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主殿下才不是小狗-章节
「胡桃(くるみ),物理课题借我看」
比起早安,睦月(むつき)更先说的是这句话。早晨的教室虽然吵闹,但她的声音依旧清楚地传进耳里。我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但说出来的话实在令人无言,所以心情有点复杂。
我不禁苦笑。
「……你又没写课题了?这次是什么?玩过头了?」
「不是啦。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是去累积社会经验」
「社会经验?」
「对啊。身为学生,我在学习人际相处之道,结果就没空写课题了。这不能怪我吧?」
「说白了就是跟朋友出去玩对吧」
「唉呀,有什么关系嘛。借我看啦」
「我说你啊……」
我不禁扶额。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但她这张伶牙俐齿真是令人叹服。想必吵架从没输过,不过这招对我没用。
「我不会再借你看课题了」
「呜哇,小气。朋友被骂也没关系吗?」
「虽然不借你看,但可以陪你写。物理是第三节对吧?应该来得及」
「你是神吗!」
「太会占便宜了。你差不多该乖乖写课题了吧」
「办不到」
睦月挺起胸膛说道。我叹了口气,从课桌抽屉里拿出物理试题本。
今天早晨也是一如往常。虽说是理所当然,教室里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聊着明星的话题、班上同学的传闻,这些日常对话此起彼落地进行着。
升上高中后,已经过了半年多。大家也都适应了高中生活,连日常对话也渐渐失去了新鲜感。
「听说了吗?星罗(せら)被四班的清村告白了」
「真假?这次的结果呢?」
「老样子」
「呜哇,真无聊」
「然后,清村今天缺席了」
「只是被甩掉而已?笑死人了」
「对啊。不过,我有点懂他的心情」
「诶,你是那种类型?」
「不不不,你看嘛。星罗拒绝人的时候不是毫不留情吗?上次还直接说『完全没兴趣』」
当我教睦月物理时,班上同学的对话传入耳中。大家果然最爱这种桃色话题。我和睦月、结爱(ゆめ)都没有这类绯闻,我对恋爱更是毫无兴趣。
虽然对别人的情事没兴趣,但距离太近,想不听都难。
「啊~……星罗好厉害哦。明明看起来轻飘飘的,拒绝人却超果断」
「这样对方才能彻底死心啊?」
原本轻松的气氛突然凝滞。
我转头一看,发现空桥同学不知何时坐到了隔壁的座位上。刚才还在热烈讨论八卦的女生们瞬间僵住。
「两位早安」
「啊,嗯。早安」
「早安,星罗」
空桥(そらはし)同学的笑容似乎自带令人脸红的效果。她们刚才还在热烈讨论八卦,现在却露出微笑。
空桥星罗。
我想在这个班级……应该说,这间学校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她就是这么有名,总是受到大家的瞩目。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她可爱到令人惊艳,性格开朗又讨人喜欢。现在这个班级可以说是以她为中心在运转也不为过。说不定这间学校也是这样。
她就是那种人。简单来说,就是跟我们住在不同的世界。
就算坐在隔壁,我和她之间也有一道看不见的界线。那道界线大概比国境还要难以跨越。
「啊,胡桃也早安」
她的视线如箭矢般射来。没料到会被搭话,我顿时僵在原地。
心脏猛地一跳。
仔细一看,空桥同学正等着我回应。
她那双澄澈的眼瞳里映着我的身影。我迟疑片刻才开口道。
「早安,空桥同学」
「嗯,早安~」
她似乎只是随口问候,说完便从书包取出课本,若无其事地和朋友聊起天来。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老实说,我和空桥同学几乎毫无交集。顶多偶尔在上课时帮她捡起掉落的自动铅笔,要说对话几乎是零。
就连这样的早安问候,都觉得好久没听到了。
「胡桃,下一题怎么解」
睦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复下来。
对睦月而言,课题显然比空桥同学重要多了。她正埋头猛写试题。
既然这么拼命,一开始乖乖写完不就好了。
「呃,接下来是……啊,这题吗?这里要……」
陪睦月写课题直到预备铃响。等到早会开始时,连空桥同学主动搭话的事都被我抛到脑后。
今天想必也会如常开始,然后结束吧。
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诶?」
放学后。当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发现抽屉里多了样东西。
「怎么啦」
睦月从前面向我搭话。她已经收拾好东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为了答谢我教她写课题,她今天似乎要请我喝新出的饮料。虽然我很高兴,不过……
我把手从抽屉里面抽出来。
里面放着一封信。而且上面还用可爱的字写着「给胡桃」。这该不会是……
「情书?」
睦月说道。
我还以为「情书」这词早已过时了。虽然妈妈说她以前有收到过,但我以为现在这个时代,不会有人用信来约人。不过,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如果你要去拒绝人家,我可以陪你」
「这又不见得是情书」
「可是,上面贴着爱心贴纸耶」
「……确实」
信封上贴着淡粉色的贴纸。虽然我不太懂这种品味,不过这该怎么说呢?就算对我恶作剧也没什么好玩的,但又很难想像这是认真写给我的情书。
不对,话虽如此。
「你先回去吧。我可能会花点时间」
「是可以啦……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即使朋友收到情书,睦月也从不八卦。应该说她根本不感兴趣。我轻扯嘴角笑了笑,独自走到走廊拆信。
上面写着「请一个人到三楼的空教室」。
我本以为会看到「我喜欢你」之类的直球告白。我回教室拿书包,朝指定地点走去。
我对恋爱毫无兴趣。那对我而言是遥不可及的世界。不过,如果写信的人是认真喜欢我的话,我认为必须认真回应对方。因为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所以心脏跳得厉害。
白天喧闹的走廊此刻只剩远处社团的零星声响。入冬后窗户紧闭,外头传来的动静比夏日微弱许多。
望着窗外茜色的夕照,一瞬间想过该早点回家。
但现在其实不必急着回去。反正父母都很早到家。
我站在空教室前。这里和教职员室不同,不需要敲门报上自己的班级与姓名。不过我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是熟悉的声音。
我心想「不会吧」,打开门一看,眼前竟是——
「你来啦,胡桃」
「……空桥同学?」
我不由瞪大双眼。完全没料到她会在这里。不过这下确定那封信并非情书了。毕竟空桥同学怎么可能给我写情书。
当我松了一口气时,门被关上了。
不只是门,连门锁都被上了。
门锁喀嚓一声,听起来彷佛来自异世界的声响。是因为她和我身处不同的世界吗?还是说……
「嗯,我是空桥同学哦~你有好好读信吗?我很久没写信了,所以很努力地写了……你觉得怎么样?」
她笑盈盈地说道。
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切都轻飘飘的。
「……字是很漂亮啦。怎么了?突然把我叫到这里来」
我原本以为会被告白,所以有点心跳加速。现在知道不是那么回事,终于能正常说话了。
对于我的疑问,她笑得更深了。
「为什么叫你来呢~?胡桃觉得呢?」
她的笑容可爱到让我觉得她就像人偶一样。她的头发随着微笑摇曳。在夕阳的照耀下,那头金发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有什么烦恼吗?」
话一出口自己都想笑。空桥同学哪需要特地找我帮忙?比她可靠的朋友要多少有多少。何况她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捉弄我。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正感到困惑时,她噗哧一笑。
「要说烦恼,确实是有烦恼吧?」
虽然我对恋爱没兴趣,但我觉得自己好像稍微能理解那些向她告白的人的心情了。她的举手投足都很可爱,甚至让人怀疑她真的跟我一样是人类吗?
