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爱，你没事吧？」

「啊～嗯。虽然还有点头痛，但药效已经起作用了」

「如果不行的话要说哦？我会带你去保健室的」

「谢谢。我稍微躺一下哦」

结爱似乎对气压变化很敏感，时常被头痛所困扰。今天的头痛看起来比平常更严重，所以体育课她只能在一旁看我们上课。虽然有点担心她是否还好，不过看起来只要好好休息就会没事了。

做完暖身运动后，我和睦月一组，轻轻地互相传接了一下球。

之前体育课都在跑马拉松，最近则改成排球。我对排球说不上特别擅长或不擅长，说真的，我做什么事情都差不多是这样。既没有特别不行的事，也没有特别拿手的事，但每件事都能做得还过得去，就是这种感觉。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样样皆通，样样稀松」吧。

只有料理因为我一直很努力，所以算是比较拿手，不过最近可能有点生疏了。

「对了。说起来，之前的那封情书怎么样了？」

睦月问道。

我吓了一跳。

「没什么。我普通地拒绝了，就这样」

「哼嗯～……对方是谁啊？」

「不告诉你。这样对对方不好意思」

「胡桃你在这方面很认真呢」

「我一直都很认真啊」

「你还好意思说。之前不是还翘课了吗」

「那是因为水月给我发讯息说她发烧了」

「妹控」

「呣咕」

用手臂击球的时候，皮肤会有点刺痛。就算只是轻轻一拍，皮肤也会泛红，所以打排球的时候我都会确实地穿好运动外套。虽然一动起来就很热就是了。

「胡桃你对恋爱没兴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也不完全是啦」

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到目前为止我都在忙家里的事情，实在没多余的心力去谈什么恋爱。即使现在不用再做家务了，我对恋爱啊爱情啊这些事情还是不太了解，也没什么兴趣。

如果我过着另一种生活，或许也会去谈场恋爱吧。不过我很难想像那样的自己就是了。

「话说，睦月你对恋爱也没兴趣吧」

「是啊。只要能开心地玩，我就满足了。恋爱什么的对我来说还太遥远了」

「哼嗯～」

「对了。说到玩，圣诞节要不要去哪里玩？」

「诶」

我瞪大了眼睛。睦月至今为止对这种节日活动都没什么兴趣的。

「难得的节日，我想加深一下我们的友谊。你看，我和结爱还有胡桃，都没怎么一起玩过」

「结爱可是经常和胡桃一起玩的呢」

「真假。也叫上我啊」

「睦月你不是经常和别的朋友一起玩吗。结爱我们都称你为叛徒」

「就算叫你们，你们也不来啊」

「就算当天叫我们，我们也有事的。结爱和胡桃的日程表可是排得满满的」

「你们是艺人吗？」

结爱虽然累得躺倒在地上，但还是和睦月正常地聊着天。看样子，她应该能正常地上下一节课了。

「那圣诞节可以一起玩吧？又不是当天才叫你们了」

「嗯～……胡桃呢？」

「我应该没问题。没什么事」

虽然对空桥同学说要和家人一起过，但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安排。毕竟我也不是那种会想在家里开圣诞派对的年纪了。水月好像对圣诞节也没什么兴趣。她肯定也是和朋友有约吧。

「胡桃去的话结爱也去」

「呜哇，好露骨。真讨厌」

「因为胡桃是结爱的妈妈嘛」

「那算什么啊」

喂喂，在说什么啊。

感觉招来了不必要的误解。

睦月和结爱都是我上高中才认识的朋友，不过我和结爱认识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她的姓氏是*二见(ふたみ)，而我是菜花（なはな），所以四月的时候我们坐得很近。自然而然地就聊上了，现在已经变成最要好的朋友。

(注：以五十音座位排序的话，なにぬねのはひふ，「な」位于「ふ」之前，所以两人的座位会比较靠近)

我们聊着聊着，体育老师指示我们要开始比赛了。

我们分成两组，展开比赛。我一边适当地回击着球，一边不经意地瞄向隔壁球场。空桥同学正在高高跳起，漂亮地完成一记扣杀。

虽然她比我高，但也不是说特别高，却还是那么厉害。平时给人的感觉很轻飘飘的，这种时候却会露出凛然的表情，是不是因为这种反差才让大家都喜欢上她的呢？

说起来。

空桥同学好像总是拒绝别人的告白，她对恋爱到底是——

「胡桃，球来了哦！」

「诶？……啊」

看来是不应该分心的。

头部猛地一阵冲击，过了一会儿鼻子也热了起来。球发出轻响弹了起来，然后就这样骨碌碌地滚走了。

这种有人受伤时的寂静，我不是很喜欢。别人受伤的时候，我都会立刻冲过去帮忙处理伤口。可轮到自己受伤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摸了摸鼻子，感觉有点黏稠的触感。

看来是流血了。滴落在地板上的红色水滴，带着一般水分无法比拟的生命感。不知道为什么，盯着看着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空桥同学的身影。

「没事吧！？」

在一旁看着的结爱跑了过来。我伸手制止了她。

「没事，没那么痛。我去一下保健室哦」

「诶，那结爱也陪你去吧」

「没事啦，我自己能去」

我向打球过来的女生道了个歉，就往保健室走去。感觉有些对不起她。因为一直在想空桥同学的事情，注意力才变得这么分散。

我捂着鼻子，慢慢走着。

上课中的走廊，非常安静。

虽然从教室里隐约传出上课的声音，但走廊上却一个学生都没有。很少能看到这样的走廊景象，感觉还蛮新鲜的。不过鼻子流血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也没心情去享受这种非日常的感觉。

我平常几乎不会去保健室，所以稍微迷了一下路才终于找到。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声音。我一边想着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边打开了门。

「哈啰，胡桃」

「……空桥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我先绕过来了。老师好像不在呢」

她微微一笑。

我没想到空桥同学会在这里，所以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坐床上吧。让我看看你的鼻子」

我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坐到了床上。她坐到我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血……好像止住了。看起来不是什么重伤呢」

她的表情和刚才截然不同，非常认真。是在担心我吗？如果是的话，那我真是做了件坏事。

「……你刚才在看我对吧」

她小声说道。

「你在说什么？」

「不用装傻了。我感觉到了你的视线。……打排球的时候东张西望很危险哦」

我因为被她戳中，而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我确实是在看她，所以被她指出来，感觉很尴尬。

并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很在意她而已。

「胡桃，你很不会说谎。之前约会的时候，你明明更早就到了，却说了才刚到」

「……你看到了？」

「虽然没看到，但我知道哦」

她当时笑得那么微妙，是因为我的谎言被看穿了吗。

这么一想，就有点难为情。

「……那也是，谎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移开视线的我。

那双感觉不管用什么颜色形容都不对的复杂而美丽的眼瞳中，清晰地映照着我的身影。

「圣诞节，明明和我说要陪家里人……却答应了二见同学她们的邀约」

「……抱歉」

「我知道，突然被邀请会很为难。但这样子，也会让我很受伤的」

我无言以对。不管有什么理由，我对她说谎是事实，根本无法辩解。当我沉默不语时，她的吐息掠过我的耳边。我下意识想退开，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臂。

力道很强。

就算想挣脱，也纹丝不动。我吓了一跳，感觉话卡在了喉咙里。

「对于爱说谎的主人，我就忍不住想要反抗了」

我就这样被她推倒在床上。

她的眼瞳，彷佛蕴含着我从未见过的，闪闪发光的光辉。

我突然想到。人类虽然若无其事地饲养动物，但不管多亲近，动物就是动物，力气比人类大多了。就连在路上散步的大型犬，只要认真起来，要把人类吃掉也不是什么难事吧。现在的我，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所以，人类一定要好好调教动物才行。

