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彷徨于迷宫之事物──-章节

「──话说回来了……这、真的是现实吗……?」

黎明过后三十分钟。

紧跟在少年身后于树海前进的奥拉,到了这个时刻才开始喃喃自语。

叶子形状如锯刀的树木、上有藤蔓如章鱼般蜿蜒伸展的树木,更有高如巨人且数量异常众多的大树……随着一天过去,树海就完全变了样貌。应该说,现在依然还有树木在不断向上生长。

在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里,如此广大的树海竟然全面脱胎换骨。如果要说这是梦境之类的,她还比较容易接受。坦白说,就算经历了这三十分钟,她至今依然在怀疑这是眼睛的错觉。

面对半信半疑的奥拉,少年无奈地对她笑了笑。

「差不多该接受了吧,现实就是现实啊。」

「可、可是,真的有这种事情吗?整座森林在一天之内重生,不管怎么样也太……」

「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你没听过『一年生植物』吗?就是指在一年的时间里完成从发芽到枯萎的生长历程的植物总称。比较有名的就是牵牛花和洋甘菊之类的植物。在这片树海中就是把这个一年改成『一天』。『发芽』、『生长』、『开花』、『结果』,以及『枯死』……植物生命周期的这五个阶段,克雷提西亚的植物们在一天之内就经历完毕。如果这么想的话就不会很奇怪了吧?」

在少年补上一句『啊,顺带一提,现在是进行生长的晓育期喔』之后,一枝细长的爬墙虎就在他的旁边猛力向上窜升……果然还是会觉得奇怪啊。奥拉在心中如此低语着。

「只不过呢,问题在于它们并不单纯只是重生而已,这个界相的植物都具有特殊的授粉机制,所以每一天它们连性质都会完全变化,不论外形或内在都会在一夜之间整个改变……这就是克雷提西亚迷宫难攻不落的奥秘。」

不论形状还是危险度都会每天变动的巨大迷宫……就算奥拉不是冒险者,她也很清楚这有多麻烦。

「呜呜,早知道不问就好了……没有什么捷径之类的吗?比如说……对了,爬到树上去之类的!」

只要在树的上面横渡行走,应该就不需要一路沿着迷宫蛇行,还可以不用理会地表的植物,不就一举两得?奥拉想到这里开始兴奋起来,尤里却笑着摇了摇头,说:

「哦!这个发想满不错的……不过,很可惜行不通,来,你看这边。」

少年伸手,指着矗立在他身旁的一棵异常高大的树木,就是奥拉第一眼看到时觉得「高如巨人」的树木。这树除了高度以外,外形和地上也很常见的山毛榉很相似,看起来并不像特别有害,但它的最大特征就是群生密度。明明是特别巨大的树木,却跟杂草一样与同类紧密群生,简直长成了一堵厚厚的墙壁。

「这东西的名字是『大迷树』。高度超过五十公尺,是『克雷提西亚』最大的树,硬度和钢铁差不多,数量也占了树林的一半以上。幸好是无害的品种,但伤脑筋的是它们具有异常群生的特性,所以就会如你所见形成了这样一堵墙。简单讲,就是这些东西形塑了迷宫的骨干框架。所以反过来说,只要爬到这些树的上头,迷宫攻略就等同成功了。」

少年讲到这里,先是说了一句「不过呢……」又继续说道:

「事情没有这么美好。这些树的上头栖息着一种被称为『迷牢鬼蜘蛛』的蜘蛛,体长差不多在六公尺上下,是这个界相毫无疑问的最强猎食者,而且还有以数十只的规模群体行动的习性,尤其在产卵期还会降临到地上筑巢。这种怪物如果生活在其他界相的话,一定会被称为亚龙的。」

想偷吃步就会遇上最糟糕的怪物,大概就是这回事。一个小女生想得到的事,历代的冒险者们早就已经尝试过了。这让奥拉沮丧地垂下肩膀。

二人只好在迷宫中前进……不过,这条路当然不简单。

「──那棵树是『剑凯草』,接近它的任何东西都会被刺穿,一靠到半径1公尺以内就会死哦。这边是『暗烟树』,吸了它喷出来的烟雾一秒钟就会昏倒,醒来时已经在天堂了。而这个是会射出剧毒棘刺的『貂貂花』……哦!那边是『针根草』吗?相当稀有耶。没差,总之也会让你死。还有这边是……」

「啊啊啊啊啊……」

该说不意外吗,虽然奥拉早就知道了,但少年的深奥知识讲座内容也未免太可怕。光听就会让自己觉得身体状况变得怪怪的了。

只不过,有一件疑问她不论如何就是很在意:

「请问,这片树海连性质都会每天都会重生变化对吧?可是,尤里好像令人意外地知道什么东西有危险……?」

她从刚才就一路被提醒到烦了。而这是不是代表,即使面对理论上应该是头一回看到的植物品种,少年也是知道要注意什么地方才是正确的吗?

结果尤里露出自豪的笑容,彷佛等待这个问题很久了:

「哦!你注意到啦?呵呵呵,其实呢,是我们部队发现的。也就是攻略这个『克雷提西亚』不可或缺的定理级情报。你知道是什么吗?」

少年突然抛来一句谜语般的问题。在奥拉摇头表示当然不知道之后,少年再次自豪地开口说出答案:

「是遗传基因哦。也就是掌管生物形态体质的设计图。我刚才说过,这里的植物具有特殊的授粉机制,那就是所谓『异花授粉』的特性。它们在授粉时会吸收其他植物的花粉,将后者所具有的特性融入到下一代的自身品种中。举例来说,如果喷毒品种的植物吸收了喷火品种的花粉,它的下一代就会既喷毒又喷火,大概就像这样。」

少年举了一个相当简略的例子。

「正因为这样,这里的植物才可怕。本来直到昨天为止都是无害的品种,第二天就会露出致死的利牙主动袭击。而且,这一点还不可能事先预测。在实际打照面以前,根本就不会知道它拥有什么样的武器。」

从其他品种那里窃取特性……这应该也是一种过当的生存竞争吧。但这是危险的理由而不是知识的理由吧?当奥拉如此心想时,少年开口说出了答案。

「不过呢,我们发现到,植物吸收的不仅仅是这些危险的性质而已。像是叶脉的形状,或是叶子的形状,又像是花瓣的数量,这些不起眼的形态体质也会遗传下来!」

「这、这样啊……」

虽然少年讲得好像有什么重大发现一样,但奥拉完全听不懂。不起眼的特征也会遗传……那又怎么样?就算知道无关紧要的事情也于事无补吧?

「唔!喂喂,你这反应是怎么回事啊。你该不会在想『那有什么意义吗?』之类的吧?」

「唔!……没、没有、这回事……」

「你啊,太容易看穿了。」

「唔唔……」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来说明吧!」

尤里反倒开心地竖起手指。展示这些琐碎学问似乎让他开心到不行……到底是谁比较容易看穿呀。

「你听好,遗传基因就是形态体质的设计图。这代表,我们也可以反过来从形态体质倒推遗传基因。简单讲就是透过观察外显的形态体质,可以判断它含有什么种类的遗传基因。比方说你看,那边的『铁扇树』,本来是叶脉呈网状分布的品种,不过那边就是有一棵的叶子变成涟漪状了对吧?这代表,它明显反映出具有掌状叶脉性质之品种的遗传基因。如果要在这一带找有这性质的……恐怕是『鞴吹羊齿』吧,所以绝对不能接近那玩意,大概是这样。当然,遗传的形态体质并不会全部均等外显,是显性还是隐性,以何种比例的强度融入下一代,必须视个案确认,所以没那么单纯。不过,即使这样也是重要的线索。而把那些线索整理成表格之后就是这东西,你看。」

尤里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册笔记本。在他打开的那一页上画了一张有关遗传基因的详细表格。哪个品种的哪个形态体质是显性、哪个是隐性、哪个形态体质与何种特色相关联,这些情报用小字密密麻麻写在表格里面,还连续记录了几十页。或者应该说,这个厚厚的笔记本一整册都是遗传基因表。

「这、这些、全都是叶卡队的所有人一起调查出来的吗?」

「是啊,这是人类开始远征『克雷提西亚』以来的重大发现。多亏有这个,可以安全行走的范围是以前的几百倍!」

恐怕这些情报都是透过持续仔细观察这个界相的一个又一个植物得来的吧。光凭想像就觉得是件令人头晕的工作。

「好、好厉害啊……」

奥拉想像着他们那无与伦比的努力与非比寻常的耐心,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

结果,尤里无比开心地笑了:

「对吧?那些家伙超~厉害的!」

那是一张再纯粹也不过的天真笑容。平常他最多就是害羞说一句「这也很正常吧」,但光是昔日的同伴被夸奖,就能让他表达如此坦率的反应吗……奥拉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只不过,少年马上就耸了耸肩说道:

「话虽这么说,这其实也不是完全版啦。」

「咦,都已经写了这么密密麻麻了耶?」

「是啊。毕竟有必要调整成最新版,而且更重要的是,要在三层前进靠这个根本行不通。那一带有好几种植物是类似『肉眼确认当下即死』的危险品种。靠这种由遗传形态体质推断特性的方法是无法攻略的。」

奥拉听到这句话之后开始回想。从最初的冰洞到外围区域、从外围区域到营地、从营地到一层……这段旅途即使只到目前为止,树海的险峻程度也在肉眼可见的增加。如果越接近「梦见之大树」危险性也会同等增加的话,现在的方法也很快就会不管用了吧。

「何况,这座迷宫还有一个麻烦的障碍……」

少年才要开始说话,突然将嘴闭上,接着露出了小小的苦笑声:

「哈哈哈,都不知道这算时运好还是不好了……果然你是具备某些东西的啊。」

少年在一个人擅自作出结论之后,突然往奥拉背后一指:

「后面,你看一下。」

啊啊,这种既视感是什么呢。每当这种表情出现的时候就不会有好事。不过就算明白这一点,反正也来不及了吧。奥拉以万念俱灰的心境回头一望。

──在这个瞬间,她的心脏差点从口中跳出来。

巨大的羽翼,强韧的四肢,流线型的爬虫类下腭,以及覆盖全身的灰色鳞片──在眼前昂首阔步的这头生物,正是自己在那个冰洞里看到的那头冰封亚龙。

被称为灰色之灾厄的「泽尔贝奥特」,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咦、咦、咦……这是、什么……」

明明应该已在遥远太古时代就绝灭的亚龙,竟然大摇大摆地阔步行进。而且,周围不知在什么时候也从树海转变成荒野。

这到底是什么?奥拉的脑袋在过于突然的状况下全面空白。那不是已经绝灭了吗?说到底这里是哪里?这也是「克雷提西亚」的奇异之处吗?应该说与其想那些事……那头亚龙,是不是往这边来了?

没错,在这种状况下她唯一明白的是,现在的自己,遇上了非常大的危机。

「尤、尤里……!」

奥拉一直盯着逼近过来的「泽尔贝奥特」,并向少年寻求指示。

不过,少年回给她的却是一句意外的答案。

「眼睛、闭上。」

「咦?你说什么?」

她忍不住反问,但少年只是复述相同的指示。

在这种可怕的状况下,如果闭上眼睛就没问题的话,她的确想这么做。但这是最坏的一招吧?

不过,因为少年除了这句话以外就没再说什么,她也无可奈何。奥拉用力紧闭眼皮,表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管了。

她就这么让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

「已经可以喽。」

这句话让她睁开眼睛……结果,亚龙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它放过我们了?不对,不是这个问题。就算没发现我们,那么庞大的身躯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消失不见,而且周围的景色也变回树海。说到底,那片荒野又到底是什么?

如果要为这些事情做个说明的话,答案只有一个──

「刚才那是……梦……?」

「哦!什么嘛,原来你知道啊。」

没错,只要冷静下来思考就会知道了。不管用什么样的理由说明,荒野跟亚龙都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除了「这不是现实」以外,没有别的回答。

只不过,即使这样也很不自然。我们并没有睡着,就算当它是所谓的白日梦好了,尤里也跟自己一起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会有这么巧合的梦吗?