「如果我说除了胡桃没人能帮忙,你会怎么做呢~?」
诱哄般的嗓音。
她从下方仰望着我的脸。
被高挑的她这样注视,令人莫名心慌。
「我会听你说。毕竟我们是同班同学。有困难就该帮忙」
「真的吗?」
「嗯。发生什么事了?」
究竟是什么事,非得找几乎没交集的我不可?
虽然这么想,但我不可能对有困难的人置之不理。就算那是我无法解决的问题,也应该尽力而为。这是最基本的处世之道。
「就是啊……」
叩、叩。
她绕着我缓步走动,每一步都带来如春日海岸般清新的香气,彷佛要将我引诱到另一个世界。
是那么难以启齿的事吗?就在我这么想时,肩头突然被触碰。认出是她手指的瞬间,那精心修剪的指甲闪过微光,温热吐息随即拂过我的耳边。
我的身体猛然一颤。
「胡桃,来当我的主人嘛」
「……啥?」
我僵住了。
主人。主人是什么意思?
「啊,不是女仆和主人,是狗狗和饲主的那种。我是狗狗,胡桃是饲主。我想跟你建立这样的关系」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原本以为空桥同学不是会恶作剧的人,难道不是吗?我打开教室的门,环视走廊。可是,走廊上没有任何人。
「这是秘密,所以不可以开门哦」
她这么说,再次把教室的门锁上。
「呃,这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吗?就是,胡桃当我的主人——」
「这部分我懂。……诶?整人游戏?」
「我才不会做这么无聊的整人游戏。而且我也不喜欢这种事」
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虽然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但我很清楚空桥同学是个诚实面对自己心情的人。她不可能会做这种奇怪的整人游戏,应该吧。
不对,可是——
如果她是认真的,那也很伤脑筋。
「……为什么是我?不能找其他朋友吗?说到底,为什么是主人?」
「因为我觉得胡桃比较好。其他朋友没有当主人的资质。而且我憧憬著作为一只小狗被人饲养的感觉。……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话语如行云流水。这就是所谓的对答如流吧。
「当主人的资质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能够时而温柔,时而严厉地管教我的特质!」
她如舞步般轻盈地来到我面前。
裙摆轻盈地飘动。一瞬间,让我错以为身处于无重力空间。那头秀发与裙装竟能如此轻柔飘逸。
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你看,今天早上也是这样吧?」
「今天早上?」
我歪头表示不解,她微微一笑。
「你虽然推开中村同学,最后还是温柔教她写作业。那种感觉,正是我理想中的饲主模样」
笑盈盈,笑盈盈。
那笑容彷佛存在于和我所站之处不同的层面上,感觉有点遥远。每当那双难以名状的眼瞳映出我的身影,我就会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整个世界都在宣告她的正确与我的谬误。
「如果这是主人的资质,其他人也——」
「没有哦。在我观察中只有胡桃符合。所以,我想要胡桃。我希望胡桃成为我的主人。……你的回答是?」
我一时语塞。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渴求我,或许是因为这样,我的心脏不禁加速跳动。
我基本上对睦月很宽容,应该说,我很高兴她依赖我,所以会照顾她。但偶尔不严厉一点,对睦月没有好处,所以有时候我也会严厉对待她。就算把这说成是有主人的资质,我也很困扰。
这下该怎么办?该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害到她——
「你就那么讨厌吗?」
「也不是说……讨厌。只是不太明白」
「唔嗯~这样啊。胡桃不愿意当我的主人啊」
「……抱歉」
她一脸无趣地说,轻轻叹了口气。
就连叹息声都比常人悦耳,这就是空桥同学的特殊之处吗?我一瞬间被她夺走了目光。
或许错失了什么也说不定。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喜欢一成不变的日常。若是答应她的提议,日常或许就会充满与以往不同的色彩。但那并不是我所追求的。
和睦月与结爱过着一如往常的日常,回家后偶尔和水月闲聊。
进入高中后一直持续至今的日常,才是我最应该珍惜、最应该喜爱的。说到底,把不太熟的空桥同学当成宠物饲养,怎么想都很奇怪。
「真遗憾。我还以为胡桃会愿意当我的主人呢。抱歉呢,突然说了奇怪的话」
「不,没关系……」
她缓缓眨了眨眼。我正惊叹于她纤长的睫毛时,她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
不知为何,我有种周围的声音完全消失的感觉。
「空桥同学,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
就算我四处宣扬空桥同学希望我当她的主人,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但若她因此担心我会说出去,那就太可怜了。
她从我身旁走过推开教室门,突然回头说道:
「说出去也没关系哦?」
「诶?」
「我打算明天公开说出来」
「啥」
「你认识四班的清村同学吗?」
「算,算是认识」
「我打算明天清村同学来上学后,就去跟他说」
她笑眯眯地说道。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说要跟他说,是要跟他说希望他能当主人?一大早?在学校?」
「嗯。在四班的教室」
她的语气轻快。
即便空桥同学再受欢迎,要是她在其他班级说出那种话,后果会变成怎样呢?她的校园生活恐怕会一团混乱,更别说万一清村同学真的答应了的话。
不好的想像让我冒出冷汗。
就算是女生之间,如果变成狗和饲主的关系,也会变得很怪异。如果是异性的话,更不难想像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为什么?不是说要具备主人的资质吗?」
「嗯~……既然胡桃不愿意,那也没办法。清村同学说不定意外适合」
「什么……」
她微微一笑。
「那么,明天见呢。谢谢你今天过来」
我差点喘不过气。
我和空桥同学不是朋友。只是偶尔聊几句的关系,本不该涉入太深。
可是,我不能明知她会变得不幸,却还放着不管。
该怎么做?