虽然空桥同学既不是狗也不是动物，但如果不好好调教的话，果然还是不行的。

不，我在想什么蠢话啊——

「……嗷呜嗷呜」

我感觉狗和人的界限变得模糊了。她一边发出狗叫声，一边灵巧地用手拉下我运动外套的拉炼。接着，我的脖子一阵刺痛。

我知道被她咬了。但看起来不是认真地咬。

因为运动后出了汗，所以希望她不要把鼻子凑得太近。但她完全不管我的想法，轻轻地嗅了嗅我的脖子，然后舔了上去。

「是我的不好。……会有人来的」

「汪」

空桥同学不再说人话。即使如此，她还是像在期待我察觉什么似的，不停地舔舐我的肌肤。从脖子到脸颊……最后是鼻子。

她舌头的红色，莫名地显得特别鲜艳。

她舔掉了从鼻子流出来的血。我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很脏的，不可以舔血啦！等等，空桥同学……！」

刚舔过鼻子的舌头，这次移到了我的手上。

她动着舌头，像是要把黏在手上的血擦掉一样。我感觉到血液黏稠的触感，被她的唾液触感覆盖过去。

好奇怪。这根本不正常。舔别人流的鼻血也太离谱了吧，何况这里还是学校，是保健室啊。名为日常的地面正在崩塌，我正坠入非日常的深渊之中。

「汪、汪。……汪」

她轻咬着，舔着，然后又咬着。

我一直以为语言是最好的沟通工具，但或许并非如此。这种极度原始的动物行为也有传达感情的力量，而我们人类早已忘记了这点。我有这种感觉。

做错事的话，就必须要道歉。

虽然我被这样教导，但那仅限于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如果对方不是人，「对不起」这种话根本毫无意义。

虽然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星罗」

我叫了她的名字，她便停下了动作。

「抱歉呢」

我再次说出人类的道歉用语。但果然，还是没有效果。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背。

我想起之前摸朋友家的狗时，感到有点害怕的经验。摸到生物时，首先会因为那温暖的触感而惊讶，然后心里会涌起「要是摸得太用力，会不会弄伤它」的担忧。碰触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的对象，似乎也是一样的感觉。

老实说，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虽然我说要当她的主人，但我现在还是感到困惑。空桥同学毫不犹豫地扮演着狗，但我还无法扮演好主人的角色。

我轻轻动起手。

我摸了摸她的背，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沾到血的左手有点难使力，但我还是尽全力像疼爱小狗一样摸着她的背。可是，她看起来有点不满。我以为是摸得不够多，又摸了摸她的头，但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你只摸那里吗？」

这时，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一瞬间僵住了。就算你说「那里」，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啊。

我正感到困惑时，她就拉起了我的手。然后，她把手伸进衣服里，让我摸她的肚子。我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缩回来。但是，她认真的眼神彷佛把我钉在了原地，我只好继续抚摸她的肚子。

触感很光滑。能感觉到肌肉的凹凸。光是摸一下，就能知道她的肚脐形状很漂亮。

我甚至没有和水月做过这种事。虽然我有帮她洗过背，但前面都是她自己洗的。所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肚子摸起来是这么舒服。

我的脸好烫。

我从来没有摸过别人的身体，所以既害怕又不安，而且——

感觉，好像有点舒服。

不，不对。我在想什么啊。我只是不想让空桥同学遇到危险而已。她都来拜托我了，我当然要努力。明明只是这样，为什么——

心跳加速。

感觉就像球体从斜坡上滚下来一样。

一股不明所以的焦躁感在心中来来去去，但下一秒就被过快的心跳给覆盖。

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可是这又是对于什么的否定？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不知何时，我变成了在上面的那一个。

或许是因为刚才被她推倒，我莫名有种满足感。我夺回了主导权，抚摸着她。感觉就像被刺激了人类根源的支配欲一样。但是，活了十几年所培养出来的社会性理性，让我稍微停下了动作。

这是谢罪。做了坏事就要道歉。

「主人，来，得好好摸才行哦？」

她用手环住我的脖子，把我抱了过去。鼻尖碰到她的脖子，传来充满生命力的气息。是她原本那种让人晕头转向的香气。跟平常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有如海岸般清新的香气不同，让我感觉内心动摇。

我缓缓抚摸她的肚子。经过肋骨的触感，指尖碰到跟肌肤不同的某种东西。手指滑到下面，感觉到柔软。我以为自己搞错了，立刻想把手缩回来，却被那份柔软给拉住。

颤抖的指尖，擅自往更深处前进。

身体真是复杂的东西，一下硬一下软，一下热一下冷，让人忙得不可开交。

我好像听到了滴答声。

她的嘴唇上，有一片红色。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有好几滴红色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原本止住的血又开始流了。

她舔了舔嘴唇，笑了。

红色，烙印在我的眼中。

「这个味道，真的很有生命感呢」

「……呜」

我轻轻碰了碰脖子。

胸口，感觉怪怪的。我看着流出来的血，心里想着能再稍微深入就好了。可是，这……

这真的是太蠢了。

这才不是我。我应该更加……

……真的吗？

「奇怪，难道有人在吗？」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保健室的门被打开了。我下意识地站起来，离开床边。

「很抱歉，我看老师不在，所以就借用了床」

「呜哇，你流了好多血。等一下哦」

我捂着鼻子，老师在室内走来走去。我瞥了床一眼，空桥同学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差点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白日梦。

但是脖子上残留的她的余温，还有唾液的触感，全都是现实。

我几乎不曾听别人唱歌。毕竟我既没有跟朋友去过卡拉OK，而且除了上课之外，我也没有唱过歌。所以，这对我来说真的很新鲜。

「你心情很好呢，空桥同学」

我对着哼着歌的空桥同学说道。

「嗯。因为胡桃要补偿我，对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刚才已经道过歉了，但我觉得那样还不够，所以再次向她提出道歉。因为我觉得拒绝她的邀约，却接受朋友的邀约，是很不诚实的行为。

不知为何，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放学后，我立刻被她带到某间店。店里飘着好闻的香气，架上摆着好几个可爱精致的瓶子。

「要怎么补偿你呢？」

「帮我选这个吧」

她拿起一个漂亮的瓶子。

那个里插着好几根像免洗筷的木棒，就是扩香瓶(Reed Diffuser)。我家也有几个这种东西，但这类物品真的很看个人喜好，所以挺难选的。

「我可能会选到奇怪的味道」

「没关系啦，胡桃跟我对香味的喜好很合拍呢」

她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啊？

我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一个一个地拿起瓶子闻。有花香，有森林的味道，还有水果的香气。各式各样的香味让我有点小兴奋。但空桥同学一直盯着我看，让我感到有点不自在。

「我脸上有什么吗？」

「我只是觉得你很认真」

「因为是要放在空桥同学家的吧？不好好选的话，可能会破坏空桥同学的形象」

像这样闻着各种不同的香气，让我想起了以前偷偷用过妈妈的香水。那时候水月还兴奋地说，有大人的味道呢。水月现在肯定不记得了吧。

人造的自然香气，总让人感到一丝寂寞。但奇怪的是，我却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一滴果汁都没有的果汁饮料一样，有种既寂寞又让人心动的感觉。

仔细想想，我几乎没有闻过真正的大自然气息。

「我的形象？」

她问道。

我并没有随便到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像公主殿下一样」这种话。但这样一来，要传达出我的印象就变得困难了。

「就是那种，任谁都会喜欢的感觉」

「哼嗯～？原来胡桃是这样看我的啊」

「我觉得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啦」

我将扩香样品放回架子上。

森林的香气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大海般的清新气息。从山到海。明明站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却只有嗅觉在旅行。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啊哈哈，可能吧。『任谁都会喜欢呢～』或是『像公主殿下一样』，经常有人这么说呢」

她轻声笑着。

「因为我多少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被大家喜欢，所以只是在做那样的事情而已啦」

「……这样啊」

我有点惊讶。

我一直以为空桥同学总是很自然。虽然我觉得没有人能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自然，但我觉得空桥同学是例外。虽然这只是我擅自的认定。

「所以偶尔会想，如果我在这里做出破坏一切的行为，会变成怎么样呢。……不过我并没有自毁倾向，所以不会做就是了？」

我觉得对班上认识的人说要当她的饲主，这已经是相当有自毁倾向的行为了吧。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眯起了眼睛。