奥拉陷入混乱,少年则告诉她这些事情的真相:

「刚才那个叫『龙想』,是『克雷提西亚』特有的幻觉现象。过去在这个界相实际发生过的事件会以幻觉的形式呈现。关于它的原理有几个假说,不过还没有人能提供明确的答案。所以,许多冒险者是这样解释的:那是沉眠于这个界相的徨龙所做的梦。」

龙之梦于地上旁徨……原来如此,这就是「克雷提西亚」被称为传说大地的理由了。

「话虽这么说,如果只有这样也就可以当它是冒险者的浪漫。不过很遗憾,龙想是会造成真实危害的。像过去发生的火灾以及洪水之类的事件,就曾经以龙想的形式呈现。」

「咦……可是,那是幻觉对吧?这样的话也就不会有问题……」

「这可不能那么说。人类的感觉是不可以小看的。人体只要有了『就是这样』的错觉就会出现异常。比方说假如有了正在溺水的错觉,光是这样就会让自己无法呼吸;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被幻影杀死。这个龙想不管用什么方式都无法预测,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迷宫还要麻烦。」

无法预测也没有对策的危险……奥拉知道这是最险恶的事情。她原本以为既然叫龙之梦应该会很浪漫,但没想到是这么可怕的陷阱。

「算了,因为想碰上这个也要纯粹靠运气,所以别太在意。重要的是,我们差不多要出发了。我想趁晓育期的时候尽可能前进。」

尤里放完一堆吓人的话就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既然要人家别在意就不要说出来呀。奥拉觉得自己的脚步反而更沉重了。

总之他们继续这趟长距离步行。奥拉的心理准备没有白费,越接近二层树海的难度就越高,自己被尤里警告的次数显著增加,折回原路的情况也变多,光是在这几个小时就已经掉头回去了七次。连先前不论是多么复杂的森林或山峰都能轻易攻克的尤里都这样了,这让奥拉重新体认到这片树海确实是非常不得了的迷宫。

他们就这么走到了日落时分。

「嗯~~伤脑筋了……」

奥拉他们来到了一处很大的三叉路口。

「这前方有个可以休息的场所,我想在『黎回期』以前赶到那里……好了,哪条路是正确答案呢?」

面对三叉路的尤里低声不安地碎念着。假如在「黎回期」──黎明前夕的破坏与再生之时间到来以前没有抵达休息地点,因而卷入那场天地异变的话会怎么样……奥拉怕到不敢想像。

「呃,有什么线索之类的吗……」

「没有喔,完全是运气游戏。」

尤里明确地如此断言。

三分之一、33%。如果只是单纯抽签的话这种机率是很良心,可是一想到要拿自己的命去赌,就突然会觉得不会中了。

果然还是希望有提示。虽然少年似乎已经放弃了,不过就算这样,奥拉还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启示,于是探头张望。

第一条路──蜿蜒曲折的树海不断延展。

第二条路──蜿蜒曲折的树海不断延展。

第三条路──蜿蜒曲折的树海不断延展。

……嗯,看来是不行了。

奥拉放弃打探并转身向后……就在这一瞬间,她叫了一声「啊!」。

──少年背后意外出现了第三者。

(那是、先前看过的鹿……!?)

毫无累赘的流线型肢体、浮现美丽斑纹的毛皮,以及以优雅的姿态跃动的美丽腿脚──伫立在尤里背后的,是一头跟地上的鹿非常相似的兽类,就是自己在最后营地上演大逃亡的时候误以为是少年而追上去的那头鹿。

只不过,奥拉很快就察觉到,那个时候的鹿还是小孩子,但现在跟自己对上眼的这头鹿却大了两圈。因为没有角,所以应该是成年的母鹿吧。

「尤、尤里,后面!你后面!」

奥拉兴奋地告诉少年。不过少年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他立刻比出「嘘~」的手势,但又迅速退到路边,彷佛要让路给鹿。

结果,母鹿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优雅迈步。接着它来到问题的三叉路口,毫不迟疑选了最左边的路。少年看到这情景,也一脸理所当然地跟在母鹿屁股后面走。

……咦?三分之一,用这种方式决定好吗?

这之后的旅程还满诡异的。二个人类跟侍从一样,一步一步地跟在优雅穿越森林的母鹿身后。途中遇到叉路也都只遵照鹿的选择前进。因为如果靠得太近的话会被它用一种彷佛在表达「我会踢你们哦」的眼神瞪视,所以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保持一定距离不让鹿不开心,完全就是一副主人和下仆的图像。光是想像自己的模样就觉得很超现实。

他们就这么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突然来到一个开阔的场所。这里跟最后营地一样都是灰色的沙地,附近还有一处小水池。看来这里似乎就是目标的休息点了。

「呼,太好了太好了,运气不错啊~」

少年一抵达沙地就早早放下行李。用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并完全进入放松模式。只不过,奥拉完全没办法比照办理。毕竟,只要稍微往眼前一望,就可以看到刚才那头鹿也跟少年一样悠闲地坐着……果然还是很奇怪呀,这种状况。

「抱歉……差不多可以请你说明了吗……?」

奥拉抛出了自己一直闷在肚子里的疑问,而少年则先是说了一句「咦,我没说过吗?」之后,笑着这么说:

「那边那位是『亲鹿』……是生活在『克雷提西亚』的鹿。资深冒险者们有时候也会称它为『引导之蹄』。」

「引导……?」

「是啊,我们能够到这里来也是托那家伙的福。而且旅程中的危险植物也很少吧?它真不愧对这个界相知之甚详啊。」

虽然自己在异样的状况下没去注意那种事,不过回想起来才发现少年说的没错。看样子它准确引导我们走了最安全的路线。

「那么,那些孩子是会帮助人类的友军吗?」

奥拉这么一问,尤里就嘻嘻笑出声来,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于是她狠狠瞪了一眼,而少年则一面摇头一面道歉。

「哎呀,抱歉抱歉,我觉得友军啊敌人啊这种形容很有趣啦。算了,借用你的讲法,它不是敌人。因为亲鹿不会伤害人类。只不过嘛,也谈不上是友军。我们人类只是擅自跟在大前辈后面走而已。」

「大前辈……?」

对方不过是个动物,总觉得这种说法很奇妙。不过,这似乎是有正当的理由。

「是啊,没错。毕竟亲鹿是这个界相唯一的大型哺乳类。」

「啊……」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没错。虽然昆虫类和植物类已经看到烦了,不过自从来到这个界相以后,还没有见过一次哺乳类。

「由于性成熟所需时间以及出生数量的关系,这个每天都在重生的界相对哺乳类就是很不利,更不用说大型哺乳类。所以在『泽尔贝奥特』造成大规模灭绝事件之后,哺乳类并没有能够和昆虫或植物一样成功复育。不过呢,自『泽尔贝奥特』降临以前到现在,只有一种大型哺乳类保持原有形态生存下来。那就是『亲鹿』。」

少年说到这里,将视线投向母鹿。

「它们并没有与外敌战斗的技术,也不会使用什么奇怪的魔法。不过相对的,它们聪明的不得了。亲鹿能够识别什么是危险、采取对策,并将其结果传承给同伴与子孙。在这个以短期进化为主流的界相中,它们运用与主流完全相反的学习和经验生存下来。」

奥拉听到这里开始思考。这简直就跟冒险者一样呀。

「所以才是『大前辈』……」

「没错。而且这些家伙和我们一样都是大型哺乳类,威胁二者的危险物种几乎完全重叠,食性和耐毒性也非常接近。甚至有一种说法是,它们可能和人类一样看得见龙想。如果要跟在后面学习的话就是最适合的对象了。嘿嘿嘿,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得要巧妙地生存下去啊。」

这个少年为什么会这么适合讲这些颇有小人得志气息的话呢?奥拉感到有点遗憾。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一段比较长的休息时间,这代表自己等了又等的用餐时间到了。虽然话是这么说,反正大概要去吃那些到处都是的虫子了吧。这让奥拉苦着一张脸,不过她的预测却在好的意义上落空了。

「咦?尤里,你要去哪里?」

「啊啊,去采集一点食材。」

尤里说完便开始走向朝沙地边缘,在某棵大迷树的树根旁边停下脚步,接着开心地绽放笑容:

「哦,有了有了。既然来到二层附近,果然就是要吃这个啊。」

奥拉心想到底是什么呢,于是凑过去仔细一看,发现在大迷树的树根所在的地面上开了几个小洞。看来他似乎是在找这个。然而少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却用沾湿的布盖上洞口,然后迅速把这些洞完全堵住。

就这样只等了一分钟之后,少年低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吧」并把布拿掉……突然开始在地上用力挖了起来。结果,出现了出现了,他从地下挖出来的是形状像牡蛎的双壳贝,而且数量相当多,才开挖不到五分钟就多到用两只手臂都抱不过来了。

「这些叫『迷宫土贝』──是一种森林性的陆生贝类。地上的洞是透气孔,只要轻轻堵住,它们就会为了寻求氧气而来到地表附近。一旦对这里开挖就会像这样,大丰收大丰收啊。」

于是食材采集完成,再来就只剩下烹调了……而烹调方法非常简单,就只是先将贝类放进锅里然后把锅子直接架在火上。几分钟过后,锅内传出咔嗒、咔嗒声响,贝壳以悦耳的节奏陆续开启。少年熟练地用刀子把上面的壳挑掉,在裸露出来的饱满贝肉上均匀洒满了奶酪酱油和少量的酒。他将带壳的迷宫土贝弄成另一个小火锅,大颗的贝肉在锅中一齐翩翩起舞。酱油的焦香,与贝肉煮沸的声响,只是看着就让奥拉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就在奥拉撑到忍耐的极限时,她终于得到了少年的准许。已经无法去在意外界观感的她,把一整块乳白色的丰满贝肉丢进嘴里。结果在这一瞬间,一股非常浓郁的贝类甘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同属于贝类的迷宫土贝风味与牡蛎相似,但浓郁程度却有天壤之别。每咬一口饱满的贝肉,凝聚的浓郁鲜味就在口中全面绽放。

依据少年的说法,「这种贝类吸取了丰富的大树海养分。一旦知道这玩意,你就会觉得地上的贝类味道清淡如水了」,因此其营养和热量似乎非常惊人,不过对于已经在迷宫中走累的身体来说,这点程度的奖励也是没问题的吧。已经没有余力说话的奥拉不断伸手取贝。

奥拉就这么以少年都敬而远之的气势将贝类嗑光,并大大叹了口气:

「呼啊~吃饱了吃饱了~!」

舒适的饱足感让奥拉满心欢喜,原本在探索迷宫时所积累的疲劳与紧张彷佛都融化了,果然美味的食物就是生存的活力。奥拉如此深深感慨,无意间望向前方,身为大前辈的亲鹿也在那里悠闲吃草……不过,这头母鹿并没有形单影只。不知何时,它的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小鸟、老鼠、松鼠等小动物。

「尤里,你看!有那么多动物!」

「是啊,是它的同伴吧。别太吵啊,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看样子它们跟我们一样,似乎也是为了寻求安息而来到这处沙地的。

只不过,奥拉忽然想到一个疑问:

「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这里是安全的呢?」

尽管她在最后营地时也在意过,不过这片灰色的沙地到底是什么呢?是迷界考量到「因为是最难的迷宫,所以好歹为大家弄个休息地点吧」之类的……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吧……?

正当奥拉如此苦思的时候,少年轻描淡写地回答了。

「因为有骨头喔。是『泽尔贝奥特』的。」

「咦!?」

「『泽尔贝奥特』是超级杂食性动物,也因为这样,会摄取到毒素和杂质,如果就这么置之不理的话,身体机能会出现异常,所以它具有将摄取到的无用物质积累在骨头当中的特性。因此『泽尔贝奥特』的骨头含有毒素,有大量遗骨的地方不但不会有植物生长,连昆虫也不会靠近过来。对界相而言或许是负面遗产,不过对我们来说就成了值得感谢的安全地带。」

虽然他在形式上又补充一句:『啊,只要没有直接吃到就不会对人体有害,所以不用担心』,可是问题不在那边。自己正站在那头恐怖的亚龙遗骸上面……光这么想就有很强的厌恶感。不过,如果跟活生生的『泽尔贝奥特』比起来的话,是要好上太多就是了。

即使这样,它在死后依然会侵蚀大地吗。亚龙果然是非常不得了的生物。

「果然亚龙都好可怕呢……」

奥拉不由得脱口说出,而少年则耸了耸肩:

「这个嘛,不能一概而论啦。只有这家伙特别麻烦而已,绝大多数的亚龙都很正常。」

「这、这这样吗?可是像『艾诺希盖欧斯』之类的,就已经十分可怕了耶。」

奥拉苦着脸回忆上一次的冒险。那头比岛屿还巨大的海中怪物……那个时候的恐惧感,自己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个嘛,虽然我也的确不想跟它交朋友……不过那家伙是用它的方式维持生态系的平衡喔。你仔细想想看,既然有那么巨大的躯体,要把『海王树』的桥完全破坏掉应该很简单吧?然而它没有那么做,而是一点一点地把一只又一只的动物吃掉。当然这并不是在说『艾诺希盖欧斯』很仁慈之类的事,而是某种反向的推论。假如那头怪物乌贼具有一口气把老努卡全部吃光的习性,那个界相的生态系早就已经崩溃,『艾诺希盖欧斯』也会饿死。总结来说,亚龙还活着就代表那种亚龙不会破坏生态系。」

总觉得这段话的原因跟结果还满混乱的。奥拉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没办法理解,紧皱着眉头;而少年则是对她说了一句「而且呢」之后,继续补充说明:

「真正不具力量的亚龙也是存在的喔?」

「是这样的吗?」

所谓亚龙,是立足于生态系顶点的生物才能获得的称号。可是「弱小的亚龙」听起来就充满矛盾……

「应该说,克雷提西亚的新亚龙也是这样的──你看,刚好就在那里喔。」

「咦──?」

少年往奥拉的背后一指,她吓了一跳转头回望……可是,自己身后依然只有一片森林,连亚龙的「亚」字都没见着。

「真是的~你老是这样吓人!!」

奥拉愤慨说道,少年则慌忙辩解:

「不是啦!你要仔细看。那里也有,这边也有啊!」

既然他都说成那样也就没办法,于是奥拉再度望着背后的森林。结果,她注意到某个小东西在叶子上蠕动。

蓬松的毛、圆滚滚的身体、可爱的翅膀、短短的手脚……那是一只指尖大小的小不点蜂,看起来像是瓢虫和蜜蜂的混合体。

「啊,好可爱……」

奥拉忍不住低声说道,不过她很快就向后闪避。虽然外表可爱但可不能被迷惑。尤其在这个界相,不管是任何对手都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她这么想,少年却毫不在意地让那只小蜂停在掌心并笑着说:

「哈哈哈,用不着这么防备啦。这些家伙是『大气蜂』……没有毒也没有螯针,所以危险性是零。它们过于无害,以至于历代冒险者们都不去理会,就连名字也是我们叶卡队取了之后才有的。」

「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叫亚龙……?」

「因为这些家伙,的确站在生态系的顶点啊。」

少年明确地如此断言。

「这个界相的植物有一大半都是仰赖授粉繁殖,而一手包办花粉媒介工作的就是『大气蜂』。讲得极端一点,如果明天『大气蜂』突然灭绝,『克雷提西亚』就完了。从它们对生态系具有绝对影响力的意义上而言,也只能尊称这些家伙是亚龙了。不过嘛,这么称呼的人也只有我们就是了。」

「哦……原来这么可爱的孩子在从事如此重要的工作呀。」

不过有一件事情很让人在意。如果它们完全没有战斗能力的话,又是如何赢得那样的地位呢?结果少年先一步回答她了。

「因为这个界相在『泽尔贝奥特』造成大规模灭绝事件之后,生物种类曾经极端稀少。这些家伙是授粉生物中唯一在那时候幸存下来的物种,因此在生态系复苏时『大气蜂』就成了一切的基础。如果要追根究柢的话,树海的一天循环也是这些家伙造成的。『大气蜂』的成虫寿命只有一天……为了比其他竞争物种更吸引它们来授粉,植物开始让自身每一天都依照大气蜂的喜好变化。」

奥拉又一次观察在少年指尖上徘徊的蜂,看来这只可爱的蜂是这个界相的人气王。

「话又说回来,你们还真能够注意到这样的事情呢。果然叶卡队的所有人都很优秀呀!」

竟然发现了谁都没有去在意的真正迷宫之主。奥拉觉得尤里的同伴们果然都是真材实料,于是诚心称赞起来。然而少年却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一声「唔!」并将目光移向别处。

「老、老实说只不过是偶然啦。队长只是因为『很可爱』就迷上了这些家伙,然后尝试对它们进行研究才知道现在这些事实。」

「因为那种理由就去调查……?」

「是啊,队长很随心所欲,总是在路上闲晃,没想到会在徨龙沉睡的界相里研究这种小不点羽虫。」

尤里一脸怀旧地笑了。

「不过嘛,因为这样,我对『大气蜂』很了解喔?像是这些家伙喜欢的音乐、不喜欢的气味、以及亚种的分辨方法之类……对了,我来特别教你一个秘诀吧?其实这些家伙跟地上的蜜蜂一样,都可以运用舞蹈来交流,而且还很复杂,不过很有趣……」

「啊,因为好像会讲很久所以就不用了。」

「……这样啊……」

虽然他的表情悲伤得像只被训斥的小狗一样,不过不行就是不行。如果听少年讲那些深奥知识,耳朵会真的长茧出来。

就这样,太阳真正下山了。

休息过一阵子的奥拉,如今正在沙地边缘的小涌泉中清洗身体。虽然地表没有流动的河川,不过像这种小规模的水池可说是随处存在。顺带一提,由于「克雷提西亚」的地下水含有大量的特殊矿物质,据说美肤效果比地上任何温泉都要来得好。虽然不是基于这种事情才做,不过奥拉还是仔细清洗身体。这处为大自然所环绕又具有丰富功效的美丽泉水,就某种意义而言是最棒的名胜……但有一个问题。

少年所在的营火实在是太近了。

用来代替屏风的只有一块小岩石,对方只要绕过来一点就马上看得到自己,当然洗澡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自己就在紧挨着少年的地方,暴露裸体洗澡。光是意识到这件事,就觉得水温好像上升了10℃。说不定他会跟「希莱尼亚」那时候一样过来偷看……

(等一下,才不会才不会才不会!)

没错,那时候只是单纯的事故。是意料之外的意外事故。理智的尤里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就在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背后忽然传出声音。那声音似乎刻意压低,毫无疑问是脚步声。

(真、真的来了~!?)

在偷偷接近的脚步声之后,她感觉有一道火热的视线从岩石背面窥视这里。这已经百分百不是自己想太多,自己毫无疑问是被看到了。

奥拉忍不住想要转过身去……不过,自己在最后一刻改变心意不去动作了。

没错,不管尤里有多么理性,他也是个健全的青春期少年,有那样的欲望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连涅兹米都说过「男人的内在都是色狼啦」,责备他在这里偷看不是很可怜吗?如果这对他造成创伤,让他产生女性恐惧症就糟糕了。这样的话……自己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啊、啊~洗澡好舒服啊~(平板语调)」

奥拉决定故意假装没有察觉到。不对,不如说她假装洗澡并试图摆出稍微有点性感的姿势。在后背感受着那道火热~的视线时,她总觉得背脊不断地打颤。光是想像那个少年为了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原地不动,全身就跟沸腾一般亢奋。

然而,正当她还在品味这种优越感的时候,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在岩石背面的他的气息,又过来得更近了。

(咦、咦、咦咦~~!?)

本来以为他只是偷看而已,想不到还打算要更进一步吗?看样子自己似乎是福利放太多。就跟涅兹米所说的一样,少年变成色狼了……喔呵呵呵,这代表我原来这么有魅力吗?现在不是沉浸在这种「其实也不坏」的心情的时候呀。

「对、对不起,尤里,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可是可是,我也不是讨厌……应该说是相反……」

奥拉羞涩地转过身来。结果……

「你知道的,这种事情的顺序果然还是很重要……呃,啥?」

在她转过身后,看到的是一个被少女的娇艳肌肤迷住的色狼……才怪,只是一头母鹿。这头悠然啜饮泉水的亲鹿,瞥了一眼表情呆滞愣住不动的奥拉,彷佛在嘲笑她一样用鼻子喷出声音来。

「什、什、什……!」

极度的屈辱和羞耻,让奥拉的脸迅速涨得通红。

怎么会有这么丢脸的误会。看来自己是对鹿摆出性感姿势了。

「……呜呜……好想直接消失呀……」

奥拉感觉水温又上升了10℃。

※※※※※

不论如何,在十分钟之后。

沐浴结束的奥拉,满怀难以言喻的败北感回到了营火旁边。

结果,她看到少年正在火边对吃剩的土贝进行烟熏加工。

「喔,洗得清爽了吗?」

尤里保持背对这边的姿态并扔来一条毛巾。比起年轻美少女的沐浴,他似乎更投入于制作眼前的保久食物。

都已经把我玩弄成那样了还说。当奥拉嘟起嘴唇这么迁怒少年时,忽然发觉,这条毛巾有点温暖,而且好像还有花的芳香。看来他在用营火烘干毛巾时还顺便运用烟熏的要领添加香味,这种体贴反倒让她莫名讨厌……可是,她又觉得自己还有一点点开心,这让她感到有点不甘心。

「怎么了?别呆站着快过来这边啊。会感冒喔?」

奥拉依照少年招手指示在火旁边坐了下来。已经沐浴过的少年身上散发出一丝肥皂香味。

「『岩纹椰子』的碎片很香,用它烟熏过的干贝可以熬出很好的高汤。明天的早餐,就敬请期待吧。」

待在这个「嘿嘿嘿」傻笑着的少年身旁,肩膀的力量就会不自觉放松下来。简直就跟在地上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安心感,就这个意义而言,远征的旅途的确是很不错的。因为在迷界中,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比大量人类在附近还令人心安了……不过,奥拉是这么想的:像这样只有两个人在一起,自己果然很喜欢。就算一万名陌生人的目光没了,只要有他的温暖双眸就十分足够。应该说,就是因为没有人来打扰才更开心。奥拉想着这些事,同时偷偷往少年移近了一个屁股的距离。

……只不过,所谓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看样子是她的误会。

有脚步声慢慢走近过来,彷佛是要打扰这段宁静的时光。脚步的主人正是刚才那头亲鹿。才想说它到底要来做什么,结果这头母鹿毫不客气地开始在火旁取暖,简直在主张这是它的正当权利。而且,尤里别说把它赶走了,他甚至还专门为鹿开始调节火势,总觉得有点像女主人和仆人一样。

虽说的确开始冷起来了,所以也不是不能明白它的心情……不过是不是有一点厚脸皮了呢?

「哈哈哈,不要摆出那张脸嘛,又不会少块肉吧?」

尤里笑着说,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虽然奥拉想反驳表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减少了,但她又不想被认为是心胸狭隘的女人,所以忍下来没说。

「我、我又、没有什么不满……应该说,动物不会怕火吗?」

「啊啊,这些家伙很聪明,所以它们知道火跟人类都不危险啊。怎么说,脸皮如果没有厚到这种程度的话,可没办法在这里生存下来。」

「再说了……」尤里继续补充说明。

「拜它这份胆量所赐而得到帮助的,可不是只有我们这些冒险者而已喔。」

这句话让奥拉察觉到,在这头优雅坐卧于地面上的母鹿四周,已经聚集了比刚才还要多的小动物。在这个由虫与植物主宰的界相中,这些动物平常应该都偷偷潜伏起来吧?看样子寻求母鹿引导的并不是只有人类而已。

就像对自己来说在少年旁边会很安心一样,对它们来说,那头母鹿也是归宿吧……想到这里,就觉得算了,即使是傲慢的态度也不是不能原谅。

就在奥拉思考这些事的时候,那位女主人将视线移向这里,彷佛有话要说。奥拉心想,不会是要我们把饭送过去吧?又好像不是这样。

「原来如此,夫人您想要余兴节目吗。」

尤里苦笑起来,开始跟「黑牙之谷」那时候一样用附近的树叶制作草笛。

「毕竟那些家伙讨厌高音啊……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为了选曲烦恼了一阵子之后,少年点点头说了一声「好」,然后将折得很复杂的树叶叠了三片,放在唇边并轻轻吹了口气。

刹那间,美妙的旋律流淌而出。

这首由温和的低音编织而成的曲调,开始静静地,却又轻盈地,传唱一段故事。当然,这是一场没有歌手的独奏会,既没有歌声也没有歌词,不可能知道这首曲子蕴含了什么样的意义。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只要闭上眼睛,眼皮底下就会浮现出某个地方的情景。那里有自由的天空、有广大的海洋、有无际的草原、有茂密的树林、有燃烧的火山、有冻结的冰川,还有……极端遥远的星辰。没错,她清楚明白,这就是异界旅人的诗篇──冒险者之歌。

而在她有所察觉的时候,旋律停止了。不知何时已经听到入神的奥拉猛然回神,仔细一看,母鹿也在甜美的音色中陶醉地闭上眼睛。它看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实际上这演奏是如此美妙,它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奥拉不知为何这么想着。明明是如此美妙的旋律,又明明是如此精湛的技艺──

「……总觉得,是首寂寞的曲子……」

在她下意识喃喃自语的这个瞬间,少年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咦?啊!对、对不起,我、说了失礼的话……!」

事到如今奥拉才发觉自己祸从口出,连忙对少年道歉。

我到底在说什么呀,竟然对那么美妙的曲子吹毛求疵。

然而,少年却静静地摇了摇头,说:

「不会,没什么关系啦……这是一首歌颂冒险者的曲子。壮烈求生,壮烈死去,是一首述说冒险者理想生存之道的曲子。很久很久以前的冒险者们在挑战危险的界相之前,似乎会听这首曲子来鼓舞自己。」

冒险者的勇气之歌──果然会觉得「寂寞」只是因为自己的感觉怪怪的……不过,少年的话语还有后续。

「……不过呢,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首曲子是寂寞啊。追逐梦想,为梦想殉死……这对冒险者来说可能是理想的人生吧。不过,我果然还是会怕死,也不喜欢看到谁死掉。不壮烈没关系、不实现梦想没关系。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也不要紧。像这样只是吃饭、只是在星空下睡觉、为小小的幸福而笑、为小小的不幸而哭,有时候演奏一下乐器……我认为像这样散漫地过着渺小的人生明明也很好,只要活着就好了。」

那些曾经憧憬这首曲子,跟这首曲子一样壮烈死去的人,少年应该是理解他们的吧。当然,他们应该是心满意足的。哀怜这些人,反而只是对他们的侮辱。所以,想必少年总是以笑脸为他们送行吧。之后……也总是独自一人被抛下来了。

看着少年寂寞的侧脸,奥拉感到内心一阵刺痛。

他现在,正试图追寻已故同伴的足迹。明知这很空虚,依然执着追寻过去,彷佛在说不要抛下我走掉。即使明知其结果,就是在这座迷宫的某处孤独死去。

奥拉用力咬住嘴唇……这样子,不是很过分吗。

「尤里,我们一起回去吧!」

奥拉明知会破坏曲子余韵,依然脱口而出。

然而,少年淡然地耸了耸肩,说:

「喂喂,你又在提那件事啦。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还是说,你想到了让我回去的秘招?」

「这个……还没有……」

她低下头去,尤里也只是嘻嘻一笑:

「好了,差不多该睡了。你安静的时间只有现在,毕竟睡眠很重要啊。」

「啊,等一下……」

少年这么说完就迅速躺下,其他动物们也都已经睡着了。现在不是一个人可以吵闹打扰的气氛,奥拉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躺下。然而……

(……不可能睡得着呀……)

一闭上眼,浮现在眼皮底下的是少年刚才的侧脸。

光是回想那寂寞的表情就让内心烦躁到不行,这种状态是要叫自己怎么睡得着?

