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离别有时──-章节

「──可恶!……为什么解不开……!?」

夜晚时分,在月光照耀的树海底下,一位少女──奥拉正死命挣扎。

她搏斗的对象,是将自己的两只手腕跟树绑在一起的绳子。这绳子绑上了自己从未见过的复杂绳结,明明不紧也不痛,但就是怎么样都解不开。奥拉从先前就花了好几个小时艰苦奋斗,最后终于当场瘫坐下去。

「……到底在做什么呀,我……」

少女的嘴唇不自觉吐露出软弱的声音。

自己一直大言不惭地说要救尤里,甚至不惜偷渡跟过来,在旁边碍手碍脚到了极点,最后甚至连这种绳子都解不开,就这样瘫坐着。真是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没出息也要有一个限度。不过,比起这种无力感,另外一个疑问更令她烦恼得多。

假设绳子真的解开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是我的冒险──」

两人分别时,尤里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那无疑是「拒绝」。「你跟我没有关系吧」──少年曾这么说过。他的意思是,自己跟他连共同赌命的缘分都没有。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其实对尤里、一无所知呢……」

在「罗格斯尼亚」共同冒险,回到地上一起生活,然后又这样一起旅行。尽管时间短暂,但对奥拉来说,这段时光是无可替代的……所以,她擅自以为,自己跟他是心意相通的……啊啊,多么愚蠢的误会。就连他在这里失去同伴的事实,都是卡纳莉亚说出来之后自己才第一次知道的,怎么好意思说理解少年所承受的痛苦和悲伤呢?这样的自己根本没资格与他共死。

因此,她不禁思考。假设这束缚真的解开了,自己还能再去追他吗?如果真的为少年着想的话,不是应该要让他静一静吗?到头来这一切不都只是自我满足,只有让他痛苦而已吗?迷惑一旦从头脑中窜出来,其束缚少女四肢的力道甚至比她手腕上的绳子还要紧上好几倍。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干脆自己就这么在森林底下烂光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阵鸣叫声。

奥拉不自觉抬起头来,发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头亲鹿。她对那娇小的身躯和圆滚滚的眼睛有印象。不会错的,它是最初遇到的那头小鹿。

「我们又见面了呢。你也到这里来了呀……我说,这绳子,你能帮我解开吗?」

尽管她主动发声,但小鹿只是一直歪着头。它再怎么聪明也还是个小孩子,而且不可能听得懂人话,这是当然的。

「话说回来,你之前也是单独过来的呢?妈妈怎么了?跟你走散了?」

即使如此奥拉还是持续出声……不过,她也不期待它会回答就是了。

「还是说,妈妈丢下你走掉了?是的话……就跟我一样呢。」

奥拉如此低语,并低下头去:

「……我、好想多知道一点、尤里的事呀……很想请他好好告诉我、更多的事……」

奥拉不自觉吐露了内心的烦闷。而在她再次抬头的时候,小鹿已经不见了。小孩子就是随心所欲,陪我这个龟龟毛毛的女人大概也烦了吧。

人家又丢下我走掉了呢。

奥拉以自嘲的语气低声这么说,并又一次低下头去──

『──哎呀,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呢?』

「咦……?」

第二次有声音响起来。不过这次跟兽类的叫声不同,很明显是人类女性的声音。

奥拉下意识抬起头来,而那名女子就站立在她眼前。

对方有一头乌黑丰盈的秀发、微褐的肤色、蕴含深邃智慧的琥珀色眼瞳──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这名散发成熟气质的女性容貌相当奇妙,完全无法辨识出她的国籍,恐怕是同时具有各种不同地区的血统吧……然而,如果要特别谈论外表的话,她有一项特征会让人觉得国籍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那就是,遍布全身各个部位的无数伤痕──四肢当然一定有,就连本该平滑的脸上也不顾情面地遗留了伤痕。

可是……

(非常……美丽……)

奥拉甚至忘记自己所处的状况,不由自主感叹起来。

诸多惨烈伤痕深深刻在她的相貌上,不用说这对女性而言是多么不期望发生的事。尽管如此,却又为什么呢?那些伤痕不但没有损害她的美,反倒让人觉得是将她的美貌衬托得更加凸显。没错,她的年纪已经称不上年轻,服装也谈不上性感,全身都是伤痕。然而就算这样,她看起来依旧比奥拉至今见过的任何女性都要闪耀。

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触动心弦的并不是装饰在画框里的油画,而是在断崖边绽放的一朵野花。

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吸引目光的并不是造形庄严肃穆的雕像,而是在野地里漫步的一头母鹿。

刻印在肉体上的那无数伤痕,比任何人工的装饰品都更能衬托出她的魅力。因为那正是她至今曾经走过的路的美丽所在。

奥拉一直凝视着这名女性,过了几秒钟之后才总算回想起自己所处的壮况。

「抱、抱歉……拜托你!请帮我解开这绳子!是这样、我被坏人抓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她是哪里的谁,不过在这座迷宫里偶然遇到人简直就是奇迹。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然不可能放过,于是奥拉死命地恳求。

然而,女子没有回答……应该说,这名女子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要说她忽视自己、倒也不是。她也不是没听见,说到底似乎完全对这边没有认知……

奥拉这时察觉到某件事。

「这该不会是……龙想……?」

「克雷提西亚」固有的幻视现象──虽然她在先前的旅程中已经遭遇好几次,但人类的幻影还是第一次遇上。不过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如果说是过去发生过的事件重演的话,就算看到昔日冒险队的幻影也不能说不自然。这名女性想必也是在某次远征时探访这里的冒险者吧。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哈哈哈,我好像白痴……」

大自然的残酷恶作剧,让奥拉相当沮丧。正因自己得到了短暂的希望,失望也就更大。这种幻影还是快点消失吧。奥拉不甘心地将眼睛闭上。

不过,这场龙想却出现了她从未预料过的后续。

『──啊,终于找到了~──!』

她再度听到别的声音,这次听起来像是孩子的说话声。当然,奥拉又不是白痴,她很清楚这只是龙想而已……但是,奥拉却猛然睁开双眼。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那个声音,自己曾经德过。

「不会吧……是、尤里……?」

对方的年龄大约在十二、三岁,具有如少女一般稚嫩的相貌,以及稍微有点自然卷的黑发,还有……跟营火的火焰一样无比温暖的红色眼瞳。这个怎么看都只像个可爱美少女的孩子,毫无疑问就是尤里的模样。

是刚好撞脸……?不对,是本人没错。

在惊讶到不停眨眼的奥拉面前,少年尤里踩着脚步跑到了那名身上遍布旧伤的女子身边。

『真是的~~不是一直跟你说不要随便消失吗,艾莉森队长!』

『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其实刚才呢,那边有一头可爱的小鹿哦。』

那名似乎叫「艾莉森」的女性和蔼地笑着说……不过,她所指的那个地方只有奥拉一个人在。当然,在少年的眼中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的。

『小鹿……?哪有那种东西啊!反正你又跟平常一样看星星看到睡迷糊了吧,上次也是这个样子。重点是快点过来吧,饭做好了哦!』

『喔喔,这样啊,那我就很期待了。毕竟你做的饭很好吃呢。』

『就、就算你这么说,也别以为夸奖我就可以把话题混过去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掩藏不住开心表情的少年,以及温柔微笑地看着这少年的女性,二人就跟相差很多岁的姐弟一样……突然在这个时候消失了。

刚才那个、到底是……?

在幻影消失之后,奥拉依然惊愕了好一阵子。唐突出现、唐突消失。虽然她很清楚,要在龙想所呈现的幻象当中追寻意义本身就没有意义,但还是难掩内心的动摇。

然而,那还只是序章而已。当奥拉还在惊愕时,面前的景色突然变了。周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整片灰骨地带。而且,她对那样的广阔程度有印象──那是最后营地的光景。

令人惊讶的是,龙想似乎会连续出现。

只不过,这回她看到的人……不光只有少年跟女性。

『──嗯~~~~我们终于来了啊,克雷提西亚!!』

幻影中的最后营地回荡着吼叫声。声音的来源是盘据营地中央的一支大约有三十人的冒险队。不过,这一团跟她至今见过的任何部队都不一样。

有老人、年轻人、男性、女性,还有女装男子跟男装女子,甚至还有性别不详到看起来像男也像女的人。他们的肤色也是各有不同,根本不管国籍,也找不到部队徽章,装备规格也完全不一致,就连说话的语言都掺杂了外国语。总之这一团完全没有一丁点统一感,应该也没有别的部队比他们更适合「乌合之众」这个成语了。

如果说这个杂乱拼凑起来的团体有什么共通点的话……那就是全体成员,都吵闹到了极点。

『你看那棵树啊,那玩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喔!』

『这边有看起来很好吃的虫!我去抓一些过来!』

『喂喂,这块石头……到底是什么造型啊……!?』

『Вкусный цвет е вкусен(竟然有这么鲜艳的世界啊)!!』

这个拼凑起来的团体成员,每位眼里都闪闪发光。面对这群人,奥拉不禁目瞪口呆。

先前在营地中看到的每一支部队都很认真。他们会害怕树海、会做好死亡的觉悟,即使如此依然勇往直前,每个人都在认真地燃烧生命。这点就连那个可恶的巴伦茨队也一样……明明应该这样才对,可这支部队又是怎么回事?全体成员都跟来野餐的观光客一样,一点紧张感也没有。应该说,如此杂乱的乌合之众还能叫部队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堪称是奥拉的「心情代言人」出现了。

『──别闹了!你们来这里是要干嘛的啊!』

背后响起了斥责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幼时的尤里……只不过,不管是多么严厉的斥责,用变声期以前的尖细嗓音一叫,都只会让人觉得很可爱,就算鼓起脸颊生气也一点都不可怕。

不对,现在不是观察少年的场合。总而言之,奥拉开始慢慢明白了。现在的尤里差不多十二岁。而这片最后营地的光景,不会有错,正是在四年前进行的第五次克雷提西亚远征时的幻影。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这支拼凑部队正是尤里曾经的同伴──叶卡队。

面对尤里的问题,叶卡队的这些成员们挺起胸膛如此回答:

『来这里是要干嘛?这种事还用说吗!』

全体成员在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顿了一拍之后,同时开口说:

『『『找龙!』』』

『不对~啦!!』

少年立刻吐槽:

『听好了,我们是来执行先遣任务的!找徨龙是其次!这是迦太基的正式委托!我们得要好好把情报带回去才行啊!』

即便尤里比手画脚努力说明……

『啊,这样呀?』

『真的假的?第一次听说耶。』

『是喔,尤里真聪明。』

大家却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似乎完全都是感觉有趣就来了。

这样一来就连尤里这个小少年也开始愤慨:

『你们真的是喔~!再说,假设真的找到徨龙好了,之后你们要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这种事还用说吗!』

众人又同时回答了:

『单挑决胜负!』

『一定要进行生态调查!』

『请它告诉我通往「伊甸」的路!』

『应该会成为很好的绘画题材吧!』

『徨龙的尾巴是什么味道啊!』

『想跟龙哥来一场演奏会!』

『你们也太各说各话了吧!!』

面对他们连目的都不一致的模样,尤里愤慨地跺脚说道:

『话又说回来,你们这些回答是怎样,全都有够无聊的!你们每次都这样!什么美味的烹调方法啦、什么吹草笛的技巧啦、什么蝴蝶花纹的生成过程啦,脑袋里头都是些不重要的事!把资源花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是要干嘛啦!饭吃进肚子里还不都一样!乐器就算吹得再好听也没什么用!没有人会想知道蝴蝶的花纹这种深奥知识好吗!除了对生存有必要的情报以外其他东西记了也没用!这么说吧,就是因为你们把钱花在兴趣上的关系,才害我们队上一直在缺钱!你们以为我为了筹钱有多辛苦啊!!』

少年以怒涛般的气势不断说教。虽然他说了许多相当严厉的话……不过这些当事人却不知为何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唔!……是、是怎样啦你们,到底在笑什么啊……!』

『哎呀,虽然讲成那个样子,可是我觉得尤里好像把我们喜欢的味道都记得很清楚耶?』

『呃!那、那只是……刚好而已……』

『前不久你也陪我一起开过演奏会了吧!』

『那、那也没什么,我、我只是想试一下肺活量的训练而已……』

『尤里,我们再一起去观察七色蝶吧。』

『喂、喂,我说过这件事要保密……!』

每当一件事实被公开出来,尤里的身子就越缩越小,叶卡队的其他成员则满面笑容地望着他。

看样子他正处在喜欢闹脾气的年纪,不过他非常喜欢同伴这点是没办法掩饰的。

『总、总而言之!一直想这些无聊的事情可是真的会死掉的啊!给我认真严肃点!』

少年想要努力转移话题。不过,他又微微低下头,说:

『……尤其这个界相以我们的等级来说还太早了……我还是反对来的……』

如此喃喃自语的尤里,脸上浮现出挥之不去的不安神色。

然而,叶卡队的每个人却都笑着对他说:

『你~在说什么啊?这里可是我们这些冒险者梦寐以求的舞台,死都不会拒绝这样的邀请好吗?』

『是啊是啊,先前也都撑过来了,这回应该也会有办法的。尤里你就是爱操心。』

『你们又在讲这些没有根据的话……!』

尤里又要对他们乐观过头的态度发火了。不过,他们的话还有下文。

『不对,要说根据的话是有的喔,而且还是最实际的。』

『啥……?』

『就是尤里,因为有你在啊。』

叶卡队的一名青年自信满满地如此断言。

『我们这些没什么实力的人之所以能够被国家指名出任务,都是多亏有你来我们队上当副队长,所以这次也绝对没问题!』

『那、那种事,算什么根据……』

『不对喔,就是有。毕竟这是被尤里救了五次命的我说的,不会有错!』

『你、你干嘛说得那么自豪啊……』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可是被救了六次命哦?』

『就说你们干嘛在计较这个啊!』

『太嫩喽,我可是九次啊!』

『喂、喂,你们……』

沉闷的气氛已经不知道飘散到哪边去,转瞬间,一场被救几次命的竞标大赛就开始了。而且,这时候还有参加者登场。

『──嗯,你们正在做很有趣的事呢。让我也来参加吧?』

以摇摇晃晃的姿态现身的人,正是刚才那名遍布伤痕的女性──艾莉森。而她一登场就迅速投下了惊人的炸弹。

『三十六次。』

她以谜样的得意表情抛出一个压倒性的数字。众人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全都当场僵住……但很快就发出嘘声并开始接连抱怨:

『队长太贼了啦!』

『你是例外吧!』

『作弊啦作弊!』

猛烈的嘘声蜂涌而出,直冲着她这位……理当是队长的人。虽然大家做的事有点五十步笑百步的味道,不过看来她似乎违反了叶卡队上的规矩。

然而,其中最不高兴的人一定是尤里。

『喂,你们,这可不是用来闹着玩的啊!每一次都是我在处理你们胸口和肚子上的伤,你们也设身处地为我想一下吧!』

少年大喊起来,并把矛头指向艾莉森。

『最夸张的就是你啦,队长!每一次都差点就死掉了!顺带一提,不是三十六次是四十六次!你也稍微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在尖声叫出这段话之后,少年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再说,这个……队长你是、女、女生……要是留下疤痕也不太好……』

『哈哈哈,没问题啦,毕竟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伤痕累累啦?』

『就、就算这样,受伤也不是好事!』

如此咬牙切齿的少年,眼神比本人还要认真太多。应该说,他还更像在对没有自觉的艾莉森发脾气。

可能是看出少年这副模样终于有所察觉了吧,艾莉森在发出一声「嗯」之后握拳击掌,说:

『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你的心情了。』

『真、真的吗!?太好了……这样的话你从现在起要更爱惜自己……』

『你很在意先前手术的伤疤对不对?』

『咦?』

『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没有留下一点疤痕哦。你看,就像这样──』

艾莉森不知道误会了什么,突然开始脱起衣服来。少年的脸涨红得像苹果一样,随即阻止她的怪异行径:

『哇~~等一下,队长!请你要更有一点女性的自觉啊!!』

尤里脸红得跟水煮章鱼一样,艾利森毫不在意地笑着,同伴们则对这二人瞎起哄。这幕和平的叶卡队幻影随着风逐渐消逝。

不过,下一幕龙想很快就开始了。

场景转换到「克雷提西亚」的树海。从树木的样貌看起来,应该是在一层中间一带吧。既然会在这里,代表在那场最后营地的幻影之后应该也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原本还很吵闹的叶卡队也差不多到了体认迷宫有多可怕的时候……虽然奥拉是这么想,但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喂,你看那棵树啊,形态真美妙……!那该不会就是米亚迈尔史通歌咏过的树……!?我一定要素描下来!谁把颜料拿来!把颜料借我!』

『唔喔喔喔,这贝类超好吃的!跟奶酪酱油真是搭到不行~!再来一份!!』

『你看,又是「大气蜂」的新舞蹈!到底有多少种模式了啊!?』

『Я хочу превратитъ этот пейзаж в поэзию(我要把这片景色写进诗中)!!』

再次登场的队员们,眼中依旧绽放闪亮的光芒。从身上已经破破烂烂的服装看来,他们应该在迷宫中苦战过相当一段时间,负伤者也很多。然而即便如此,他们眼中的光芒也没有消失。

而且也不光只有他们还是老样子。

『我说你们,趁我稍微没注意又~在乱来了……!』

从他们背后现身的人是一脸不高兴的尤里。他以鄙视的目光一瞪,队员们就慌忙解释:

『算啦算啦,不要生气嘛,这可是在调查啊,调查!』

『是啊是啊,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哦!』

虽然他们试着蒙混过去,不过这招当然不可能会管用。

『哼,那你们就给我认真点做!说穿了你们的笔记写得太潦草了!你们听好,这也是会当成报告书的,最低限度要写到让人看得懂!不准使用自创缩写!禁止写自己国家的方言!最重要的情报和今天午饭的感想不要混在一起写!话说回来,从根本上来讲你们所有人的字都太丑了!我还以为是象形文字咧!』

今天的尤里还是跟汪汪叫的小狗一般进行说教。只不过,队员们对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咦~?可是反正尤里会帮我们整理,所以没差吧。』

『是啊是啊,尤里看得懂就没问题。』

『就是说咩~』

众人一副完全将所有事情都交托给尤里的模样,他们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让一个远比自己年轻很多的少年出面打理一切会有什么罪恶感。

『这样子世人不会认可你们吧!既然都赌命了就得要让自己的名声响亮起来!这样一来你们才会有更多的资金,也就可以轻松买到好的装备跟情报了!』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我对这种事没兴趣啊~』

『是啊是啊,我们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是说啊~』

『唔!……你们这些家伙……!』

不管好说歹说都无法将价值观有效传达,这让尤里感到焦躁不安并咬牙切齿,终于使出了最后手段:

『队、队长你也说点什么吧!』

他求援的对象,是他们的领导者艾莉森。仔细一看,她的衣衫比部队里的任何人都要破烂,现在也是一副会当场倒地的模样。然而与此同时,她的眼瞳却也比部队里的任何人都要闪耀。

这样的艾利森回应少年的求救,开口这么说:

『算啦算啦,这样很好呀,表示你就是这么受大家信任啊。』

『哈哈哈,你看吧尤里,连队长都这么说了喔?』

『呜唔唔,连队长也……』

寻求协助却没想到产生反效果。对于队长的背刺,尤里正面发动反击:

『话说回来了队长!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聚集在你底下的才都是这~样~的家伙吧!再说你都不会不甘心吗,你知道最近大家叫你什么吗!?──「爱闲晃的艾莉森」,是这么叫的喔!?本来还在想队长好不容易也有了绰号,可是这种绰号其实跟讲坏话差不多吧……!我听完真的不甘心到了极点……!!』

少年咬着嘴唇,看起来是打从心底觉得委屈……不过,众人在听到这番话后却爆出笑声。看来关于这位有点脱线的队长的绰号,在部队成员之间已经成了笑谈。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啊!说到底队长你真的太爱闲晃了!先前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抵达「宝石蟹」的栖息地,都怪你说什么「对『不毛苔』的生态有兴趣」还浪费时间调查,结果被人家抢先了;就连在界相「雷贝吉亚」也一样,明明还差一点就能攻克,却说什么「要研究『点点香蕉』的味道」就折回头去了!你每次都是在差一点就到的时候绕去别的地方晃!!』

『哈哈哈,哎呀~我完全无话可说呀~』

『哇哈哈哈哈,干得好啊尤里,再多说一点~!』

『就说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了!!』

可能是觉得自己被部下说成这样也很不好意思吧,艾利森突然一脸正经起来:

『算啦算啦,你的心情我很明白。不过呢,我是这么想的。闲晃,不是非常好吗?迷界是这么地广阔,不绕个远路晃一下岂不很可惜?而且最重要的是,闲晃未必就没有意义。毕竟,说不定一颗微不足道的路边石子就跟世界的真理有所关连……所谓的迷界就是这样的地方啊,对不对?』

『呃,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而且,如果要讲「无谓的闲晃」,追根究柢,我们这些生命体正是如此。』

『啥?』

『因为是这样没错啊?我们为什么会诞生?为什么要将遗传基因延续给后代?反正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成为虚无。从0到1,然后又回到0。如果这不叫无谓的绕远路又要叫什么?不过即使是那样,我们还是像这样在动作、在感受、在生活。如此伟大的闲晃不正是生命的本质吗!』

艾莉森高调狂傲地发表演说。

不过……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这番话完全没有打动少年尤里。

『咳咳。总而言之、呢,世界是广阔的。闲晃很好,绕远路更赞,就算迷路也没关系。你也知道,就连那头徨龙,也有人说它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回去的故乡在哪里才会迷路的。想到这里就会觉得,我们的闲晃跟它比较起来简直就是小意思嘛?尤其你还只是个孩子,慢慢悠闲地长大就好,完全没有着急的必要啊。』

在如此温柔的劝说下,尤里低下头去,小声碎念着:

『……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越冲越远害的……』

说完,少年就像是在闹别扭般嘟起嘴来。

艾莉森看到他这副模样呵呵一笑,以怜爱的动作摸了摸少年鼓起来的脸颊:

『这是当然的啊。毕竟我们是冒险者,是无时无刻向前进的生物!没错,就像在大海洋中一路猛进的鲔鱼一样!』

『笨蛋!你打比方也要说个更帅气一点的啊!』

满脸通红的生气少年,以及对他哄堂大笑的队员们。这幅和乐融融的叶卡队日常风景,再度随着风逐渐消逝。

奥拉看到这里深刻明白了。

他们对少年来说是多么无可取代的存在啊。大家都非常喜欢尤里,尤里也非常喜欢大家。少年之所以会烦人地碎碎念,就是在关心他们的安危。而叶卡队的大家也十分理解这一点。他们就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样……不对,在他们之间,有比血缘还要更加深厚的羁绊。

奥拉在这个时候才理解到,尤里为什么会对冒险者那么亲切。生来就是滥好人的性格当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也不光只有这样而已。少年只是单纯地喜欢。对于跟他们一样同属于冒险者的生物,少年就是会爱到无法自拔。

能够知道这件事让奥拉很高兴。虽然说是幻影,可是能够看到叶卡队的日常片段实在很幸运。所以,她是这么想的。

──已经够了,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因为她早就知道,他们这趟看似快乐的旅程,结局是无法救赎的悲剧。

然而这样的想法终究无济于事,这一连串不寻常的龙想并未停止。

一层尽头、抵达二层、二层开端……叶卡队的幻影陆续出现又消失。随着场景的进行,环绕在他们四周的界相险峻程度也不断增加,而这个界相也毫不留情地袭击队员们……终于开始有人伤重倒地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

往前、往前、往前──尽管为同伴之死流泪,但他们还是在流泪同时踏过死者的尸体,只是像着了魔一般地前进。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议撤退。

当他们就这么抵达二层中间时,少年终于大叫起来:

『我说,可以折回去了……!』

原本有三十人的队员,如今已经减到一半了。不管谁来看都会认为,他们的实力已经明显无法应付之后的路程了。

『喂喂,尤里,你在说什么啊。我们难得来到这里了耶?讲什么回头,这种话……』

『继续走下去是不可能的!加雷安、尤伊卡、菲利西亚,大家都死了……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同伴死掉了!」

少年殷切地恳求,他的眼中甚至噙着泪水。

不过……

『不行,不可以。那些家伙的确都死了。但是,他们的遗志跟我们同在。我说,那些家伙最后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少年被这么一问,狠狠咬着嘴唇。

这是当然的。他不可能会忘记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同伴的遗言,一字一句都记得牢牢的。

没错,他们遗留的话语都一样──只有『向前进』。

可是,即便如此……

『我讨厌这样啊……!已经够了吧,我们已经充分尽到先遣队的职责了!这前面的路就交给更强的冒险队吧!有了这么多情报,一定会有别的谁过来攻略的!如果攻克克雷提西亚是梦想的话,这之后再过来也可以啊?』

『不对喔,尤里。我们就是为了要成为这个最初的「谁」才会在这里。这里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大地……我们想用这双眼睛,第一个看到那片谁都没有见过的尽头。因为这就是我们诞生的意义。』

队员的这番话,让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他们的眼睛一致朝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不是这里的远方某处,唯独少年不知道的梦想深处。少年虽然拼命打量那些视线的尽头,不过不是冒险者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明白……』

旅程就这么继续下去。

树海险峻程度增加,同伴接连死去,即使如此,他们的脚步也没有停下。少年努力想要守护他们,运用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知识,用尽自己所拥有的全部力气。可是,少年小小的手无法挽留逝去的生命。就像捧在掌心的水会从指缝间滴落一样,同伴的生命也一个个从少年手中落下。不管多么拼命想要抓住,水还是会一溜烟地从指尖逃走。

留在少年手上的,只有他们破损的笔记本。

之后,那一刻终于到来了。

第三层就在眼前。面对前人从未踏足之土地的叶卡队,成了一支只剩两人的部队。

『我们终于来到这里了呢。我打算明天越过「三层之壁」。啊啊,真期待啊。』

艾莉森一如往常地笑着。

然而,另一位幸存者──也就是少年,却摇了摇他低下去的头:

『……太乱来了……树海的解析作业只弄好七成。就算越过了壁,也一定会在之后的某个地方失败的……』

『是啊,正因为这样,我更必须要踏出脚步来完成剩下的三成啊。』

可能是因为这个回答太不着边际的关系吧,少年忍不住失声大叫:

『我都说、这不可能办得到了啊!你在那之前就会死掉的!!』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呢?少年焦躁到面容扭曲了。

不过,这对艾莉森来说打从一开始就不是问题。

『是啊,应该是会吧。』

『呃!你说得这么轻松……!」

『没问题的,我早就做好觉悟了……不过,这终究只是我的事。』

『所以……』艾莉森继续说道:

『你就在这里折回去吧。』

『啥……?你、你说什么……!?』

『对不起啊,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们都真是坏坏的大人呢。不过你到这里就可以了。已经足够了,谢谢你。』

艾莉森微笑着,少年却摇着头死命恳求。

『不、不要,竟然留我一个人……!如果队长要去的话我也要去!』

『不行,这不可以。这是我们的冒险,不是你该舍命的事。』

虽然这句话是在关心少年的安危,可是,对他而言却等同于拒绝。

『为、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因为我……我不是冒险者?我不是真正的同伴?所以只把我一个人扔下来吗?』

『呵呵,不是的,不是这样。你是知道的吧?我们有多么为你着想。』

艾莉森嘻嘻笑着,抚摸已经快要哭出来的少年的脸颊。

『这个呢,是我跟大家约好的事。打从决定挑战「克雷提西亚」的时候开始,我们就很清楚,想必会死在这里吧。所以,那时候大家就约好一件事:至少,绝对不能让你的生命在这里结束。』

这是少年所不知道的事实……但是,这并非他所希望的事。

『这、这么擅作主张……你叫我一个人逃回去能做什么啊!』

『哎呀?你不是有个人生目标是成为出色的救援者吗?』

『那种事情不重要!如果连队长都救不了,我当上救援者也没有用!只有我一个人活下去根本没有意义……!!』

尤里像一个在耍赖的小孩一样,顽固地不断摇头。

艾莉森温柔地微笑着蹲了下去,让身体跟这个少年的视线齐平。

『我说尤里,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吗?』

艾莉森忽然提出这样的请求,不过还在闹脾气的少年只是把脸撇向一边去。即使这样艾莉森也没生气,而是用一双手掌温柔地将少年鼓起来的脸颊整个捧住。接下来,她凝视着那双泪眼汪汪的眼瞳,说:

