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克雷提西亚」──-章节

灰之灾厄降临该地。

灰,以爪烧灼大地。

灰,以翼击坠苍穹。

灰,以牙干涸海洋。

在该地生命枯竭之际,龙自彼方而来。

真之咆哮响彻七日七夜,灰终消散。

龙为该地带来平安,惟身负重伤。

咆哮声歇,龙受死亡诱引。

然而,该地仅存之微小生命,奉献其身予龙。

一枝树,以其根织成床榻。

一只虫,以其翅封住伤口。

一头鹿,以其乳维系生命。

龙自死亡深渊还阳,惟其翼尚未痊愈。

因此,巨龙仍于该地沉眠。

梦回使命完成之日。

该地,为龙所沉眠之庭园。

该地,为旁徨之梦的迷宫。

该地,为通往尽头之门扉。

人,称其为:

「克雷提西亚」。

(摘自《米亚迈尔史通 第四手稿》)

※※※※※

费米克斯系亚齐亚索第99界相──「克雷提西亚」。

是徨龙沉睡的传说大地,也是号称有迷界最高难度的魔幻界相。对冒险者们来说,这里是梦想的舞台,同时也是可怕的死地。

当奥拉降落在这样的「克雷提西亚」地面上时,她的第一声是这样的。

「──龙、龙龙、龙龙龙……是龙啊~~!?」

奥拉惊慌失措的叫声在冰冻的洞窟中回荡。

在奥拉穿过门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处由冻结的冰壁构成的洞窟。

只不过,平常应该会大叫「哇啊~好漂亮!」的她,完全没有把这片美丽的冰壁放在眼里。奥拉的视线紧盯的是,封在这片冰块内部的某样东西──

巨大的羽翼,强韧的四肢,流线型的爬虫类下腭,以及覆盖全身的灰色鳞片──这头被封在厚重的冰层内部,宛如沉睡般停止不动的生物,正是会在书本插图中登场的「龙」的模样。

「怎怎怎,怎么办尤里!?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传说中的龙呀!!啊哇哇哇哇怎么办,我该不会要上报纸了!?」

奥拉陷入混乱,不断反覆向右走又向左走。尤里看到她这个样子,露出无奈的笑容。

「啊~很抱歉扫了你的兴……不过很遗憾,答错了。」

「咦?」

「这家伙的名字叫『泽尔贝奥特』……怎么说,虽然看起来是有所谓『龙』的感觉,不过它不是徨龙,是亚龙。应该说,这家伙就是差点毁灭这个地方的灾厄本身……不过,要不要将它认定为亚龙也是众说纷纭啦。」

「灾厄是、生物……?」

通常从「灾厄」这个词汇联想到的会是地震或火灾之类的天灾。再说,一只生物差点毁灭一个界相,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面对这个疑问,少年观望着冰封的亚龙并点了点头:

「是啊,就是这样。『泽尔贝奥特』就是很贪吃,只要是可以放得进口中的东西都吃:动物、植物、虫、鱼,甚至是地下的矿石。陆、海、空全都是它的领域。当然它和其他亚龙一样都强到不得了,没有生物能与其抗衡。而『泽尔贝奥特』和其他亚龙不一样的地方是……它的数量就是多。」

「你的意思是,它会和狼一样成群结队吗!?」

「哈哈,你在说什么啊,完全不是喔。如果要比喻的话……它的群体是蚂蚁和蜜蜂那种规模的。」

「……咦?」

「蚂蚁和蜜蜂」?刚才他是这么说的?蚂蚁和蜜蜂,好像都超~级多的样子……

「对不起……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喔,是真的。它们的生态非常接近蚂蚁和蜜蜂的真社会性特色。如果要大概区别的话,可以分为占群体99%的『士兵』,以及每个窝只有一头的『女王』。普通种类的士兵完全没有生殖能力,朝排除外敌和捕食的方向特化。女王则相反,完全没有战斗能力,外观上就像一大块肉,连当场移动都做不到。不过正因为这样,女王将所有生物功能往生殖和产卵的方向特化,据说一天甚至可以生产近五百只士兵。」

从胖嘟嘟的肉袋中大量生产这种巨大的亚龙……简直就是一座怪物生产工厂。奥拉用力摇头,将令人作呕的想像甩掉。

「特化为战斗的士兵只管狂吃,储存足够的养分之后就回窝去。接下来士兵会主动让女王吃掉以成为其血肉,女王则利用如此得来的养分生产更多的士兵,刚生下来的士兵又外出狂吃……『泽尔贝奥特』这个物种的繁衍,就是不断重复这个循环。结果,这个界相从观测到第一头『泽尔贝奥特』之后不过十年就成了地狱。不管动物还是植物全都被啃食殆尽连根拔起,据说有数十万物种灭绝了。」

只要一头就很恐怖的亚龙,以类似倍数游戏的模式不断增加──在这种跟恶梦一样的环境里不可能会有生物存活下来。少年的话语暗示了一个必然的结局。不过,从他口中说出的下一句话却是一大转折:

「不过呢,后来并没有发展到最坏的结局。泽尔贝奥特在把整个界相吞噬之前,就突然灭绝了。这是由于某个外部因素导致的。」

「那该不会,就是徨龙……!?」

迷界的活传说、掌管破坏与和谐的天平审判者、真正的龙,前来拯救因「泽尔贝奥特」之灾厄而几近毁灭的界相。这真的很戏剧性呀……奥拉正兴奋不已时,少年却没安好心地耸了耸肩,说:

「谁知道,该怎么说呢,实际上没有人见过绝种的瞬间,没办法下定论。如果要打比方的话,说不定原因是病菌,也有可能是突然的环境变化造成的。不论哪一种,对于像它们这类无法确保遗传多样性的物种来说都是很常见的灭绝理由。至少,比起推给不知从何处现身、跟神明大人一样的龙,刚才的解释更有现实感。」

「唔~都说到这么有气氛了,结果这是什么话嘛~!」

「哈哈,传承或传说的真相大多就是这么回事啊……只不过即使如此,认为是徨龙拯救界相的冒险者还是很多。这除了『泽尔贝奥特』突然绝灭以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另外一个理由……?」