「我啊，能从气味分辨危险的人呢～胡桃的气味感觉很安全」

「气味……」

我赶紧闻了闻自己的手臂，但只闻到洗衣精的味道。

「只是打比方啦。……不过，刚才的胡桃有很诱人的味道就是了」

「……啥」

「你知道吗？如果能感觉到对方的气味很吸引人，就代表你们很合拍喔。那我的气味，你觉得怎么样？」

「味道很香就是了」

先不论香不香，那股气味确实刺激了我的本能。

倒不是说我有那种特殊嗜好。可是，空桥同学虽然脸蛋很可爱，运动过后却散发出一种野性的感觉。而且，让我有点头晕目眩……

不，可是——

我绝对不是那种会对汗味感到兴奋的人。真的不是。

「哼嗯～？」

她将嘴唇凑近我的耳边。

「这样好吗？这样你又要再补偿我一次了哦？」

她拐弯抹角地暗示我在说谎。

我是觉得善意的谎言有时候可以让交流更顺畅。

毕竟事事都讲真话，人会累死的。

「……让我头晕」

「嗯？」

「那股气味很浓烈，很有生命力的感觉，让我头晕目眩」

「……那也就是说——」

跟空桥同学讲话真的很累人。不只要斟酌用词，连对话本身都很困难。我对她喜欢什么、有什么兴趣完全不了解，对话困难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也就是说，我的味道让你兴奋了？」

「啥，不、不是，才不是那样！」

「啊哈哈，声音好大。被我说中了吧」

她开心地笑着，轻飘飘地离开我身边。

人工的海水味，以及并非人工的自然笑容。我觉得空桥同学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我第一次听到胡桃发出那种声音。……在我面前，你明明可以更自然一点的」

就算你这么说……

我在睦月和结爱面前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自然，但我和空桥同学的交情没那么深。说到底，要不是她对我说「当我的饲主」，我们大概直到毕业都不会有什么交集吧。

我不论好坏都只是个平凡人，而她是个非凡的人。

要不要跟那种人说话，大概六月就能决定了。因为到那个时候，班上的小圈圈已经形成，大家几乎不会跟圈子外的人交谈。

「我还完全不了解空桥同学」

「不了解就没办法自然相处吗？嗯～……那今天，我就让你好好了解我吧」

这是文化差异吗？

我必须先和对方有一定程度的交情，才比较容易展现自己。但她应该不管在谁面前，都能保持空桥星罗的本色吧。

「不过在那之前，先请你帮我挑选扩香哦」

「那当然没问题。……你有特别偏好哪一种吗？」

「没有哦。完全照胡桃的喜好就好」

「我的喜好吗……」

家里用的是混合各种花香的款式，但买一样的也没意思。要挑适合她家，又符合我喜好的话……

「这个吧」

「森林的味道？哦～让我闻闻看」

她拿起我指着的样品，静静闻起味道。

就连这种小动作都美得像幅画，该说真不愧是空桥同学吗？

「……嗯。的确很香。胡桃跟我果然超合拍的」

「是这样吗？」

「当然啦。那我去结帐，你等我一下喔！」

她这么说完，就快步拿着商品去结帐。

明明在这种地方表现得很符合她的年龄，但邀请我时那种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到底哪些部分是演出来的，哪些才是真实的她呢？我想知道这点，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曾经那么令人珍视的日常，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我身边溜走。手机上没有任何人的讯息，没有通知的图示看起来特别冷清。

从不再和水月讨论当天晚餐的菜单开始，才过了一年而已。

但这一年的时光，对我来说却彷佛数十年那么漫长。

在那之后，空桥同学说「我来告诉你我喜欢什么地方吧」，然后带我去了某个地方。

出乎意料的地点，让我瞪大了眼睛。我本以为空桥同学喜欢的地方会是服饰店或是时尚咖啡厅之类的。但今天，她带我来的地方却是——

「……这里就是，空桥同学喜欢的地方？」

「是啊？很意外吗？」

「不……嗯，意外倒是挺意外的吧」

「啊哈哈，也是。我也不太会和别人一起来这里。但是我喜欢这里。因为这里会有各式各样的邂逅」

她这么说着，开始慢慢走起来。

宽敞的书店里，按照类别摆放着各种书架，当然也飘散着纸张的气味。最近我几乎没来过书店，所以感觉很新鲜。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嗯～……看到什么就看什么？漫画也会看，小说也会看」

「嘿唉，原来你是个爱书人啊」

「也没到那种程度啦～」

她熟门熟路地走向小说区。看到新书上架会有些兴奋，或许这就是人的天性吧。就像我在超市看到没见过的蔬菜也会有点兴奋，但又因为不知道怎么料理，最后还是没买。

虽然不管什么蔬菜，只要查一下就能知道烹调方法就是了。

空桥同学拿起一本书，看着书的简介。

她的侧脸显得很成熟，果然还是让人捉摸不透。

「你喜欢看书吗？」

「嗯。因为有很多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很有趣」

「……确实」

像这样放学后和空桥同学两个人一起出来玩，对我来说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说起来，我直到前阵子为止，都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同学的饲主。不对，要是有想过，反而很可怕就是了

「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但偶尔会觉得很无聊。该说是缺乏刺激吗？还是没有更累人的事情，就觉得无聊呢？」

「原来如此？」

像空桥同学这样的人，也会有这种想法啊。我也不是很懂。

「……嗯，感觉很有趣，就买这个吧」

「你决定得真快呢」

「这种东西就是一期一会嘛。如果觉得来电，就马上买下来会比较好哦」

很有她的风格。

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什么的风格」。

「胡桃也买点什么吧。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书」

「嗯～……我不太看书的」

「这样啊～那这可是个好机会呢！」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该怎么说，我觉得她很积极。

我像是被她的开朗推着走一样，在店里走着。但是，总觉得不太对。不管看封面还是看大纲，就是提不起劲。就算看杂志，也完全看不进去。

我被她那期待我买下什么的视线刺得很痛。

难得空桥同学告诉我她喜欢的地方，我也想告诉她一个我喜欢的东西。不过，仔细想想，我并没有什么能告诉别人的「喜欢」。我喜欢料理，但真要说起来，比起喜欢料理，我更喜欢看别人品尝我做的料理。

如果我能像空桥同学一样，有能抬头挺胸说出「喜欢」的东西就好了。

就在我忍不住叹气时，绘本区映入了眼帘。

我看到怀念的书，下意识地拿起来。

稍微翻了几页，我不禁笑了出来。这是我以前念给水月听的绘本。一想起当时的水月，我就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

「啊，绘本。你喜欢绘本吗？」

「嗯，喜欢」

听到我这么说，她睁大了眼睛。

我也吓了一跳。

我明明没有特别喜欢绘本，却立刻这么断言。

「……这样啊。胡桃，你的表情好温柔。难道是跟水月酱的回忆？」

我轻轻点头。

「就算她寂寞得哭出来，只要念绘本给她听，她就会停止哭泣，让我很开心。不知道这本绘本还在不在家里啊」

以前的绘本收在哪里来着？

正当我这么想时，旁边伸来一只手，把绘本抢走。

「机会难得，就买下来吧。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我稍微睁大眼睛，然后笑了。

「说得也是。现在看的话，说不定会比以前注意到更多细节，就买下来吧」

我一笑，她也跟着笑了。

光是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之后我们又在店里绕了一圈，但没有遇到特别想买的书。我一边排队结帐，一边看着她要买的书。仔细一看，那好像是最近流行的恋爱小说。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盯着我看。

「怎么了？」

「没事。你买的是恋爱小说啊」

「我平常不看这种书，但不自觉就想买了。因为我没谈过恋爱，所以不太能感同身受……不过现在应该能读得很开心」

「这也就是说……」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把书拿到柜台。

虽然我觉得她不可能会喜欢上我，但刚才的笑容，感觉就像是在这么说。

不过我也没单纯到会因此心跳加速就是了。

她果然是个不可思议的人。虽然从她要我当饲主时，我就知道她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了。