『嗯,你的眼睛果然非常漂亮,比我在迷界见过的任何宝石都要美得多。所以,像是活下去根本没有意义之类的话,这种悲伤的事情就请你别再说了。你的眼瞳是温暖的灯火,是照亮迷界的光。我们一直都是受到这对眼瞳的救赎,才能走到这里来。』

艾莉森凝视着少年的眼瞳并静静述说,接下来她先说了一句『所以……』之后继续开口: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队长命令──活下去,尤里。只要在这个迷界中还有需要你帮助的人,就请你去帮助他们,如同你曾经为我们所做的一样。请用你那温暖的眼瞳,去拯救我们这些白痴到无可救药的冒险者吧。直到有一天,你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冒险为止。』

艾莉森就这么将少年用力紧拥在怀中……然后轻轻地往他的背部推了一下:

『好了,走吧。不要回头,因为我们不在那里。』

接到最后命令的少年凝视着艾莉森,似乎想将她的身影牢记于心。

你不要走,让我待在你身边。这些恳求的话语差点就要从他的唇边流露出来。然而,少年紧咬着嘴唇,将它们又吞了回去。聪明的他很清楚,艾莉森并不希望自己这样。所以……少年用牙齿把嘴唇咬到渗血,背对自己最喜欢的人,向前奔去,为了实现队长的最后愿望。

『没问题的,尤里。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没问题的。』

艾莉森微笑着凝视少年远去的背影。在那双眼中所蕴藏的情感,奥拉是很清楚的。因为,那正是母亲经常浮现的表情。

接下来,场景再次转换。

舞台是即将黎明的树海,一棵「大迷树」的树根底下。奥拉并不知道,这一幕是几天以后的事,又是哪个地方的场景。尽管如此,艾莉森是还活着……只不过,她已经处在全身是血的状态了。

她勉强还有呼吸。不过,她的全身划上了无数新伤口,苍白的脸颊已失去生气。就连奥拉这个外行人也清楚知道──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艾莉森的嘴唇突然动起来了:

『……那里……有谁、在吗……?』

艾莉森断断续续地低声这么说,并静静地将视线移往这边来。

不会吧,这个人看得到我?──奥拉吓了一跳,不过看来事情不是那样。

『……这样啊,原来是你……好久不见……』

从奥拉背后现身的,是一头亲鹿。从大小看来还只是头小鹿。

『果然是你啊……是你一直呼唤我吧……』

小鹿一步一步地走近已经在无意识呓语的艾莉森。在艾利森周围徘徊的它似乎正在表达担忧的心情,但幼小的兽类也不可能做得到什么事。

即使如此,艾莉森还是露出了笑容。

『谢谢……可是,不好意思啊……没办法实现你的愿望……不过请放心……想必那一天不会那么久……所以,如果那个时刻来了──请一定要代替我,引导他……』

这段话的音量非常细微,而且内容极度不明确,奥拉无法理解其中意义。或许,那可能是临终幻觉让艾莉森说出一些无意义的呓语。

在艾莉森如此低语时,小鹿可能也察觉到她即将死去。只见它悲伤离去,离开时还不断回头探望。

然后艾莉森又回到孤身一人……她吐了一大口鲜血。

『咳咳……哈哈,好了,差不多了吧……』

艾莉森慢慢地叹了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仰望微明的天空。在她透过树木空隙所见到的黎明前夜空中,闪烁的星星美丽得有些残酷。

『啊啊,今晚的星星也好美……』

艾莉森如此低语,并向远方的天空伸出手去。

她那双映出满天星斗的眼瞳,即使在面对死亡当下依然直视着梦想──她心想,即使是渺小人类的渺小脚步,有朝一日一定会抵达那遥远的群星。

她伸出去的那只手……并没有抵达任何地方,就这么掉落在地上。

────……

──……

一阵风吹过克雷提西亚的树海。

随着变幻莫测的夜风出现的淡淡幻影虚无飘散。爱哭的少年、遍布伤痕的女子、甚至连她最后仰望的星空,一切都如雾一般消散。这是当然的,全都是泡沫之梦,是绝对无法改变的过去,不过是早已终结的往昔残余。一旦短暂的余韵消失,什么都不会留下。

尽管如此,她的眼中依然留住了最后所见到的少年身影。

圆圆的眼瞳噙着泪水,稚嫩的脸蛋皱成一团,即使这样还是为了实现最喜欢的人的愿望,抛下她奔跑而去的背影……他依照艾莉森的愿望活下来了。就这点而言,她的愿望的确是实现了吧。不过奥拉明白。那不过只是在生物层面上没有死去而已。少年在那个瞬间,已经将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扔在这里了。

奥拉用力咬住嘴唇。自从四年前的那时候开始,少年的心就依然囚禁在这座大迷宫当中。他怀着后悔与罪恶感,背负著名为同伴之死的棺木,独自一人不断徘徊。自己还想要把这样的他带回去,这是多么蠢的事啊。对失去归处的少年说什么「回去吧」,再没神经也要有个限度,奥拉对曾经一无所知的自己感到无比气愤。

……可是。

『请一定要代替我,引导他』──艾莉森最后遗留的那句话浮现在奥拉脑海中。当然,奥拉也知道那句话是对小鹿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论如何都还是不自觉地认为那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没错,我曾经一无所知。可是,正因为这样──

「这样的话,就更不能不去了……!」

奥拉再度开始挣扎着要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没有时间去扮演悲剧的女主角了,要后悔还是反省都可以之后再说。现在她只想早点冲到他身边,哪怕快上一秒也好;要跑到那名正独自一人在这座迷宫中迷路的少年身边,就算扯断这双手臂也在所不惜。

正当她就这么试图强行把手臂抽出来的时候。

奥拉突然听见了复数脚步声,她以为龙想又要开始,全身僵硬起来。不过事情并不是那样。随着规律的靴子声响出现的,毫无疑问是现实世界的冒险者们。

「──想不到,真的在这里啊。」

一名男子露出意外的神情喃喃自语,同时紧盯着这边。奥拉对那张冷酷的面容有非常深刻的印象。

「巴、巴伦茨队……!?为、为什么你们会在这……!?」

尤里应该已经完全把他们甩掉了才对。为什么会突然追上来呢?

对于这个疑问,巴伦茨将手伸向自己的怀中:

「你问、为什么?很简单,因为我们收到了本人的邀请函啊。」

说完这句话,他便取出一张摺叠起来的笔记本纸页。上面以尤里的笔迹画了通往这个地方的地图。

「这东西还很贴心的放置在我们的路线上,似乎是『想要谈判』的意思……所以,那家伙在哪里?」

「不、不在这里啦!」

「哼,算了,我想也是……所有人,警戒周围。不知道这里设下了什么样的陷阱,不可以大意。」

巴伦茨在命令部下之后,便自行开始搜查奥拉的行李,恐怕是在寻找他的目标,也就是叶卡报告吧。

「没、没用的哦,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尤里拿走了!」

叶卡报告是同伴的遗物,尤里当然是随身携带,不可能会在这里才对……不过,对方的反应却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哦,是吗?那么……这是什么呢?」

巴伦茨说完,便取出了一叠陈旧的笔记本,数量有二十八册……不会错的,跟她在龙想中看到的一样,是叶卡队成员使用过的调查笔记。除了无法回收的艾莉森的笔记本以外,所有原件都在这里。

「怎、怎么会……!?」

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自己的行李里面?为什么尤里把他珍惜的宝物留下来走掉了?虽然奥拉头上浮现出问号,不过,对方却提供了一个非常简洁的答案:

「原来如此……以叶卡报告为代价,要我们保护女人,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少年的要求就是以报告为代价来保住奥拉的命。他之所以会将她留在这座迷宫之后就走掉,也是建立在把她交由巴伦茨队保护的前提下采取的行动。

不过……

「──呵呵呵,那是什么鬼啊,他是白痴吗?这根本就不是『谈判』而是『恳求』吧?」

把奥拉现在的感想说出来的人,正是悄无声息现身的修拉姆。

「哎~呀──什么事不好做,偏偏要把这些报告放掉,他还真是笨到让人意外。既然这个已经拿到手了,我们不就真的没理由去听他的话了吗?」

修拉姆对少年如此嘲讽,可是奥拉无言以对。报告书确实是唯一的交涉筹码,先把这样的武器放掉实在是下下策。

「算了,这样表示他也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吧?得要感谢卡拉米提队才行呢。」

修拉姆悠哉地笑着,随即突然在奥拉耳边低声说话:

「好啦……这样的话,我接下来要怎么处置你呢?」

那简直就是死灵的低语。如此令人作呕到极点的恶意,令奥拉的背脊感受到一阵冻结般的寒气……不过,对方的企图在这时候被阻拦下来了。

「住手,修拉姆。不要在我的队上展露你的低劣品性。如果对手是冒险者的话随便你怎么做都可以,但这个小姑娘只是个平民。杀了她会玷污队伍的名声。」

「啥?她都来到迷界了,就是自己要负责任了吧?还是说,所谓的冒险者都是这么天真的吗?」

「别得意忘形了贱人,不准你对冒险者的本质说三道四。」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修拉姆不高兴地耸耸肩离去。

「哼,令人不愉快的家伙。不过算了,只要拿到这个,攻略克雷提西亚的荣誉就是我们国家的了……!」

巴伦茨神情亢奋地将笔记本打开。对他而言这是一直在寻觅的宝物,如此举动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他也只有在刚开始才这样。巴伦茨的脸色随着页面的翻动越来越难看,虽然他焦急地打开一本又一本笔记,可是不管拿哪一本,他的表情都一直很凝重。

就这样,巴伦茨终于低声说话了:

「……喂,女人,这些到底是什么?」

「你……你问什么,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报告……」

「才不是这些东西!!」

随着一声怒吼,巴伦茨把笔记本往奥拉身上甩过来。笔记本的页面顺势摊开,上面写下了无数杂乱的记录,像是「好吃的蛹的辨别方法」、「关于大气蜂的方言舞蹈」、「今天午饭的感想」等等。这些内容真的很像奥拉在龙想中见到的队员们会写的东西,让她差点就要忍不住笑出来……然而,对于不知道叶卡队详情的巴伦茨来说根本就受不了。

「这些胡闹的杂记是什么东西!?这本也是、这本也是,这本也是!都是一堆无聊的记述!可恶,这到底是哪里的语言?一半以上都不能看!这种东西根本称不上是冒险者的报告,只是涂鸦而已吧!」

可能对这些写得这么随便的笔记已经忍受不了了吧,本来应该很冷静的巴伦茨失声大叫起来:

「回答我女人!突破第三层的关键在哪里!?」

「我、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再说,尤里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吗?『你们这些人就算拿到手也还是没办法解读』。何况,他也说过还没有完成呀!」

「胡说,不可能有这种事!那么他为什么没有立刻把原件交出来!?如果这些情报只有那家伙才能解读,交出来对他也不会有坏处才对!不惜与一个国家敌对也要守护这些涂鸦,必要性在哪里!?」

对于讲求合理性的他而言,这些都是无法理解的事情吧?但是,在看过那几幕龙想之后,现在的奥拉深刻明白少年的心情了。

没错,在她第一次询问有关叶卡报告的事情时,少年并没有把守护它的三个理由当中的一个:「因为很无聊」明说出来。不过事到如今她已经明白了,这才是最重要的理由。

「你问我为什么不交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因为那是他最喜欢的同伴的遗物,当然不可能会想要随便交给外人呀……!」

「……!无聊的理由!」

巴伦茨难以接受这种理由,肩膀颤抖了好一会……不过,他颤抖的时间很短暂。在反覆深呼吸几次后,巴伦茨平静地命令部下:

「『黎回期』很快就到了。所有人,五分钟内扎营。曼森分队警戒周围,拉克斯分队补充装备,其余人在扎营完毕后立刻着手解读叶卡报告。从纸质来看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原件,那些家伙越过『三层之壁』也是事实,确定存在有益的情报,一定要找出来。」

不断下达命令的巴伦茨已经恢复平静。这名男子也是国家委以重任的正规部队队长,能够控制自己的心情是理所当然的。

「队长,这个女人要如何处置呢?」

「啊啊,这个啊……」

巴伦茨恶狠狠地盯着奥拉并迟疑了一会儿,冷酷地说出他的结论:

「把她和行李一起丢在那边。毕竟解读报告的关键掌握在莱因霍尔特手上,她应该可以当成跟那家伙谈判时的筹码吧。」

巴伦茨队就这么各自分工作业,动弹不得的奥拉只能对他们干瞪眼。

※※※※※

奥拉就这么被绑在行李放置处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她仍然徒劳无功地挣扎着。新的束缚没有少年绑的那么温柔,她越挣扎绳子就越是勒进肌肤里,少女的纤细手腕已然渗出血来。再加上,帐篷外面有大量巴伦茨队的队员,本来就已经很绝望的状况变得更加恶化,还有不祥的脚步声往这里走近过来。

「──唷,你有比较乖一点了吗,公主殿下?」

把帐篷掀开并现身的人是修拉姆。刚才的他应该还非常不高兴,可是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愉悦的笑容……应该是想到了什么玩弄自己的有趣方法吧?奥拉的背脊一阵打颤。

「你、你来做什么!?」

「哈哈哈,你用不着那么防备啦。我只是带了好东西来给你而已,你看。」

他递过来的东西,是已经摆很久的面包以及咸肉的罐头,只附了一把用来代替开罐器的刀子,连餐具都没有。这种菜色如果要当晚餐的话未免也太寒酸了……不过,奥拉在看到这些东西的一瞬间,肚子就咕噜咕噜叫出声来。毕竟这都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挣扎的关系,害她的肚子已经饿扁了。

「呵呵,你这回答真可爱呢。能让你这么中意真的是太好了啊。来吧,我喂你吃,说一声啊~给我看看?」

修拉姆说完便用刀子把面包一叉,从上方靠近过来。这样的态度简直就像是在喂食家畜一样,看样子他是来玩弄已经成为俘虏的少女的……当然,她再怎么饿也没有道理去陪他玩这种游戏。

