浮现父亲与母亲的脸孔。下定决心为了国家去死,然后动笔写遗书给亲朋好友,我连想像都无法想像。光想都觉得头晕目眩。
我能做到只感谢父母养我长大吗?我能忍住不写我讨厌这种事、不想死、救救我吗?如果是我,就算不进行特攻,我也无法忍耐被派往不知道何时会阵亡的战地。战时的年轻人,为什么能够接受这种待遇呢?
我一边想一边看,发现像在描摹遗书内容的加纳同学停下指尖。
『无法报答您养育的大恩……』
大恩,纤细的手指再度抚触这两个字。
「……宫原同学,你有无法报答别人善意的经验吗?」
又是突如其来的疑问,我眨眨眼睛。
而后她突然叹了口气,接着垂下眼眸。像是在忍耐什么痛苦、在后悔什么事情似的,紧紧咬着唇。
「我曾遇过一些很照顾我的人。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那时候我没有地方住、什么都没有,但这些亲切的人,不但照顾素未谋面的我,还让我住在家里、给我饭吃,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我,对我真的很温柔。」
没有地方住, 是怎么回事啊?莫非是离家出走吗?
「可是……。」
加纳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在颤抖。
「我已经……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了。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什么都无法报答,连谢谢都没办法好好说,就突然被迫分别。这件事,我一直记挂在心上,非常非常后悔……。」
似乎相当痛苦。
说不定那个温柔待她的人已经过世了。无法回报蒙受的恩惠,也没有表达感谢之意的时间,就突然无法再见。这多么痛心啊。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接到爷爷昏倒被救护车载走的消息,我跟爸妈三人急忙赶往医院,但爷爷已经失去意识,插了许多管子昏迷不醒。就这样再也没有醒过来,一个礼拜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什么时候呢?最后一次说的话是什么呢?思来想去,还是想不起来。
爷爷倒下前不久刚好是我的生日,还收到了爷爷送的礼物,妈妈明明要我去道谢的,但我莫名觉得直接见面道谢很尴尬,所以就用电话简单表达。接电话的是奶奶,虽然奶奶说爷爷马上就回来了,我却说『我下次再打』便挂了电话。
在爷爷的守灵夜时,我想到这件事,觉得非常非常后悔。明明想要去见爷爷的话随时都可以去、要去几次都可以的,却总是因为作业或踢球等原因延后。我想都没想过会再也见不到面,我原本以为爷爷会更长寿的。想不到他会过世得那么突然。
回想起那时候痛苦的感觉,我膝上的手握成拳,紧咬着唇。
我想加纳同学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那种,每次想起就窒息想吐的后悔感。
我想安慰她、鼓励她,脑子飞快思考,拼命找有没有适合的话。然后,我想起那句让我从沮丧的情绪中走出来的某句话。
「……这是我之前学校的社团老师告诉我的。」
她抬起头,露出有点讶异的表情。我发现这听起来像是我突然开始说完全不同的话题,急忙继续解释下去。
「有个词叫『予人以恩』。」
「予人以恩?不是报恩?」
她好奇的歪头。我点头说「对」。
当我因爷爷这么疼爱我,我却没办法报答他而后悔不已时,老师告诉了我这句话。他说,『所谓的报恩,不只是针对当事人而已,也可以用送给别人来当作报答』。
「得到了别人给予的恩惠,然后接着送给下一个人的意思。」
「送给下一个人……?」
「对。把得到的恩惠,接着送出去。」
为了让她更容易理解,我做右手收到,左手送出的动作给她看。
「报恩是报恩,予人以恩是予人以恩。」
予人以恩,她反覆地说。像是确认,也像是吟味。
我不知不觉中微笑起来。
「你不觉得是很棒的词吗?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超感激的。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的善意,再传递给另外一个人。用自己被善待的经验去善待别人。这么做若能成为一个予人以恩的循环,我想世界一定会逐渐变得更美好吧,就开心起来。」
加纳同学一边缓缓眨眼,一边专注的看着我,虽然有点害羞,但我想现在绝对不能别开目光。
「所以我从那之后就觉得,当然必须好好的报恩,不过也要予人以恩。万一不能报恩的话,就努力把这份恩情送出去。」
例如在街上擦身而过的人捡起我掉落的东西还给我的时候。当然会道谢,可是因为是陌生人,我没有办法报恩。所以,如果我看到其他人掉的东西,绝对不会视而不见,而是会把东西交给本人或送到警察局。骑自行车时,要是有车让路给我,我同样也会让路给其他人。
要是大家都这样予人以恩的话,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和平、善良、温暖。
「我想,那些亲切对待加纳同学的人,并不是希望你报恩才对你好,而是没有办法放着眼前有困难的女孩不管,单纯只是想要帮助加纳同学而已。」
她像是连眨眼都忘记了似的,大大的眼睛张得更开。然后响起嗫嚅般说「可能是吧」的声音。
「所以,那些人一定没想着『要还我』喔,付出就觉得满足,我想。所以加纳同学应该可以满怀感激的接受,然后送给其他有困难的人。」
泪珠突然从她的眼眶中滴滴滚落。她的脸皱成一团,哭得像个孩子。
我吓了一跳,「唉」一声站了起来,慌忙绕到她身边,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不知所措。
「唉、唉、加纳同学,你还好吗!?抱歉,是我不小心说了伤人的话吗?对不起,我真的完全没想要这么做……。」
「不,不是这样的……。」
她不住地摇头。
「我非常开心……松了口气,眼泪就……。」
她用带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知道自己没有伤害她,我放下了心。
「予人以恩真的是很棒的想法耶。我,接下来,会把没办法报答他们的份,拿去善待其他人……努力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我觉得加纳同学已经非常温柔了……。」
我回想着花瓶事件说。
「我觉得加纳同学非常温柔、直率、有勇气,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一边双手拭泪,一边不住地摇头。
「完全……完全不是这样的。我非常自私、别扭、只会撒娇。后来多亏了那些人,我才能发现自己的缺点,努力想改变。」
加纳同学用她稍微止住泪水的眼望向天空。
今天也是晴空万里。像要把什么吸进去似的蓝,以及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清新纯白。
她总是看着天空。在学校是,在校外也是。我想她应该很喜欢蓝天?当她仰望天空时,总是在想着什么呢?