……可是啊。

她结完帐后，我本想把绘本的钱还给她，却被拒绝了。我觉得硬要还她也不太好，所以没有继续坚持，但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

走出书店，寒意立刻渗入体内。就算穿着大衣，脖子以上还是无法完全防寒。冷风让我觉得鼻子有点痛。虽然血已经止住，但还是有点痛。我很久没受伤流血了，感觉体力被消耗了一些。

空桥同学在寒风中依旧抬头挺胸地走着。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她似乎还不打算回家。我感觉她那道背影，彷佛在对我说「跟我来」。

这个时期的都市，到处都闪闪发亮。

不管是灯饰还是人们的表情，都闪耀着光芒。看来大家在圣诞节真的都会感到兴奋雀跃吧。我之所以对圣诞节提不起劲，大概是因为它跟我生日撞在一起的关系。虽然我偶尔会在家里收到生日礼物，但圣诞礼物几乎是从来没有收到过。

这几年我都在忙着挑选要送给水月的圣诞礼物，连自己的生日都快忘光了。

「呐，胡桃」

她突然转过头来。

灯饰的光芒亮得让人眼睛生疼。装设在行道树上的无数灯饰，蕴藏着足以将夜晚化为白昼的光辉。

似乎是来欣赏灯饰的人们，从我们身旁擦肩而过。

「今天能知道胡桃喜欢的东西，真是太好了！」

她这么说着，脸上浮现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笑容夺走了我的目光。虽然我对她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而且她还是个会对不熟的同学说出「当我的饲主」这种话的怪人，但现在的笑容既漂亮又可爱，看着看着，连我也不知不觉地跟着笑了。

「嗯，我也……很开心能知道空桥同学喜欢什么」

「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更多吧！」

「诶？啊……！」

碰触。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冰凉又滑顺的触感，让我整个人紧张起来。平常我很少跟别人牵手的。不过既然被她拉着了，我也只能跟着走。

身体自然而然地往前移动。她轻快地跑了起来，在人群的缝隙间穿梭着。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清脆地回荡着，耳边充满了非日常的感觉。她的身影、她发出的声音，这些肯定不会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隐约这么觉得。因为她实在太耀眼了，根本无法融入平凡的日常。她绝对不会成为任何人生活中的日常风景。

她那金色的头发，真的好耀眼。

这种奇妙的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吗？还是说，我们最后只会变成普通朋友？现在的我还搞不清楚。

不过，对于她带来的非日常，我现在稍微有那么一点期待。

或许，我已经受到她的侵蚀了也说不定。

「你看你看！是圣诞市集耶！平日也有开啊～我们去看看吧！」

「……呵呵，说得也是。不过，跑太快很危险，慢慢走吧」

我原本以为自己跟她居住的世界不会有交集，但唯独现在，我们稍微有了交集。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能自然地与她对话了。

在灯饰之中，有几间店。

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实每年，我们那边一定也有像这样有许多人聚集的场所吧。看着空桥同学，我深深感受到自己活在狭隘的世界里。虽然井底之蛙也有井底之蛙的生存之道就是了。

「等我长大之后，真想在这种地方喝热红酒呢～」

「空桥同学跟红酒，感觉很搭呢」

「胡桃的话……感觉很适合喝*黑醋栗香橙！」

「你对我有什么印象啊？」

「与其说是印象，应该说你很可爱，所以我就这么觉得！」

(注：Cassis Orange，由黑醋栗利口酒和柳橙混合的调酒，度数低易入口)

「可爱」这个词的触感很不可思议。感觉它会直接从耳朵掉到心脏，让人心跳加速。虽然我不知道心是不是在心脏里。

「等等，有热巧克力耶！我们去喝吧！」

「说得也是」

今天的空桥同学，感觉比平常还要亢奋一点。搞不好她对我以外的人，一直都是这种感觉也说不定。

我们两个人一起排队买了热巧克力。这次我阻止了打算请客的她。因为我不是很喜欢请客或被请客。更何况对方还是空桥同学。

我们决定在穿过市集后的广场喝热巧克力。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来拍照吧，当作今天的纪念」

「是可以啦……」

她把肩膀靠过来，拍了好几张照片。

文化差异啊，我心想。

在我的小团体里，没有在吃东西前拍照，或是大家一起拍照的文化。不是说我害羞，纯粹就是没有把拍照当成例行公事。

不过结爱倒是经常想跟我一起合照就是了。

我将杯子轻轻靠到嘴边。

虽然有点烫，但甜甜的香气很迷人，味道也很棒。这是我第一次喝热巧克力，感觉很有圣诞节的氛围。不过要是有人问我具体是什么味道，我大概也说不上来。

「好烫」

突然听到一个少见的惊呼声。

我不自觉地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空桥同学正吐着舌头。

舌头的颜色还是一样鲜红。

「没事吧？」

「这个好烫。我是猫舌头，所以要稍微吹凉一下」

这个意外的答案，让我吃了一惊。

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很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空桥同学少见地露出不满的表情，皱起眉头。

「……嘲笑别人的体质，会不会太过分了？」

「抱歉。可是，明明总是把自己当成狗，结果却有猫舌头……啊哈哈」

「该不会，胡桃的笑点超低的？」

「不知道耶……呵呵，太可爱了」

「……哈」

我对着杯子轻轻吹气，然后把里面的液体含进嘴里。虽然还是很烫，但感觉比刚才凉了不少。

「来，请用。虽然我喝过了，不过已经比较凉了，应该可以喝了」

「诶？啊，嗯。……谢谢」

偶尔我也会和朋友分享饮料，但结爱似乎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类型，总是想抢我手上的食物或饮料。因为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和水月分享各种东西，所以我对这方面并不排斥。

「……好喝」

「对吧。虽然我是第一次喝热巧克力，不过真的很好喝呢」

仔细想想，之前她请我喝的茶之所以莫名地不够热，应该就是因为她是猫舌头的关系吧。发现她这个意外的弱点，让我突然觉得亲近了不少。我也有这种特殊体质吗？虽然一时之间想不太到就是了。

「不是这个意思……」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对于平常总是直来直往的她来说，这很罕见。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果然，还是算了。……好暖和啊」

「嗯」

对话一度中断。不过，喝着温暖的饮料，就不会在意沉默了。我呆呆地望着灯饰，耳边传来周围人们开心的声音。听着那些幸福的声音，感觉连自己都被感染了一样，变得幸福起来。

「我喜欢灯饰。闪闪发光，光是看着就很开心，气氛也很好」

「是吗？我也是第一次来看，不过好像有点喜欢上了」

「太好了。如果胡桃也能喜欢上我喜欢的东西，我会很开心的」

她轻柔地笑了。

巧克力的甜香彷佛从她身上飘来，让我不由得这么觉得。那是个既可爱又甜美的笑容。

「呐，胡桃，我一定会喜欢上绘本的」

「为什么？」

「因为是胡桃喜欢的东西」

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为什么她会这么漂亮呢？明明是同班同学，却让人无法相信她是与我同样的人类。然而此刻，我却能与她肩并肩，喝着同样的饮料。

我喝了一口和她交换的饮料。还有点烫。

「……是吗」

「呐，呐。可以再牵一次手吗？」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小心别把饮料洒出来哦？」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笑嘻嘻的，就像个开心得不得了的小孩子。我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了出来。

光是今天，我就觉得自己和空桥同学的距离缩短了不少。

虽然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她为什么会知道水月的名字，又为什么会选择我。

感觉她从一开始就对我莫名地友善。虽然她可能对每个人都一样就是了。

我们牵着冰凉的手，喝着温暖的饮料。

这种经验还是第一次，让我有点心神不宁，心跳加速。可是我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

脚步好轻盈。今天的我跳跃力远超平时，就连高处的球也能轻松击中。啪的一声，球被我打进了对方的场地。与此同时，铃声响了。

「胡桃，你今天好厉害啊。怎么了？」

「今天我父母不在家」

「哼嗯～……诶，等等。难道说，你交到恋人了？」

结爱惊讶地问道。我笑了笑。

「不是不是。只是很久没和妹妹独处了，所以想给她做点好吃的」

「吓……吓死结爱了。结爱还以为是那方面的事呢」

「那方面……？」

「话说，只是给妹妹做饭而已，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当然了，毕竟好久没做了」

最近都没什么机会和水月好好聊天，所以我今天有点期待。自从父母开始按时回家之后，我就不再做饭了，也几乎没怎么和水月说过话。

她今天好像也没什么事，还是早点回家准备做饭吧。

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做她最喜欢的汉堡排吧。马铃薯沙拉也是她的最爱，也做一下吧。