「……还是回去啦……」

奥拉自言自语般地对虚空低声说着。

结果──

「……嗯……」

「咦!?」

对方回应了一句意外的答案。

奥拉忍不住奋力起身看向旁边的少年……不过,她很快就失望了。

「……唔嗯唔嗯……」

少年脸上浮现的是悠闲的睡脸。看来他只是在说梦话。这么说来,记得他好像讲过「不论什么情况都能当场睡着才是一流的冒险者」之类的话。

这个人真是的,完全不知道我这边的心情。虽然她怒瞪了一眼,但对熟睡的少年没有效果。

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这么老实吗。奥拉傻傻地看着他的睡脸,感觉自己的心情变得有些怪怪的。

平时那个臭屁的笑容消失了,浮现在脸颊上的是符合年龄的稚气表情。他的肤质细腻得令人吃惊,简直就像丝绸一般。就是因为容貌还满端正的,这样看下来甚至还像个清纯可爱的少女。再加上那混合了肥皂与刚晒过被单的味道,是既朴素、又温柔、且暖和的阳光香气……啊啊,为什么呢,脸颊好烫。是因为营火太旺的关系吗?嗯,一定是这样。

在炽热的火焰影响下,奥拉小声呢喃着。

「……我想到把你带回去的秘招了……就、就是、美人计……」

奥拉如此低语,同时将手伸向毫无防备的少年脸颊。她在细腻的肌肤上滑动手指,悄悄地将碍事的头发拨到自己耳后,接着触碰少年外露的嘴唇,并呵护般地以指尖温柔抚摸。那甜美柔软的触感,吸引奥拉将嘴唇靠近过去──这时候她忽然感受到一阵视线,随即反射性抬起头来,发现母鹿正张开一只眼睛一直注视着这边。

被看到了──奥拉的脸颊涨得通红。

「……色鬼。」

她怀着怨恨低声说完,母鹿随即用鼻子喷出声音,彷佛在说「你才是吧」。

────……

──……

第二天一早,经过了让整座森林重生的魔幻三十分钟──「黎回期」之后,大迷宫又一次变成未知的形状。在这座刚诞生的树海中,奥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呼啊啊啊……」

「嗯?怎么了,你昨天没睡好吗?」

少年对这个不像女性会打的大哈欠惊愕地眨着双眼。

奥拉连忙将嘴闭上并全力否认。

「咦?不、不是,我完全睡得很好!睡得很熟!」

「是吗?身体不舒服的话要马上说喔。」

在准备收拾行李的少年旁边,奥拉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心想好险好险。

没错,如果昨晚的事情曝光,事情就大条了。如今回想起来,昨晚的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不得了的事呀。光是回想就觉得脸都要热出火来了……不过,还是有点可惜呀,这样的心情也是有的。

「那就差不多该出发喽。」

「好、好的!」

总之那是永远的秘密,就藏在心里吧。

就在她下定决心并打算出发的时候,背后感受到自己已经很熟悉的视线。

「抱歉……是不是有谁在用力看着我……?」

她回头一看,果不其然站在后面的是亲鹿,它好像一直紧盯着这边。是警戒吗……也不对。虽然说不上来,不过好像在催促什么……

结果,尤里苦笑着点了点头,说: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他边说边从怀里取出两颗方糖,接着将它们放在母鹿前面并悄悄后退。亲鹿确认少年离开之后,先轻轻闻了闻味道,然后把两颗方糖都吃掉了。可能这样就让它很满意吧,这头母鹿以一贯优雅的步伐走进树海离开了。

「每次都感谢您,如果有缘再见的话就拜托您喽。」

奥拉看着低语目送母鹿背影离去的少年,不禁如此询问:

「刚才你在做什么?该不会是、喂食……?」

「是报酬啦。毕竟都让人家带路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少年回应的答案听起来就像把对方当人类一样。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但就算这样……

「会不会有点给太多福利了?都给到两颗方糖……」

方糖以其含有纯粹的糖分,在迷界是贵重物品。对兽类给了两颗这样的东西,感觉有点太大方了。

结果,尤里说了一句令自己感到不可思议的话。

「这是因为要给两头的份啊。」

「两头……?什么意思?」

「还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没有注意到吗?那头亲鹿,肚子大大的。也就是说……还有一头在它肚子里。」

奥拉听到这句话之后目瞪口呆。不过,她也莫名觉得合理。

原来如此,所以那头母鹿才会那么优雅又如此健壮呀。母亲到底有多强大,这件事奥拉是很清楚的。

「好了,那么这回真的要走喽!」

「好的!」

于是二人再度开始迷宫行脚。

依照预定计画,在前进到二层附近以后,接下来的路线就是要绕一大段路并以返回门为目标。虽然路途越接近二层就越险峻,不过幸运的是没有感受到追兵的气息,应该已经把巴伦茨队远远甩开了吧。想不到能够轻易甩掉国家的正规部队,虽然不是自己的功劳,奥拉还是觉得有一点骄傲。

就这样在经过了三天之后的某个黄昏。

「呼~总算找到了啊。」

「最后一刻才到呀……」

二人一起安心地松了口气,在灰色遗骸的安全地带上一屁股坐下。

今天的迷宫格外复杂,出乎意料之外耗费不少时间,结果直到最后一刻才滑进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全地带当中。

不论如何安全是成功确保了。二人休息过一阵子后就立刻开始准备晚餐。

今天的菜色是「铠虫」蛋包饭,和使用「富良野树芽」制作的山菜天妇罗。甜点则是「迷无花果」的果冻。

首先从具有坚硬外壳的「铠虫」蛹中取出内容物。虽然这么说听起来感觉有些猎奇,不过实际上超级简单。只要将蛹在锅边敲打两、三下外壳就会裂开,黏糊糊的内容物就会流出来。一开始奥拉也很惊讶,觉得这简直就像是在打蛋。根据少年所发表的深奥知识,处于变态过程当中的蛹大致上内容物都是液态化的,实际状态确实跟蛋很相似。而且,这个界相的昆虫都是摄食营养丰富的植物成长,它们的蛹必然也是营养满分。不仅外观像蛋,其味道和营养价值甚至远胜于地上的鸡蛋,用这蛹所制作出来的「蛋」包饭简直是入口即化的美味。在添加用「棘红茄」果实加工制成的果酱之后,这一道餐点即使端到高级西餐厅也不会让人有话讲。

而下一道餐点是采用名为「富良野树」的新树芽下去油炸的天妇罗料理。油是以「富良野树」的果实提炼而成,面衣是用磨碎的「雏苍耳草」制成,蛋黄则用刚才的「铠虫」代替。这道全部使用大自然素材烹调而成的天妇罗,只要咬下一口就有清新的春之味渗出。顺带一提,天妇罗的沾酱是用「迷宫土贝」的干贝熬制的高汤,不过少年只讲了一句「行家都用盐」就坚持不肯用沾酱,看样子他是有一些奇怪的原则。

最后一道点心是甜蜜的「迷无花果」果冻。「铠虫」在这道餐点当中也能派上用场,不过这回使用的是原本不需要的外壳部分。由于「铠虫」的外壳含有丰富明胶,因此先用锅子将明胶熬煮出来之后把杂质全数去除,再将「迷无花果」的果肉和果汁投入锅中,接着用冷水冰镇一段时间之后,一道口味当然好,从滑顺的口感到华丽的外观等各方面都是顶级的点心就完成了,真的是到了觉得吃下去都很可惜的地步……不过她当然是一口不剩都嗑光了。

奥拉认为这里虽然是难攻不落的恐怖树海,不过其中的食材每一样都是非常美味且营养丰富,这点还是可以正面评价的。

就在她正满足口腹之欲的时候。

「对了,奥拉,这个给你。」

一封信突然交到了她手上。

「这个、是什么呢?」

「用来代替车票的东西。调查地质中的弗罗文队就在这一带。明天应该就可以碰到了,我打算在那里把你交给他们。」

「咦……?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啊啊,你不用担心。那里的队长很会照顾人,只要商量一下,对方应该会愿意带你一个人回去。因为弗罗文队应该会回第三门之城,所以你到了以后就去城里的墨丘利商会分部。只要把这封信交给他们,对方应该就会帮你办好回利伯塔斯的手续了。」

少年快速说明。然而,奥拉不是因为担心才反问的。

「等、等一下,怎么这么突然……!」

「不算突然吧。我一开始就应该说过要送你回去,因为这个方法好像最好,所以就这么定了。」

少年只是淡淡地如此告知。

这种事她也知道。可是,她从来就没想过少年会这么急。突然就把自己推开,不是很过分吗。

然而,责备少年的她在内心深处其实是理解的。他有留余地给自己,也给了自己充分的时间。即使这样,到头来自己还是想不出阻止他的方法。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少年在这里是为了实现已故同伴的梦想,也有舍命的觉悟。身为局外人的自己要如何阻止他这么做?毕竟不过就是让对方救过一次的关系而已呀。

结局很简单──她不过就是失败了。

「好啦,你要好好收起来啊。」

「可、可是,我、还是……」

面对这封急着交给自己的信,奥拉以颤抖的声调表达抗拒。她很清楚这么做是没用的。不过,她觉得如果收下这封信,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我、还是、想跟你……」

「喂,奥拉,你也差不多──」

正当尤里加重语气的时候。

一阵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打断了少年的话语。同时,一道红色的烟雾在夜空中大肆扩散。

求救信号──而且就在附近。

这一瞬间,少年的眼神变了。

「你待在这里!」

尤里一面叫喊一面奔跑而去,他的眼瞳燃烧着鲜红的意志。

只要有人出声求救,无论何时何种状况都会一定赶到──这已经是刻进本能的救援者使命感……只不过,这也正是奥拉所恐惧的。

「我、我也要去……!」

她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阻止少年乱来,不可能独自留在安全地带。奥拉连忙紧追在少年后方。虽然四周是错综复杂的迷宫,不过只要没有看漏他的背影反而不会走错路。如今的她抛下一切并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脚上。

在她这么跟了十几分钟之后,少年原本向前的脚步停了下来……然而,等在那里的人──并非虚弱的求助者。

「──唷,尤里,又见面了啊!!」

森林深处传来一道声音,同时现身的是奥拉曾经见过的那名身怀巨大斧头的女子──

「你是……卡纳莉亚……!?」

「哎呀,你好厉害啊,真的,我好佩服!连在这座大迷宫都不会迷路,还过来救援,这不就是救援者的模范嘛!」

突然登场的卡纳莉亚不断鼓掌。

不过,少年的表情却没有一丝笑容。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们是跑第一的,正常来说,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二层中间才对。」

「啊啊,你问这个啊?那里我们已经去过了。都到二层尽头了。」

「什么!」

对方干脆的回答让少年难掩惊讶神色。对他而言,这样的攻略速度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吧。

「可是不行啊。虽然事前听说过,但『三层之壁』上面没有洞,所以就回来了。当然了,尤里,我是回来找你的!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片树海里还满不好找的,于是我就想到了──既然你是救援者,我只要发出求救信号,你不就会来找我了吗!」

卡纳莉亚用手指弹出响声并说:「这点子很好吧!?」少年则是绷着一张脸,先对奥拉悄声说:

「……奥拉,准备好逃跑。」

接下来尤里就一直正面看着卡纳莉亚,说:

「我说、你知道吗?伪装求救是违反冒险者规则的。」

「哈哈,你真爱计较啊,我作为冒险者还是个新手,所以那些细节规则之类的,我都不知道喽~只要结果好,过程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把责备当作耳边风的卡纳莉亚,先是说了句「比起那种事啊」──接着就跟谈论明日天气一般自然地──说出下一句话:

「──『叶卡报告』,可以交给我吗?」

当这个词汇从她口中说出之后零点一秒,两个圆筒就从尤里怀中掉在地面上。刹那间,圆筒炸裂,大量白烟随即从筒内喷涌而出。

到底发生什么──奥拉还没来得及困惑,少年就抓住她的手:

「跑!!」

少年当场飞奔而出,应该是没有说明情况的余裕了。而且,他的速度可说是比以往还飞快。奥拉就这么被抓住手腕跟着在树海中狂奔,有好几次都差点要摔倒。少年那反常的粗暴程度,可说是最直白的诉说状况有多窘迫。

正当他们就这么树海中不停奔跑之际,周围出现了异样的变化。原本青翠的树木开始枯萎,同时新芽也从地面冒出头来──没错,破坏与再生的「黎回期」来临了。

树木不断崩塌,危险树种突然现身,原本还称得上是道路的地貌已不存在。如今整片树海都是致命的陷阱,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窜高的「大迷树」夹挤化为一团肉块。进退皆不得,这正是号称迷界最难关的树海真面目。

少年在穿越这座地狱的过程中,速度并未减缓。这是无数次只要走偏一步、只要慢上一秒就很可能必死无疑的瞬间之连续。他凭借不以为意的精神力,以及连续在千钧一发之际选到正确选项的判断力,感知、思考、判断、执行──反覆进行求生存的过程,以穿针引线般的精密度掌握唯一的正确路线。虽然也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但这实在太像是活人在泥泞中的求生挣扎。

不知道到底就这么跑了多久,就在奥拉连自己对时间的感觉都失去的时候,眼前出现了灰色的沙地。

那是一处仅有半坪大小的安全地带。不过,这对二人而言却是比百亿黄金更加渴望的事物──他们一滑进灰骨之空地,「大迷树」的高墙就迅速在二人背后耸立上去。

「──呼、呼、呼……」

「──赶、赶上了吗……」

二人总算抵达安全地带,不约而同地瘫坐下来。

心脏跳动到几乎快要爆裂,肺部灼热到彷佛快要烧尽,依然没有心情去感觉活着。

不过,得救了。

二人不分先后对彼此微笑。

「不好意思啦,奥拉,总之在这里就──」

就在这个时候。

「──咻~你果然很快耶。带个累赘还可以这么灵活行动的家伙可不多见哦。」

背后响起轻快的声音。

二人随即回头,看到卡纳莉亚就站在那里,一派轻松,连气都不喘,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们。明明拼死逃命成那样,她却毫不痛苦地追上来了。

只不过──

「不过很可惜,就差一步而已呢。」

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卡纳莉亚,正站在「大迷树」之壁的另一侧。只要再一步、再多个几秒钟,她应该就会在二人这一边了吧。然而即使这样,树壁已经坚定地将她阻挡下来了。

──二人勉强算是受到迷宫的庇护了。

「话说你们不会很过分吗?连话都不听就逃跑了耶。」

透过空隙窥探这里的卡纳莉亚笑着耸肩这么说。

虽然这个抱怨在某些情况下是很有道理……不过尤里用鼻子哼了一声要她别开玩笑:

「少装了。都散发出那么浓的杀意还好意思说。」

「哈哈,要谢我就不用啦。毕竟先前听了你的优美演奏,就当作是回礼吧。」

卡纳莉亚胡乱回答了几句,又以一副无所谓的神态改变了话题:

「算了,那些事情都无所谓啦。重要的是,打个商量吧,尤里。你把『叶卡报告』……那份『原件』交给我吧。」

「你不是不需要那东西吗?」

「是啊,那个时候是不需要。不过现在我想要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卡纳莉亚毫无愧色地如此回答。就算骂她只顾自己或是粗暴无理,似乎都没有意义。

「……你说打个商量对不对?如果我交给你的话,你会给我什么?」

「我就不会杀你。怎么样?这交易不错吧?」

卡纳莉亚毫无愧疚,理直气壮地明说了。

我不会杀你,所以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这根本谈不上是商量,就是在抢劫。然而卡纳莉亚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一丝罪恶感──她是真心认为这样商量很公平,对奥拉而言这比什么都可怕。

「我说尤里啊,你的事情我很瞭解哦。我从科蒙兹的谍报部听说不少事。你是为了实现已故同伴的梦想而来,没错吧?这样的话,你就更应该把东西交给我才对。这样一来我就会确实攻略这里,也可以帮你实现梦想哦?」

「很遗憾,我拒绝,你不是冒险者。」

「要这么说的话尤里,你也是一样吧?」

「这个嘛,确实是这样啦。」

尤里说完这句话之后耸了耸肩……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这个条件我不接受。不过,我有另一个提案。基于一些理由,我不能把原件交给你,不过如果是情报的话,我可以全部提供给你们。所以相对的……你要从部队里抽一部分人护送奥拉到地上去。一切都跟这家伙没关系。」

「什、尤、尤里!?你在说什么……」

奥拉想要中途打岔,不过尤里没理会她,继续说了下去。

「怎么样,这条件不坏吧?」

不惜把重要情报交给对手,也要换取自己的安全;这种事情她从未这么拜托过。奥拉想要冲上前去找少年理论……不过,卡纳莉亚先一步打断了谈话:

「喂,喂喂喂,等一下,你是怎么搞的啊,尤里!?你的耳朵是坏掉了吗!?」

卡纳莉亚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接着便像在劝小孩一般慢慢重说了一遍:

「如果你没听到的话我就再说一遍哦。你听好,我是这么说的:『把原件交出来我就不会杀你』,我没有提到那边的小妹妹,而且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另一个提案』。因为,我就是这么说了。」

在这段话中,她对自己话语的绝对性完全没有一丝疑虑。面对不自觉哑口无言的少年,卡纳莉亚抛出了最后的选项:

「我说尤里啊,事情很简单,连两岁小孩都办得到,『YES』还是『NO』──好啦,选哪边?三秒钟给我决定好。」

「喂,等一下,我们再谈谈……」

「──3──」

「听我说!只要你保证奥拉的人身安全……」

「──2──」

「卡纳莉亚!!」

「──1──」

在根本就不能给出答案的情况下时间就到了──对她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呵呵,呵呵呵……OKOK,我~十分明白啦。这样一来,谈判就顺利破裂啦!也就是说……现在开始就是战争了!」

卡纳莉亚的微笑反映她内心的欢喜。那是美得令人胆寒,却天真无邪到极限,如同幼小女孩一般的笑容。

「不需要麻烦的规则!有想要的东西就去抢夺,有想守护的东西就去守护!咱们就互相照自己喜欢的去做吧!这才叫『公平』对不对!?」

卡纳莉亚先以高昂的声调如此叫喊,随即转变态度,以哀求的语气低声说:

「所以啊,尤里……我说你,可要认真努力点啊?赌上你的命,任何时候都不要松懈,思考、挣扎、畏惧,用你的身心灵全力抵抗啊。好吗,拜托你喽尤里?因为不这样的话……我就没有征服的乐趣了嘛。」

看着如此恳求的这个女人,奥拉总算理解了。谈判并不是破裂,打从一开始就连对话都谈不上。因为不论谈判还是对话,都是人类之间的交流。这个女人想必……不是人类了。

「哈哈哈哈,那么下次见啦,尤里!」

卡纳莉亚留下快活的笑声,便踩着愉快的步伐消失在迷宫深处。

奥拉在对方离开的同时也长长地舒了口气。看来自己好像下意识停止呼吸了。刚才的气氛就跟自己在最后营地时所感受到的那股杀伐之气很像……不对,还远在那之上。如此压倒性的威胁感竟是卡纳莉亚单独一人散发出来的。对方简直就是行走的战场,实在难以探知底细。

「……抱、抱歉,尤里……」

在卡纳莉亚的气息消失后,奥拉战战兢兢地对少年出声了。

原本一直闭眼沉默的少年,低声道歉。

「……对不起,是我预测失误。虽然我早有觉悟总有一天会被她盯上……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

奥拉一直以为,敌人只有巴伦茨队而已。然而这是赌上谁能攻略「克雷提西亚」所展开的争夺战。敌方部队确实不限于一支。

「总之,现在要尽量和那些家伙拉开距离。巴伦茨队也一直在追过来。虽然要稍微加快脚步……不过请忍耐。」

少年以憔悴的神情如此告知,而奥拉只能点头附和。她要不要回去的话题,如今已经不知所终了。

于是他们的逃亡之路开始了。然而这段路程的艰险程度却远超想像。

首先最大的威胁就是卡拉米提队的熟练行动。原本是那么轻易就甩掉巴伦茨队的少年,这回却怎么样都没办法拉开距离。即使以奥拉的眼光来看,两支部队在追踪能力上也有很显著的差距。面对逃跑的二人,卡拉米提队将队伍分为四个分队,以半圆形的宽松包围网确实封锁退路并紧逼而来。其高度统合的行动式简直就像一支正规军队。而且,队伍每一个人的素质都有极高的水准,并以最精确的步调协同行动。这支部队如实反应科蒙兹这个国家的绝大国力。

而另一个问题则在于迷宫本身。由于通往返回门的道路遭到封锁,二人必然会被驱赶到二层深处,而树海的危险程度也跟着增加,宛如阻拦二人去路的卡拉米提队第五分队。若是在逃跑时疏于防备的话,恐怕还不需要卡纳莉亚出手就会先被森林轻易杀掉吧。

而在最后……从某种意义来说也是最难以忍受的,就是卡拉米提队哼唱的「歌」。

科蒙兹合众国国歌「麦克赫利要塞之星」──他们无时无刻不断歌唱着这首赞颂战争与胜利的歌曲。不分清晨、白天、夜晚,就连在短暂休息时,四个分队当中总有一个在合唱国歌。当然,如果用理性思考的话就知道,这不过是让对手得知自己所在地点的愚蠢行为。不过,这么做的效果却超乎想像地巨大。

敌军之歌大声作响,不论是否回应都会刺激神经,令人意识到利刃正逼近自己的喉管。而且,自己是被迫不分昼夜不断听着那首歌。歌声很快就会烙印在鼓膜上,在脑海中层层回响。大半思考都会逐渐被歌声支配,最后连梦境都会被歌侵蚀;再加上无法摆脱的焦躁感,让那首歌远比现实的铅弹更加逼使二人走投无路。

要逃到哪个地方才能够得救?

要忍耐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这趟连终点都不知位于何处的逃亡之路,毫不留情地消磨着二人的身心。

没错,他们还没有正面交锋。不过战斗毫无疑问已经开始了。这是一场冰冷、寂静、消磨心灵的战斗……而且其战况,也未免太过绝望。

从他们开始逃走起算已经到了第五天傍晚。那一刻终于来临了。

奥拉在短暂休息时的小睡中醒来,少年则在她眼前一如往常准备出发。他背对着奥拉默默整理道具。

正当她想要对他的背影出声说话的时候,少年先开口了。

「……抱歉把你卷入这种事。」

「咦……怎、怎么了吗,突然说这个……?」

听到少年郑重其事的语调,奥拉感到一阵令人讨厌的不安。

少年彷佛印证了她的预感,继续淡淡地说下去:

「我已经想尽了各种逃跑的办法,不过果然还是不行的样子。」

「请、请等一下,这种事……」

「卡拉米提队太强了。那些家伙,原本都是在独立战争时代就享誉盛名的士兵。以战斗能力来说,随便哪个地方的冒险队根本不可能跟他们比。再继续这么逃下去,不管怎么挣扎都是没有用的。」

「请等一下,不可以放弃呀!」

奥拉试图死命地激励少年。

在接连不断的恐怖追击下,他的心终于被击垮了吗?

──然而,她的不安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而在另外一种意义上则是错的。

「不,已经不行了。抱歉,一切都是因为我能力不足造成的……其实,我是不想使用这种手段的……」

「咦……?」

他还有别的手段?可是这样的话,刚才他所说的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放弃生存,那他放弃的是──?