在我思考的时候,她已迈步离去。空荡走廊回荡的脚步声让我猛然惊醒,我慌忙追了上去。
「等一下!」
我一出声叫她,她便转过头来。
那飘逸的金发美得不像是这世上的存在,耀眼得让我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胃部感到一阵沉重。明明不是在家里,却是第一次在外面有这种感觉。
「什么事,胡桃?」
平静的声音、柔和的微笑、清新的香气,这一切都与我这种普通人截然不同。总觉得在她的一举一动中,透露着某种我无法想像的累积。
空桥同学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呢?
真是的,竟然在这种时候想这种不合时宜的事。
「你最好不要那样做」
「……不要做什么?」
「不要公开说出要别人当你的主人」
「为什么?这和胡桃已经没关系了吧?毕竟你不愿意当我的主人,不是吗?」
「这个……是没错啦」
她的眼神太过直率,完全不像会请求陌生人当自己主人的那种人。
她为何能如此坚定不移呢?
一般人多少都会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害羞吧。
不,就算是与她不太熟的我也明白,她不是能用「普通」二字形容的人,但是。
「空……」
我原本想叫她的姓,却又打住了。
她的眼神制止了我的话语。我明白了,无论我说出多么合乎常理的话,她都不会停下来。这个听起来像是谎言的提议,其实却是无比真切,或许她有什么无法让步的理由。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下去,她会自己走向毁灭。我必须阻止她。
……而且,生平第一次被人直截了当地说「胡桃比较好」,我当然不可能不开心。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可替换的存在,没有什么事是非我不可的。
狗啊、宠物啊、主人什么的。
这些我都不是很懂。虽然不懂,但是。
「——星罗」
再次深呼吸后,我重新喊了她的名字。
既然不懂,那就只能用我能做到的方式了。就像过去对水月做的那样,对睦月做的那样。
「不能太任性哦」
一切都令我摸不着头绪。她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我又该做些什么。
但我知道,我必须尽我所能去做。
因为,我就是这样一路走到现在的。
「我不知道你有多么渴望一个主人。……但是,不能跟清村同学说,太危险了」
「……你一直说不行不行的,我也很为难啊?」
她用甜美的声音说道。
我明白,只要我不说出她想要的答案,她就不会罢休。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但还是开口说道。
「我来当。……我来当你的主人。不能做危险的事,会有人伤心的」
「……啊哈。难道,胡桃也会?」
「当然了。……认识的人遇到危险,肯定会伤心的」
我的声音清晰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但这就是事实,所以我不打算收回。
空桥同学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是吗,是吗。那么,你得好好给我戴上项圈才行呢?」
「项圈……」
是在打比方吗,还是说。
正当我困惑时,她已经轻快地向我走近。
她就像是邀请我进入非日常世界的妖精。虽然我感觉胃部比刚才更加沉重了,但似乎已经无法回头了。
「今后请多指教了,主人」
她天真烂漫地笑着。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嘴巴只是徒劳地开合着。即使我没有回应,空桥同学仍露出满足的表情,就这么离开了。
这样真的好吗?