「你很喜欢妹妹呢～」

「嗯，那当然了。毕竟我们一直在一起嘛」

父母晚归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和水月在一起。虽然因此没怎么交到朋友，但和水月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快乐，所以没什么问题。

现在能和朋友正常地玩在一起了，要说快乐当然也很快乐。但果然还是有点寂寞。毕竟水月也进入了叛逆期。

「唉。结爱虽然也有姐姐，但关系不是很好呀。姐妹关系好，有点让人羡慕呢」

「不过最近水月好像也进入了叛逆期啊～」

「哎呀，还真是辛苦呢，胡桃姐姐」

说起来，我好像没有叛逆期。可能是因为没有可以叛逆的对象吧。

我换好衣服，准备回教室。这时，我看到空桥同学走在前面。她好像还是老样子朋友很多，光是在走廊上走着，就有好几个其他班的学生找她说话。

她露出与面对我时同样的美丽笑容。虽然我并不觉得她对我有什么特别，但她好像对谁都是这样。

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

「空桥同学还是老样子很受欢迎呢～」

结爱说道。

「是啊。要怎么做才能和那么多人关系都那么好呢～」

「就是啊。结爱光是和胡桃搞好关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有那么难相处吗？」

「倒也不是那样啦……」

空桥同学停下脚步和其他班的同学说话。在我从她旁边经过的瞬间，我们对上了视线。她微微一笑，轻轻向我挥了挥手。我有点惊讶，也向她挥了挥手。

「……你和空桥同学关系很好？」

「有点交情吧」

「交情啊……胡桃，你可不能成为背叛者哦？」

结爱惊讶地看着我。我总不能说「我成了她的饲主」吧。我只能暧昧地笑了笑。

回到教室后，我和结爱闲聊打发时间。空桥同学在上课铃响的几分钟前回到教室，没有特别和我说什么。

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今天的菜单，一天转眼就过去了。今天空桥同学没有邀请我，所以我很快就离开了学校，去了附近的超市。

要是晚餐做得太豪华，感觉会被说太过头了，所以我小心地把食材放进购物篮。

真的好久没这样了。虽然爸爸妈妈做的饭当然也很好吃，但果然还是想自己做饭。毕竟，我更习惯这样。

我买了两人份的食材，然后回家。

水月好像还没回来，也没人在家。虽然现在做晚餐还有点早，但提前准备应该没问题。我一边用锅烧水，一边开始炒洋葱。

忙了一会儿，我听到家门打开的声音，于是关掉了火。

「欢迎回来，水月」

「……我回来了，胡桃」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直呼我的名字。明明以前总是叫我姐姐的，虽然有点寂寞，但今天我却没怎么在意。

我向她笑了笑。

「应该很冷吧。要不要喝点热的？」

「不用了。我马上就要出门」

「……诶」

「刚才朋友邀我去留宿。抱歉，我今晚要去朋友家过夜」

「啊……这样啊。玩得开心点哦。路上小心车子哦」

「嗯」

她只回了这么一句，便朝房间走去。

我先回到厨房，不知怎地又重新开了火。食材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连马铃薯都煮了一个人吃不完的量。正当我想着该怎么办时，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看来水月已经出门了。

至少想跟她说声「路上小心」的，但这样也会给她添麻烦吧。

我失去了做晚餐的动力，摊躺在沙发上。

嘛，也是啦。

水月毕竟已经是国中生了，去朋友家过夜这种事很正常吧。又不是约好今天一定要在家吃饭，计划有变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总有一丝闷闷的感觉。原本以为能难得两人一起吃饭，突然变成一个人，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这种时候也没有能联系的朋友。

总之先煎了今天要吃的汉堡排，剩下的明天早上再吃吧。虽然这么想，却提不起劲站起来。

「……唉」

并不是说我没有归属之处。就算不照顾水月，我还是我。家里比以前热闹了，和家人相处的时间也增加了，还能和朋友出去玩。这些明明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前我和水月坐的位置，现在成了爸爸妈妈的专座。

以前做饭是我的责任，现在则变成了他们两人的事。

他们说因为之前辛苦我了，所以今后由他们来负责。但老实说，我并不怎么开心。

我的角色一点一滴地被剥夺，渐渐无事可做。连水月也不再叫我「姐姐」，而是直呼我「胡桃」。莫名地，即使在家里，也感觉被排除在外。就像隔着一片玻璃，家人在另一端的感觉。

虽然，这或许只是我自己的想像罢了。

至少，父母还是很关心我的。

感觉好冷啊。这么说来，空调还没开呢。不过开空调也觉得麻烦。胃部感到沉甸甸的，起不了身，只能呆呆地滑着手机。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

一看，是空桥同学发来的讯息。

『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发讯息给我。说起来，我根本不记得有和她交换过联络方式，不过我姑且有加入班上的群组，应该是透过那个联络的吧。

我慢吞吞地回覆。

『在发呆』

『真稀奇呢』

有这么稀奇吗？我心想。

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啊？虽然不太清楚，但我还是站了起来，回到厨房。我原本打算做马铃薯沙拉，至少先把马铃薯捣碎吧。

不趁热处理的话，之后会很麻烦。

为了别人做饭时，这种作业也很开心，但一想到是为了自己，就觉得有点麻烦。

在我削完马铃薯的皮，捣碎到一半时，手机又震动了。我以为是讯息，但不是，是空桥同学打电话给我。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通话键。

「空桥同学？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事，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手机另一头传来嘈杂声。

看来她还在外面。时间还不算太晚，所以就算还没回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用肩膀和头夹住手机，继续捣碎马铃薯。

水月喜欢马铃薯捣得更细一些，不过她回来大概也不会吃，就保持这样吧。

「这样啊」

『嗯』

沉默降临。

我现在没什么可说的，空桥同学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对话无法继续下去也是没办法的事。

手臂有点累了，我决定先停下。干脆就这样，直接做可乐饼吧。不，还是算了。

「外面不冷吗？」

我回到沙发上，随口问道。

没有开空调的房间里，非常冷。外面一定比这个房间还要冷吧。

『没事的，我有围围巾』

「是吗。在外面待太久的话，可能会感冒的。小心点哦」

『胡桃你真是爱操心呢』

「……或许吧」

最近热闹的家里，现在也变得十分安静。只有挂在墙上的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也找个地方去吧。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太习惯出去玩，不知道该去哪里。

『胡桃你现在在家？』

「是啊」

『这样啊。今天你和妹妹两个人在家？』

她听到了我和结爱的对话吗？

空桥同学应该没在附近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空桥同学的耳朵很好吗？

「本来是这样，但是水月说要去朋友家过夜。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原来如此。所以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沉』

「我，声音低沉？」

『挺低沉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胸口的疼痛。因为这种事而感到心痛，我真是个笨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在家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

『胡桃，你现在有空吗？』

「诶？有是有啦……」

『那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出来玩是……」

『到我现在说的地方来！嗯，就是……』

好强硬。她好像坚信我会去一样，告诉了我她的所在地。幸好坐电车不到三十分钟就能到，倒也不是去不了。

『那就这样！等你哦！』

「等……」

她连给我开口的机会都没留，就挂断了电话。我在寂静的客厅里，犹豫片刻后站了起来。把做到一半的饭菜用保鲜膜包好，然后出门。最近家里经常有人在，所以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门时锁门了。

我抬头仰望天空。

虽然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还能看到远处的夕阳余晖。我呼出一口气，瞬间染成白色，光是看着这幅景象，身体就感觉在颤抖。

「……好冷」

我把脸埋在围巾里，快步走着。好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去车站了，感觉脚步轻飘飘的。