「你这人好恶心!滚出去!!」

在奥拉大声拒绝之后,修拉姆也大声笑着准备离去。他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就只是要让别人不愉快,这种居心不良的打发时间方式真叫人想吐。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奥拉突然改变了主意。

「……等、等一下。」

奥拉将修拉姆叫住,隐忍耻辱如此恳求:

「……还、还是,喂我吧。我肚子饿得受不了了……拜、拜托、您……」

尽管屈辱和羞耻让奥拉满脸通红,她还是低下了头。看见少女如此耻辱的痴态,修拉姆笑得非常高兴。

「呵呵呵……我最喜欢坦率的女孩子了。」

于是修拉姆再度把面包叉起来并伸到她面前。拜如此卑微的哀求所赐,看样子他真的会好好喂给少女吃……不过,换奥拉没有那个意思了。

就在奥拉即将咬下面包的时候,她紧紧地咬住臼齿,接着用尽身心灵的力量以右脚使劲向上一踢,目标就是修拉姆那张笑得不怀好意的脸。当然,奥拉并没有学过武术,但她继承了她母亲的适应体质,异界化之后的身体能力提升率甚至跟职业冒险者不相上下。如果她这记出其不意的上段踢能够命中的话,就算是修拉姆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才对。

可是──

「哎呀好危险啊。好不容易要吃到的晚餐都掉地上了啊。」

本该出其不意的这一脚,被修拉姆面不改色地抓住,看来他从一开始就识破了奥拉的演技。奥拉被顺势轻轻一推,一下子就失去平衡倒在地面上。

「可恶……!我最讨厌你了!让我踢你一脚呀!」

「哈哈哈,好可怕好可怕,真是个不得了的泼辣公主呢。我也不想受伤,请容我就此告退喽。啊,晚餐你就放弃吧,毕竟错的人是你哦。那么,拜拜~」

可能是尽情玩弄少女过后也感到满足了吧,修拉姆非常开心地离去了。以怨恨的眼神目送他背影离开的奥拉……立即飞身扑向修拉姆掉在地上的面包。不用说,已经掉在地上的面包沾满了泥土,根本不是可以食用的状态……但是,这样也没关系。打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不是面包,而是插在面包上的刀子──没错,试着踢修拉姆一脚的动作不过是演戏,她真正想要的是刀子。

(还差一点,再差一点就……!)

奥拉用脚把面包移到自己面前,并用牙齿去咬住刀柄。接着她将刀子压在绑住手腕的绳子上,开始以摩擦的动作前后移动刀刃。由于刀子生锈的关系,割起来并不锋利,更因为她用嘴巴操作的缘故,也没办法灵活移动,有好几次不小心伤到了自己的手。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死命反覆动作,一点一点地切断绳子的纤维。就这样经过一番苦战之后,她终于成功切断了绳子。

(成功了……!)

奥拉在内心发出欢呼之声,同时迅速准备离开帐篷。然而在离开之前,奥拉突然停下脚步……把沾满泥土的面包捡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味道什么的都无所谓了。为了要达成接下来要做的事,再少的能量她都要。

奥拉就这么离开帐篷,往漆黑的森林奔跑。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就是如今依然旁徨的少年身边。当然她不可能知道他在哪里。可是就算这样,她也必须要去。毕竟她已知悉少年悲伤的过去,如今已经不想让他独自一人在这样的迷宫里了。

突然有个影子,在这名少女眼前横越而过。原本以为是追兵而摆出防备姿态的奥拉,很快就发现到影子的真面目。

「你是、刚才的……!?」

站在奥拉眼前的,是亲鹿的小鹿,也就是前不久她在经历龙想以前遇上的那个孩子。在看到它的身影之后,奥拉回想起来了。这么说来,记得巴伦茨队第一次追赶她的时候,也是这头小鹿引导她去找尤里的。

不用说,那应该只是偶然吧。不过……就算是偶然,现在的她也只能依赖下去了。

「拜托你,再带我去一次尤里那里!」

在她如此恳求的同一瞬间,小鹿如风一般奔跑出去。奥拉毫不犹豫地跟在它后面。一心一意的她,只想着少年的事。

一人一鹿就这么开始在迷宫中前进。

────……

──……

一天开始时,醒来的瞬间是最重要的。

如果是被小鸟的鸣叫声唤醒的话,想必这一天都能以清爽的心情度过吧。

如果是被烘烤面包的香气唤醒的话,这一天应该就会发生什么幸运的事情吧。

如果是在心爱的恋人絮语中睁开眼睛的话,这一天将会成为人生中最棒的日子了吧。

以这样的观点而言──少年的醒来,可以说是他所能想像得到的最糟糕情况了。

「──唷,尤里,你醒了?」

在全面漆黑当中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卡纳莉亚。而且,他的眼睛被蒙上一圈眼罩,嘴里被塞了一个异物,一双手腕被绳子紧紧捆绑,差不多就是他所能预期得到的最糟状况。

「感觉怎么样啊?……啊,这样子你没法回答喔。」

嘴里的异物在她的笑声中被取下来了。尤里在这时候总算可以开口,但他说出的来的却不是早安你好。

啧啧啧──他迅速、用力咋舌了五次。从回声推断,周围是一座搭建在树林中的简易帐篷,附近包括卡纳莉亚在内共有七人,不过在帐篷外面还有更多的气息,她应该已经和分队会合了。从大气的气味判断,自己在被弄昏之后似乎也没有经过很久的时间……正当尤里确认情况到这个阶段的时候,他听见了卡纳莉亚的笑声。

「哦~这样就能知道周围情况啦?哈哈!简直就跟蝙蝠一样,你还真是多才多艺啊。那么,也就不需要这东西了吧。」

他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眼罩也被对方随手取下。卡纳莉亚重新与尤里对视,依然露出一贯的无畏笑容。她那张脸没有一丝疲惫感。屠杀那群迷牢鬼蜘蛛,对她来说大概只是饭后运动一下的程度而已吧。

尤里感受到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但他还是用平稳的语气说出第一句话:

「……为什么要留我活口?」

「喂喂,你的第一句台词是这个吗?真是没意思耶。再说,你早就应该明白理由吧?──回答我,尤里。叶卡报告在哪里?」

卡纳莉亚尖声碎念着,同时把尤里行李里头的东西全都倒在地面上,这当中就是没有关键的叶卡报告。

没错,报告已经作为谈判筹码移放在奥拉的行李里面,这时候应该已经交到巴伦茨队的手上了吧。不用说,尤里并不信任他们。不过至少,巴伦茨具有身为背负国家重任之冒险者的自尊心,作为托付少女的对象,他应该比这些出身佣兵的无法之徒要适合好几倍吧。

而他当然没义务要特别把这件事情告诉这个女人。

「谁知道呢,到底在哪里呢,我忘了啊。」

「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多半是交给那个小妹妹了吧?让她拿去当成跟巴伦茨队谈判的筹码?」

虽然他姑且试着装傻,不过卡纳莉亚已经看穿了。然而他并没有惊讶或困扰,就状况来看这是当然的推测,而且就算自己的计画被识破,只要对方不确定奥拉的所在地就没问题。从他们留尤里活口也看得出来,对方很明显没有别的办法了……没错,到目前为止,一切发展都跟预料一样。正因为这样,尤里也早就知道接下来要开始什么事了。

「哎……真是的,这下子可伤脑筋了啊。事情变成这样的话,我们能做的也就很有限了。喂,尤里,你这个聪明人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吧?」

在卡纳莉亚柔声低语时,一名部下把一只小箱子拿到她的面前。整齐排列在箱子里面的,是钳子、铁丝、钉子等无数放出昏暗光泽的铁器。虽然乍看之下像是工具箱,不过附着在各个铁器上面的乌黑锈斑最能够说明它们的用途──没错,这是赤裸裸到令人愕然的刑求工具。

少年的未来至此已成定局,那就是受到惨绝人寰的刑求之后死去。然而,少年对此表示理解,内心依然窃喜。

没错,这样就好。你们就刑求这个狂妄的小鬼,让他对自己的出生感到后悔。刑求到你们高兴,怎么弄都没关系。在你们这么浪费时间的过程中,巴伦茨队应该会带着奥拉越走越远吧。如果只用刑求的代价就能换取她的安全,这笔交易就真的是太划算了啊。

尤里堂堂正正地笑着面对可以预期的痛苦死亡……不过,就是在这一刻,一场推翻少年预期之未来的「意外」发生了。

「……嗯?」

原本准备开始刑求的卡纳莉亚,突然停下手来。尤里的耳朵也明确听到了停手的原因。帐篷外面骚动起来了。

是意料之外的闯入者?不过是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会有这种巧合吗?不对,如果、万一、假设有这种可能性的话,那就是──

「──哈哈!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该不会,是那家伙……!?」

两人都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正好在此同时,这个可能性冲了进来。

「──尤里!!」

这个现身时还在死命叫喊的人,竟然就是奥拉本人。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女在此登场,让尤里不禁错愕。

「笨、笨蛋,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奥拉逃走而谋划的作战。可是她却来到这里,这样一来不就白费工夫了吗。然而在尤里抱怨之前,少女已经抢先挥出刁钻的先制拳头。

「笨蛋是你才对吧!擅自做那种事!谁拜托你做那种事了!什么时候!谁!在哪里!给我回答啊!!」

「呃、这个、是……」

尤里在怒涛汹涌的质问之下气势逊了一筹,不过这时候旁边出现了帮手……虽然,那其实是横来一记、非常不值得感谢的枪矛攻击就是了。

「哈哈哈,太好了啊尤里,这不就来了一个相当可靠的帮手吗……看样子状况好像有变化了呢?」

卡纳莉亚满面笑容。他本人应该可以忍受任何刑求……可是如果让少女在他眼前受到同样的事情会怎么样呢?不用想也知道。这样一来叶卡报告也就跟拿在手里没两样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阻碍在这时候出现了。

「等一下,人家在说话的时候不要打岔好吗!太没有常识了!」

「……啥?」

卡纳莉亚目瞪口呆。她做梦也没想到会被一个普通少女说教。而且,少女更说出一句非常不得了的话:

「话说回来了,我说你,想要叶卡报告对不对?那就请你别找尤里了,跟我打一场吧!因为现在知道它在哪里的人只有我而已!」

「喂、喂、奥拉,不要说傻话……!」

这一瞬间,卡纳莉亚傻眼到当场僵住。

她从懂事的时候以来就生活在鲜血与硝烟中,走过的战场数量跟星星一样多,也屠杀了相同数量的敌人。她所夺取的生命数量,应该比她的进食次数还要多吧……然而,在自己这段总是在战争的人生中,这无疑是第一次被一个普通的小妹妹挑衅。她惊讶到甚至连愤怒的感觉都没有。

于是卡纳莉亚……很干脆地点头说道:

「很好啊,你,我很中意哦。所以……这场挑战,我就接下来了。」

尤里听到这个回答之后,脸色瞬间苍白。这女的是个说到做到的女人,想必不会因为奥拉外行人就手下留情,应该会毫不留情地花一秒钟杀掉奥拉吧。

……不过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似乎已经有人先跟她约好要战斗了。

「只不过嘛……这要排在他们后面了。」

就在卡纳莉亚低声说出这句话时,有复数的脚步声往帐篷走来,随即大摇大摆走进帐棚里……他们是卡拉米提队的战斗员们。

然而,他们看起来有点不对劲。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一语不发往这边走过来。而在几秒钟之后──他们就一齐倒下去了。

「咦……?什、什么……?」

队员们倒在大受冲击的奥拉脚下,动也不动。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们已经断气了。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各自插着一根细针。

能够仅用一刺就撂倒复数卡拉米提队的老手,而且在屠杀过程中还让对方无法发声,会用如此恐怖的技巧下手的人是谁──其实对于尤里和卡纳莉亚来说,不用问也知道。

「──唷,打扰啦。」

无声、无息,如同幽灵般轻柔现身的是一名俊俏的男子。奥拉在看到这个身影的一瞬间,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来不该在这里的这个青年──修拉姆出现在面前,让奥拉惊愕不已。但尤里和卡纳莉亚似乎早有察觉。

巴伦茨队和一般冒险队不一样。他们是训练有素且背负一个国家的正规部队,一个外行的少女不可能逃脱他们的手掌心。尽管如此奥拉还是能到这里来,也就只有一个理由──不过是为了让她引导队伍前往尤里的所在地,故意放任她自由行动而已。

「呵呵呵……你这表情,好可爱哦。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已经从我们身边逃出去了吧?会不会太小看人了?不过算了,也没差。毕竟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够被带到这里来。对吧!队长,我的想法也派上用场了吧?」

修拉姆愉快地笑着,巴伦茨队的队员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他身后。而站在最前头的巴伦茨则擦拭着沾满敌人鲜血的刀子,并用鼻子轻哼一声,说:

「哼,真是自作主张,果然我对你没有好感……不过──也是,这次你干得不错,这样一来事情就可以很快搞定。」

巴伦茨说完这些话,便正面直视着卡纳莉亚:

「把那个小鬼交出来,卡纳莉亚卡拉米提。像科蒙兹这种没有自尊也没有传统的小国,配不上徨龙的荣耀。我们才是叶卡报告的正当所有者。」

「哈哈,想不到你会说出正当两个字,这笑话还真有趣,巴伦茨先生。想必你也很清楚才对?不是因为正当才会成为胜者,而是胜者才拥有正当性。」

「果然我对你这种家伙没有好感。不过……我同意你这句话。」

刹那间,气氛紧绷到令人有打雷的错觉。卡拉米提队和巴伦茨队之间产生的紧张关系瞬间绷紧到临界点,令大气为之震颤。在光是站着就令人感觉心脏骤停的紧迫感当中……卡纳莉亚非常开心地笑了。

「那么就开始吧。胜者通吃,规则就只有这条。快乐的战争时间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树海发出了宛如野兽咆哮的吼声,彷佛等待这场开战已经很久一样。「黎回期」恰好来临,而这就成了开幕的信号。

卡纳莉亚拔出战斧。

修拉姆露出满面笑容。

双方阵营齐声呐喊。

交错的刀刃织成银幕,连绵的枪口奏响凯歌。由鲜血和脑浆点缀的战争舞台,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不断膨胀。