「是啊,那就是……」话说到一半,少年就笑了。

「算了,你很快就知道了。重点是该走喽,毕竟站在这里说话是有点冷啊。」

「啊,等一下,不要吊人家胃口嘛~!你太欺负人了~!」

于是二人在冰之洞窟中行走。或许是拜无风所赐,即使气温在冰点以下体感温度却没那么冷。虽然除了一开始看到的亚龙以外,一路走来景色乏善可陈,不过如果凝神细看冰壁内部,便可以看到远古的木片跟岩石以原本的面貌冻结于其中,偶尔还能看到保存良好的小型昆虫与啮齿类动物,简直就像博物馆的展示柜一样。喜欢这类东西的人看到的话一定会欣喜若狂吧。

他们就这样在冰之洞穴里前进了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处隐约透出微光的出口。

在那出口前方等待着少女的──是一片鲜艳翠绿的光景。

「哇啊……!」

展现在她眼前的是吹着徐徐微风的美丽大草原,青草的气味甜美芬芳。而在草原的远方可以看得到一片茂密的大型树海。这片以碧绿与苍蓝为色调的鲜艳景色,简直是一处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新天地。

──然而,由于看到了更远处的「某样东西」,奥拉的思考整个结冻了。

「……嗯?嗯嗯!?那、那个、是什么呀……!?」

吸引奥拉目光的,是耸立在树海远方中央的巨大树木──不对,用『巨大』来形容它,其实等同于用『稍微大一点的石子』来形容月亮一样……也就是说,形容力道完全不够。

没错,那棵树实在太大了。这并非比喻,从树海中央向上延伸的它是字面意义上的「突破云层」,完全看不见位于云海深远处的树顶。它的树干与一整座城市差不多一样粗,相形之下树海的树木会让人联想成迷你盆栽上的青苔。不论堆叠多少个「巨大」之类的词汇,以一般的修辞技巧无法完整形容的这棵树,散发着彷佛是画很烂的人把比例尺搞错而描绘出来的异质存在感。光是看着它就会让人的远近感濒临错乱。奥拉眼睛正对这棵实在很离谱的大树,甚至忘了把张开的嘴巴闭起来。

迷界的确是一个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的地方……但这也太脱离常轨了。

「怎么样,我说过你看了就知道对吧?那就是『梦见之大树』──是象征『克雷提西亚』的树木,也是大家相信徨龙就在这里的最大理由。据说在『泽尔贝奥特』灭亡之后,那棵树忽然出现在濒死的大地上;树海紧接着在一瞬间扩散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很多冒险者相信,徨龙就沉睡在那棵『梦见之大树』的树根?……对了,我也顺便把传说告诉你吧。」

少年说完便哼了一段以诗歌表现的传说。在这段据说是名叫「米亚迈尔史通」的冒险者遗留下来的故事中,讲述了灰色之灾厄与拯救之龙,以及帮助这头龙的三种生物。

「传说之龙,就在那下面……」

徨龙是迷界神秘的结晶,甚至有人说只要喝了这种传说生物的血就能成为永恒不灭的存在。如果要说明那棵脱离常轨的犯规大树的话,不去提这样的传说反而没办法讲出道理来吧。

「不过嘛,既然没有任何人确认过,这终究也只是迷信吧……只不过,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这个界相沉睡着足以培养那棵『梦见之大树』的惊人能量源。所以即使是那些对徨龙传说这种浪漫故事一点也不信的国家大人物,也会动用国力派遣远征队到这里来。假如能够把那个『不明之物』找到的话,那才会真正引发能源革命……甚至能让他们成为地上之王。」

少年像是在泼冷水一般将现实的事实告诉奥拉……不过,奥拉并没有把那些话听进去。

传说之龙沉睡的巨大树木──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着它就令人心跳加速。她的腹部深处产生一股奇怪的扭动感,呼吸自然而然变快了。

她想要更近一点看,无法遏抑的愿望满溢不止。没错,这种感觉简直就像,自己在迷界疯的那时候一样……

「算了,废话也说够了。就这样,走喽。」

「好、好的!」

奥拉蓄势踏出步伐,似乎在表达「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不过……

「喂等一下,你要去哪里,不是那边喔。」

「咦?」

少年说完这句话就拉着奥拉的手。他……并不是踏进树海,而是绕着森林的外围行走。

他们就这么前进了一小段路,前方出现一处铺满灰白色砂砾看起来像是广场的地方。虽说地处林地边缘,但紧邻如此广阔的大树海,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寸草不生,是一处不可思议的沙地。

取代树木密密麻麻聚集在这处广场上的是众多的冒险者们。只不过,这些人的模样和先前看到的一般冒险者大不相同。设置在这里的帐篷全都规规矩矩地整齐排列,各国的国旗在阵地周围迎风飘扬──没错,就连奥拉也清楚明白,聚集在这里的人都是各国派遣的国有正规部队菁英。

「真不愧是精英,他们准备得很快啊……好了,我们到喽。这里就是『最后营地』──最后的前线基地。」

听到这句话的奥拉,将口水咕嘟一声吞进肚子里。

跟之前洋溢牧歌风情的一般冒险者营地截然不同,支配这处沙地的是一触即发的紧张感。那种感觉并不仅仅针对周围那片最高难度的树海,即使在这里的冒险者之间也明确弥漫着警戒心。毕竟,国有公会的队员全都是基于国家利益而派遣过来的士兵,他国的部队全都是与传说中的徨龙有关的竞争对手。换句话说,这里已经是战场的正中央了,这处营地不过是暂时的中立地区而已。

「从这里开始才要进入正题吧……!」

奥拉被紧绷的气氛感染,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说着。

在她身旁的少年微笑着说:

「怎么,原来连你也明白了吗?不过嘛你不需要那么硬梆梆的,这一带终究只是给玩真的人待的地盘。我们嘛……你看,在那边。」

在少年的催促下,二人穿过国有公会盘据的区域向后方走去。结果,随着他们离树海越来越远,一般冒险者的比例越来越高,在旅途中结识的熟人面孔也越来越多,营地的气氛也明显变得和睦起来。

这时奥拉才总算松了口气,总觉得就连氧气浓度都不一样了。

「呼……总算放松下来了呢……」

「哈哈哈,毕竟那边完全就是战场嘛,不是我们这种一般人可以踩进去的领域。我们在安全的地方远望一下就刚好了。」

「这样啊……这个嘛,也是呢……」

「嗯?你这么讲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在意的吗?」

因为少年如此询问,奥拉只好回答了:

「啊,不是,就是……我在想森林是不是连一丁点都不能进去……」

对冒险者而言这里是他们向往的界相。即使奥拉很清楚自己没能力抵达那棵树,但连进去树海都不行,只能停留在奇怪的灰色沙地上,这感觉有点无趣。

结果,少年摇头表示他的不可思议。

「喂喂,你可别说这么可怕的话啊。这里可是迷界中最高难度的『克雷提西亚』哦?就算在『一层』只要出现失误就会死,没有赦免机会,所以一般冒险者的终点就是这个营地。明天我们就回去啦。不管怎样你可别去想『为了纪念就算踮个脚尖进去也好』之类的蠢事啊。」

尤里说到这里就全身打颤,摆出一副恐慌的模样……不过,奥拉听进去的并不是这样的忠告,而是某个听不太懂的词汇。

「一层……?」

「啊啊,是这片树海的分区啦。以『梦见之大树』为圆心可以画出三层同心圆,最接近大树的是尚未探知的第三层,从那里向外过了『墙』之后是第二层,接下来就是位于这座最后营地周围的第一层。这个嘛感觉上就跟年轮蛋糕差不多……」

正当少年要跟平常一样滔滔不绝地说明时,不知道为什么迅速打住了。

「算了,这种事就不提了。反正是去不了的地方,就算知道也没意义……还是说就那句话吗?你终于想要来一场赌命的大冒险了吗?」

「怎、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嘛!」

奥拉全力否定少年的这句话。

毕竟自己就是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才跟到这里来的。

「哈哈!开玩笑的啦。比起那种事,你赶快行李放一放准备去宴会吧,吃吃喝喝到这里也就是最后一摊了。」

于是在过了大约一小时以后,位于最后营地的最后宴会开始了。

聚集在这附近的人全都是预定要返回的一般冒险者。奥拉猜想大家终于到达了梦之大地,现场应该会非常热闹……不过实际上完全相反。大家如同变了个人似地默默喝酒,奥拉也一眼就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因为不管是谁都远远仰望着「梦见之大树」,动也不动。

冒险者们一致紧盯着大树不放,彷佛要将它烙印在视网膜深处一般。当然也有许多人同时在跟认识的人谈笑,不过全部的人都心不在焉。所以如果竖起耳朵的话,可以听得到绝大部分的对话都对不起来,不过就连这件事也没人察觉。

这是某种异样的光景。不过,奥拉却觉得自己多少可以理解。

拔高突破远方天空的伟大生命之树……它以那过于庞大的树冠承载梦想与传承,就只是悠然等待,有朝一日,具有资格抵达那里的人真正现身。这正是它对人类的挑战。它是通往无尽可能性的路标。大家的梦想并非抵达那棵大树。那棵大树就是梦想本身。

正因为这样,才必须要铭记于心,于视网膜的最深处,于脑髓的最底层,于血脉中流淌的双螺旋最深奥所在──

「──呵呵呵……果然你有冒险者的气质啊。」

她突然听进背后出现嘲笑声。

回头一看,手里拿着两只马克杯的少年就站在那里。

「你、你突然说什么啦。都说我是普通的女孩子了!」

「我说,你在说什么啊。你的眼神跟周围的家伙一样了喔?自己没注意到吗?」

「才、才没那回事呢!」

奥拉连忙否认。

……这个嘛,也许自己可能偷偷瞄了一眼,不过那只是因为被周围诱导了而已。

就在奥拉找理由解释的时候,少年静静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原本她心想他终于要认真说教并提高警戒,不过他没有这么做。

「这给你。」

他有些粗鲁地将马克杯递过来,里面装满了冒着热气的红茶,而且还是奥拉在地上最爱的混合红茶香味。自己的这类喜好他绝对不会忘记,但她反倒莫名讨厌这一点,如此别扭的心思也在红茶的甜蜜温暖中融化了。

她远望神秘的大树,并在少年身旁啜饮红茶。仅仅是这样的动作,为什么会让内心如此满足呢?

就在二人如此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候,少年突然开口了:

「……老实说,我不是很明白啊。」

「咦……明白什么呢?」

「冒险者看那棵大树时的心情。」

少年也一面凝视大树,一面如此述说:

「我毕竟当过普通的小孩,那时候是很喜欢听迷界的冒险故事。像是《阿姆斯壮的冒险故事》、《菲兹洛亚的迷界探访录》、《米亚迈尔史通的手记》……我在睡觉前总是叫父母读给我听。」

少年说出来的著作名称,每一部都是男孩子应该沉迷过的知名冒险故事。

「……可是,那终究也只是以『在安全的床上听』为前提。虽然我身边的那些小孩都吵着要在将来成为冒险者,可是我一点都没有想过要实际去冒险。即使现在是真的在做这类工作,但我的内心深处还是跟那时候一样。像是未知的冒险、或者是未开拓的世界,对我来讲与其说是有兴趣或觉得兴奋,其实总是会先跑出『害怕』的情绪来啊。所以呢……对于明白这种心情的你,我是有点羡慕啊。」

奥拉听着少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说了这么一段话,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奇妙的感觉。到底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心情呢?她在稍微思考后察觉到了。

尤里总是在自己连问都没问的时候滔滔不绝地让她听一堆深奥知识和琐碎学问。不过,他几乎不曾自己主动吐露自身的心声。

而这个难得多话的少年,顺口又说了一句:

「还有呢──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

奥拉对他的唐突道歉感到不解,自己完全不记得有什么需要他道歉的地方。

而他的答案是令人意外的。

「那时候……我在地上时说过吧:『你是我的什么人』。」

「……那、那件事……」

那种事,她觉得在知道这次的事情是一场误会之后就算解决了。不过他似乎还没有放下。

「不好意思啦。我是不想为了扫墓这种蠢理由把你牵连进来,才那么说……不过,就算这样你还是跟过来了,所以……其实这点,我是有些高兴的。」

少年战战兢兢地为奥拉自己都早就已经忘记的事情向她道歉。

这人好诈呀──奥拉直接这么想。毕竟,看到那样的表情怎么可能气得起来嘛。

所以,奥拉刻意夸张地笑给他看。

「嘻嘻嘻,真拿你没办法。如果你可以保证不再说谎,我就特别原谅你!」

在她用略带玩笑的口气如此回答之后,少年说了一句「这样啊,太好了……」并露出笑容,似乎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好诈呀……不过算了,毕竟我应该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彼此彼此吧。

只不过,她没有因为和解就得以安心,反而在意一件事。

──为什么他现在说这个?

明明还没有回到地上去。该怎么说,这简直就像……简直就像,他在跟自己告别一样呀。

「抱歉,尤里……?」

毫无根据的不安……虽然明知道是这样,不过她无论如何都很在意,于是开口询问。

但就在这时候,手指突然失去了力量。

手上拿的杯子悄悄滑下去。她心想「糟了」并试着要把杯子抓住留在手边,可是身体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行动自如……不过,不用担心。旁边的少年代替奥拉接住了杯子。

简直就像,早知道会这样一般的轻松接住。

「奇、奇怪……我是怎么了……」

杯子掉落的原因,是突然席卷全身的强烈睡意。是因为红茶让自己太放松的关系吗?她无法抵抗这轻飘飘的虚脱感,就连保持坐姿都办不到。

对于这种突发的异常状况,尤里还是一点都不惊讶地微笑着。

「是疲劳累积的关系吧。毕竟你都来到这里了,这也是当然的。好啦,稍微休息一下。」

少年说完,便把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并以温柔的动作让奥拉躺下来。而奥拉这边则是在过于强烈的睡意支配下任凭摆布,就跟被哄着睡觉的幼儿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在眼皮落下地时刻询问了:

「……请问……尤里……我们是一起回去,对吧……?」

对于这个问题,少年露出了比平时更加温柔的微笑:

「是啊,当然。」

这样啊,这样……就好。

奥拉怀着由衷的安心,坠入了梦乡。

※※※※※

自己做了一个梦。

这是一个在迷界冒险的梦。

横渡七彩的海洋,环绕在空中悬浮的岛屿,奔驰于丰饶的金黄色草原上。这是一趟兴奋满满的无尽旅程。而在自己身旁的人,不论何时都是那名少年。

不分清晨、还是夜晚,不管平安、还是危险,不论喜悦、还是悲伤;所见的一切,所感受的全部,尽于二人共同前行之际,彼此共享。他们时而穿越炎热沙漠,时而踏足湍急水流,此外也有时……会在满天星斗下,度过只属于二人的甜蜜夜晚。

这是一段足以写进故事的,美妙大冒险。

只不过有点遗憾的是……这纯属一场梦,而奥拉是有自觉的。就是那种在梦中发觉到是梦的情况。

所以,奥拉看着梦世界中的另一个自己并嘟起嘴来。反正都要作梦,如果是在地上平静过生活的梦就更好了。为什么连在梦中都非得要来迷界这种可怕的地方不可呢……这么说来,自己好像听说过,所谓梦代表的是潜在的愿望……呃,不对不对,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即便自己这么吐槽,奥拉还是享受着这趟清醒时会因为太丢脸甚至没办法去妄想的梦中旅程。她甚至冒出这样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就这么一睡不醒也好。

然而,就在这时候出现了奇怪的干扰。

从远方某处,传来了尖锐的兽鸣声。

是雉鸡吗?还是山犬?不对,这大概是……鹿、吧。它不断「啾~啾~」叫着,似乎一直在拼命呼唤谁。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可以明确相信。这也是因为在梦中的关系吗?不过已经不是对自己感动的时候了。

起初只是微弱的远鸣,逐渐越来越近,开始响声大作,压过了酒馆的喧闹,盖过了市场的噪音,最后甚至穿透自己捂住耳朵的双手,对头盖骨施加震撼。小鹿的叫声瞬间占据了整个梦世界。

这样下去自己根本没办法睡。奥拉的意识彷佛被不断回响的鸣叫声驱赶,从梦的世界中弹射出来。

※※※※※

「嗯,嗯唔……」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醒过来的奥拉,想跟平常一样起身……不过,有哪里怪怪的。身体一点也动不了,连眼皮都睁不开。明明应该已经从梦中醒来,却还是想睡到受不了,简直就好像自己把身体的一半忘在梦的世界里一样。

如果是平常的话,这种时候应该会乖乖地睡回笼觉吧。然而,奥拉却死命起身,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她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尤、里……?」

奥拉死命抵抗睡意,并环顾四周。最后营地已经完全是夜晚的景况,随处都听得见冒险者发出打鼾声……不过,不在。在这群安静熟睡的冒险者当中,就只有少年的身影,她无论往哪里看都找不到。

他可能在别的地方睡觉,或者只是去上厕所了,正常思考的话应该就是两者其中之一吧。可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呢?