心脏跳动得异常快速。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只是，此刻我想见到空桥同学的脸。

我随着电车摇晃，到达了目的地的车站。她说会在这个车站的验票闸门等我。我随着穿西装、看似正在返家的人流，穿过验票闸门。本想寻找空桥同学在哪里，但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她太醒目了。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校外，她总是能吸引众人的目光。所以，只要顺着人群骚动和视线汇聚之处望去，自然就能找到空桥同学。

我们对上了视线。

那双随着观看角度变换色彩的眼瞳，美得不像是这世间之物。

在校外遇见熟人时，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原本一脸倦怠的她，在与我对上视线的瞬间，绽放出如花般灿烂的笑容。

「胡桃！这边这边！」

跟从手机里听到的声音，果然还是不太一样。

直接听到她的声音，才发现原来她的声音这么清澈。

「抱歉呢，让你久等了」

「不会，没关系。我还以为会更久，没想到这么快呢」

她朝我小跑过来。

那蓬松柔软的金色头发，像妖精一样可爱。

总觉得连我的心都轻飘飘的。该说是没有现实感吗？或者说，像是脚不着地的感觉。

「那我们快点去玩吧」

「要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敬请期待！」

她这么说着，握住我的手。

以前几乎没有这种肢体接触，但自从那次牵着手走路之后，她就自然而然地开始触碰我了。倒不是说我讨厌，但被她触碰的时候，果然还是会让我有点心神不宁。

她是个奇怪的人。

想要当狗很奇怪，喜欢书又有点出乎意料，为猫舌头烦恼的样子又很可爱。越了解就越开心，也就更想了解她。最近不知为何，我总有种像是在一点一点解开复杂难题的愉悦感。

我稍微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的她，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可靠。

跟我家附近的车站周围不同，这一带有很多高楼大厦，即使在夜晚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其中最耀眼的，就是空桥星罗这个人。

我觉得学校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本来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却在同一个班级，有时因为某种误会，像现在这样有了交集。我想即使再活几十年，大概也不会遇到像空桥同学这样不可思议的人吧。

那掌心的触感，那眼神，那笑容，全都像泡沫一般。想必很快就会从记忆中消失吧。但是，只要现在清晰就好。

她似乎对夜晚的街道很熟悉，带我去了许多地方。

两个人一起打保龄球、试用从未见过的昂贵化妆品、在大楼里的时尚咖啡厅喝热饮。

夜晚的街道似乎有着与白天不同的魅力。要是我一个人的话，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些。

「呐，胡桃，能帮我把这个吹凉吗？」

「可以啊」

她把杯子递给我。

我慢慢地对着杯子吹气。她这么喜欢让别人吹凉吗？我倒是很习惯帮别人吹凉，所以无所谓就是了。

等到看不见热气后，我把杯子递回给她。

「谢谢」

「不客气」

她将杯子凑到嘴边。

「……呵呵」

那是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我歪了歪头。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胡桃帮我吹凉的饮料果然很好喝」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感觉包含了你的心意」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不过，只要她能开心就好。

我把自己的杯子凑到嘴边。不知为何，今天突然想喝咖啡，但喝起来感觉不太对劲。当然，还是很好喝啦。

「肚子饿了，要不要点些东西吃？」

她轻声说道。

我有点犹豫。

「我……该怎么办呢？」

「你已经吃过晚餐了吗？」

「也不是这样……」

把准备好的食材放着不管，让我有点过意不去。虽然只要放进冰箱，之后或许会有人拿来做其他料理也说不定。

「我晚餐才做到一半」

「……这样啊」

「我准备了两人份的食材，所以肚子得留着空间。……抱歉」

「这倒没关系……」

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闭上了嘴。

我这样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不解风情呢？老实说，我不太懂得如何与朋友相处。虽然跟结爱和睦月算是相处得还不错，但也并非亲密到可以无话不谈的程度。

「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吧？」

「帮我？」

「就是，你看。一个人消化两人份的食物应该很辛苦吧？我陪你一起吃怎么样？」

也就是说……

「如果觉得麻烦就算了」

她明明是个怪人。

明明总是散发着超凡的魅力。

这种时候却像个普通的女孩子，让我产生了亲近感。

「可乐饼和汉堡排，你想吃哪个？」

「胡桃擅长做哪个？」

「汉堡排吧，我做过很多次了」

「那就汉堡排」

「知道了。那我们喝完就走吧」

胸口涌起一股暖意。我正烦恼着该怎么处理好不容易买来的食材，空桥同学愿意来真是帮大忙了。虽然不知道她能吃多少，但肯定比国一的水月能吃吧。

仔细一想，上高中之后我还是第一次邀请别人来家里。

虽然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喜悦。刚才的痛楚彷佛是种错觉，内心平静安稳。今天的汉堡排，肯定会是今年最成功的一次。虽然今年我一次都还没做过就是了。

我一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喝着咖啡。平常应该不太合我口味的咖啡，不知为何今天却感觉格外美味，嘴角不自觉上扬。她饶有兴味地看着这样的我。

然后，我带着她回到了家里。

「胡桃的家，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抱歉啊，很窄吧」

「不会。打扰了」

她这么说着，将脱下的鞋子整齐地排好。这些小动作都透着精致优雅，让人联想到大小姐般的气质。

「啊，胡桃家里也有摆放扩香瓶啊。这是什么香味？」

「应该是花田的香气吧？」

「嘿～闻起来真不错呢」

她浅浅一笑。

笑容显得天真无邪。每次发现空桥同学的新面貌，我都能感觉到她在我心中的存在感逐渐加深。

「洗手间在这边。然后，这边是客厅……」

她兴致盎然地环顾着我的家。虽然在我看来，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家。

「空桥同学，你看起来很开心呢」

「嗯。因为这是胡桃的家嘛。光是看着就觉得很开心呢」

「……这样啊」

被她这么直接地夸奖，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洗手间仔细洗了手，然后继续准备晚餐。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事。你坐着等吧」

今天我想一个人为她准备晚餐。刚才还觉得麻烦的作业，现在却变得充满乐趣。我正在给汉堡排塑形，发现她正盯着我看。看来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站起身来看着我。

「你做汉堡排的手艺真好」

「是吗？我都还没开始煎呢？」

「不不不，煎之前就能看得出来了。我妈妈做菜超烂的。她想把汉堡排捏圆，结果绞肉都飞溅到厨房各处了哦」

「诶唉……？」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变成那样？

我虽然这么想，但空桥同学聊起家人时看起来很开心。只要有人露出笑容，我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不过啊～爸爸很擅长料理，所以能弥补妈妈的不足。他们就是那种能互相弥补缺点的夫妻吧」

「真是对好父母呢」

「嗯。妈妈虽然不会做菜，但记忆力很好，绝对不会忘东忘西。爸爸反而很健忘」

我把两人份的汉堡排放到平底锅上，接着动手处理马铃薯沙拉。马铃薯就这样随意压碎了，不知道会不会太粗糙。下次该先问清楚她喜欢什么程度的口感才对。

不对，我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再为她做饭就是了。

「胡桃的父母呢？」

「我们家也是这种感觉吧」

其实我不太清楚。虽然最近和他们说话的时间变多了，但也不会聊得那么热络。我也不太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个性。话虽如此，我们的感情绝对不算差。

「那妹妹呢？」

隔着吧台，我与她四目相对。

汉堡排下锅的声音，还有换气扇运转的声音。她的声音就这样穿插在这些熟悉的背景音之间，让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水月她……是个有点怕寂寞的孩子。以前总是一直喊着『姐姐、姐姐』地跟在我后面。虽然最近有点进入叛逆期的样子，不过那样子也挺可爱的」