在舞台正中央,遭受卡拉米提队士兵控制行动的尤里将视线朝四方游移。不管他看向哪里,周围全是敌人;不论哪一方获胜,他都只有被杀的下场;可说就是他所能想像得到的最糟状况……不过,对他而言还有一件事情值得宽慰。

虽然一直发生各式各样预期以外的事──至少时间点是完美的。

「趴下,奥拉!」

少年大声叫喊,随即向后卷起舌头伸向喉咙深处。他刻意没有把翻涌而上的呕吐感忍下去,就这么呕吐出来。随着烧灼的胃液一同吐出来的东西,是两颗小小的植物种子。它们在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便依照内部的遗传基因指令立即开始萌芽。

「暗烟树」和「剑凯草」──两种危险植物突然出现在阵地正中央。原本抓着少年的士兵也不由自主向后退缩。尤里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先用「剑凯草」的藤蔓切断手腕上的绳子,随即利用「暗烟树」喷发的烟雾逃离原地。接着他跑到还在发呆的奥拉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大喊着:

「总之快跑!!」

「好、好的……!」

四处乱飞的子弹、相互交错的刀子、狂暴生长的树木以及不断回荡的死前惨叫。两人使尽吃奶之力,从化为地狱熔炉的卡拉米提队营地中逃脱。

────……

──……

战端开启之后,大约过了半小时。

在黑暗深邃的树海底部,修拉姆静静地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鲜血之花盛开的花田中央,亡灵发出诡异的笑声──那是这名暗杀者到访之处必定上演的惯常光景。他这模样会让人联想到伫立于彼岸的幽暗鬼魂,与他的「幽灵」绰号完全相称……只不过,在这幕一如往常的光景中,有一点跟平常不一样。那就是……染红这一带的鲜血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这、这是怎么回事,太、太奇怪了吧……」

在恐惧与混乱下,修拉姆强露僵硬的笑容并虚弱地喃喃自语。一直躺在血泊中的他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不对,应该说是「没办法」了吧。

曾经斩下无数首级,令自己引以为傲的双臂,已经变成碎裂的肉块。

曾经驰骋众多战场,令自己引以为傲的双腿,已遭人扯断随意扔弃。

这副四肢在压倒性的暴力下肢解分离的模样,让他简直就像是惨遭一群凶猛野兽群袭击的可怜牺牲品。不过,造成如此惊人惨剧的元凶,既不是猛兽也并非一群怪物,而是单凭一个女人之手。

而修拉姆则爬向这个俯视自己的女人脚下,死命恳求:

「拜、拜托你,救救我……!从今以后我都听你的!我愿意成为你的东西!我、我可是幽灵啊,很有用的!在科蒙兹只要是可以用的人,不管是谁都会很受欢迎对吧!?所、所以,拜托你……不要杀我……!」

修拉姆用他那具失去四肢的躯体如同毛毛虫般在地面爬行,并以谄媚的笑容哀求着。

这个一直看着他的女人,眼中绽放的神色既不是怜悯也不是嘲笑,而是彻头彻尾毫无感情的「无聊」。

「这样啊,你什么都愿意听我的?那么,你就告诉我吧──为什么你不多动动脑筋?为什么你不多思考一下?为什么你不多准备一点?你明明这么的弱。」

「啥……?」

「好啦,思考一下,然后回答我。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要怎么做才好?你要怎么做才不用在这里爬?」

「这、这个……」

修拉姆遭到冷酷的逼问,被迫开始回想,直到自己被她屠杀之前的每一步,其中有哪个地方出了差错,那个地方是否有别的选择。从出生到现在,他未曾如此死命思考过。

然而,他到最后得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

「……我不该,跟你战斗……」

「是啊,正确答案。所以我要给你一个机会当奖励。如果想要让我觉得你很有用,就重新投胎吧。下次你要强到让我可以稍微开心点哦。」

就跟把玩腻的玩具扔掉一样,卡纳莉亚就这么啪嚓一声踩碎了修拉姆的脑袋,接着她将脚上的血随意甩了甩……便回头问部下们:

「好了……谁要来说明给我听呢?为什么会看不到那个小男生的身影?」

结果,一名部下吞吞吐吐地这么回答:

「非、非常抱歉,我们让他逃走了……」

「啥?在那种状况下?怎么逃的?」

「这、这个……他吐出了种子……我们认为,恐怕是他事先吞下去的……」

她往部下的视线尽头一望,看到原本少年被抓住的地方突然长出了「暗烟树」和「剑凯草」。卡纳莉亚看到这些植物之后目瞪口呆了好一会──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这是什么!竟然搞这种无聊的小把戏……!简直就是小丑的宴会杂耍啊!!」

并开始发自内心愉快大笑。

「不过,很好……!很好啊……!所谓的弱者就该这样……!!」

卡纳莉亚就这么高声笑着踏出步伐,打算走向某个地方。

「请、请等一下,您到底要去哪里?叶卡报告就在这里!」

部下说完之后,便把他们从巴伦茨队夺来的二十八册笔记本取出来。明明寻找已久的叶卡报告就在这里,队长还要再去哪里呢?

不过,卡纳莉亚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说:

「说什么傻话。巴伦茨那帮人都拿到那些东西了,为什么还要特意追来找尤里?多半是因为只有那些东西还不完整吧,解读还需要那个小男生。」

卡纳莉亚的语气非常冷静……不过,其实这种理由不过只是借口。

抑制不住欲望的卡纳莉亚赤裸裸地笑出声来,说:

「话又说回来啦,那些东西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拿去煎煮炒炸都随便你们没关系。你们顺便把巴伦茨队的所有幸存者护送到门口,我还想和迦太基做朋友呢。」

「那、那么,队长您要去哪里……?」

「我吗?哈!这还用说吗,继续打啊。胜者通吃,规则无用,直到其中一边挂掉──这就是所谓的战争啊。没错吧,喂,尤里……!」

卡纳莉亚那渴望斗争的眼瞳,盯住了远方少年的心脏。

────……

──……

在第三层前方,有一小块孤立的灰骨地带。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尤里和奥拉,总算在这个地方停下脚步。

「呼……呼……我、我、已经不行了……」

奥拉瘫坐在地上。她从巴伦茨队逃出来之后,一直跑到现在。不管异界化程度再高也已经筋疲力尽了。

尤里悄悄地来到这样的少女身旁,蹲了下来。

「咦?呃,尤里……」

「别说话,坐好。」

少年在说话的同时,也将身上背着的背包放下来。这东西似乎是逃跑时顺手摸过来的卡拉米提队物品。少年从里面取出简易医疗箱,动作熟练地开始为奥拉包扎伤口。

由于一路穿越森林过来的关系,现在的奥拉确实全身都有擦伤,她之前试图解开绳子时弄出来的伤痕也还留在手腕上,令人心痛。可是……

「你、你伤得比我重吧……」

先前到底发生过多么惨烈的战斗,让少年全身残破不堪呢?其中还有伤口渗出血来。即使如此,少年依然不顾自己的身体,继续帮奥拉包扎。奥拉对他这样的身影无法继续平静看待,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这么说: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别说了,要道歉的是我才对。不好意思擅作主张,结果就是这副模样,全部是我自作自受。」

尤里一副消沉的样子。奥拉听到这句话之后低声说道:

「……的确,真要说的话,错的人是尤里。」

虽然刚才在卡拉米提队营地时遭到打断,不过真要说的话她当时是很生气的。明明没拜托他,却擅自把人家扔了就跑,又擅自拿命去赌,这样子会不会太过分了?奥拉直率地宣泄着事到如今才发作的怒火。

「那我就收回道歉!请尤里要多反省!」

她的态度翻转得这么快,就连尤里也没办法保持沉默。

「什么……!?我、我对你客气你这家伙就……!要说乱来的话你不也是一样吗!你竟然敢找那个卡纳莉亚干架,实在太扯了!」

「就是说呀!我、都是因为尤里才会胡搞瞎搞乱来一通!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掉了!超害怕的!」

「那、那么你干嘛还要来!?」

面对少年的问题,奥拉有些恼羞成怒地回答:

「没有办法呀!因为我看到了、你过去的事!」

「咦……?」

尤里一时愣住,不过,他似乎很快就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该不会、是龙想吗……!?喂喂,这是什么巧合啊……」

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恰巧重现了叶卡队的过去,这机率真的是低到不行。少年过度惊讶到全身无力了。

奥拉看到他这模样突然感到不安,连生气都忘了,战战兢兢地问道:

「……抱歉,你、你生气了吗?我擅自看了你的过去……?」

结果,尤里先是笑着说了一句「不会啊」之后,这么说道:

「我并没有在意喔。让你看到也没办法吧,又不是你的错。话说回来,现在才来看我高不高兴是怎样啊。明明都已经发那么大的火了。」

「唔!就、就是一码归一码嘛……」

正当奥拉想说几句话辩解时,这回改由少年发问了:

「所以……怎么样?」

「咦?什么怎么样?」

「我的同伴们啊。」

「这个、嘛,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超级迷界白痴?」

虽然奥拉觉得有些失礼,不过仓促间她只想得到这种形容方式。结果,少年闻言立刻开怀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你看,果然是这样吧?那些家伙真的全都是笨蛋啊。一直都只会乱来,所以……我不守护他们不行……」

在尤里的音量逐渐变小的同时,他原本明亮的笑容也蒙上了阴影。接着少年低着头,低声硬挤出这几句话:

「……真的不好意思,看来我又失败了……」

「尤、尤里……?」

「你仔细听好,奥拉。坦白说现状是绝望的。卡纳莉亚把报告拿到手了。但是,那家伙一旦开始战争就不会马马虎虎地让它结束。那女人确定会来杀我,而我已经没有对抗那家伙的手段了。想必她明天就会追上来,这样的话……恐怕,你也会一起……」

少年说到这里就先打住,并用力紧咬着嘴唇:

「……结果,我从那个时候以来完全都没有任何改变……只有自己无意义地活下来,最后又变成这副德性……哈哈,仔细想想,如果我在那时候死掉的话,至少就不用连累你了……」

少年所浮现的笑容中,隐约透露出无可奈何的自嘲与自责。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嫌弃、厌恶、无力感,比任何形式的刑求都更加执拗地鞭笞他的心……不过这种漫无边际的自我伤害,在少女的口中被阻挡下来了:

「──为什么你要说那种话!!」

从少女的口中说出来的,是足以震撼大气的怒吼,附近一带的羽虫吓到纷纷逃窜。不过奥拉连这都不在乎,放任自己激动地逼近少年:

「你忘了吗!?我是你救的呀!因为你活下来,我也才能够活下去……!知道了好多好多快乐的事情跟幸福的事情!这全都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关系……!所以……所以,你不要否定这些事!不管谁怎么说,我都很高兴你活着!!」

奥拉在如此死命地叫喊之后,便紧咬嘴唇低下头去。

我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活下去了……又怎么样?对少年来说我不是重要的同伴,甚至什么都不是,只是个给他添麻烦的寄居人。就因为这样一个女人活下去,他的生命就没有白费?自以为是也该适可而止,自己有这样的价值吗?连安慰一个受伤且绝望的少年都做不到,就凭这样的自己?如果要说什么是无意义的话,答案正是我。

没错,「自己对尤里来说是什么人呢?」──这就是答案了。

自己是他曾经救过的众多人士之一;是一个没办法拯救他也没办法成为他的助力、没有价值的局外人。到头来她得到的结论就是这个。如果跟到这里来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曾经与他一起走过的某个同伴,事情就一定不会变成这样才对。

悔恨不断溢出并渗进视野当中,尽管如此,奥拉也没有心情擦拭,只是将双眼闭上──然而,就在泪水即将从少女的眼瞳滴落的时候,温暖的指尖将它拭去了。

「咦……?」

手指的触感温暖且柔和。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少年就在她的眼前微笑着。

「是我救了你、吗……是啊,这确实是很大的成果。连这种事情都忘记的我真的好傻。」

少年一边说,一边轻轻拭去奥拉的眼泪。那温柔的动作彷佛像在确认生命体征似的。

接下来少年直视奥拉的眼瞳,低声开口:

「谢谢你让我想起来,奥拉。」

在这一瞬间,少女的心脏跳得好大声。

轻抚脸颊的柔软双手,俯视自己的温柔眼眸,在极近距离下听到如此坦诚的话语,心情不就会变得有些奇怪了吗?不对,应该说这可能已经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该、该不会这就是……那样的发展……!?)

到刚才为止的苦恼心情已经不知道飞到哪边去了。奥拉完全被奇怪的妄想俘虏,索性闭上了眼睛,接着以献身的姿态主动让嘴唇凑近过去──

──咕噜咕噜咕噜~~~~──

一阵蠢到不行的声响在树海中回荡。

这道杀风景的怪声,让附近树上的小鸟迅速飞逃,连原本已睡着的小动物也慌张地四处奔散。当然,在极近距离的少年也吃了一惊,身体向后一缩。

不过,比谁都惊讶的是声响的来源……也就是奥拉本人。

(为、为、为……为什么现在才这样!?)

奥拉捂住了发出声响的肚子。

确实肚子是满……不对,是相当饿了。毕竟,她最后吃的东西只有一块沾满泥土的面包。那么一点卡路里在接连不断的逃跑中早就已经消耗殆尽。所以呢,也不是不能理解肚子会有抗议的心情……可是,也不需要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发作吧?

尽管气恼也于事无补。奥拉抱着已经来不及阻止的肚子,只能在羞耻和悲愤中独自生闷气。

尤里看到少女这副模样后……很不给面子地开始放声大笑。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少年毫不客气地抱着肚子笑倒在地。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觉得这么好笑,甚至还笑出眼泪来?奥拉不禁鼓起了腮帮子表达不满。

「不、不需要笑成那个样子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只要活着肚子都会饿的!」

「啊哈哈哈哈,呃,抱歉抱歉,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噗呵呵呵呵。」

尤里在说这些话的同时,依然笑个不停。少年就这么放声大笑了好一会,然后才边擦着眼泪边这么说:

「不过,是这样没错啊。只要活着肚子都会饿。就算明天就会死……我们现在、确实是还活着啊!」

「就、就是说呀!所以刚才、不是我的错!」

即便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奥拉还是为了辩解表示附和。总之这样一来似乎就可以糊弄过去,自己也就安心了……就在她放松警戒的时候,少年突然这么告诉她:

「我说奥拉,我也很高兴你能活着喔。」

这句突然冒出来的直白台词,又一次让奥拉的心脏高速跃动。这种出乎意料的攻势不会犯规吗?