奥拉以仅能缓慢移动的手往行李方向伸过去,接着用触感不确实的手指把水壶一抓……突然将里面的水往自己的头上倒下去。

瞬间,一阵类似疼痛的冲击席卷全身。在冰冷澄澈的清水刺激之下,每个细胞都震颤不已,心脏也因为温度的急遽变化而猛力收缩,甚至有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止了。不过,这种快刀斩乱麻的做法是有用的。在她倒水下来的这个瞬间,睡意消失无踪,世界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就像是把原本穿在全身上下的好几层罩纱脱到一件不剩一样。

啊啊,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尤里……!」

奥拉猛力站了起来。事实上现在少年不在这里,总觉得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是迷路了吗,是牵扯进纠纷了吗,还是说──

奥拉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不是前面两种的第三种可能性,不过,她刻意装作不知道并开始奔跑。

「尤里,你在哪里!?请回答我!」

奥拉一边喊叫一边四处奔跑。不过不管她怎么找,在一般区域就是没有少年的踪影。这样一来,她必然要前往更深处的地方──国有公会聚集的地区。尽管是深夜时分,每一支正规部队的帐篷内部都是灯火通明。恐怕是为了开始攻略而彻夜举行最后会议并做准备吧。这里和之前一样弥漫着紧绷到令人害怕的紧张气氛,但现在的奥拉没有余裕去在意这些。为了寻求少年的背影,她死命地凝神观察──

……可是,她在这里也没有找到少年。

「你到哪里去了……!?」

濒临爆发的不安,让她忍不住咬紧嘴唇。不对,现在没时间说丧气话,总之得要冷静下来,从头再找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

「──我说你,该不会是在找人吧?」

突然有人以温和的声调主动找她说话。奥拉转头一望,一名将罩袍上的兜帽拉到遮住眼睛的青年正走近过来。应该是她大剌剌左右张望的模样引来对方注目了吧。

如今连花时间跟他人说话都会觉得浪费。奥拉本来打算把对方赶走,但她很快就改变主意:

「是、是的。我跟同伴走散了……是黑发、眼睛是红色的,还是个小孩……」

没错,这个时候不要计较手段,只要能够得到情报什么都行。

然而在说明到一半的时候,奥拉察觉到一阵奇妙的诡异感受。

这么说来,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对方刚才的声音……?

而在奥拉察觉到这种既视感的一瞬间,一阵寒意窜过了她的背脊。

「……!你该不会,是……!?」

她不禁后退了一步,而兜帽下的嘴唇则扬起笑容。

「啊哈哈,什么嘛,我好高兴喔。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对方提起兜帽向后一抛,露出一张满脸面具般笑容的亡灵脸庞。

修拉姆胡──是那个尤里曾经断言「就算是死了也都不会想组成一队」的危险青年。在看到那张脸庞的瞬间……奥拉的身体已经比大脑更快行动。

「你把尤里带去哪里了!?」

她竟然自己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没错,对于尤里失踪的原因,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巴伦茨队。对方一定是趁着一般冒险者安静熟睡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不会有错。面对这么明显的幕后黑手还要保持冷静,现在的奥拉可没这么从容。

面对这个可以称得上失控的突兀行动,修拉姆哈哈大笑起来:

「吓了我一跳耶,没想到你会来这一招……不过很抱歉喔,关于尤里去哪里,这个问题,我才想问你呢。」

「咦……?」

「哎呀,我说他,动作真的很快啊。连一路追他的追踪班都被甩掉了呢。」

修拉姆不知为何笑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过奥拉更在意的是刚才他说的话。

「一路追他」?「追踪班」?果然他们的目标是尤里。可是,「被甩掉了」是什么意思?假如他这句话是真的,少年并没有被抓走的话,也就表示──

奥拉连忙在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行李中翻找,随后她很快就察觉到一件事。

不见了。她为了要带尤里回去而事先买好当作秘密武器的某种药草……具有安眠药功效的催眠草粉末不见了。

先前那阵异样的睡意,消失的催眠草,失踪的尤里。从这些事件推导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那是无法糊弄过去的明确事实。

──尤里是自己要失踪的。

「为什么……!?」

毕竟是那个没有可趁之机的少年,「用催眠草让他沉睡并在这段时间把他拖回门去」这种单纯的作战计画,可能早在一开始就被他看穿了吧。他还以这个作战计画为基础反过来利用了药草……然而,奥拉抱持的疑问并不在这里。

要一起回去,他们确实是这么约好了──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为什么?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奥拉不甘且焦躁地紧咬嘴唇……不过,现在的状况可没办法让她从容地去悠闲思考理由了。

「你在担心尤里吗?呵呵呵,你很温柔呢。不过以我的角度来看啊……我想你应该先担心自己比较好吧?」

说完这句话,修拉姆又意味深长地继续低声说:

「因为你看,我们也在找尤里,而你是尤里带来的少女。这样的话先把你抓起来也不会有损失,没错吧?」

奥拉不是那种听不懂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的人,她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过,修拉姆马上就笑了。

「开~玩笑的啦,玩笑话玩笑话。我没有意思要抓你啦。」

「……你、你要我相信这种话?」

「就说我没说谎啦。毕竟你看,我只是个战斗员,逮捕跟搜索是他们的工作,对吧?如果我多管闲事又被骂的话就讨厌了。所以……好啦,你就快点逃吧。要在其他人来之前喔。」

修拉姆一脸微笑低声说。

这种话终究只是敌人的说辞,自己当然不可能照单全收……但在另一方面,现在的情况也表明这话是真实的。毕竟对方是最强等级的战斗员。如果有意要抓自己的话应该早就已经动手了……也就是说,他似乎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简直就是九死一生。奥拉感谢敌人的心血来潮并打算快步离去……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她倏然停下脚步,接着竟然回过身来,说:

「请问……你真的没有意思要抓我吗……?」

「嗯?所以我不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逃走吗?」

这反倒让修拉姆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了。对方大概无法理解这个柔弱的少女为什么不逃走吧。这也是没错啦,毕竟就连奥拉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就算这样,她还是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抱歉……如果你没有意思要抓我,可以再多聊一会儿吗?」

「啥?」

她脱口说出这个提案,让修拉姆的笑容头一回垮下来。对他来说这个行动也未免太出乎意料。不过很可惜,奥拉没给他时间冷静应对。

「请你告诉我,你们打算对尤里做什么?现在尤里在哪里?为什么你们一大群人的目标都是尤里!?说到底,叶卡报告到底是什么!?」

奥拉下意识地失声叫喊,并步步紧逼过来。

「迷界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情报」──既然如此,现在的她就是非常没有价值的存在。少年的过去,他与巴伦茨队的因缘,所谓叶卡报告的真相……她全都不知道。在这种状态下就这么逃来逃去有什么意义?修拉姆是个危险的男子,但对现在的奥拉而言却是唯一的情报来源。为了知道少年消失的理由,就算冒着风险也值得与其对峙。