说着说着，她不经意地笑了。

「你真的很喜欢水月酱呢」

「嗯。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妹妹」

「这种感觉真好啊～我是独生女，所以很羡慕」

就这样聊着聊着，汉堡排也煎好了。我确认好汉堡排的熟度，最后做了个酱汁，将汉堡排盛到盘子里。

不知何时，空桥同学已经站在我身旁了。

「我来帮你端盘子吧。要端到哪里？」

「呃……」

我拜托她把盘子端到父母平时坐的座位上。

那是我和水月以前常坐的位置。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选那里。我们肩并肩地坐下来。因为先前打开了空调，所以客厅现在很暖和。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她熟练地使用刀叉，将汉堡排送入口中。看来她真的很习惯这样吃饭。

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为家人以外的人做饭，所以有点紧张。

虽然有一段时间没下厨了，但我毕竟常年负责做饭，应该不会太难吃才对。但别人家的口味有合不合的问题，所以我还是有点担心。

「好吃！哇，太厉害了！完全不输给我爸爸做的汉堡排哦！」

她眼睛闪闪发亮地说道。

我暗自松了口气。汉堡排是我最拿手的料理，能得到她的喜欢真是太好了。

「之前中午也是吃汉堡排，胡桃你很喜欢汉堡排吗？」

「算是吧。因为水月很喜欢，所以我经常吃」

「嘿～那你擅长做汉堡排，也是因为经常做给水月酱吃吗？」

「嗯」

「水月酱真幸福啊～」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有这么棒的姐姐，怎么可能不幸福呢」

她平静地断言道。被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也不禁觉得或许真的如她所说。

我微笑着说道。

「那空桥同学的父母一定也很幸福呢」

「嗯？」

「因为空桥同学也是个很棒的人啊」

听我这么说，她瞪大了眼睛。

这话可能不太像平常的我会说的，但我确实这么想，所以也没办法。无视突然沉默的她，我将汉堡排送入口中。今天的成品相当不错。马铃薯沙拉的美乃滋比例也刚刚好。

「主人点数，加300分」

她微笑着低声说道。

原来那个点数系统还在啊。感觉已经累积了不少分数，到底能用来做什么呢？

我怀着这个疑问，继续与她共进晚餐。

我们聊得很开心，甚至让我忘了教室里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不知不觉，我在她面前也能自然地说话了。她似乎也比以前更愿意对我倾诉更多事情……应该是吧。

「主人」啊，「小狗」啊。

虽然这些我还是不太懂，但说不定，我们真的能成为普通的好朋友。

我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多谢款待。很好吃哦」

「太好了。不成敬意」

转眼间就吃完了。我将餐具放进洗碗机，按下开关。

洗碗机是父母买给我的。以前就算是冬天，我也都是用手洗碗，他们大概是想减轻我的负担吧。虽然很感谢他们的心意，但家里少了一项我能做的事，也让我感到有些寂寞。

我之所以无法坦率接受父母的善意，是因为我个性别扭吗？还是……

「我泡点热的给你喝吧。你想喝什么？」

「热水就好～啊，有塑胶杯吗？」

「有啊。就是这个……可以吗？」

「嗯。麻烦帮我拿两个」

小时候用的塑胶杯并没有劣化得太严重。不过，她为什么特别要用塑胶杯呢？是因为塑胶杯比较适合装热饮，或者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我烧了热水，稍微放凉后倒进杯子里。

我将两个杯子摆在桌上，又坐回她身边。那种饭后的慵懒感，或者说一松懈就会睡着的感觉，其实我并不讨厌。虽然心想差不多该准备洗澡水了，但不知道空桥同学会不会也洗呢？不，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可能差不多要回去了。

「空桥同学，今天谢谢你。多亏有你，我才能吃得这么开心」

「不客气。胡桃做的饭非常好吃。下次再做给我吃吧」

「嗯，有机会的话」

「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机会的啦」

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呢？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也没多问，只是将热水送到嘴边。水已经冷却到适当的温度，这样的话空桥同学应该也能安心喝了。

她将杯子放到桌上时，笑了。

那不是天真无邪的笑容……而是带着一丝诱惑的微笑。我的心脏微微一颤，目光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果然」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靠近我的脸颊。先是感受到坚硬的指甲，接着是柔软的指腹轻轻触碰。

人的身体果然很不可思议，既坚硬又柔软，既冰凉又温暖。

彷佛整个放松的氛围突然扭曲了，我感觉自己的世界正被空桥同学的世界一点一滴地侵蚀，背脊泛起一阵阵细微的刺痛。她贴在我脸颊上的手慢慢移向耳朵，然后抚过我的发丝。

她的视线好炽热。

「胡桃，你是最适合当我的主人的人」

「……啥」

「所以啊，主人」

她的手指从我头发上滑落，整个人往后靠在桌边。她的身体撞到杯子，热水洒了出来。我刚想着「不妙」的时候，两个翻倒的杯子骨碌碌地滚落到地上。

「咚」的一声轻响。

幸好不是玻璃杯或陶瓷杯。要是从这个高度掉下去，肯定会摔碎的。我刚闪过这个念头，猛然抬头看向她。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轻盈的笑容，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

「……空桥同学」

所以她才会说用塑胶杯就好啊。

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

不对，就算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用调教我吗？小狗坐到桌子上，把杯子弄掉了耶？」

不对。

我本来以为可以跟空桥同学成为好朋友的。偶尔像这样两人一起吃饭，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起笑着。成为那种普通的朋友，一定很开心吧，我刚才是这么想的。明明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

不断地往下坠落。坠得太深，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只是一直向下、向下，咕噜咕噜地滚着。

不对啊、不是这样的、这样很奇怪吧。这些暧昧不清、模模糊糊的话语在心里浮现，又消失不见。

「——星罗」

「……啊哈」

这不是我想做的。这只是回礼而已。多亏了空桥同学，我才没有浪费食材，还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这只是为了回礼，稍微陪空桥同学玩一下她的角色扮演游戏罢了。我只是想让空桥同学开心，而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陪她玩这个游戏而已。

绝对，不是我想这么做。

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只想跟空桥同学成为普通朋友。我完全没有那种嗜好的。

「主人」

她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项圈和牵绳。

接过这两样东西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啪」地破裂了。

就像肥皂泡泡破掉的声音。

我感到全身无力，胸口微微悸动。我想起以前跟家人出去玩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为什么是现在？我这么想着。

可是，已经无所谓了。

这一定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是星罗想做的事，只要我当她的主人，她就会很开心。

看到别人开心的样子，我也会感到开心。

她让我开心了好多次。

所以，我想报答她。就像做错事要道歉一样，受人帮助时也应该好好地，道谢才是。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吧？我明明是真心想跟星罗开心相处的。你好过分耶，星罗。……真是只坏狗狗啊」

我替她戴上项圈。

比第一次更轻易地套在她脖子上的项圈，在头顶上方洒落的光线下闪着暗淡的光芒。我将牵绳系在项圈上，轻轻地拉了一下。

心跳加速。我变得不再是我。明明一直在这个家里，和水月一起过着安稳的日常。现在却在同一屋檐下，做着与安稳相去甚远的事情。

明明如此，为什么我的心会跳得这么快呢？

「来，下来。既然这么想被调教，那我就好好地调教你。……因为星罗不是狗，是小狗对吧？」

这声音彷佛不是自己的。但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

真正的狗是不能打的，但星罗不是狗。是我的小狗。她明显希望我做些对狗来说不该做的事情。坏狗狗，是需要好好调教的。

我拉了拉牵绳，示意她从桌子上下来。

但她只是露出挑衅的微笑，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我用指尖轻抚过她的嘴唇。然后，慢慢地分开她的唇瓣，用手指捏住她的舌头。被拉出来的舌头，还是那么鲜红。为什么我会被那样的颜色所吸引呢？不明白的同时，我继续拉着她的舌头。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了。

我所认识的「普通的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但不知为何，我感觉变得不普通，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你的道歉呢？」

「窝很包……」

「不对吧？星罗可是小狗，怎么会说人话呢？该不会星罗明明是人类，却是个喜欢戴着项圈的变态吧？」

我稍微加重指尖的力道，她便用湿润的双眼望着我。

为什么她会因为这种事情开心呢？我忍不住想着。

她果然是个怪人。虽然我本来没必要陪她做这种奇怪的事，但这是回礼嘛。

因为是回礼，所以没办法啊。

「……汪呜、汪呜」

「啊哈哈，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完全感觉不到你有想道歉的意思耶」

我越是这么说，她就越开心地颤抖身体。

我的背脊阵阵发麻。

天真无邪的笑容。体育课上帅气的身影。在验票闸门前发现的那张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美丽脸庞。