每当胃部变得沉重时,通常都是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也许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吧,我稍微这么想了一下。但不知为何,只有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胸口感到一丝飘飘然。
★
水月哭泣的样子让我很难受。
小时候父母因为工作很忙,经常在我们睡着后才回来。水月寂寞地哭泣的样子让我难过,让我痛苦。所以我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停止哭泣,然后做她喜欢的汉堡排,和她一起睡觉。
回想起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变得无法对有困难的人置之不理。
我做的事能让人开心,我也很开心。看到别人的笑容,我的内心就会得到满足。现在父母换了工作,能够好好地安排家庭时间,所以我不再需要照顾水月了。
睦月和其他朋友还是经常依赖着我,这让我有点高兴。虽然说辛苦,确实也挺辛苦的。
没想到我这种「被人依赖就无法置之不理」的性格,竟然会招来这样的灾难。
我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早上好,胡桃。等很久了吗?」
这难道是梦吗?我心中的一丝希望破灭了。
本该是平凡无奇的周六——却变成了充满变化的周六。我被空桥同学邀请,来到了从未去过的街道。直到去年为止,我都在忙着家务,几乎没有出门玩过,所以现在有点紧张。
虽然已经不需要给水月做饭了,出去玩也没什么问题才对。
但不知为何,就是静不下心来,总觉得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没有,我也刚到」
「这样啊」
其实我提前三十分钟就到了。不过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太过热切,所以没说出来。
空桥同学看着我,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轻飘飘地走了起来。
我几乎没怎么见过同班同学穿便服的样子。我住的地方离学校比较远,和朋友出去玩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空桥同学的便服打扮让我感觉特别新鲜。
说起来,好像有人说过她像公主殿下一样。确实如此。虽然她穿校服的时候也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但今天的她更加轻盈飘逸。而且荷叶边裙确实很有女孩子的感觉。
以前我好像让水月穿过这种衣服。虽然我不记得自己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就是了。
「呐」
就在这一瞬间。
她清澈的双眸无限接近我。她依旧无视个人空间,让我吓得身体僵硬起来。
她果然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眼中映出的景象,肯定和我眼中映出的景象完全不同。
「为什么周六还穿校服?」
「因为我没什么衣服」
「是吗?」
「嗯。我平时不怎么出去玩,而且校服很结实吧?所以我就想,穿校服不就行了」
「哼嗯~?」
她饶有兴致地在我周围转了一圈。
然后,露出微笑。
「嗯,果然如此」
「怎么了?」
「胡桃,你很适合穿校服呢。很可爱」
她的夸赞直截了当。拐弯抹角或含糊其辞,这些似乎与空桥同学无缘。
我似乎明白了她受人喜爱的原因之一。
我含糊地笑了笑。
「那就好」
说实话,我不习惯被夸奖,也不习惯夸奖别人。夸奖水月和夸奖别人,感觉完全不同。所以,我也无法自然地说出「空桥同学也很可爱哦」这种话。况且,光是像这样在假日和她单独见面,我就已经很紧张了。能正常对话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虽然昨天发生的事也让我有些在意就是了。
我正这么想着,她就一直盯着我看。她那双如同今天蓝天般美丽的眼瞳,直直地映出了我的身影。不知为何,我立刻就明白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是因为她很好懂吗,还是说。
不对,不管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静静地开口道。
「空桥同学的衣服,也很可爱」
「衣服?」
「……空桥同学也很可爱哦」
听到我的话,空桥同学微微一笑。
那是如同孩童般天真无邪,又带着一丝成熟的笑容。
和平时在教室里看到的笑容截然不同,让我有些惊讶。
「主人点数,加100分呢」
「那是什么啊」
「累积够多的话,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
说完,她迈开脚步。
「来,主人。我们走吧!」
真希望她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叫我主人。
是因为说了不像自己会说的话,所以情绪有些高涨了吗?我没有开口请她正常称呼我,就这样和她并肩同行。现在,我感觉不到在教室里感受到的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件好事就是了。
我们几乎没怎么交谈。
如果是跟睦月或结爱独处,我并不会觉得尴尬,但今天是跟空桥同学独处。平常不会在意的沉默,现在却让我想强行打破,这证明我们的心灵距离还很遥远。
话虽如此——
「呐,你不觉得那只超可爱的吗!?」
结果反倒是她不断找话题,所以几乎不会出现沉默。
空桥同学一下去那边,一下又去这边,忙得不可开交。才刚看到她走进杂货店,又马上出来,然后又去欣赏街上的灯饰。她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快乐源泉,无论走到哪里都笑容满面。
我本来以为她会逼我做奇怪的事,但除了刚才叫我主人那件事,其他都只是普通的玩乐。
我感觉到自己的戒心逐渐消失,就像原本绑紧的鞋带松开了似的。
自从父母会在傍晚回家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段时间。不过,或许根本就不需要想得太复杂。像这样偶尔出门,像个普通高中生般享受闲暇时光就好。
「确实呢。那是什么品种的狗啊?」
「玩具贵宾……不对,是马尔济斯?」
空桥同学指着宠物店的橱窗。可能因为是开在商业设施里的宠物店,聚集了相当多的人。
狗啊。
她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吧。虽然她好像有想变成狗狗的谜之愿望,但今天她倒没提起。仔细一看,穿着制服的孩子们围观嬉戏的小狗,说不定来宠物店玩其实很普通。
不过,那是哪里的制服啊?周六还要去学校,感觉好辛苦。
不对,说不定和我一样,是那种休息日也穿制服的类型。
「……空桥同学喜欢狗吗?」
「嗯……普通吧?奶奶家有养猫,但我没养过狗呢」
「……这样啊」
对话结束。
或许继续聊下去也行,但感觉会自找麻烦。要是问了不该问的,这趟普通的出游就会变得不再普通——
「呐,胡桃呢?你喜欢狗狗吗?」
「我从来没想过……但不讨厌哦。毕竟很可爱」
看着它们在狭小的空间里跑来跑去,感觉有点可怜。不过,看着这些小狗,就会觉得每一只都很可爱。毛茸茸的,软绵绵的。偶尔在外面散步的成犬,也挺可爱的。
「哼嗯~……你喜欢哪只?」