就在奥拉怀着如此疑问的时候,她透过少年背后看到了。他正在整理的道具,并不是平常的绳索或衣物。

──枪械、短刀、烟幕弹、地雷、毒药、手榴弹、钢丝,还有其他各式物品……并排在少年眼前的,是散发昏暗光芒的无数暗器。即使是奥拉这个外行人也明白,这些不像是少年会用的物品,毫无疑问是为了单一目的而制造的──对人专用武器。

可能是察觉到奥拉看这些武装的视线了吧,少年将它们收藏起来,随即以比平时还阴沉的声调这么说:

「跟我来,出发了。」

────……

──……

在那之后大约过了两小时。

尤里在树海中快步前进。

「抱歉,尤里,从刚才就想问我们到底是要走去哪里……?总觉得这个方向,好像是往回走……」

跟在后头的少女以担心的语气询问。于是,尤里照实点头说:

「啊啊,你很清楚嘛。这一带就是我们昨天走过的地方。」

「果然!但是往回走不是不太好吗!我们得赶快逃呀……等一下,该不会,这里的包围网有漏洞之类的……!」

她似乎自己满怀期待起来,不过当然不会有那种事。

「刚才我也说过啦,要从那些家伙手上逃脱是不可能的。」

在这个存在无数叉路的迷宫里,追踪本来是相当困难的行为。然而,对手可是大国科蒙兹合众国自豪的最强部队。他们预测了所有的逃跑路线并稳扎稳打地逼近当中。即使是一只老鼠也没办法从他们完美的包围网中逃出去吧。

没错,所以……

「既然逃不出去,那么该做的只有一件事──由我们主动反击。」

「咦咦!?等、等一下!这不就是你刚才说过作不到的事嘛!你都说对方每个人都强到乱七八糟的了!」

「啊啊,你没说错。就算是非战斗员的医疗班成员,一对一单挑不用三分钟就能杀了我。卡拉米提队的那些家伙就是一群怪物。」

「那么,你要怎么反击……?」

「这个嘛……就是用这玩意喽。」

尤里终于停下脚步,指着位于狭窄死路尽头的「某样东西」。

在这个瞬间,他背后的少女惊叹得发出「哇」的叫声。

「这个是……好大的弓!?」

让少女惊讶的这东西是一架木造的弩。而且,还相当巨大,弓长接近三公尺。这是一座被称为「床弩」的固定式弩弓,已在弦上的弩箭甚至比成年人的手臂还粗。这东西在地上的战争中并非对人用,而是拿来当攻城用的武器。

「就算觉得稀奇也别碰啊。我在箭头上涂了一点毒药,只要有擦伤就会麻痹一整天动弹不得喔。」

少年如此忠告,奥拉则急忙将手缩回去。

「话说回来,这东西你是什么时候造出来的?」

「昨天一大早的时候啊,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作业。」

虽然「攻城战用的巨大弩弓」听起来很夸张,但它的结构本身非常简单,只需要制造弦、弩身、框架、箭,四样而已,材料都能从树海的树木中获取。实际上,这种武器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于地上被发明出来了,因为很原始,制作起来也很容易。

只不过,这样的简易性换来的就是它能做的事很少,别说没有连射设备跟移动用车轮了,就连最重要的装填设备都欠缺。毕竟,为大型床弩搭上弩箭本来就是需要好几个人去做的大工程。在只有尤里和奥拉两人的现状下,就算安装了装填设备也没意义。

因此,尤里借用了大自然的力量。他利用「大迷树」生长时产生的庞大力量作为拉动弩弦的装置,借此安装弩箭。

「我要用这玩意狙击卡纳莉亚。这样一来就没必要正面交锋了,只要成功斩首,接下来就总是有办法。」

从这座大型床弩射出的弩箭速度大约为时速250公里,威力堪比大炮,箭头还涂上特殊的毒药,正是连预测或反应都不可能的必杀一箭。即使是卡纳莉亚也抵挡不住。

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这东西没有办法移动吧……?你怎么知道卡拉米提队会经过对面的道路呢?」

弩的瞄准位置是距离这里大约150公尺左右的另一条通道。虽然射线会穿过「大迷树」之壁的细小空隙,不过说到底那条通道也只是数千条叉路之一而已。如果卡纳莉亚没有走过那里,这东西就真的变成字面意义上的「无用之物」了。

不过即使如此,尤里还是明确断言:「没问题」。

「那家伙十之八九会走那条路。毕竟,卡拉米提队很优秀啊。他们知道要逼我走投无路,走那条路线是最好的。」

踪迹探查能力、路线选择精确度、障碍突破速度……卡拉米提队具有这些能在任何情境下执行最佳解方的能力,因此他们绝不会出错。他们应该会准确追踪尤里遗留的踪迹,并选择最适合追踪的道路。毕竟身为绝对强者的他们也没必要为了采取警戒行动而绕远路,作梦也不会想到前方会有致命的陷阱在等待。

没错,尤里一直虎视眈眈地看准这个机会。在这出几天来宛如地狱的逃亡戏剧当中,他假扮成一个逃到不知所措的无害猎物……实际上,则是在等待那个必胜的唯一绝佳时机到来的瞬间。而那个瞬间就是──现在。

「为了结束这场愚蠢的战争游戏,我要杀了那家伙……!」

尤里刻意说出明确的杀意。不用说,他是一名救援者。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极力不去伤害,这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不过另外一方面,他也不想装出圣人君子的模样。尤里没有滥好人到会把生命献给要来杀害自己的敌人,如果击退敌人的方法只有杀害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下手。不论对手是自然、动物、还是人类,他都会为了生存而做必要的事,就只是这样。尤其这次的对手是近身战最强的女人,如果用不杀的念头去挑战才是真正的无礼。

「从现在开始一个小时……我会在那里赌上一切,请你绝对不要出声。」

尤里说完这句话,便坐在固定于「大迷树」树干上的弩旁边。他采取了一个让全身都不会有负担的轻松姿势,将事先把双筒望远镜拆解后制作出来的模拟狙击镜拿出来备用,只要用藤蔓和针线加以固定就完成准备了。他的观测地点位于狙击镜的准星前面四公尺处。考虑到狙击地点的距离以及弩箭的飞行速度,只要在看到卡纳莉亚出现于那里的瞬间射出弩箭,就一定可以贯穿她。计算是完美的。

不过反过来说,也代表从观测到发射的过程只要差个零点几秒就会失败。这座临时搭建的床弩并没有第二箭,而且说到底,一切在被她发觉的时候也就结束了。假如这一箭射偏了,当下尤里就输了。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赌上一切。

尤里静静地闭上眼睛,开始深深地大口呼吸。用整整一分钟吸气,再用整整一分钟呼气。他运用这种特有的呼吸法切换自己内在的开关。

弩的发射设备非常简单。先用一根藤蔓将拉到极限的弩弦撑住,只要用刀子将藤蔓切断就能发射,是一种原始的构造。因此尤里需要的,只有用来切断藤蔓的右手,以及用来确认目标的右眼。除此以外的意识全数隔绝。没错,他该做的事情已经决定了。在右眼看到的瞬间,就动右手──除此之外都不需要。尤里在自己体内建构反射神经回路。

就像是遇到闪耀的光芒会眨眼一样。

就像是花朵一沐浴晨光就会绽放一样。

就像是小鹿刚生下来就会发出啼叫一样。

在这套生来就组织于肉体的系统当中,再刻写一段条文:以右眼看、用右手断。在极度集中到最后甚至连思考都加以隔绝,让全身化为一道回路的少年,简直就像是一尊雕像。

什么都不思考、什么都不感觉,在既定的「那一刻」到来以前,这台活体机器就只有呼吸的动作。现在的他,就算心脏被刀子刺穿也不会有一丝动摇吧。

当然,集中力并非无限的资源。要维持这种状态,顶多一小时就到极限了。然而少年甚至截断了「假如对方没有来」的不安感受。既然骰子已经掷出,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而已。

就这样在四十三分十七秒后──「那一刻」来临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征象,一个人影横向进入观测点。在思考那是谁之前,少年的身体就动了。

看即断──在既定反射神经回路忠实履行的这一瞬间,尤里恢复了意识。而在他刚觉醒的头脑当中最先浮现的,是某两个字。

赢了。

在如同走马灯一般的慢动作影像中,他的眼睛毫无疑问捕捉到卡纳莉亚的脸。位置、速度、时机,一切都与计算相符。射出去的弩箭笔直逼近卡纳莉亚。这是当然的。因为他就是为了能够这样而订定计划,进行准备,加以执行的。

……可是,就在那个时候。

在镜片中看到的卡纳莉亚,跟他对上眼了。

「……!?」

不可能──在浓缩为千分之一秒的思考后,少年的理性予以否定。距离有150公尺,还有树木的屏障。她不可能会察觉到这边。所以,感觉好像对上眼不过是单纯的错觉。不对,无论如何都无关紧要,毕竟要躲过这支时速250公里的弩箭是不可能的。

没错,少年是正确的。正如他的判断,就事实而言卡纳莉亚没有躲过弩箭。

……只不过,她伸出了手,接着从背后拔出一把战斧。

在那个瞬间,少年背上窜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当然,就算手拿武器状况也不会改变。毕竟在弩箭射出去的时间点卡纳莉亚就完了,区区一把斧头又能有什么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应该不可能发生却几可乱真的景象──而现实的时间,彷佛就是要重现这幕景象一般开始流动。

这把斧头拔出来的速度比眨眼还快,并优美地画出一道弧线。它精准无比地逮住了飞来的弩箭──并爽快俐落地一劈两断──简直就跟打掉烦人的苍蝇一样轻易。

「……啥……?」

对方只用了一秒的时间。就这样,赌上一切的作战化为乌有。尤里只能呆站在原地不动。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发觉到这里?为什么能够对付那支弩箭?会有行动快到那样的人类存在吗?就算她来得及动作好了,为什么她的手臂扛住了那种质量的弩箭却没有碎裂?应该说,如果一般人察觉到的话会想要躲开吧?为什么有必要刻意正面劈断?她想表达自己拔斧头砍比躲开还快吗?

一切都太不符合常规,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在自己头脑的一角其实已经明白了,一个可以回答一切疑问的简单解答。

──因为她是卡纳莉亚卡拉米提。

理论、计算、常识,在她面前都只是空谈。她就是单纯且纯粹的强大生物,砥砺到极致的绝对身体能力凌驾一切道理。

卡纳莉亚就这么朝向本来应该无法用肉眼看见的这里,笑着仅以唇语说:

『找』『到』『你』『了』

「……奥拉,站起来,出发了。」

「咦,尤、尤里……?你说出发,是发生什么事了……?」

奥拉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不停眨着眼睛。不过这样就好,应该说,这反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所以尤里勉力撑稳颤抖的声调、勉强让动弹不得的脚站直,极力将翻涌上来的恐惧呜咽压抑下去;并这么告诉她:

「总之要走了。走快一秒也好,走远一步也行……作战,失败了。」

────……

──……

在二层中间,灰骨地带。

少年一直紧闭双眼坐在地上。

他那一动也不动的模样,从旁观的角度看起来可能像是在打瞌睡。不过,在一旁静观的奥拉很清楚,少年的脑中正飞快运转着思绪。

打倒卡纳莉亚的秘招──也就是狙击失败了,现在得赶紧思考出次佳的对策才行。少年正一个劲地在脑中不断演算自己想得到的所有可能方案……然而,从他如同作恶梦一般的表情很容易就看得出来,这项非同小可的思考作业并没有太好的成效。他构思了如星辰般繁多的作战计划,却也失败了一样多的次数。在无止无尽的脑内模拟当中,他到底被卡纳莉亚杀死了多少次呢?

在痛苦挣扎的少年身旁,无能为力的奥拉什么也做不了……就在奥拉低下头来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啊,对了……!」

在奥拉就这么离开现场一小时之后。

「──抱歉,尤里。」

「……嗯……?」

奥拉战战兢兢地对还在思索中的少年出声呼唤。不过,她只得到心不在焉的回应。奥拉又一次反覆叫唤。

「我说尤里啊!」

「……嗯~……」

「饭,已经做好了哦!」

「……嗯~……」

奥拉说完便试着摇了摇少年,但还是没有效果。他的意识应该非常集中吧。

果然现在不行吗……正当奥拉如此思考的时候,少年忽然抬起头来:

「……嗯?刚才,你说什么?」

「我说,晚饭已经做好了啦!」

奥拉指着营火这么说。

架在营火上的锅子里,正咕噜咕噜地烹煮着内有三种幼虫肉丸的「三色肉丸汤」;每一种肉丸各自搀入不同的香辛料,是这锅汤的秘藏美味。而在锅子旁边不断冒蒸气的,是先用高汤汁将保久食粮中的干肉泡开,再将铠虫蛹当代用蛋烹调而成的「炸猪排风仿滑蛋盖饭」;尽管食材都是仿制品,但味道却胜过真材实料,就连乏味的干肉也就这么瞬间变身为像样的料理。她也精心准备了「洋风生迷宫土贝片」当配菜,这道餐点只需将土贝肉切片,跟山菜沙拉摆在一起后再拌上富良野树果油即可,不过料理重点是要先将土贝用酒稍微蒸过,如此一来风味就会变得更好。

以上就是今天的菜单。好像有句俗话说,要先顾腹肚才能再怎么样,空腹应该也想不出好点子,所以奥拉才代替已经没有余力的少年做了这些菜。

结果,少年在看到这些菜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当场僵住了。

「尤里?喂~尤里~?」

「啊……呃,抱歉,我吓到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吗?」

「因为,你竟然会做饭……」

「有够没礼貌!我可是『双叶亭』的看板娘呀!料理店的学徒怎么可能不会做饭嘛!」

奥拉忍不住愤慨起来。真是的,他到底在说什么呀……正当她还在生闷气的时候,又被少年狠狠反击了:

「因为……平常都只看到你懒惰摆烂的模样。」

「唔!……那、那是因为……这个……没错!都是尤里不好!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会全部都先准备好!除了懒惰摆烂,我也没有事情可以做嘛!」

「喂,不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啊!说到底,就是因为你做饭的时候实在太惨烈,我才会下去做的吧!」