对这位少女的内心一无所知的少年,以清爽的表情站了起来,说:

「那么,我们来做点吃的吧。首先从寻找食材开始,走喽,奥拉。」

「咦?啊,好的!」

于是二人在夜晚的树海中前行。

情况没有一点改变,她跟少年明天就要被杀了,这是无法抗拒的事实。不过,二人的心情却有些开朗。

单纯为彼此的生命感到喜悦──这对于命中注定即将死去的二人来说,是多么没有意义、又是多么渺小的安慰啊。不过就算这样,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却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内心温暖。

(啊啊,是这样啊……)

奥拉突然知道理由了。

即使明知只有一日的生命,也要尽全力活下去──这点跟栖息在这个界相中的所有生命是一样的。就是人类因为获得智慧而相对遗忘的简单存在之道。「死之前、活下去」。两人在回想到这一点之后,如今终于从不请自来的异物转化为这个界相的一部分了。

或许正因为这样的关系吧?奥拉已经不再觉得这片树海很可怕了。她跟少年二人,以散步的姿态走在黎明前的森林中。他们采摘果实、观赏野花、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度过一秒又一秒。

树海温柔地包容着他们,并在最后送上了一份极度美好的礼物。

「喔……喂,你看那个,奥拉。」

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悄悄指向天空。

奥拉在他的引导下将视线上移,满天繁星遍布于二人头上远方。

「哇啊,好壮观……!」

「是啊,能够看到这么漂亮的星空还真难得,我们看到了好东西呢。」

二人相视而笑。

奥拉觉得无比幸福。她跟少年并肩而立,仰望美丽的异界夜空。想必现在这个瞬间,在这个世界中观看这片闪亮群星就只有他们二人了。这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宝物,二人得到了「克雷提西亚」的一切奥秘。只要是少女,都曾经梦想过这种宛如童话一般的情境。没错,每位少女都不断寻觅的真正浪漫,就在这里。

……呃,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的……

(……嗯~怎么说呢……)

仰望星空的奥拉,终于低声碎念了起来。

「……不怎么感动呀……」

她跟少年二人独处,观赏只属于二人的星空──这毫无疑问是自己会憧憬的情境……尽管这样,她却莫名觉得内心完全没有想像中的悸动感。即使她努力用脑内旁白试着将气氛烘托出来,但还是没办法否认感觉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正当奥拉还在烦恼为什么会这样的时候,她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既视感……没错,是既视感。因为她觉得自己曾经在某个地方看过完全一模一样的满天繁星。无论景色多么壮丽,第二次看到时的感动就会减半,这是理所当然……呃,不对等一下,这很奇怪。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界相看到星空。因为这片星空跟地上的星座并不一样,所以当然不应该会有「看过」这种事。如果以理性思考,这样的既视感是不可能存在的。可是,她越看就越觉得自己果然在某个地方看过……

「……啊,原来是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奥拉回想起来了。

没错,这片星空真的很像──在龙想中,艾莉森临终前仰望的那片星空。

奥拉在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心脏悸动了一下。

「该不会,就是这里……?」

「嗯?喂,奥拉,你要去哪里?喂、喂,等等我!」

奥拉保持仰望星空的姿势,摇摇晃晃地踏步走着。少年的制止并没有传到她的耳中。

没错……可是,又不完全一样。所以我必须要让二者对得起来。

真的就偏了一点点,差异跟指尖般细微。为了弭平只有她才知道的差距,奥拉奔跑起来。她想要再一次伸手,探向本已终结的过去。

奔跑之后没过多久,奥拉就抵达了那个地方。

「……!」

在青翠茂密的树海中,有一处宛如遗世独立的小小空地,这处空地中央耸立着一棵大迷树。明明应该是如铜墙铁壁一般群生的品种,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棵树孤立生长,简直就像是在等待某个于遥远的过去就约好会来的人一样。

奥拉站在这棵树的底下仰望天空,然后她确认了。

啊啊,果然是这样。

从这个地方抬头看到的星空,跟她在那一幕龙想中深刻见证的悲剧瞬间一模一样──每颗星星的位置、角度、光芒,所有的一切都分毫不差地一致。

没错,在这个每晚都会改变形态的界相中,只有一样事物历经数千年都不会改变,那就是悬挂在遥远天空中的群星。换句话说,奥拉如今所站的这里,正是过去与现在重叠的场所──

「喂、我说奥拉!你突然走掉是怎样!?」

少年追过来时表情非常担忧。从他的角度看来,应该只是觉得她突然陷入错乱了吧。

不过,现在的她连说明的空闲都要省下来。奥拉继续背对着少年,往大迷树的树根蹲下,接着……就开始一心一意地挖掘地面。

她没有明确的证据。不过,她有明确的信心。

这样的她就像一个以乐园为梦想而开拓荒野的拓荒者,也像一个为了寻找新天地而航向大海洋的水手;此外,更像一个追逐无尽理想而潜入异界的冒险者。不安、犹豫、后悔,全部往背包里塞,少女只是看着前方并伸手探了过去。

──而事实,就真的在那里。

彷佛等待这个瞬间已经很久了。从泥土底下冒出头来的是……一个酒瓶。玻璃在经年累月之下已经变得混浊,看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奥拉小心翼翼地将它挖掘出来……并轻轻地交给少年。

「这个是……『藏酒』吗……?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藏在这种地方……?」

「这还用得着说吗?种树是为了让后人乘凉呀。」

奥拉说出一句从少年那里学到的铭言。

「好了,请你收下吧。因为这个是……寄托给你的东西。」

虽然少年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但还是在她的催促下抓住了瓶子。结果,完成任务的玻璃就像沙子一样轻易地散掉了,从瓶中出现的是……一本用油纸包起来的笔记本。

「唔!……怎、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个……!?」

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少年的表情僵住了。惊愕、动摇、困惑……至今从未见过少年如此慌乱。他以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

「为什么队长的笔记本会在这里……!?」

没错,藏在瓶子里面的是叶卡报告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就是昔日少年未能回收的第二十九份遗物。而且……是他敬爱的队长艾莉森叶卡留下的手记。经过四年的岁月,如今它就在少年的手掌上。

然而,即使实物就在眼前,尤里仍然不愿意接受。

「不、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因为,队长去了三层……把、把我留下来了……所以,她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少年否认时,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恐惧神色。

奥拉明白,少年其实已经完全理解到这本破旧笔记本的主人就是艾莉森。然而即使这样他依然试图去否定,是因为他害怕误认时会失望。假如不是的话,他很清楚自己无法承受今后的绝望……就跟昔日的奥拉也怀抱过的心情一样。

正因如此,奥拉轻轻地握住了少年颤抖的手。

「没问题的,尤里。其实你很清楚吧?答案非常简单──艾莉森小姐是想要回去的。她要回去找的并不是任何人,而是你。」

没错,在探索第三层之后负伤濒死的艾莉森,选择了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折回头去。这并不是因为她害怕死亡。奥拉在龙想中看到的她,对自己的死亡有明确的自觉,即使如此,她的表情当中也没有任何恐惧。既然这样,她鞭笞着濒死的躯体回来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曾经眼泪汪汪的将「不要走」这句话吞进肚里去的少年……到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想要回到他身边。

而正因为她明白这样的愿望已经无法实现,她才会决定把这本笔记留下来吧。在这个环境变化剧烈的界相,任何物品都会很快风化。所以艾莉森将这本笔记藏在瓶子里。即使在自己的遗骨回归尘土之后,还是要让这个东西流传到未来──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所珍爱的少年,他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的。

当然,事到如今已无人知道她的本心。不过……就算没有明确的证据,她还是有明确的信心。因为她看到了,在少年身后静静守护的艾莉森,那无比珍爱的眼神。

「这样啊……原来我……并没有被扔下来吗……」

少年如此低声自语,紧紧抱住了已然损伤的笔记本。接着他深情地抚摸着封面,打算翻开页面。然而,他的手却在这个时刻停住不动。

这是重要的人临死以前遗留的手记,会害怕读它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奥拉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少年的手上,说:

「我也一起看,所以不用害怕。」

「……嗯。」

于是二人将笔记本翻开,里面以艾莉森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只不过,在一旁浏览的奥拉完全不知道写了什么。毕竟是以极快的速记将米粒大小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写在页面上,还使用了很多从未见过的符号,恐怕是自创的缩写吧。真不愧是那位叶卡队的队长,字里行间透露出迫不及待想要将发现记录下来的情绪。想必解读难度也是队员之最。

少年一页一页翻动这份杂乱的手稿,同时露出极度怀念的微笑。可能是墨水的气味同步唤起快乐的过去记忆了吧。这是迷界的神明赠送给即将赴死的二人最棒的礼物。

……不过,这样的表情只持续到中途。

「尤、尤里……?」

随着少年继续阅读笔记,他的面容开始逐渐僵硬,同时翻页速度也越来越快。原本还颇具细腻品味姿态的翻阅动作已不再出现,如今他的翻动速度飞快,表情凝固如冰,只有眼睛以惊人的速度扫视文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法解读内容的奥拉是不知道的。

「你、你怎么突然这个样子!?上面写了什么!?」

少年突然变了个人,让奥拉惊慌失措。如果上面写了会让他大受冲击的事,要怎么办才好?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情报……」

「咦?」

「这是情报啊……!竟然有这么多只有在三层才能得到的情报……!那个人,到最后的最后都还是个冒险者……」

少年低声赞叹。

听到这里,奥拉理解了少年全神贯注的原因。少年如今正在脑中,将艾莉森赌上性命遗留下来的一切情报牢牢记住,不放过任何断简残篇。

当尤里就这么翻完最后一页时,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并仰天说道:

「……队长,你、你已经看到这个地方了吗……?」

尤里喃喃自语,彷佛在询问那位在遥远之地的女性。当然不可能会有任何回答,少年再次将视线落在笔记本上……这时他发现,在最后一页的左下角空白处,有一小行写得很潦草的文字。

少年在看到那行文字的瞬间,笑着自问自答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吧。」

那行文字记录了什么样的内容,从奥拉的位置是看不清楚的。不过少年以豁然开朗的表情阖上笔记本,接着就站起身来……突然这么说:

「我说奥拉,能不能麻烦你准备食物?可以的话做个五人份……不对,希望你做十人份出来。」

「咦……是可以……但你有这么饿吗?」

「没啊,这是为了补充营养。其实有个有点麻烦的事情要办了……哎,本来想说至少在最后一刻让自己懒散一点,不过迷界真的就是这么不尽如人意啊。」

少年一边耍帅一边回头看向奥拉。奥拉在看到他的眼睛时,惊觉到一件事。

浮现在少年双眸中的,已经不是不久之前的平静神色,而是为了求生存不管多痛苦多丑陋都会持续挣扎的救援者意志。那是一对大胆、臭屁、死缠烂打到底、不懂得放弃的鬣狗之眼。

她不知道笔记本的情报是什么样的内容,不过可以确定一件事:在少年读了那些东西之后,两人获得美丽终局的机会已经完全消失了。或许那只会带给二人无谓的痛苦。不过就算这样,奥拉依然心想──

果然他的红色眼瞳,比较适合这样的表情。

「嘿嘿嘿,难得到传承之地来了。我们在这里,也得要来一场足以流传后世的华丽演出才行。准备OK了吗?做好觉悟了吗?来吧奥拉,我们上了──去尽情驱除怪物吧……!!」

少年手握破旧的笔记本,一对红色眼瞳燃起生命之火,大胆狂傲地笑着说。

奥拉也用力点了点头:

「好的!!」

※※※※※

自从那场在卡拉米提队营地的战斗结束之后,刚好过了整整一天。

在破坏与再生的时间到来前,一名少年的身影,独自站在昏暗笼罩的树海中。

少年闭上眼睛不断深呼吸,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而那个「什么」,没多久就到来了。

「──唷,捉迷藏玩够了吧?」

从森林深处现身的是一名女子──卡纳莉亚卡拉米提。

而卡纳莉亚一上来,就开始嘻嘻笑着这么说:

「呵呵呵……好似曾相识的感觉啊,尤里。这简直就像上次的重演,我好担心喔,担心结局会不会也跟上次一样呢──你不断想策略,我把它们粉碎,然后赢的还是我。不是吗?」

「很遗憾,不会一样的。这回我没打算死……而且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卡纳莉亚听到这句话之后,将她的视线稍微偏移一点。一名少女的身影,正远远地在少年后方一脸担心地静观事态发展。

卡纳莉亚忍不住嘻嘻笑出声来:

「哦,这还真是个可爱的帮手。所以,这回和上次不一样的地方只有这点小变化吗?你想说凭这个就可以赢过我?」

「这个嘛,谁知道会怎样呢。不过,整个世界都可以仅仅一天内就全面翻转了,我就算变得可以赢过你也不会很奇怪吧?尤其是,在这个界相啊。」

少年继续静静地低声诉说:

「你看,又到了世界重生的时间。你在下一个『今天』,还可以当女王吗?」

敌意与敌意相互对撞,这一带的树木彷佛受到惊吓,开始发出嘎吱声响。「黎回期」终于来临了,不过二人都没有撤退到安全地带的打算。因为这就是最后的决战,其中一方会确实死亡。既然这样……一开始就在地狱当中厮杀还更省事。

树海就这么开始集体崩塌。这就是开始的信号。

「来吧尤里,抵抗给我看看……!!」

这回开启战端的人还是卡纳莉亚,她一拔出战斧就笔直对着少年逼近过去。佯攻跟小伎俩都没有用,她早就已经看穿了。在上次的战斗之后只过了一天,少年在那场战斗中已经用掉手上的牌,如今已经没有可以玩弄的策略了。

卡纳莉亚就这么轻易逼近到致命的距离,对准少年的颈子挥下斧头……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意料之外的阻碍出现了。

在站立不动的少年前方,大迷树之壁倏然向上伸展。卡纳莉亚对突如其来的阻碍咋了声,同时迅速原地横向转身……可是,原本还在那里的少年身影消失了。

(啧──!)