「呃……那只吧?」
我指着一只茶色的狗。
「那应该是柴犬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空桥同学?」
空桥同学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即用手机查询起来。
「柴犬这种狗,意外地有独立心。虽然看起来很友好,但警戒心也很强」
「嘿~……」
「不过,它们对饲主很顺从。嗯……可能有点像吧?」
「像什么?」
面对我的疑问,她微微一笑。
「……像我」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浑身一颤。
我连忙拉开距离捂住耳朵。耳朵好烫。
「我会对主人很顺从哦?前提是,主人好好调教我」
我环顾店内,想确认有没有人听到,但没能做到。
因为,我的目光被再次靠近的空桥同学吸引了。
「你说你憧憬被人饲养,是什么意思?」
我低声呢喃。
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劲,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细小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并不是讨厌和空桥同学说话。只是,对于过着平凡生活的我而言,饲养与被饲养都是太过遥远的话题。至少,我想知道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虽然就算知道了,我也不可能说「那我乐意当你的饲主」就是了。
「嗯……。呐,胡桃你看到那只小柴犬,有什么想法?」
「想法……」
小狗在和正在工作的店员嬉戏,我觉得很可爱。它看起来自由自在,圆滚滚的。
「算是可爱吗?感觉像小婴儿一样」
「啊哈哈,是吗。……那」
空桥同学缓步前行,我紧随其后。
「如果真的养了,会怎么样呢?不管有多可爱,危险的事情还是会责骂,也会训练上厕所吧?」
「这个嘛,嗯。不调教的话,对谁都没有好处」
「是啊。胡桃你不管养什么动物,肯定都是能好好调教的类型」
离开犬区后,猫区映入眼帘。
看着小猫们玩耍的样子,我感觉心头一软。不过实际养起来应该会很辛苦吧。而且水月不喜欢动物,所以养不了吧。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和朋友家的狗一起玩时的事。那时水月每次都会给我一个回家的拥抱,但那天她却没有。她说,因为身上沾上了狗毛。我倒是完全没注意到。她从以前开始,就对这种事格外敏感。
「……大概是一年前吧?我在这附近散步的时候,偶然看到有人在遛狗。小狗想扑向小孩玩耍,结果被主人责骂了」
「……嗯?」
我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由得歪了歪头,她却笑了起来。
「然后,被责骂的小狗就变得无精打采了。……不过,之后小狗真的不再扑向小孩,于是饲主就狠狠夸奖它了」
我们离开了宠物店,开始在人群中走着。
因为走在她后面,所以我能清楚感受到他人的目光。无论在学校还是街头,她都是注目的焦点,擦身而过的行人几乎都会偷瞄她。我本来以为被这么多人看着,她应该会很不自在,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她以端正的姿势,笔直看着前方。
我和她一起搭上电扶梯。
这时,她终于转头看向我。
「当时我就想——这就是我想要的」
金色的头发轻盈地舞动。在暖气强到让人头痛的室内,飘来一股与之不相衬的清爽香气。
让人差点忘记现在是冬天。
我把脸埋进围巾里。
「我啊~从以前开始就从来没被责备过。遇到的每个人都宠着我」
这番话听起来像在炫耀。
但想必只是陈述事实吧。
「可是,这样实在太无趣了。就像人生被单调的颜色填满对吧?所以,我也想变得像那只小狗一样」
「像小狗一样……」
「对。……也就是说——」
她笑了。
「该责备时严厉管教,该夸奖时毫不吝啬,还会好好疼爱我。我想被这样的主人饲养」
我不明白。
她的想法和常人差太多了。就算不变成狗,能管教她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不对。
空桥同学是站在世界中心的人。她总是被大家簇拥,连一句闲言碎语都听不到的公主殿下。这样的人,想必没人舍得责备。
即便我对睦月的态度符合她理想中的主人形象,世上与我相似的人那么多,为何偏偏选中我?
「你太高估我了」
「你真的这么想?」
她直视我的眼睛。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回望她。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她突然露出了微笑。
「既然胡桃这么想,那就算了……」
金色的头发耀眼夺目。
我觉得这是我出生到现在见过的最漂亮的头发。我被那光辉夺去目光,她开口道。
「你不好好调教我的话,我会很困扰的哦?呐,主——」
我慌忙捂住她的嘴。
和刚才不同,现在前后都有人。这种场合下被她叫主人,肯定会招来异样眼光。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我用眼神表示抗议,她却微微眯起眼睛。
迟了一拍,手指传来轻微的疼痛。湿润触感让我意识到——她咬住了我的手指。并非认真,只是像小狗嬉戏般轻轻啃咬。
我不由得睁大双眼。刚才的对话在脑海闪现。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发出轻笑。那蛊惑的笑容彷佛刺入了我的心脏深处。
她误会了,我不是什么主人。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对高高在上的空桥同学指手画脚。
「……嗯」
她漏出一丝轻喘。
她诱惑般地看着我,眼神完全不像同龄的女生。随着她啃咬力道逐渐增强,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如果不顺着她的意,她恐怕又会去找别人当主人。那样太危险了,我必须阻止她。
我静静地开口。
「你要是再这样恶作剧——」
我正打算责骂她,她突然抽身离去。
我一看,才发现电扶梯已经快到二楼了。我慌忙踏出电扶梯。
「咬着咬着肚子就饿了。今天作为初次约会的纪念,我请你吃午餐吧。你想吃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随着她每远离我一步,那如春日海岸般清新的香气便消散一分,冬日寒意重新涌现。与室外寒冷截然相反的温暖触感,干燥空气的味道。彷佛从非现实回归现实。
但是,我的心跳仍然很快。
只有我的心绪仍停留在那个非现实之中。
「……汉堡排」
「OKOK。那我们走吧」
「……嗯」
我很少觉得自己无法理解他人。但是,现在。我确实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她。
虽然想变成狗也是原因之一,但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她那瞬息万变的情绪。
她到底在思考什么,对我到底有何期待。我完全搞不懂,所以很困扰。明明水月突然哭出来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困扰。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趁机又搭上电扶梯,上到了三楼。
空桥同学在朋友面前也是这副模样吗?