加纳同学小声地说「我啊」。
「以前……我想过自己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完全没想过她居然有过这么莽撞的想法。
她一下子看向自己手边。那些七十年前因荒谬的理由而死的人们照片。
「但是,知道了战争的种种……知道了有很多想活却不能活的人之后,就不这么想了。为了能成为不让教会我这个道理的人们失望的人,我决定接下来要努力。」
嗯,我点点头。
「是啊,是啊……。」
我没办法好好地用言语表达。可是,我再次切身感受到,自己能这样无忧无虑生活,真的很幸运。
然后,我也觉得为了不让应该在天国守护着我的爷爷失望,自己非得努力不可。
在我们继续专心做了两个小时左右的事情之后,太阳下山了。
「之后的下次再做吧。」
已经很晚了,她说,阖上了笔记本。
看见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加纳百合』,还想跟她说说话的我,忍不住开口问。
「你的名字,读ㄅㄞˇ ㄏㄜˊ对吗?」
虽然曾在班级名单上看过她的全名,但没有连读音一起标记,所以我一直很好奇。
听到我的话,加纳同学忽然抬起头来。然后稍微眯起眼睛。
「嗯,百合花的百合。」
「很美的名字呢。」
无意识地说出口后,才惊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瞬间尴尬起来。
她有点惊讶地双眼圆睁,直直看着我。接着缓缓扬起嘴角。
「……谢谢。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我一边因她的笑容而心脏狂跳,一边「嗯」地点点头。因尴尬而困窘,我别开眼去。
「宫原同学的名字,是读ㄌ一ㄤˊ对吗?我听过足球社的同学喊过你。」
看着我笔记本的加纳同学,像是确认似地低声说。我点点头。
「很棒的名字,非常适合宫原同学。」
「唉,是吗?」
「嗯。怎么说,有爽朗又平稳的感觉。」
加纳同学灿然一笑。我也一边害羞地笑着,一边点头说「谢谢」。
我以前想都没想过,能有一天像这样和她笑着聊天。
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
我从来没在学校里听过有人喊她的名字。即使是和最常说话的女孩子交谈,彼此也都只以姓氏称呼。
可是,这样,好寂寞啊。明明有这么棒的名字。明明加纳同学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名字的。好可惜。
一思及此,我几乎是反射性的开口。
「——我可以叫你百合吗?」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糟了。太突然、太没有铺垫、太厚脸皮,糟到不行。
我一边自暴自弃,一边战战兢兢地看着加纳同学。一如预期,她一脸惊呆的样子。
「……真的很抱歉,我突然说了奇怪的话……。」
我尽力道歉后,她波浪鼓似的摇头。
「不,并不奇怪喔,反而呢,嗯——那个……。」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左顾右盼。然后有点尴尬的看着我。
「……很开心喔。直呼我名字的,只有我妈……。」
太好啦,我几乎要欢呼起来。不过要忍耐,我轻咳一声。
「……那个——百合……同学。」
我这么称呼她的瞬间,她「唉」一声喊出来。
「哎,好害羞喔,不要加称谓……。」
她脸颊染上着一点点红,困窘的视线游移。我是第一次看见加纳同学露出这种表情。
「那……百合小姐?」
我小声地说,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以手掩口,轻轻噗哧一笑。
「呵呵,什么呀,好奇怪喔,明明是同学,却加上小姐的称呼……没关系,就直接喊名字吧。」
「这、这样啊……。」
直呼其名。百合,我在心中试着这么喊。是种奇怪的感觉,心痒痒的。
我不是第一次直呼女孩子的名字。因为读幼稚园时,我都直呼同班女孩子的名字。
但是,为什么?称呼她百合会这么害羞?
「那……我也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吗?」
加纳同学——百合如是说。
我点点头。担心自己是不是脸红了。
「那,凉……同学。」
这次换我听了之后喷笑出声。
「不对,这时应该叫凉吧?请你比照办理啊。」
她也轻笑着说「也是」。
这种感觉,是什么?幸福?我想用这个陌生的词语。
糟了,我绝对不想让足球社的那些家伙看到我现在这张脸。一定傻兮兮的笑得很恶心。
*
漫长的一天结束,我被温暖而昂扬的感觉包覆着,烂睡如泥。
回过神时,我躺在开满百合花的山丘上仰望星空。
又是那个梦,我想。
但是,和平常的梦境有些不同。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胸口疼痛,难以呼吸。
我觉得脸颊冰冰的用手一摸,发现是湿的。
我,为什么会哭呢?
和我惊讶的心情相反,我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语。
『如果不是这样的时代……』
『转世重生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
『我绝对,会再次找到你……』
我一边静静流泪,一边低声说出宛如电影台词的话语。
——梦醒后,我不由得疑惑。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是因为读了战争的资料还是特攻队员的遗书?
所谓的『你』究竟是谁?是总在梦里出现的长发女孩吗?
但是,为什么我脑中会浮现出百合的脸?
明知应该不可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一直在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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