「那、那个时候我刚学做菜,只是有些小失败而已啦!现在我已经成长了!」

恼羞成怒的奥拉如此反驳,硬是让少年坐下去,彷佛要他别再摆架子了。

「真是的!总之你就快点吃啦!」

「我、我知道啦……」

于是奥拉半强迫地要少年握住汤匙,少年则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锅子。接着他将肉丸一口塞入嘴里,突然就跟结冻一般僵住了。

糟糕,是烹调方法错了吗?奥拉真的不安起来了……结果,还僵着不动的少年这么低声说:

「……好吃。」

「真、真的吗!?」

奥拉不禁欢欣鼓舞,不过她很快就扭扭捏捏地补充说明:

「……这个嘛,因为这口味是尤里教的,所以当然好吃啦,嘿嘿嘿。」

「不对,这个跟我的不一样。就算是我做的也不会变成这样。」

「唔!这个嘛,多少是有可能会逊了一点点啦……」

奥拉有自觉,要超过少年还早得很……不过,少年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不对,这个是你的口味。比我做的好吃多了,真的。」

少年一反常态地坦率说出这句话,同时拿着汤匙专心开吃。平常不管什么料理都会把最美味的部分让给别人吃的少年,正以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态默默进食。

原来他的肚子已经饿成那样了吗?奥拉微笑着在一旁静观。

当少年就这么吃得干干净净之后,终于将汤匙放下来了。

「呼……我吃饱了。」

「嘿嘿嘿,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能够让他吃得那么专心,这顿饭也做得有价值了。奥拉微笑着收拾碗盘。

「不过话说回来,我非常惊讶,没想到你的手艺进步了这么多,看来的确是有好好成长了啊。」

「这是当然的啦,毕竟我还在活泼发育呢!之后还会更加成长的哦!我已经跟艾伊达约好了,等这次远征结束以后要请人家教我秘传的汤品食谱!」

「远征……结束之后……」

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反覆吟味着这段话。

「这样啊……说得也是呢。那么,你就得要平安回去才行啊。」

「就是说呀!我会让手艺变得越来越好,做出比现在更好吃的料理给尤里吃的!所以,你要打起精神来喔!」

在奥拉鼓励过后,少年呵呵一笑……接着忽然低下头去。

「……不好意思啦,奥拉。」

「咦……?」

「早知道一开始跟你好好讲就好了。我不该说假话,这样一来或许就不会连累到你了。我老是在犯错。那时候也是、这次也一样。」

「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他到底要说什么呢。因为少年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

「呃,就是我终于明白了,那时候队长的心情。」

「尤、尤里……?」

奥拉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只不过,好像是自己杞人忧天了。少年再次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无畏笑容。

「放心吧,没问题的。我刚刚已经想到、回去地上的方法了。」

「真、真的吗!?」

看样子他终于想到妙计了。果然这个人很厉害。不管陷入多么困难的处境,都能用智慧和机运加以克服。不论别人怎么说,对奥拉而言少年就是世界第一的救援者。

……可是,为什么呢?他的侧脸看起来比平常更加遥远了。

所以,奥拉忍不住询问:

「尤里,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两个人一起回去、对吧……?」

少年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回答。

「是你也会一起回去的作战计画吧?对吧!?」

在奥拉如此强烈逼问下,少年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我说奥拉,你、可以闭上眼睛吗?」

「咦?啊、什么……」

少年突然缩短距离靠近过来,温柔地触碰奥拉的肩膀。奥拉不由得向后退去,可是不知何时背后碰上了一棵坚硬的树,而且少年还是没有停下来,以彷佛要将奥拉推倒的架势抓住了她的肩膀,又向前进了一步。

这是什么?什么状况?话说,脸好近……!

因为事态发展太过突然而害羞到不行的奥拉,闭上眼睛想要逃避一切。结果在下一个瞬间,她的手腕出现奇怪的触感。奥拉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双臂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紧紧绑在树上。

「等、等一下,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奥拉用力挣扎,不过绑在树上的绳子完全没有一点松动。少年在确认这件事之后,为了不让手腕疼痛而在绳子底下垫了一块薄布,接着就默默转身离去。

「请等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该不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吧!?喂,尤里,拜托你……!说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奥拉一面使劲挣扎一面大叫着。

结果,少年停下脚步并回答她:

「先前我是这么跟你约定过啊──我不会、再对你说谎了。」

所以少年并没有点头而是转过头来。在他脸上浮现的,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

「这是我的冒险。这种幼稚任性的行动,总不能把你牵扯进来吧?」

少年只留下这句话,便消失在森林深处。

奥拉朝着他的背影大喊。喊出她能思索到的所有恳求,叫出她可以想到的一切咒骂。

拜托你一定要回来。如果不愿意的话,至少……至少也带我一起走吧。

可是不论她叫喊多少次,少年还是没有回来。

────……

──……

在四周为寂静所包围的森林中,出现一名独自站立的少年身影。

这名闭上眼睛不断反覆深呼吸的少年,就只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而这个「什么」,很快就到来了。

「──唷,捉迷藏玩够了吗?」

从森林深处现身的是一名女子──卡纳莉亚卡拉米提。这个令所有人畏惧的女强者正式登场了……然而,少年却丝毫没有呈现出动摇的模样。

「啊啊,是有点累啦。话说你一个人来吗?你的同伴怎么了?」

「我想要一个人享用主菜啊。再说,这也算是给你的奖励。毕竟我本来以为会是一场无聊的狩猎,结果却得到了那样的惊喜啊。」

卡纳莉亚说完这句话便开心地笑了起来。

「刚才那发狙击,相当不错哦。没想到会在这片树海里被弩箭打到,就连我也是初体验呢。」

即使真的差点就遭到杀害,卡纳莉亚口中说出来的却是真诚的赞美。原来对她来说,那种程度的招式根本算不上什么吗。

「话说回来,我最惊讶的事情是那支箭头上的毒,在我们队上的医疗班可是引发大骚动了呢。毒性强到就算是龙,只要稍微擦到一下也会动弹不得的程度……恐怕是『钩爪螺旋虫的神经毒素』吧。虽然我不太懂,不过是真的吗?」

「这也能看得出来,你的部下果然很优秀啊。」

虽然少年并没有针对问题回答,不过这句话无疑表达肯定的意思。这让卡纳莉亚发出一声「哦」并轻轻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那件事也是真的吗。医疗班的人也这么跟我说,尚未发现在钩爪螺旋虫体外维持那种毒性的方法,更不用说能让这种毒素在涂抹于武器上时依然维持血液渗透性的调剂技术了;假如真的有那种技术,就是源自于那个第八门的『失落知识』了……传说你是第八门之城的幸存者,看来好像是真的呢。呵呵呵,你是将『所罗门大图书馆』储存在脑中的最后一位馆员……所以才叫『大图书馆的莱因霍尔特』。没想到那些很像唬烂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卡纳莉亚一边笑着,一边继续对少年问道:

「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我面前?你应该是刻意不消除踪迹引诱我过来的吧?难道你想自杀吗?」

「理由很简单。我也是男人,有时候也会想堂堂正正一对一决胜负,特别是跟你这种强大的对手。」

「嗯,这不是很好吗。男孩子就应该要这样才行。你就好好努力吧……不过嘛,反正很快就会结束了。」

笑着说出这些话的卡纳莉亚脸上尽是从容。那不是骄傲也不是轻忽,双方在战力上的差距实在太过绝对,她将这一点认定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不过,这对尤里而言也是一样的。

「是啊,你说得没错。你的确很强,就算认真开打我应该也没胜算吧。所以,请让我擅自搞一点小动作喽。」

少年说完,便拔出刀子展现给对方看。

「正如你所料,我在刀身上涂了钩爪螺旋虫的毒。当然,这是给你专用的特别配方,混合了复数剧毒。简单讲、就是、擦伤,只要有一道──你就会死。」

尤里明确地如此断言。

「可别说我卑鄙啊。如果毫无策略就挑战近身战最强的你,这才是对你的侮辱吧?要有这点小动作才称得上是公平。就这样……是你会把我的心脏打爆,还是我会让你得到擦伤,要不要试试看谁先办得到啊?」

这是一句无聊到不行、很容易看穿的挑衅。不过,卡纳莉亚却高兴地笑了。

「那就、一定要打喽……!」

刹那间,卡纳莉亚如子弹一般飞越大地。那脱离常轨的速度,绝非常人能及,快到连原本就有所预料的少年都来不及摆出架势应战……不过,就在卡纳莉亚极度逼近少年咽喉的时候,某样东西出现在她的视野中。那是一条架在树木间且不易为肉眼所辨识的钢丝──是反过来利用她的速度的卑劣陷阱。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说要堂堂正正其实是骗你的。」

选择这个地方作为决战之地的是尤里。当然,他不可能只是坐着等待,早已尽数掌握了四周的树种与地形,并在这一带的各个地方都设下陷阱。少年很清楚堂堂正正之类的话语并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

「是啊,你不这么做就不对了嘛。」

从极速状态瞬间反应,令速度急降至零的卡纳莉亚,挥了斧头一下便将钢丝轻松斩断。如果这女人会中这种等级的陷阱,也不会有人称她为最强了。

然而,这也早在尤里的预料中。在钢丝遭到切断的瞬间,她的左右两边发生爆炸,尤里趁爆炸烟雾弥漫拔枪乱射。他早就知道钢丝会被识破。因此,那终究只是用来让她停下脚步的诱饵,真正的武器是透过钢丝启动的对人地雷。

当蒙蒙窜升的爆炸烟雾就这么飘散之后……卡纳莉亚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并以完好无缺的嘴唇笑着说:

「怎么啦,你看起来好像相当着急啊?」

「唔……!」

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少年很明显占有地利。而且取得先机也是尤里。对方应该很清楚,这里就是遍布陷阱的尤里城堡。从战况来看,应该要焦虑的人是卡纳莉亚才对;对尤里而言,现在的状况甚至称得上是狩猎的开端……尽管如此,卡纳莉亚说出来的是完全相反的台词。这句话乍听之下会让人以为她似乎连战况都没能理解。不过,只有跟她对峙的尤里明白,她完全说中了。

这个女人,果然不是个只有蛮力的笨蛋。

钢丝、地雷、火药……在刚才的一连串攻势中,少年已经耗掉手上的三张牌。也就是说,这等同于用来护身的铠甲被剥掉了三层。在不可能徒手跟卡纳莉亚对打的情况下,陷阱和工具对少年来说就等同于他所剩的生命。

换句话说,别说卡纳莉亚会着急,她甚至没必要做任何事,只要悠闲地观望少年自己耗尽心力就好。

「好啦,我就来慢慢享受吧?」

正如卡纳莉亚所说,她开始一点一点向少年逼近,以当真在散步的姿态行走在战场上,同时破坏一个又一个陷阱。虽然尤里考虑到必须要在落入下风前一决胜负而急迫发动攻势,但她就只是用平常心一一应对。

陷阱的损耗率一转眼就超过了50%。明明少年占有压倒性地利还事先设置周全的陷阱,但两人的立场简直完全颠倒了。

而且状况还朝着更令人意外的方向发展。

「嗯~……怎么说~果然很无聊啊。」

当少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这句喃喃自语时,巨大的战斧已在下一瞬间发出呼啸声逼近他的脸。

「唔!?」

仅仅点零一秒──尤里真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了。她在弹掉弩箭时展现过那动作,彷佛连物理法则都完全无视。正因为已经见识过一次,少年才得以在意识的一角保持警戒。假如刚才那招是初次见到的话,想必他会因为无法反应而被对方劈开脑袋吧。

然而,就连这样的动作对卡纳莉亚来说也不过是在布局。

「嗯,视野良好。早知道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吧?」

她投掷出去的斧头,将中途遭遇的陷阱与树木连根铲掉。斧头划过的轨迹就这么成了一条道路。

而卡纳莉亚则走过这条道路逼近少年。护身的陷阱已经没了,少年在姿势失去平衡后也没办法逃脱……但是,这样就好。少年一动不动地握着刀子。只不过,他的姿势并不寻常。他将全身缩成一团以保护要害,只让刀子向前突出。这姿势简直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一样,非常难看。不过外表之类都无所谓,在他持有一触即死的毒针的情况下,这个姿势就是最佳解……然而,这对卡纳莉亚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她继续以突击前进的姿态顺势踢出一脚,穿过防御击中少年的侧腰。少年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吃下这一击,随即响起一阵不祥的肋骨断裂声,他的呼吸也在冲击之下停止。更糟的是,这还不算完。卡纳莉亚踢完之后直接用脚将少年举上来,再以单脚将他的身体扔出去。少年就跟纸屑一样被扔到空中,甚至还来不及采取缓冲姿势就撞在树上──在那个瞬间,少年的右手臂受到剧烈的冲击而往奇怪的方向扭曲。