不愧是被称作公主殿下的人啊。
我慢慢地追上她。
「你为什么这么坐立不安?」
都市的商业设施里似乎有各式各样的店铺。三楼的美食街里有一家卖汉堡排的店,装潢莫名时尚,让我有些坐立不安。店里的客人们也都散发着优雅的气质。
不,我并不是说本地的店家没有气质就是了。
只是,怎么说呢,有种和我所处的世界不同的感觉。刚才看菜单的时候,价格也相当惊人。
「我很少在外面吃饭。……总觉得,有点坐立不安」
「这样啊。你平时都是在家里吃饭吗?」
「嗯。直到去年为止,做饭都是我的工作」
「哼嗯~……胡桃做的饭一定很好吃吧」
虽然水月总是吃得很开心,但实际味道如何我自己也没把握。总觉得妈妈做的更好吃,更何况这一年来我几乎没下过厨,说不定厨艺已经退步了。
「呐,胡桃,你家有几个人?」
「四个人哦」
「你是姐姐吗?」
「你真清楚呢。我有一个妹妹哦」
「看得出来。胡桃不是经常帮同学辅导作业吗?很有姐姐的风范呢~」
虽然昨天也听她说过,但「作业」这个词还是让我有些怀念。
上了高中后,虽然被称作「课题」,但本质上和小学生的作业没什么不同。只是称呼变了而已。
即使称呼改变,也不是说本质就变了。
不过,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空桥同学的观察力真强。明明我一点都不起眼」
「无论起不起眼,胡桃就是胡桃。我的视线总是忍不住追着你跑哦~」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时,汉堡排上桌了。她用熟练的动作从餐具盒中拿出叉子,但可能是手滑了,叉子从她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锵」的一声清脆声响传来。
没想到她还挺笨手笨脚的。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捡起叉子。餐具盒里还有好几支叉子,所以不用叫店员过来也没问题。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听我这么问,她便轻笑了起来。
「看吧,果然」
什么果然啊?我瞪大了双眼,她已经重新取出刀叉递给我。
「胡桃,谢谢你帮我捡起来」
「……不客气」
我从她手中接过刀叉,开始吃汉堡排。
她的话让我在意得不得了,根本吃不出味道。用餐的时候,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让我非常不自在。虽然她确实对我抱有不明缘由的好感,但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呢?不过,被空桥同学喜欢,肯定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水月在做什么呢?
今年升上国中的她,开始刻意躲着我。明明以前总是「姐姐、姐姐」地黏着我,现在却直接叫我「胡桃」。虽然觉得既然是叛逆期那也没办法,但还是有点寂寞。
作业和课题。姐姐和胡桃。
即使称呼改变,本质真的相同吗?
我这么想着,发现空桥同学的嘴角沾上了酱汁。虽然她看起来很成熟,但这种地方或许还是个孩子也说不定。
「空桥同学,你这里沾到酱汁了哦?」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空桥同学瞥了我一眼,但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用餐。我本想就这么继续用餐,但既然注意到了就不能放任不管。虽然我们关系没亲密到这种程度,但毕竟她都咬过我的手指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要好好擦干净才行。难得这么可爱,这样就糟蹋了哦」
我用纸巾帮她擦拭嘴角时,她眯起了眼睛。
「呵呵。你也会这样帮水月擦吗?」
听到她的话,我一瞬间僵住了。
「啊、诶。我告诉过你水月的名字吗?」
「别在意细节啦。一定是个可爱的妹妹吧~」
水月是我的妹妹。但我们差了三岁,所以没上同一所学校,除了朋友以外,我也没跟别人说过水月的事。
空桥同学笑眯眯的。
虽然觉得她和我住在不同的世界,但现在她的笑容,让我感觉到了某种超越人类的特质。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想要了解更多,这是她的人格魅力使然吗?不,可是。
我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把叉子送到自己嘴边。空桥同学也不再继续对话,只是默默地吃着。我好不容易帮她擦干净的嘴角,又被酱汁弄脏了。
「调教」这个词浮现在我的脑海,却不知从何着手。责骂与调教终究是两回事。
我再次无言地为她擦拭。
和我完全不同颜色的眼瞳,今天也闪耀着光芒。
我感觉很不可思议。除了同班以外毫无交集的女生,竟然会像这样在假日和我一起吃午餐。虽然最近开始习惯这种让人不自在的用餐方式,但这次和平时又有着不同的意义,让我心神不宁。
「胡桃」
她呼唤我名字的语调充满期待。
刚才因为电扶梯的干扰,没能责骂她。但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干扰我。
然而。
「汉堡排,很好吃吧?」
「是啊。很好吃……」
对话如同流云般,难以捉摸。
我还以为她会说「责骂我吧」,结果不是。刚才还语带期待,现在却很普通地说着汉堡排的感想,那我也不能说奇怪的话。
不是想要我责骂你吗?
要是问了这种问题,就好像我想要责骂她一样。那也太奇怪了,奇怪的只要空桥同学的兴趣就够了。我是个普通人,与「饲养」之类的特殊癖好无缘。
「吃东西要细嚼慢咽哦。要是噎着了可就麻烦了呢」
「啊哈哈,好像妈妈一样」
「至少也该说是姐姐吧」
嘴角弄脏了。或许只是因为这样,就让我对她产生了些许亲近感。虽然有很多地方让人捉摸不透,但空桥同学终究和水月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
用餐的时候,空桥同学一直开心地笑着。要是我也能笑出来就好了,但遗憾的是,因为情况特殊,我始终无法露出笑容就这样用完了餐。
「多谢款待,空桥同学。超好吃的」
「你喜欢就好」
走出店门后,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既然饭也吃了,那就慢慢逛吧~」
说着,她对我笑了笑。我暧昧地点了点头。
刚才那种微妙气氛彷佛从未存在过,空桥同学已然兴致勃勃地逛起了街。她一边走着,一边告诉我哪里的灯饰很漂亮,从哪里看夜景很漂亮。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忙着挑选送给水月的圣诞礼物。
今年却有了自由的时间,和空桥同学一起走在街上。虽然有种不真实感,但此刻和她独处却是事实。心里莫名有点微妙。
要说开不开心的话,确实是开心的。
她知道许多我不了解的事物,带我见识未曾看过的景色。她开心地笑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有点开心。和刚才不同,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似乎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觉得她很可爱。
从前觉得她遥不可及,甚至从未动过这般念头。
「冬天,是不是会让人莫名地兴奋呢?」
「是这样吗?」
「嗯。因为圣诞节和新年有很多开心的事情吧?啊,今年胡桃也来参加圣诞派对吧?我们家准备办哦」
说起来,睦月和结爱从不提这些。她们对恋爱没兴趣,对季节性活动也兴致缺缺,到现在为止,她们都没有说过圣诞节要一起出去玩之类的话。
能这么自然发出邀请的空桥同学,实在很厉害。
「……得陪家里人」
「是吗,真遗憾。胡桃要是能来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可不是能炒热气氛的类型啊。
对话结束后,我感觉冬天的寒冷渗进了皮肤。她说冬天令人兴奋,我却最怕这个季节。穿得再多也会冷,皮肤干到发痒,静电又痛人,连洗碗都成了酷刑。
冷风吹过,我冻得浑身一哆嗦。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走在前面的空桥同学立刻转身。
「胡桃,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冷而已」
「……嗯~感冒就不好了,我们去暖和的地方吧」
「暖和的地方?」
「嗯。就在那边,走吧!」
鼻子刺痛得厉害,肯定已经通红了吧。而空桥同学的肌肤依旧瓷白透亮。真希望我的皮肤能争气点啊。动不动就脸红,还挺难为情的。虽然大概没人会在意。
我把手缩进外套口袋,默默跟在她身后。
感觉东京的风比老家的风更冷。我不由得吐了口气,是白色的。
我完全不知道暖和的地方是哪里,就这样走了五分钟。然后,她在某栋建筑物前停下脚步。仔细一看,门牌上写着「空桥」。
这该不会是……
「进来吧、进来吧」
「这里是空桥同学的家吧?」
「嗯~嘛,差不多吧?严格来说,也不算啦」
「……?突然来打扰没关系吗?」
「放心啦。反正我爸妈不在」
「诶」
我瞪大了双眼。难道有什么隐情?