在察觉目标不在的这个瞬间,卡纳莉亚立即扭转身体。霎时,一颗子弹撕裂了她的头部于零点一秒前所在的空间。发射子弹的凶手不用说,正是潜伏在大迷树背后的尤里。在这个连麻烦的状况都可以即时化为助力的少年眼中,闪耀着赤红的生存意志。她都已经好几次展现二人之间的等级差距,但他依然认为自己才是猎人的一方。

「哈哈!真是臭屁!不过,就是要这样才对!」

卡纳莉亚以但凡人类几乎不可能会出现的速度将身子一转,毫不畏惧笔直冲向枪口。如果是像先前那种出其不意的招式也就算了,不过只要看得到扣动扳机的手指,那么不管是瞄准还是开枪时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样一来要被这种只能单点攻击的枪弹打到反而比较困难。于是卡纳莉亚完全没有减速,迳行越过弹幕。

再过三秒……少年的头就要和身体说再见了。卡纳莉亚如此坚信,但在这个时候又出现了意外。她的眼前突然有『暗烟树』长出来。不用说,如果只有这树的话还是很容易踏步回避……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少年发射的子弹却恰好射穿了「暗烟树」的花粉囊,树在这种刺激下立刻喷发烟雾。而且这树似乎还是经某棵有毒树授粉过的杂交种,孕育着足以让周围树木枯萎靡烂的剧毒烟雾。就算是卡纳莉亚面对这烟雾也只能大幅度后退。

然而,在她退避的地点是有陷阱的。这是贴近地面设置的钢丝陷阱,是利用她自身的速度以断其腿脚的机关。话虽如此,她早已掌握了自家装备被少年偷走的情报,这种陷阱当然在她的预料中,只要轻轻一跃就可以了事。但就在这时候,大迷树意外在她的旁边发芽生长。虽然那棵树本身不构成威胁,但被树木拉扯的钢丝以弹跳的姿态从中断裂,累积到临界状态的张力,让铁丝弹跳出低沉的嗖嗖声响,宛如一道凶恶的铁鞭对卡纳莉亚的脖子露出獠牙。原本不过是钢丝陷阱,却在树海的恶作剧之下变成了断头台。

然而……

「……嗯~~果然是我看走眼了吗?」

卡纳莉亚轻松伸手抓住钢丝,无聊地喃喃自语着。利用地形的陷阱、活用树木的巧妙行动、再加上复数意外,少年的确是没有放弃。但是,这些全都远远比不上卡纳莉亚。实际上如果真要讲,从战斗一开始少年就已经死三次了。现在这个瞬间少年之所以还可以呼吸,不是基于他的实力或其他原因,单纯只是因为运气好,不过是在「黎回期」时生长出来的植物全都站在他那边罢了。

没错,就在她思考这些事的当下,又有麻烦的毒草挡在本应已经被自己追到陷入绝境的少年面前。又没杀成,也厌烦到有些不行了……只不过,她的脑海在厌烦的同时也浮现了一个微小的疑问。战斗开始才不过短短数分钟,少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被森林救了四次命,简直就像是树海本体在守护少年一样。要说是偶然的话……无论如何也太刚刚好了吧?不如说,这样的想法还更有道理:

少年是依据某种确证,借由稳固的必然性守护自身──

(……不会、吧……)

就在她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假设」分心的时候,少年突然丢出一把刀子,这种对敌方的细微松懈都不放过的洞察力实在很了不起。不过,就因为是仓促之举,这一次攻击也就显得单调且毫无技巧可言。不管注意力再怎么涣散,这种攻击就算打瞌睡也躲得开。

可是就在她理所当然即将躲开的这个瞬间,又有一棵大迷树像要断绝她退路一般,生长出来。在双重突袭之下,锐利的刀刃直接命中卡纳莉亚的脸……不过,这招根本不成问题。卡纳莉亚轻松的用牙齿咬住了刀子,她不慌张,也不生气──反倒露出了非常开心的笑容。

啊啊,果然是这样。巧合?偶然?幸运?──不对,不是这些东西。

刚才那招让她清楚明白一件事。少年是知道的,知道大迷树会在那个地点、那个时机发芽生长。他就是在这个前提下丢出刀子引诱对手走进表面上的退路。

至此卡纳莉亚理解了。理解少年在这一天达成了什么──

「哈哈哈,这样啊……!你终于完成了吗──叶卡报告……!」

这份报告汇总了「克雷提西亚」的情报──假如他在真正的意义上完成了原本不完全的它呢?又如果他成功解析了原本公认是随机的树海生成流程,有能力预测这个界相「明天」会重生成什么样子的话会如何?如此就可以说明这种称得上是预知未来的异常现状了。

「回答我,尤里。你到底是怎么在短短一天之内完成报告的?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龙告诉你未来了吧?」

面对情绪亢奋的卡纳莉亚,少年静静摇了摇头。

「不是,才没有那么夸张。你看……答案就在那里啊。」

在他所指的位置,有一只轻飘飘飞舞的蜂。

「这家伙是大气蜂──这个界相的花粉传播完全由它们跟它的亚种承担。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什么品种和什么品种交配,大气蜂都很清楚。这表示,它们知道接下来会在什么时候长出什么样的树。这些家伙其实拥有『克雷提西亚』的『明天的地图』。」

对大气蜂群来说「克雷提西亚」是专属于它们的花园。想种什么是它们的自由,想淘汰什么也是它们的自由。这个界相的真正统治者,是这群连用来战斗的螯针都没有的小不点羽虫。

不过,卡纳莉亚听到这番话之后,却觉得荒谬可笑并摇了摇头。

「假设真的是那样吧,那又如何?你要怎么从虫子那里问出情报来?」

「很简单,你只要稍微侧耳倾听就行了。这些家伙可是很爱唠叨的。」

「喂,尤里,我看起来像是喜欢猜谜的女人吗?」

少年被她这么一瞪,先是说一句「真是性急啊」之后,耸耸肩继续说:

「是『舞蹈』。这些家伙不是用言语,而是用飞行方式对话。这种意思传达方式也可以在部分地上的蜂类身上看到。不过论其复杂程度,地上的物种就没办法跟它们相提并论了。三十八种飞行法、九种振翅声、四种费洛蒙、十三种触角振动……它们将这些全部组合起来形成了一套语言系统。如果要我讲,这些家伙的语言可要比人类高等太多了。不过嘛,不同巢穴的方言差异巨大是满让人伤脑筋就是了。」

卡纳莉亚听着少年以轻快的语调说出这番话,同时皱起了眉头。她并没有怀疑所谓舞蹈的说法。在这个关头根本不可能精心编造这样的谎话,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吧……然而,正因为她相信才更难以置信。

没错,假如少年的话语是事实,代表这些蜂的语言具有远远凌驾于地球上现存语言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他的意思是将这些全部破解并掌握了吗?不对,假设他办得到,问题也不是只有这样。先把范围限定在以这附近为领域的巢穴好了,他以为一个巢穴里到底有多少大气蜂?要解读每一只蜂的舞蹈,从解读结果反过来推算已经进行过的授粉交配,还必须要调查原来的树木并从遗传的显性隐性推导出下一棵发芽树木的特性。更不用说还要把范围扩大到这附近一带的所有区域,思考作业也会膨胀到难以想像。

那会是一组包含无数的变数且复杂交缠的计算式子,就跟一台可怕的巨大精密机械一样。假如有任何一个地方,哪怕只是对一个小不点蜜蜂的行动判读错误,一切就会在那个瞬间失控。他到底具备了多么强大的集中力跟耐心,才能驾驭如此怪物一般的算式呢。

跟自己拥有的绝对「武力」不同,这种弱者所隐藏的异质「利牙」,让卡纳莉亚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少年悠闲地对这样的她说道:

「好了,谢谢你陪我聊这些深奥知识。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守规矩,真是帮大忙了……托你的福,也到了刚刚好的时候呢。就这样,我们差不多可以重新开始了吧。毕竟在落幕之前还有一段满满的预定行程要跑。」

少年挑衅地笑着。看样子他已经看到了,通往胜利的每一个步骤。

啊啊,真的是一个有趣的孩子。

「不错哦,那么我也奉陪到底吧……!」

就这样战端再次拉开帷幕。不对,应该说现在才算开演重头戏。

彷佛在呼应二人的战斗一般,森林的轰鸣声变得更加激烈。「黎回期」达到了高峰,到处都有未知的植物群发芽生长,战场的形态每一秒都不断在改变。在这座每一片刻不停流转的森林中,「安全」或「确实」之类的词汇已经无法成立,踏出去的每一个步伐都是赌命的巨大赌博。这也正是「克雷提西亚」的本来面貌。

然而对卡纳莉亚来说,最大的威胁并非森林本身,而是尤里这个指挥者的存在。烧灼肺部的毒雾、穿透心脏的棘刺、截断四肢的叶片……不管这些物种有多危险,一旦到了卡纳莉亚的等级,要一一应对并没有那么难。不过,如果这些物种再加上他的话,状况就完全改变了。枪击、掷剑、有时还有陷阱,这些准确搭配危险树种发芽时机的攻击,让应对变得惊人困难。这已经不是无秩序的植物丛了。得到少年这个指挥官的树海,宛如一支受到高度统率的军队。如今所有的树木都是守护少年的盾,所有的树木也都是威胁卡纳莉亚的剑。也就是说,她的战斗对象,简单讲就是这个界相本体──

事已至此,卡纳莉亚不得不承认。

如今支配这个战场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少年。拥有什么作用的树,会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发芽──在这个界相掌握这些事情,也就等同于看到了未来。而他所拥有的头脑跟技术能够将这种看到未来的能力发挥到百分之百。本来这个少年应该是无足轻重的弱者,如今,他已然成为「克雷提西亚」的统治者。

而在跟这种不可见之利牙对峙的卡纳莉亚……则逐渐被逼入绝境。

如同将死的棋局般,对方的每一步棋都让她的生存余地不断消失。她感觉自己正在被看不见的手逐渐掐紧喉咙。压迫感让她无法呼吸,焦躁感让她饱受煎熬,耳边更听得见悄然而至的败北脚步声。这种「被狩猎」的感觉,打从她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体验。她如今就像一只落入蜘蛛网的蝴蝶,被好几层策谋之丝缠绕不放,越挣扎只会越接近死亡。

曾经被誉为「近身战最强」、无法无天的卡纳莉亚──不受任何规则束缚,不受任何人阻挡,甚至连国家都无法驾驭她的无敌强者──如今,却像个小丑一般被迫在少年那小小的掌心上跳舞,多么难看、多么耻辱。被她屠杀的数千名死者若是亲眼见到这副丑态,想必都会放声大笑吧。

然而,这个令人颤抖到难以忍受的屈辱事实……却比任何事物都让她愉悦。

「很好……很好哦,尤里……!这样很好……!」

即使被迫陷入明显的劣势,卡纳莉亚依旧表情恍惚地舔了舔嘴唇。

掌握界相的少年,如今已成为堪称亚龙的存在。不过,正因为这样才更有征服的价值。

「你的表现远在我的期待之上,太棒了……!所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当回礼吧,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世界真相……!」

少年确实凭借那份「智力」得到了绝大的武器,就算说他重获新生也不为过。不过,那在卡纳莉亚看来也不过是虚有其表。不管在什么时候,真正能改变世界的都是简单的「暴力」。

智慧、悟性、数学……人们将这些智力的结晶称颂为高尚,将武力和暴力蔑视为下等。但在她看来完全相反。

不管是众人公认多么伟大的知识分子,在战场上也会被大字不识的一介兵卒杀死。区区10公克的铅弹就能让一切化为乌有,这就是「智」的脆弱。

所谓的高度文明,被战乱灭绝了多少次?

所谓的高尚艺术品,被战火烧毁了多少次?

所谓高贵的爱,抛弃了多少哭喊的弱者?

即使广受吹捧、崇拜、保护,在众人守护之下依然轻易灭亡,这高尚在哪里?在这一点上,「暴力」就不一样了。即使被万人指责为恶,依然不可能会在这个世界上消灭的绝对强者──这就是暴力的概念。这是当然的。就连科学和技术的根基,归根结柢也是战争。但凡所有的知识跟文化,追根究柢也不过是为了杀害他人、或者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副产品,所以打从一开始就完全赢不过暴力。

没错,斗争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一切都由战场诞生,又死于战场。这就是只活在死地的她所得到的绝对真理──而这种战争的体现者,正是卡纳莉亚。她就是贪婪吞噬万物的战祸本身,是带来灾厄的烈火与钢铁风暴。如果说少年已经与森林合而为一,那么她就化身战火,直到将这一切烧尽。

在死亡迫近的危急关头,卡纳莉亚的动作更加带有人以外的味道。以狼的速度疾驰大地,以鹰的锐利挥舞利斧,以狮的威力拆折树木。即使面对界相本体,依然仅凭一人击溃一切。如此一骑当千的架势,简直就是掌管战祸的鬼神本尊。没错,就跟迷牢鬼蜘蛛那时候一样──她正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这种绝境。

而这种加速的「进化」,终于到达了临界点。

铲掉树干、践踏树根、斩落树叶,卡纳莉亚以舞动烈火之姿在战场上奔驰。在她令人毛骨悚然的威猛气势下,就连应该还处于看到未来状态中的少年也来不及指挥──她的进化速度终于快到连未来都超越过去了。

「逮到你了,尤里!!」

用蛮力突破大树海包围的她,终于踏入必杀的距离。她对着少年的脑袋挥下战斧。而就在卡纳莉亚要砍下那颗脑袋的那一刹那──大迷树在她的周围同时发芽生长。

这是自损皮肉以断敌筋骨,以自己为诱饵的舍身陷阱。少年也不认为自己能够不冒风险就战胜这个女人。

……不过,卡纳莉亚对这陷阱以鼻子发出冷笑。的确,如果是战斗开始前的自己应该就不得不回避了吧。然而,进化到现在的她已经连树木的生长速度都嫌太慢。没有退缩的必要,在大迷树生长完成前先踏出一步──这样就分出胜负了。

卡纳莉亚在刹那之间微笑起来,朝向荣耀的胜利踏出那一步。

──然而,本来应该轻而易举的这一步却踏不出去。

「……啥?」

脚动不了。不是因为有陷阱,也不是因为受到妨碍。尽管这样,却不知道为什么无法踏出最后的一步。卡纳莉亚因为这种未知的感觉而大吃一惊。不过,理由却极度单纯。

「──果然你没有察觉到啊。你的确是个怪物……但只要是生物,即使是怪物也是有极限的。」

少年这句话让她理解了。

脚动不了的理由,其实是再单纯也不过的「疲劳」所导致的。自从战斗开始以来,她就持续毫无喘息地与界相本体战斗,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理所当然的代价。

当然,一般人类在变成这样之前应该就会察觉到极限了吧。然而不幸的是她太强了,先前从未经历过疲劳的折磨。毕竟她只要全力以赴,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都会在一分钟之后变成肉块。她不可能会知道体力有极限,也感受不到有知道这种事的必要性。

但少年就不一样了。他相信这种情况一定会到来,所以一直在持续观察。从呼吸、脉搏、出汗、血色、眼球运动乃至于一举手一投足,所有征兆他没有一个放过。然后他看穿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她的极限。

──没错,对卡纳莉亚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少年也不是树海,而是因为最强的缘故对自身的无知──

不过,事到如今才察觉到也已经太迟了。

大迷树之壁发出轰然声响,在来不及逃走的卡纳莉亚周围不断胀大。它化身为巨大的老虎钳,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卡纳莉亚。超过五十公尺的异常巨木以爆发性的速度生长,其间产生的能量……这种压力壮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在前后左右同时袭来的庞大质量夹击之下,卡纳莉亚的全身发出惨叫声。

「啊、呃、啊啊啊啊啊……!!」

肌肉受到挤压,骨骼咯吱作响,内脏在压迫下濒临破裂。即使是卡纳莉亚,在构成这座迷宫的大迷树面前也非常无力。更何况,还有进一步的追击。少年对死命承受大迷树以避免被压碎的卡纳莉亚,毫不留情掷出刀子进行追杀。

(妈的王八蛋……!!)