「哎~呀,结束了啊。」

卡纳莉亚露出同情的笑容,同时对倒在地面的尤里发动追击。

凭那条手臂,恐怕连他所仰赖的刀子都挥不动了。

然而就在她将要把倒地少年的颈子踩断时,少年的左手虚弱地张开,从那里滚落下来的,是已经拔掉插销的手榴弹──至少也要带我上路,是这意思吗?卡纳莉亚在看到这颗手榴弹的瞬间,迅速原地转身;她还没有滥好人到会主动参与最后自爆的地步……不过,本来应该要有的爆炸却迟迟没有发生。

未爆弹?──不对,说穿了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装火药。

「嘿嘿……就算是这种小道具,也能意外派上用场对吧……?」

尤里趁此机会起身站立,捂住扭曲的右手肘,接着似乎使劲用力一推……

「唔……好痛好痛,不管弄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啊,这个。」

少年因疼痛而皱着眉头。可是,原本以为已经折断的右手臂却漂亮地回复原状──他在冲撞的瞬间刻意放松力量,利用冲击使关节脱臼以避免骨折。

「哈哈哈,你利用我的力量让关节脱臼啦?还有那些肋骨,你是故意调整到容易断裂的受力角度以免伤及内脏吧?我说你,其实还满习惯跟高手对决的嘛?」

「这个嘛,算是吧。如你所见,我完全就是个小卒,而很不幸,这个世界上都只有强者啊。」

「这么说来……我还可以再玩一阵子喽?」

于是战端再度开启。当然战力差距并没有变,不过,这回却令人意外地拖泥带水。

无法分出胜负的原因,在于少年彻底采取被动反击战术。当然,本来的话不管少年防守有多紧,她都很容易一击就把对方给杀了,毕竟一路走来,这种专门伺机反击的家伙已经看太多了。只要将实力差距展现出来,大家也都不会再妄想要毫发无伤取胜。「自损皮肉以断敌筋骨」,再笨的人都会有这种想法。卡纳莉亚则会把这些家伙连肉带骨一劈两断。

然而,这个少年跟那些人特别不一样。他的目标就只是一道擦伤,为此他连肉带骨都愿意奉献出来。他是很认真地在执行「自损筋骨以伤敌皮肤」的愚蠢作战。

啊啊,真的是有够难搞。不过……

「那又能怎么样呢?」

卡纳莉亚有些错愕地笑了

这种被动反击战术的应对方式,简单讲也就跟对付刚才的陷阱一样,只要不去硬挑心脏攻击就好。手臂、腿脚、腹部……除了要害以外多得是可以下手的地方。正因为少年不可能应付这么多部位,他才只能采用这种战法。这样的话,自己只需要老老实实对这些部位下手就好了。

这一点一旦被看穿,情势就发展成一面倒,已经谈不上是战斗了。卡纳莉亚一心一意猛攻已经蜷缩成乌龟模样的少年。即使少年能防住致命伤,他也根本没办法伺机反击。

然而……

「──话说回来……我说你,打得还挺不错啊。」

尤里已经有好几次遭受沉重打击而摇摇欲坠,不过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会踏步站稳,并再一次摆出完全相同的防御架势。

尤里并不是笨蛋。他应该早就察觉到卡纳莉亚的战法已经从瞄准要害切换为折磨致死。然而就算这样,少年还是顽固地将被动反击的条件仅限于心脏与头部。他很清楚,假如自己试图保护这两个部位以外的地方,就会在那个瞬间被夺去性命。

不过到头来,这也不过是迟早的差别而已。是被一击毙命,或者是被残忍地折磨致死。没错,不管怎么样胜负早已分晓。在武术上二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自己设置的陷阱也已经半毁,舍身反击同样被看穿,寄予厚望的毒刀甚至没办法划到对方。少年的策略已经溃败到一丁点不剩了。

即使如此,少年依然死脑筋地维持相同架势,卡纳莉亚则静静地走近少年,说:

「喂,已经可以了吧?打够了吧?」

这段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语,无疑是劝告少年该放弃了。即使是事实,在应战的对手耳中听起来可能也没有比这更侮辱人的了……只不过,唯独这一回不一样,因为她的话语还有下文:

「所以……差不多该亮出来了吧,你的『王牌』。你是有的吧?」

「……哦,你觉得我都这个状态了,还会有那种东西吗?」

「是啊,不会错的……那个钩爪螺旋虫的毒,用它来对付高手可说是再好不过的杀手锏。只要偷袭成功,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手都可以用一道擦伤就干掉。然而,你却事先秀给我看,而且还故意浅白地秀了两次。这就是我的根据。」

卡纳莉亚只是淡淡地如此告知。

「毕竟你不是傻瓜。所以打从一开始你就应该很清楚吧?就算你把钩爪螺旋虫的毒隐瞒不讲,还是没办法在我身上留下『一道擦伤』。尽管这样,你还是对我发动挑战,而且刻意将毒秀给我看,让我有所警戒为你争取时间。你搞这种动作代表的意义呢,我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个啦?──你手上还藏着王牌,同时在找机会公开展示它。」

这句话刚说完,衣衫褴褛的少年先是「哎」出一声叹了口气,接着以疲惫的表情……呵呵一笑。

「什么嘛,你已经看穿啦。这样的话你要早点讲,我也用不着一开始就这么辛苦了。不过嘛,我要订正一个地方。我并不是『有』王牌,只是在『等』,等那些家伙到这里来。然后呢……让你久等啦,现在就是来的时刻。」

正当她还无法判定少年这番话算不算说完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有气息于四周涌现,而且不止一个,无数的什么东西正聚集到这个战场上。

难道是少年的援军?不对,他没有同伴,而且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人类的气息。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说要一对一也是骗你的。」

「难道说,你……!?」

就在卡纳莉亚察觉到来者真面目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出现在树上了。

如骷髅一般细长锐利的八只脚,以诡异神态蠕动的左右复眼,会令人联想到断头台铡刀的残忍下腭──这些色彩极度鲜艳的怪物名为「迷牢鬼蜘蛛」,体长超过六公尺,是全界相最大型的肉食蜘蛛,也是在泽尔贝奥特死亡之后统治这个界相的最强猎食者。

现在,这群迷牢鬼蜘蛛就跟环绕在餐桌旁边一样,齐聚在这里将二人包围起来。它们在进食前夕摩擦钳子的声音此起彼落不断重叠,四周则回荡着像是骸骨滚动时会发出来的怪声,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如此,这里是它们的巢穴……你竟然能够把它们的踪迹消除的这么完美。原来你在被我们追赶的那种状况下,还是刻意隐藏了实力。」

即使以卡拉米提队追踪班的实力都对踪迹消除技能感到棘手。尤里全力运用这项技术隐藏的,正是这里为蜘蛛群聚巢穴的踪迹。不对,他不仅仅只有这么做而已。不管是事先设置的无数陷阱、还是钩爪螺旋虫的剧毒,或者是让自己被她当沙包打好玩,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她不去注意踪迹,以争取时间的诱饵。

当然,只要待在这里少年也会死,不过这一点也在他的原本计画中。没错,卡纳莉亚这时才明白,少年并不是在赌命,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舍命。因此也不能怪卡纳莉亚没有察觉到他的策略,毕竟像这种打从一开始就以确定会死为目标推进局势的人,她从未遇过。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达成一个目的。

「我跟你都要在这里作个了结──只有奥拉,我死了也不会把她交给你。」

这名面对死亡依然微笑的少年,以生命为代价达成了目的。接下来……就任凭大自然处置。尤里在心中向少女道歉,同时静静闭上双眼。

瞬间,这群蜘蛛开始行动。

呈现在它们复眼中的,是两只蠢到闯进巢穴里来的猿猴。而且,这体型大小似乎还满美味的。在这个大型哺乳类绝迹已久的界相当中,这两只看起来是多么高级的美食啊。

因此,迷牢鬼蜘蛛争先恐后向两人杀来。

卡纳莉亚以迎战它们的姿态,在发出怒吼的同时也来回挥舞着战斧。只见她精湛一劈,漂亮地将迷牢鬼蜘蛛的头一分为二。她真的是近身战最强的女人,本来需要百人合力才能勉强一战的怪物,她独自一人应战,而且还一击毙命──然而,这在大局上并没有任何意义。

数十只迷牢鬼蜘蛛,如同海啸般群集涌来。流着冷血的它们原本就不存在恐惧或动摇之类的情绪,就算一只同伴被杀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它们就只是聚集、贪食而已。在这种绝对的数量暴力面前,人类最强的女人也不过就是一只猎物。

一只、两只、三只……卡纳莉亚如同狮子一般奋勇进攻,不断屠杀蜘蛛。然而在第四只蜘蛛的头落地时,她的视野有一瞬间被飞溅的鲜血遮挡;就在这一刹那,无数蜘蛛脚当中的一只脚轻轻擦过了她的身体──转瞬间,卡纳莉亚就跟纸屑一样被击飞。即使是无敌的卡纳莉亚,也无法扭转物种上的重量差距。

卡纳莉亚以惊人的力道撞上了树。在这样的冲击下,她的右手臂往奇怪的方向扭曲。这样一来,她应该就没办法将自豪的战斧举起来了吧。

这就是终局。

一直在旁边静观她的最后挣扎的尤里如此坚信。如今她已经失去一只手臂,就算是卡纳莉亚恐怕也撑不了几秒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呵呵呵……原来如此啊,这招确实很方便。」

他隐约听见了卡纳莉亚的低语声。接着卡纳莉亚就重新站起身来,先将已经折断的右手肘按住之后再轻轻施力;结果,一阵低沉的喀嚓声响起,她的右手臂漂亮地回复原状──那技术跟尤里所做的简直分毫不差,她似乎只看过一次就完美学会了。尤里非常清楚,这背后所代表的领悟力有多可怕。虽然乍看之下会觉得她只是个依赖力量的女人,但那只是因为平常的她还没有需要去运用技术罢了。她原本也具备与力量同等优异的战斗技术。

尤里在理解到这一点之后打了阵冷颤。与亚龙并驾齐驱的压倒性力量,以及卓越的战斗技能。如果是兼具这两者的她,或许──

少年脑海中浮现出最糟糕的光景。彷佛这幅光景正在描绘呈现,恶梦正发展成现实了。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卡纳莉亚发出令人胆寒的开心笑声,同时一直线冲进蜘蛛群中。这时候的她没有什么策略,有的只是磨练到极致的自身力量与技巧,这其实跟刚才没有什么不同。因此,理论上来说她只会重蹈覆辙。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每粉碎一颗头她就变得更强,每砍断一具躯干她就变得更快。她的力量与技巧越战越淋漓尽致。就跟小孩在学习新玩具的玩法一样,卡纳莉亚也在不断精进杀戮方法。没错,她一直在进化。这个界相的物种要花一天时间进行的进化,如今、这个瞬间的她,在每次挥动斧头的一秒钟时间里就进行完成。

局面从这时候开始就一面倒。

统治这个界相的迷牢鬼蜘蛛──是「克雷提西亚」这个地方的生态系顶点。它们是最强的,这件事可说是界相本身赋予的规则。自顶点下达生态系平衡规范的迷牢鬼蜘蛛,是任何人都不能冒犯的──这样的迷牢鬼蜘蛛,却跟那些小不点的虫子一样不断被杀,如今它们的数量对她来说已经无法构成任何问题了。

一只、又一只,颈部被斩断、头被击碎,躯干被扯裂、体液惨不忍睹地喷洒、全身都被肢解。那是不该存在于这个界相的光景。尤里只能敬畏、只能哑口无言。

没错,如此极度纯粹且具压倒性的狂暴威力,甚至连大自然所制定的生态系法则都能够破坏。这就是卡纳莉亚卡拉米提这个女人的力量。她的身影,简直就像是曾经几近毁灭这个界相的灾厄再临──

如今尤里才终于知道,她被称为「无法无天」的真正理由。

「你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经过了宛如地狱一般的几分钟之后。

少年在恢复静寂的森林中,呆呆地喃喃自语着。在他眼前的是散乱堆积的迷牢鬼蜘蛛尸体,全都已经不成原形。而站在血泊中心的女人,就只是一直在笑着。在她遍染蜘蛛血的身体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

没错,尤里用身心灵全力投入了这场战斗。他从一开始就设计了以自己的死亡为前提的策略,实际上这策略也成功了。然而就算这样……他还是没办法在卡纳莉亚身上留下一道擦伤。

「我说尤里,你别怪我哦?」

女人转身望向跌坐在地上的少年,依旧愉快地笑着说。

于是尤里也回答了。

「是啊。我不怨、也不恨。」

智略也好,计谋也罢,全都遭到粉碎了。就只是因为那份纯粹而单纯的强力。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强者胜、弱者败。就跟卡纳莉亚一开始说的一样。「胜者通吃」──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成立的。不论何时弱者都会失去一切,这种事情实在理所当然,根本不该有什么怨言。不过,如果说、这时候他还怀有什么情绪的话,那就是──

「只不过……我打从心底,羡慕你啊。」

「嗯,你这赞美听起来不错。」

理解一切都已经结束的少年,依然将刀子拔了出来。

他对峙的灾厄呵呵一笑。

下一个瞬间,尤里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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