修拉姆面对如此非比寻常的觉悟,不由得向后一退……随即开始愉快地笑了。

「呵呵呵……哎呀,你真的好厉害啊。老实说我很惊讶哦。想不到你要从我这里套情报?我一直以为你就只是个大小姐,不过你的胆子还挺大的嘛。」

修拉姆以逗弄的神色笑着。他果然看穿了自己的企图,当然不可能会特别泄漏情报给我。体认到失败的奥拉正打算转身离去……不过,看来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好啊,我知道了。为了对你的勇气表达敬意,我就告诉你吧。」

修拉姆到底是有多么心血来潮呀?只见他爽快点头,真的开始讲解起来:

「所谓『叶卡报告』,就是在四年前的第五次远征时,由叶卡队所掌握,跟『克雷提西亚』攻略相关的情报合集。特别是尤里莱因霍尔特从死去的队员身上回收的二十九本冒险笔记,好像被称作『原件』。」

「原来是、情报本身吗……?」

对冒险者来说,情报是胜过刀剑的最大武器,奥拉对于互相抢夺情报这件事本身是可以理解。不过……

「可是,要情报的话不是已经有了『巴尔卡斯报告』吗?而且还不是别人,就是你们迦太基公开的情报……」

记得在自己出发以前,涅兹米应该是这么说过的没错。「叶卡报告」与「巴尔卡斯报告」,这两份情报的意义是什么呢?

结果,修拉姆先是了一句「啊啊,你说那个啊?」,并爽快地回答起来:

「答案很单纯。『巴尔卡斯报告』不过是『叶卡报告』的一部分而已……简单说就是不完全版。而且,所谓迦太基公开也单纯只是形式上的说法,实际上情报是被泄漏了,而泄漏情报的人就是尤里。」

「尤里……?」

「对。根据传言,叶卡队在接受危险的先遣任务时唯一提出来的条件就是『公开情报』,好像说什么部队的方针是『种树是为了让后人乘凉』之类的。不过迦太基的巴尔卡斯王将这个条件作废想要独占情报,所以他就把情报泄漏出去了。这个嘛,两边都是笨蛋呢~」

奥拉听到这里回想起一件事。少年在利伯塔斯的小巷里曾经说过:「先违反契约的人可是你们」,恐怕就是指这件事吧。既然对方让契约作废,少年就行使实力来履行契约,他是干得出这种事情来。

不过……

「尤里也没有、把所有情报都泄漏出去……」

「哦,你很清楚嘛。」

假使少年把所有情报都泄漏出去的话,迦太基也不可能会拼命来抢夺原件了。存在两份报告所代表的意义,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说的没错,他没有公开最重要的情报──越过『三层之壁』的关键。所以大家都想得到那份确实记载了这个关键的『原件』……也就是『叶卡报告』。毕竟,他们是史上第一也是唯一到达第三层的部队。如今全世界只有尤里一个人掌握这个关键。」

奥拉听到这里,总算理解叶卡报告的真面目,以及迦太基执着想要得到它的理由……不过,她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那就是少年的真正意图。

尤里对迦太基企图隐匿情报的做法是起身反叛。但在另外一方面,他自己本身也没有公开所谓的关键。虽然有程度上的不同,但他不也是做了跟迦太基相同的事吗。

到底是要广传情报,还是要隐藏情报呢……完全搞不懂他的真正意图,甚至让人感到有所矛盾。对奥拉来说,这一连串的行动不管怎么看,都很难想像是那个论述理性的少年会做的事。

「尤里,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奥拉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随即摇了摇头。比起这问题,现在有更优先的情报要去知道。

「我说,可以再告诉我更多重要的事吗?现在尤里在哪里?巴伦茨队打算怎么抓他?你应该知道对吧!」

奥拉试图套出更多的情报。

不过,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确实眼前这个青年于现在这个瞬间可能不是敌人……不过,他也绝对不是友方。

「呵呵呵,你很贪心喔。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女孩子,所以没问题,我就说到让你满意。」

修拉姆大方地微笑着,不过他的话还有后续。

「──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啦……不过时间好像到了呢。」

「什、什么意思呢?」

「我就说啦……你果然应该要快点逃的。」

在修拉姆露出笑容的这个瞬间,他的背后传来了人声:

「──修拉姆,你在这里啊!刚才追踪队传来联络……嗯?那个女人……该不会,是莱因霍尔特的同伴?她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现身的人似乎是一群为了寻找修拉姆而来的巴伦茨队男性队员。奥拉一看到他们,就立刻转身向后。自己对他们来说是上好的诱饵,而且还待在这个一般冒险者看不到的地方,那么下一步的发展也就很清楚了。

「──抓住那个女人!!」

奥拉在对方发出这个号令同时,也以宛如弹射的姿态加速奔跑。不过她的四周早已被包围,援手也陆续赶到,在这座最后营地根本无处可逃,大概很快就会被追赶到走投无路然后就被活逮吧。

没错,如果要说唯一可以逃跑的地方,那就是──

失去所有选项的少女,宛如被猎犬追逐的野兔,被追赶到一片漆黑的树海中。

亡灵则露出满意的笑容,目送着她的背影。

※※※※※

「──呼、呼、呼……!」

在淡淡的月光下,少女只是一个劲地在森林中奔跑。

咚咚作响的心脏、沙哑喘息的呼吸;血管的搏动声异常响亮、肺在过度使用之下似乎随时都会崩溃……可是她不能停下脚步,原因在于身后一路追赶而来的巴伦茨队的声音。

不行,不论如何都不可以被他们逮到。明明自己是来帮助尤里的,如果在这里被抓住就本末倒置了,一定会跟在小巷的那个时候一样被当成交涉筹码,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发生。所以,即使心脏快要爆炸也不能停下来。少女诅咒自己的疏忽,同时疯狂死命运动双腿。