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混乱地交错着，投射在眼前她的脸上。

这些全都是空桥星罗这个人的表情。但恐怕，眼前这个融化、泛红、因喜悦而颤抖的、难以形容的模样，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吧。

因快感而崩坏的表情，简直就是野兽本身。谁会相信这竟然是那个空桥同学的表情呢？如果大家知道这才是她的本质，究竟会怎么想呢？我瞬间闪过这个疑问，但下一秒钟就觉得无所谓了。

感觉脑袋蒙上一层薄雾，在那深处有一种飘飘然的快感。就连我自己，也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感受到什么了。

「汪、呼」

舌尖感受到阻力，我便松开手指。结果她反而开始舔我的手。我因为痒而扭动身体，她便把脸凑近，开始舔我的脸颊。那种触感让我全身酥麻。

「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汪、汪……！」

「哼嗯～……」

她拼命地舔着我。刚才还一副人样的她，现在完全是野兽的表情。这落差，让我莫名觉得有点可笑。

「——坐下。给我坐下，星罗」

我一这么说，她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居然真的会听我的话啊。

好兴奋。胸口轻飘飘的，我逐渐变成一个未知的自己。

「很棒很棒，真乖啊。有乖乖听话呢」

我一手捧着她的脸颊，一边抚摸她的头。她大口喘着气，把头靠在我身上。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她的裙子湿了。

「星罗，你的裙子湿了，我帮你脱掉吧。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我微笑着，触碰她的裙子。虽然和我的是同款，但感觉比我的短了一点。布料的触感和我熟悉的完全一样。然而，正在触摸她裙子的这个事实，让我的心激昂起来。

我将手放在裙子的金属扣上，慢慢拉下拉炼。

然后，轻轻地脱下她的裙子。

我从来没有因为看到别人的内裤而兴奋过。朋友的内衣在换衣服时也看过好几次，但从来没有特别的感觉。可是，现在这样看着她的内裤，却无可救药地，心跳得飞快。

呼吸变得急促。反而是我像狗一样地喘着气，逐渐失去平衡感。

不知道是空调太强，还是我太过兴奋。虽然搞不清楚原因，但总之好热。我解开衬衫第二颗扣子，试图呼吸新鲜空气。但身体仍然发热，无法平复。

「内裤挺可爱的嘛？」

这种话，我从来没有说过。

但不知为何，现在的我居然能若无其事地脱口而出。

「花纹这么精致，很有女孩子感的可爱内裤。……可是」

我用手指拉了拉内裤的边缘。被拉伸的布料触感，有种非日常的感觉。

「小狗不需要这种东西吧？脱掉吧？」

我不清楚她想成为的「小狗」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刹车失灵的我根本停不下来，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然而看着这样的我，她却笑得一脸开心。

「……汪」

她把手伸向内裤。

看到她准备就这样脱掉内裤的样子，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原本那么燥热的身体，似乎冷却了一些。

我到底在做什么？

「……开玩笑的啦。全部脱掉的话，真的会感冒的。等一下，我去拿件能穿的东西来」

我只说了这些，就退回自己的房间。

心脏吵得彷佛要破裂一般。呼吸完全无法平复，背脊上那股酥麻感始终挥之不去。

真是舒服啊。

「不对」

如果就这样脱掉她的内裤，脱光她所有的衣服，让她完全失去身为人的尊严，那肯定会——

「……不对」

明明应该会更加兴奋，明明会更加愉悦的。无论是我，还是她。

「不对，不对。我才不是那种人……！」

我好想看到她被快乐与喜悦淹没的表情。如果能看到她露出一个足以让她平时那天真的微笑、美丽的容颜都变成谎言的、完全崩坏的表情，我就会——

「……我明明应该很普通的」

这是为了感谢她。

为了感谢她和我一起吃饭，为了做让她开心的事。明明应该是这样，但实际上却不是。

因为——

「……我在笑」

房间全身镜中映照出的我正在微笑。和刚才的空桥同学一样，那是被快感融化的笑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露出这种笑容。也不想知道。

肯定是搞错了。把人当成狗玩弄，怎么可能会觉得开心。

果然不行。再这样下去，我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那一面，会对她做出更加过分的事。回去后必须好好告诉她才行。说我们还是当普通朋友吧。现在的她一定会接受的。

不然的话，我会——

我从衣柜中拿出一件厚裤子，回到客厅。

空桥同学依旧坐在地板上。

「空桥同学，我拿了能穿的衣服来了」

「汪」

「空桥同学？已经结束了哦。空……」

身体突然受到冲击，地板的冰冷穿透制服直达背脊，让我一阵颤栗。就在我察觉自己被推倒的瞬间，脖子传来一阵刺痛。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解开了我好几颗衬衫的扣子，轻咬着靠近内衣的部位。我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但终于回过神，开口说道：

「等等，住手……！」

「中途停下来就算不上是调教了哦，主人？」

「这……」

「没教养的小狗，可是会咬人的哦」

她咬了我胸口附近，让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果然很奇怪啊。这种事，太不正常了。不停下来，不行的」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因为……」

「主人不是也很享受吗？」

她抓住我的手臂，将身体压过来，让我动弹不得。我知道就算挣扎也逃不掉，于是放松了力气。

一放松，她的重量便更加强烈地传来。那是生命的重量。

她就这样把嘴唇贴到我的耳边。

「你明明笑得那么开心。……我也很开心，胡桃也很开心。既然这样，根本就没必要停下来对吧？」

「那种事情，也算开心吗？」

明明自己也有份，却这么问。耳边传来呵呵的笑声。

「当然开心啊。被狠狠地责骂，又被细心地疼爱。我一直以来都好向往这种关系。胡桃不也很兴奋吗？」

有一股清爽的气味。

如春日海岸般清新，带着人的气息，还有现在的我本不该追求的气味。

感觉到手臂上的束缚被松开，我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解她的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后，她那沁出汗水的胸部映入眼帘。

我想，这大概是本能吧。

我稍微撑起身体，将鼻尖贴上她汗湿的肌肤。

有生命的气味。绝不是什么干净的气味，却是那种无可奈何地刺激着本能的气味。我一直以来所渴望的，大概就是这种气味吧。因为，我的心脏怦怦直跳，背脊一阵酥麻，整颗心像蜂蜜一样，缓缓融化。

「啊哈。胡桃就像个小婴儿一样」

「……不、是」

这句话并不是在反驳空桥同学的话。

空桥同学轻笑一声。

「没有错哦。胡桃和我都是」

她彷佛看穿我话中的意图，这么说道。

什么理性，什么别人的眼光，什么社会规范。从出生以来一直被教导、一直感受着的事物，正在一点一点崩塌。就算想掩饰也没用，到头来，人或许终究抗拒不了本能。

但是，这种事情……

变得一团混乱的我，已经什么都不清楚了。

「变成野兽吧，胡桃。因为人到头来，也只不过是野兽罢了。……这不是坏事哦」

「……可、是」

「我和胡桃都能变得舒服，顺从本能生活不也很好吗？老是被理性理性地束缚，很累人吧？所以，来吧」

她紧紧地将我搂进她的胸口。

柔软的触感与气味更加强烈了。

她那令人窒息的气味，摇晃着我的神智。明明感觉快要流泪了，却绝不觉得厌恶。那是能让人想起「人类也是野兽」的气味。

「……有那种色色的味道吗？」

「……有」

我听见覆盖在心灵表面的事物，出现裂痕的声音。

当至今为止的常识彻底崩塌时，我会向空桥同学寻求什么呢？什么都不明白的我，只是将鼻子埋进她的胸前。

不对。没有错。果然还是不对。

这些话语在心中互相拉扯，普通的我逐渐消失。但是，她的气味对我来说很舒服，只有这点是无庸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