「啊,不是不是。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啦。这里原本是我爸妈的别墅?类似这种感觉。我只是因为想在上高中后一个人住住看,所以才一个人住在这里而已」
「……别墅」
父母拥有的别墅,竟然是这样啊?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但她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能接受了。空桥同学的一举一动中,怎么说呢,都能感受到那种良好的家教。仔细想想,她那个「想被饲养」的愿望,或许也是因为在富裕家庭中被娇宠长大才会有的想法吧。
不对,就算是这样,别墅也太夸张了……
我有点被吓到了。在这样的都市里有别墅,到底是怎样的家庭啊?
「嗯。所以你就当自己家,放轻松点吧。反正实际上也差不多就是那样」
宠物的东西就是主人的东西,是这意思吗?
就算她这么说,对于在普通家庭长大的我来说,这还是太沉重了。
我感觉脸颊微微抽搐,跟着她走进屋内。里面整理得相当干净,打扫得也很彻底。
因为宽敞到我家完全无法比拟,打扫起来肯定很费工夫吧。突然有点好奇她是用什么牌子的吸尘器。
「你坐那边,我这就去泡茶」
「不用特别招待我啦」
摆在客厅的沙发是黑色皮革制的。这该不会是真皮吧?环顾四周,无论是客厅还是餐厅,都摆着看起来很高级的家具。铺在脚下的地毯,也是长毛的时尚款式。
一切都和我家差太多了,让我坐立难安。
如果要说唯一相同的地方,大概就是桌上都有摆花这点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感觉原本冰冷的身体,正逐渐暖和起来。不过,原来就算身处温暖的地方,心却不一定能安定下来啊。
我茫然地望着屋内。
这里无论好坏,都给人一种缺乏生活气息的感觉。不知道空桥同学平常在这个家里都怎么过日子呢?
「来,请用」
「谢谢」
「不客气。啊,抱歉,我还没帮你挂外套呢。脱掉吧、脱掉吧」
她把茶具放在桌上,然后拿来衣架。我本来想自己脱的,但被她熟练地脱去外套,也只能任她摆布了。
她把自己的外套和我的外套一起挂好,坐到沙发上。
「以前我经常这样挂爸爸的外套」
「真了不起呢」
「才不是呢,我只是自己想做才做的。胡桃,你能接受咖啡因吗?我姑且是泡了无咖啡因的茶」
「我怕睡不着,所以无咖啡因的刚刚好」
「是吗?那就好。我对咖啡因不太行呢~喝了咖啡之类的东西就会立刻不舒服」
她一边说,一边把茶杯送到嘴边。
我并不是看入迷了,但不知为何,我无法从她的动作上移开视线。
透亮的金色头发,愉悦的眼眸,纤细修长的手指,薄薄的嘴唇。她就像一幅完美平衡的画作。明明只是做着再普通不过的事,却让我感觉一切都那么特别,或许是因为她太过美丽的缘故吧。
明明直到刚才为止,我还能若无其事地和她相处。
果然还是有种隔阂感。
我静静地拿起茶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茶,但有着花香。喝了一口,发现有点凉了。
「……好喝」
「是吗?你尽量喝没关系哦」
好尴尬。
对话结束后,房间里只剩下茶杯和茶碟的碰撞声。我想不出能跟空桥同学聊的话题,她也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喝着茶。
我究竟该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身体也差不多暖和起来了,感觉可以道别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发现空桥同学不见了。
是去洗手间了吗?