正因为是她才明白,这把掷来的刀子,正以完美的速度和时机逼近她的咽喉。在这个动弹不得的状态下,她无法防御也无法躲避。刀子应该会扎扎实实地贯穿她的脖子。

啊啊,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我就输了吧。

在宛如走马灯的一瞬间,卡纳莉亚坦率地认栽了。她并不是那种无法将事实认知为事实的笨蛋。换句话说,她是在这个地方败北了。

……只不过。

「──输的人,是一秒钟前的我……!」

的确,她现在被迫认知到自己的极限,也被逼得要承认自己的败北。不过,这还不算结束。就跟先前适应树海的攻势一样,她真正的本领在于进化本身,无敌的力量不过是进化的结果罢了。因此,她现在就要进化,将刚刚才知道的这堵名为极限的墙击破,进化到足以征服眼前所有障碍的地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纳莉亚用身心灵全力咆哮。

不用什么策略。

不需要什么道理。

理论什么的就随手扔一边吧。

单纯明快、千真万确、毫无杂念地蛮力施压。将自己的一切倾注于四肢,正面挑战大迷树之壁。这或许看起来很容易被认为是愚蠢的挣扎,不过打头阵的人看起来也总是很愚蠢。而就是要踏出如此鲁莽的一步,才会开辟出新的道路。

刹那间,阻挡她的树壁开始嘎吱作响。

「大迷树」──这种以非凡的坚固程度为特色的全界相最大树木,形塑了「克雷提西亚」大迷宫的骨干框架。任何人都不被容许越过这些树前进,甚至没有人敢尝试这么做。它本身就是「克雷提西亚」绝对不容动摇的根源法则。

──如今,这样的大迷树,就这么被纯粹的力量摧毁了。

大迷树随着轰鸣声被拦腰折断。在这幕无法想像会发生的光景上演时,一把刀子飞来试图阻止它。

是她会先摧毁大迷树的束缚呢,还是白刃会先贯穿她的咽喉呢?两者相互交错,之后──胜利的是卡纳莉亚。

刀子略微擦过她的肌肤,仅在脸颊留下一道伤痕,刀刃刺进了她背后的树木──只差零点一秒,卡纳莉亚更快一点。

在这个瞬间,她将「克雷提西亚」的一切都征服了。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以轰然倒塌的大迷树为背景,卡纳莉亚发自内心开怀大笑。紧接着大迷树在一阵地鸣声中轰然落地……一切回归寂静。

战斗开始三十分钟后,「黎回期」来到了结束的时候,树海如同死去一般不再动弹,而这代表的意义只有一个──

「看来是你输了啊,尤里?」

少年借由看到树海重生的未来,将界相本体作为武器而取得优势。然而,一旦「黎回期」结束,这武器也就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等同于全裸的弱者。当少年在那三十分钟没能分出胜负的时候,他的败北就是确定的。

没错,结局跟卡纳莉亚说的一样,结果还是和上回没有两样。少年不断想策略,她把它们粉碎,而赢家还是卡纳莉亚。弱肉强食──世界就是用这种方式运作的。

而被迫认知到这件事的少年……却不知道为什么,平静地微笑着。

「哎呀,败给你了败给你了。你真的很强,这下我可打不赢你了。」

少年坦率开口投降。不过,果然他的表情一整个平静。虚张声势……看起来也不是。卡纳莉亚看到他这样,微微皱起眉头。

不是这个样子吧?

他输了,不会有错,输得一败涂地。他接下来就要被扭断脖子惨遭杀害了。这样的话,他脸上浮现的表情应该不是这个样子。跪下、低头、在地上爬、哭着喊叫乞求饶命,败者应该有的表情应该是那个样子才对。尽管这样,他为什么还会微笑成这个样子?简直像……简直像在说,自己才是真正的胜者一样。

这已经违反规矩了吧?

为了埋葬这个桀骜不逊的败者,卡纳莉亚向前踏出了一步……可就在此时,她察觉到了异样。

身体异常沉重、头部莫名晕眩、双腿使不上力、五感全都变得模糊,简直就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一样。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没错,打从出生以来,她从未亲身体验过不自由的感觉,只要她想就随心所欲地动,一路制服所有敌人到今天。就连刚才的疲劳极限也一下子就克服了。对她来说,自己的肉体是最棒的伙伴……尽管这样,这又是什么情况?彷佛全身被五花大绑一般的封闭感。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如意,让她连走路都不能随心所欲。

「我真的很羡慕你。如果有你那种力量,不管什么我都可以守护了啊。」

少年悠哉悠哉地对狼狈的卡纳莉亚这么说。

但她已经模糊的思考已经顾不上那些话了。

到底我被怎么了?骨头没断、肌肉也没事、那点无聊的疲劳应该早就克服了才对。说到底,虽然被逼到绝境,但卡纳莉亚都在千钧一发之际防御了所有攻击。别说致命伤了,她根本没有受到一次有效打击。既然是毫发无伤地取得完全胜利,应该没有被怎么了才对。

没错,如果要说有什么称得上是伤的,顶多就是最后擦过脸颊的那把刀吧。不过这点程度,说是负伤都会嫌蠢,真的就是微不足道的擦伤──

(唔……!?该不会……?)

就在这时候,卡纳莉亚察觉到一件事,并转动麻痹的身体向背后望去。

在她的视线尽头,是那把本来应该没有命中的刀子──那并不是少年从卡拉米提队抢到的战利品,而是他自己一直藏在身上的武器。

她用朦胧的脑袋努力回想。当少年紧握那把刀子,向她第一次发起挑战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是啊,你的确很强。可是呢,这点事我一开始就很清楚啦。」

没错,少年早就很清楚。就算借助界相的力量,结果还是打不赢卡纳莉亚。他也知道不管怎么进逼,她都一定会在危急关头进化并超越过去。

因此,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不是斩落首级,也不是摘下心脏,因为那是强者取胜的方式。

弱小、脆弱、渺小的弱者能做到的事情,就是──

「一道、擦伤──总算擦到了。」

倾注身心灵的──致命一刺。一切动作都是为让他持有的唯一武器刺中。

少年那渺小的针,终于触碰到最强的女人。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理解到真相的卡纳莉亚,用麻痹的嘴唇呵呵笑着。

她只是,打从心底感到快乐得不得了。这么愉快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不错啊,真不赖……啊啊,就该这样才行啊,尤里……!!」

卡纳莉亚如此笑着说,同时踏出一步。钩爪螺旋虫的剧毒已经扩散到全身,一般情况下应该早就当场倒地才对。可是,卡纳莉亚的脚步并没有停止。一步、两步、三步……她扎扎实实地向少年逼近。

没错,「如果是常人」之类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她是卡纳莉亚……世界最强的女人,卡纳莉亚卡拉米提。钩爪螺旋虫的毒算什么?不管它有多强大,她要做的事情也不会和平常有什么不同,克服、进化、征服,就跟她至今已经如此粉碎了所有阻碍一样。这样的生物就是无敌的卡纳莉亚。在她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征服的时刻到来以前,谁都不能阻止她的脚步。

受剧毒侵蚀的卡纳莉亚,依然在大地上奔走。她的目标只有少年的首级。如今「黎回期」早已结束,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保护他。只要有三秒钟就能轻松杀掉他。

看吧,果然还是我赢了。

坚信必胜的卡纳莉亚猛然发出胜利欢呼,同时举起战斧──在斩下少年首级的前一刻,轰然原地倒下。

「……下、下一次、一定要……征服……你……!!」

她倒地之后瞪着少年,眼中寄宿着至今依未熄灭的斗志,而这就是卡纳莉亚最后的动作,这回她真的失去了意识──总有一天,她会获得连钩爪螺旋虫的毒都无法撼动的抵抗力吧……但看起来,还不是这一回。

树海就此恢复寂静。

彷佛先前的死斗不是真的一样,世界就这么风平浪静。

……不过,有个事物打破了这样的静寂。那就是,一直在旁边屏息见证胜败的奥拉。

「尤里!!」

奥拉从树荫里冲出来,激动地喊出少年的名字。

他赢了,他打败了那个无敌的卡纳莉亚!不对,其实胜败都无所谓。尤里现在还活着,光这样就可以让自己高兴到不行了。

一整个放心下来的奥拉欣喜地跑到少年身边……可少年就这样在她眼前咕咚一声,跪倒在地。

「你、你怎么了!?难道说,你伤到哪里了……!?」

虽然卡纳莉亚在最后那个瞬间的攻击,在奥拉看来似乎是没有命中,但少年说不定还是受到了什么伤害……奥拉想到这里脸色一阵苍白,不过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吓、吓、吓──吓死我了~……」

「咦?」

胜过最强女人的少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令人吃惊的逊到不行。

「你、你看到了吗奥拉?那家伙真的把大迷树拦腰折断了!而且中了钩爪螺旋虫的毒还能动啊!?我为了以防万一还事先把浓度提高到三倍耶!?哎呀真的,这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绝对会让我做恶梦的……」

少年脸色铁青,不断喃喃自语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的脚则像刚生下来的小鹿一样不停打颤。看来他跪倒的理由似乎是吓到腿软了,这跟败北之后依然正大光明公开宣战的卡纳莉亚大不相同。这样一来都不知道谁才是胜者了。

「真是的~~请你振作一点!」

「可是啊……」

平常他那种没有意义的耍帅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奥拉看着少年这副跟害怕上医院的小狗狗一样的丑态,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就先不管了。

「请问……这个人、要怎么办呢……?」

奥拉将目光投向昏迷的卡纳莉亚。虽然现在毒药是生效了,但刚才奥拉已经非常充分地认知到她是超乎寻常的怪物,就算她随时醒来发动袭击也不奇怪。

结果,少年掏出枪来代替回答。

「这还用说吗──就这么办啊。」

话音刚落,少年的手指就扣动扳机。

在这个瞬间,少年射出的子弹撕裂大气──在晨空中绽放出巨大的闪光。

「卡拉米提队的人看到刚才那个应该就会注意到了吧。」

少年说完这句话便将闪光弹收起来,让倒在地上的卡纳莉亚平躺在安全的树根旁边。接着他为她盖上了外套,甚至还仔细治疗了她脸颊上的伤口。

奥拉看到这一幕,感到非常不安。

「没问题吗……?我不认为,这个人会放弃……」

对方过来时是杀气腾腾的,而且刚才还发表过复仇宣言。当然不是说要「杀了她!」,不过是不是应该多做些防范措施会比较好?

然而少年却很干脆地耸耸肩说:

「啊啊,没什么问题啦。我可是救援者哦?如果每次战斗都把冒险者杀掉,我就没客人了。」

少年又先说了一句「而且啊」,才继续说下去:

「说到底,这场战斗也太不公平。毕竟我们这边可是三十个人联手,这样也算胜之不武吧。」

他之所以能打败卡纳莉亚,终究是因为有界相的力量庇荫。而让它成为可能的情报,正是来自于艾莉森所遗留的笔记本。

上次远征时收集的情报,这次旅途中得到的情报,以及艾莉森所遗留的三层之后的情报……少年将这一切串连起来,才终于得以完全解析大气蜂的舞蹈。换句话说,这一次的胜利是叶卡队三十个人合力硬抢过来的。

「……不对,应该说是、三十一个人吧。」

少年微笑着说出这句话,让奥拉的脸羞红了……不过遗憾的是,她这红晕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嘛,说实话你讲得也没错。卡拉米提队的那些家伙,马上就会怒气冲冲地赶过来了。而且等这家伙一醒来,应该也会立刻追上来的。」

「咦咦!这果然还是很不妙吧……」

仔细想想就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对方是国家派遣的部队,就算没有卡纳莉亚也不会中断任务;而且扣掉卡纳莉亚还是聚集了一群菁英,如果他们来真的,二人根本没有胜算。想靠这场战斗就解决全部的问题,当然不可能会有这么美好的事。

不过即使承认这一点,少年依然一直笑着:

「是啊,相当不妙呢,非常非~常的不妙。所以我们不逃到那些家伙抓不到的地方去就不行呢。」

在听到少年这么刻意的表达方式之后,奥拉明白了。

没错,对少年来说,跟卡纳莉亚的战斗根本就无所谓。毕竟他到这里来的理由,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好了,我们走吧,路只有一条,就是我们本来的旅程──去攻略『克雷提西亚』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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