独自一人在陌生人家的客厅喝茶。这实在是令人坐立不安的情况。应该有很多人会很高兴被邀请到空桥同学家来,但我真的提不起劲。
好想回家做饭啊。虽然一瞬间有这样的念头,但现在做饭已经变成父母的工作了。我已经有多久没给水月做过汉堡排了呢。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胡桃」
「空桥同学?怎么了?」
她缓步回到沙发边,又坐到了我旁边。
但是,感觉她和刚才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在想,明明我都成为胡桃的小狗了,却还没做过『那件事』呢」
「那件事?」
「你不知道吗?变成小狗之后,首先必须要做的事」
我歪了歪头。小狗首先必须要做的事,我只能想到施打疫苗。是要我陪她去打流感疫苗吗?以前我倒是和水月一起去打过。
看着陷入沉思的我,空桥同学轻声笑了起来。
「就是这个哦,胡桃」
她将某个东西放进我手中。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顿时说不出话来。
「项圈。……小狗必须要戴上项圈才行,对吧?」
她露出纯真的笑容,这么说道。
我的手上有着一个淡粉色的项圈。
她刚才说「必须要戴上项圈才行」,果然是认真的。
「来吧,主人」
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们像普通朋友一样出门,但被邀请到她家后,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正当我这么想时,她递给我一个项圈。虽然我怀疑这是否真的是现实,但手中确实有重量的项圈,证明这一切都是现实。
我当然不可能说「还是算了」。
如果我拒绝,她可能会拜托别人。她需要我,这让我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开心而已。
因为这么想,我现在才会和她扯上关系。如果能干脆地认为别人的事怎样都好就好了,但我做不到。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
「你的手在颤抖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颤抖。是因为在做不普通的事吗?还是因为害怕平凡的日常被改变?又或者是——
我深深地吐了口气。
「……好吧,我会帮你戴上」
我是普通人。
我出生在平凡的家庭,过着平凡的生活,现在也和朋友过着平凡的每一天。我从来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无聊,也一直很珍惜至今为止的日常生活。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我触碰她白皙的脖子。
皮带式的项圈比我想像中还要容易套上她的脖子。
我心想,自己真是个笨蛋。竟然对不太熟的同学做这种事。我扣好金属扣环后,她笑了。
一点都不适合。
总是站在班级中心,像星星般闪耀的女孩子,竟然戴着项圈。
我明明是这么想的,却莫名觉得背脊一阵发麻。
「……汪」
她像在引诱我似的这么说。
光是这样,就让我背脊发麻的感觉更加强烈,差点说出奇怪的话。可是,不对啊。我确实成了空桥同学的主人,但我不打算做那么奇怪的事。
戴项圈不就已经很奇怪了吗?
如果被这么问,我也无言以对就是了。
或许我已经不普通了也说不定。
一旦开始在坡道上滚动,只会越来越快,再也停不下来。即使如此,我还是……
「你都戴上项圈了,却什么都不做吗?」
就算你这么说……
我知道她想要我调教她。在电扶梯上咬我,还有吃午餐时嘴巴莫名其妙弄脏,一定都是为了让我调教她。
不对。
被她依赖的感觉,确实让我很开心。如果我不好好当个主人,她可能会去拜托别人当她的主人,这让我很着急。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没办法把空桥同学当成狗来调教。
可是,我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我不做点像主人的事,空桥同学就会——
我左思右想,最后终于挤出一句话。
「握、握手?」
我努力说出像饲主会说的话,空桥同学睁大眼睛。她来回看着我伸出的手和我的脸,最后慢慢把手放上来。
「……就这样?」
她有点失望地说道。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光滑,很冰凉。
这种触感让我觉得有点舒服。
「做得很好呢。真乖」
「……是无所谓啦。不过,你不好好调教我的话,我可是会变成别扭的小狗哦?」
「别扭的小狗……」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吗?」
她微笑着说道。现在就已经够令人费神了,要是她再闹起别扭,那可就更头疼了。我光是帮她戴上项圈就费了好大劲,突然要我摆出主人的架式,我也感到困扰。明明应该感到为难的。
但不知为何,我感觉胸口有些奇怪。像这样被戴着项圈的空桥同学将手放在我手上,还被她仰望着。明明不是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我的胸口却以怦通、怦通的节奏跳动着,感觉很奇怪。
心跳有点快,背脊也阵阵发麻。明明觉得这样不像平常的我,心跳却无法缓和下来。
「……你可以,可以更加严厉些哦?我可是想当一只顺从主人的小狗的」
甜美的声音,触碰着我的耳朵。
她靠近的嘴唇里吐出的呼吸热得惊人,让我耳朵痒痒的。彷佛被她的呼吸催促着,我感觉话语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但在我说出口之前,她就站了起来。
「……至少现在,如果胡桃没有那个意思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她的声音,摇晃着我的脑袋。一度被阻止的话语还卡在喉咙里,感觉好像会在不经意间从嘴里蹦出来。
现在,她的一切都交给了我。
看着项圈,我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只要我说「握手」,她真的就会伸出手。她用甜美的声音低语着「你可以好好调教我」。明明觉得这样很奇怪,心脏的跳动却掩盖了这种想法。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她就会变回平时的空桥星罗。但是,这样就好。应该是这样就好的……
「——星罗」
奇怪?
「坐下,星罗。我还没说你可以站起来吧?」
为什么我要说这种话?
「……汪!」
兴奋的声音。开心的表情。
好奇怪。空桥同学好奇怪。
那我呢?
「刚才在电扶梯上恶作剧的事,我还没骂你吧?吃饭的时候,你故意弄脏了嘴角。星罗真是只坏狗狗呢」
怦通、怦通、怦通。
感觉心脏的声音格外响亮。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话,却好像不是自己说的。然而,空桥同学却听从了那个声音。
感觉现实彷佛被翻转了过来。
「来,舔我的手表示歉意吧?小狗应该做得到吧?」
我向她的嘴伸出手。
她仰望着我,然后慢慢地舔起我的手指。
舌头的动作就像在舔糖果一样。湿润的舌头缠绕着手指,连指缝都被舔得湿漉漉的。唾液的触感,我几乎从未在意过。现在却强烈到令我发痛。
我浑身发颤。不只是后背,而是全身,还有心。
她舔着我的手指,发出声音,吸吮着手指。有时还会轻轻啃咬,我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反省了吗?」
「汪,汪」
「是吗。……那,可以了。再做奇怪的事,我会这样调教你哦」
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不可思议,既天真无邪,又好像暗藏深意。
「……啊哈。胡桃果然是主人呢」
她这么说着,站了起来。
「等一下。我去拿些点心来哦」
我深深叹了口气。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我低头看着被舔过的右手。被唾液沾湿的手,在此刻显得异常陌生。
舔别人明明不可能会开心。她却从头到尾都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我将右手伸向自己的嘴——然后停了下来。因为要是这么做,感觉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不过,说到底,我为什么会想把沾满唾液的手伸向自己的嘴呢?我将这个疑问悄悄埋藏在心底,把手放在胸口。
没问题。现在还不要紧。
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因为空桥同学说了奇怪的话,才稍微配合她一下而已。
我并没有因为让戴着项圈的她听从我的话而感到愉悦,或是兴奋。绝对没有这种事。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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