然而在这片树海中,就连「持续奔跑」这样的行为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如同亡者一般耸立的大树,垂落着宛如血液一般的树叶,跟怎么看都像绞刑绳索的藤蔓……在她周围紧密生长的,全是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未知植物。其中还有许多地方甚至可以看到高耸入云的巨树以铜墙铁壁的姿态并列在一起,让整座树海呈现出宛如迷宫的模样。每当奥拉在这座巨大迷宫前进一步,她的心脏就会因为恐惧而揪紧。

这种行为很不妙──在迷界「不可接近未知之物」,是事到如今已经不用再强调的铁则。然而,这次这种行为的危险性可说是以往的数十倍以上。毕竟这里是前人从未踏足之地「克雷提西亚」,是尤里断言最高难度的树海,是连踮个脚尖进去都被禁止的危险地带。

在踏出下一步的瞬间,说不定一个回神就已身处黄泉──一步一步都是真正确切以命为筹码下注,就像是每一秒钟都在抽一支没中即死的签一样。如果就这么继续乱逃一通的话,很明显一定会有抽到死签的时候。

──干脆停下来吧。这样一来顶多被逮到,但不会死。

这个在死到临头之际于脑中增长的诱惑,是生物理所当然的自卫本能。心脏为了保护主人而释放阵阵刺痛,手脚也变得麻木拒绝前进。没错,不要死,这是最重要的大事。就算被当作交涉筹码,接下来尤里一定还是会帮我想办法──

不对,我在想什么呀。

奥拉咬住嘴唇驱散诱惑。

我是为了什么到这里来的?是为了帮助尤里。那为什么我要想着让那个少年来帮我?我之所以陷入这个绝境全都是因为自己思虑不足的关系,忘了这是攻略争夺战,乱做了一堆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而遭到报应。与其让少年来收自己的烂摊子,干脆──就这么死掉可能还比较好吧。因为这样一来,至少就不会再扯他的后腿了。

想到这里,奥拉不禁呵呵一笑。

没错,这个点子不坏。既然这里叫死亡之森,反而再好不过。就这样一直跑到断气为止,说不定还可以拉几个追过来的巴伦茨队的人陪葬。这样一来……就算是我这种人,也总算可以帮到尤里的忙了吧。

就在奥拉做好如此觉悟的时候。

(咦──!?)

她在前方的树木空隙当中,看到了某个东西。

那是飘动的黑衣下摆──应该是内心的愿望让自己看错了吧。

不对,不是那样的。

「尤、尤里……!?」

这回确实看清楚了。那件黑色外套毫无疑问是少年的背影。

他来救我了──明明刚刚才做好死的觉悟,内心却轻易地雀跃起来。明明应该要后悔把他牵扯进来才对,但不论如何希望和喜悦就是满溢不止。原来我竟然是这么没出息的女人呀。不过自己就算这么想,也无法抑制这份感情冲动。

……然而,情况有点怪。明明应该是赶过来寻找自己的少年,却不知为何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是追兵逼近到让他连停下来都没办法的地步了吗?

总之如果跟丢就糟了。奥拉死命追在少年的身后。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

她想出声呼唤,不过气喘吁吁到没办法好好把话讲出来。虽然他似乎不打算等自己,不过也没有要把我甩开的意思。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让自己可以勉强追得到他的外衣下摆。看样子他似乎在带我往某个地方去。只不过,这样的话其实是可以稍微让速度慢一点……

就在奥拉如此心想的时候,她意外地把少年跟丢了。

「咦,奇怪……尤里……?」

明明都注意成那样却还是跟丢了。奥拉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焦虑。不对还不能放弃,从最后看到少年的方向判断,他一定已经越过灌木丛到对面去了。奥拉连忙往茂密的灌木丛尽头走去。

结果,在这处灌木丛的尽头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等她。不过,那不是尤里……或者应该说,那甚至不是人类。

圆滚滚的大眼睛、笔直竖立的两只耳朵、以及四只美丽的蹄……等待奥拉过来的是一头小鹿。这头跟地上的鹿非常相似的生物,正用圆圆的黑色眼瞳一直凝视着少女。

该不会,自己把小鹿看错成尤里了吧。呃,可是那看起来的确很像是人类的背影……当奥拉还在努力思索的时候,小鹿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近过来。它似乎对奥拉非常有兴趣,用鼻尖不断闻着她的味道。奥拉看着它那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想要抚摸它。

然而,正当奥拉的手就要触碰到小鹿的时候。

「──奥拉!!」

与这声叫喊同时蹦出来的,是黑色外套随风飘动的少年──尤里。这回是真真正正的本尊了。

「你没受伤吧!?」

「没,没有……!」

二人奔向对方并互相确认平安无事之后,少年像是放心下来一般叹了口气。

「你啊,还好平安无事……」

「呃,其实我是跟着那孩子……咦?」

奥拉回想起来并转头一望,小鹿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应该是尤里的登场让它吃惊逃跑了吧。

这时候,有复数脚步声朝这边逼近而来。应该是巴伦茨队的追兵,似乎还在这一带来回搜索的样子。

尤里听到这脚步声,立刻拉起奥拉的手,开口:

「总之先换个地方。在这里也没办法悠闲聊天啊。」

────……

──……

「──呼,总之在这里应该就可以了吧?」

在重逢之后大约经过四十分钟的时候。

在即将破晓的森林里,二人于一处孤立的平坦沙地上停下了脚步。已经感觉不到追兵的气息,周围又回到一片寂静……明明奔跑速度比自己一个人逃跑的时候还要慢很多,但她只是跟随少年的引导,就轻松将对方的追击甩掉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可以喘口气了。奥拉正准备坐下去……又想起了在这之前必须要告知少年的事情:

「是、是这样的,尤里!巴伦茨队的人,对尤里派了追踪班!所以,我、想要更多情报,然后……然后……就被发现了……」

奥拉连忙报告,但她说到后面却越来越小声。像这样重新用话语表述之后,她也很清楚自己有多么无能了。自作主张跟过来,夸口要公开宣战,还很激动地说要帮助尤里……结果,就是像这样反过来接受帮助。实在是逊爆了。这样一来完全可以说是本末倒置,想必少年的内心也会很无奈吧。奥拉沮丧地低下头去,说:

「所以,这个……对不──」

「啊啊,慢着,不用再说了。」

将奥拉的话语打断的少年,反过来开口向她道歉:

「关于这件事完全是我不对。抱歉,让你受惊了。」

「咦……?为什么尤里你要……?」

「你不明白吗?我之所以能够找到你,就是因为巴伦茨队有动作了。跟着我的追踪班突然改变目标,我想应该是出了什么状况,于是反过来追踪他们,然后就看到你被追赶。」

「好厉害……真不愧是尤里!」

不仅甩掉了对方的追踪部队,还反过来追踪他们并先一步找到我。这个少年果然非常厉害……正当奥拉天真无邪地感到佩服时,她突然发觉到,刚才那番话有不自然的地方。

「……嗯?等一下,你说『跟着我的追踪班』……难道,其实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吗!?」

「是啊,一开始就知道了。我知道只要一般冒险者不在场,他们马上就会有所行动。」

「什么!?那你去快点扫墓完回去不就好了吗!」

「那可不行。因为……我说的那个扫墓,是骗你的。」

「什么~~!!」

少年很干脆地招认了,让奥拉忍不住愤慨起来:

「为什么你要说那种谎!?」

「这个嘛,我觉得如果我讲了真话,你就会担心而且会跟过来……不过呢,好像造成反效果就是了。」

「这是当然的!再说了,既然已经知道被盯上,你就快点把报告什么的交出去不就好了吗!」

「啊~这个啊,这是绝对不行的。」

「为什么!?」

奥拉激动地逼近少年,而少年则冷静地竖起三根手指。

「理由有三个。一个是……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就略过。另一个是那份报告是不完整的,我能回收的只有二十八本……队长一个人去了三层深处,把我扔在一边了,所以这份报告永远处在未完成状态,我当然不可能让这种不完整的情报流传出去啊。」

少年一面淡淡说着一面逐一弯下手指,开口将最后一个理由说了出来: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是……这个『克雷提西亚』要由我来攻克。」

「咦……?」

「我说过啦,这次是基于私人目的。这个界相要由我、我要亲手攻克,以唯一幸存的叶卡队成员的身分去做。在这之前……我不会把同伴的梦想交给任何人。」

尤里态度坚决地说。

要完成重要伙伴梦想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自己──为此即使明知有危险也要投身于争夺战当中。少年将这份觉悟表达得很清楚。可是……

「怎么这样……尤里,你自己不都说了吗!说同伴不会希望你乱来!说你不是那种人!该不会,连那些话都是谎言吗……!?」

在通过黑牙之谷以后的宴会上,少年确实是这么说过:「毕竟再怎么说,那些家伙其实非常喜欢我。」──当时少年笑着说出这些话的表情,她至今依然清楚记得。正因为这样她才无法相信,他用那么温柔的眼神所诉说的同伴回忆,竟然全都是谎言。

不过,她这结论下得太快了。

「不是喔,那不是谎言。那些家伙不是会高高兴兴地叫我去赌命的人。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那为什么……?」

这样的话她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明知道很危险,也不惜要违背同伴的遗志主动加入争夺战呢?

然而这个理由,简单到让人傻眼。

「即使这样……即使知道这一点,我也想实现那些家伙的梦想,不想让那些家伙的死白费。我还没有成熟或是聪明到、可以在这里退缩啊……!」

少年口中说出来的,是毫不掩饰的纯粹任性。

这个总是为他人着想,一直用严密的理性去思考事情,像个成年的监护人一般一路守护冒险者们过来的少年,正像个小孩一般坚持己见。

不过奥拉在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内心才总算得以接受。

他在这次的事情上一直让自己感到格格不入的行动的真相……并非不自然也不算什么大事。其实是非常自然的──符合年龄的幼稚。

「那些家伙的梦想还在这片树海中徘徊。所以,我要来全部扛下进行攻略。」

少年宣告这句话时语气始终平静。然而奥拉却深刻明白,在那平静的表情下,蕴藏着从四年前就不断燃烧至今的激情。

正因为这样……

「算啦,就是这么回事。不好意思我说谎了,我会负起责任送你到门前面。虽然回乡团可能已经走掉了,不过研究者公会应该还留着。我会找他们商量看能不能送你回地上……」

「我不要。」

奥拉用一句话态度坚决地打断少年的说明。

尤里对这句话,只是耸了耸肩。

「算了,我想也是。那就跟之前一样,你想跟过来就跟过来吧。只不过,我只会走到返回门,到时候我把你绑起来,事情就结束了。」

「我、我也……」

「喔,你也什么啊,你也要不用安眠药就把我绑起来拖去门前面吗?如果要论异界化顺应程度的话,你确实是远胜于我;要比腕力的话你应该可以轻松赢过我吧。好点子,加油喔。」

少年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对奥拉加油,他非常清楚奥拉不可能做出那种事。因为实际上,她也正因为这样才带催眠药过来当作秘密武器。

「唔~你太欺负人了!」

「算啦,你就好好想想把我干掉的妙计吧,反正到门也要三天呢。」

奥拉对他的从容挑衅嘟嘴抗议……不过比起这个,有一段话让她很在意。

「也要、三天吗……?」

虽说他们是全力奔跑过来的,不过应该还没有离最后营地那么远才对。就算要同时回避巴伦茨队,以尤里的攻克能力,不用说三天,明天应该就可以能回到门前了……

「什么嘛,果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直接过来了啊。为了目的连细节都可以全部无视,你这点还真有冒险者的气质呢。」

尤里先是用讽刺的口气对她这么说完,突然一脸正经起来。

「这样的话嘛,你就好好看下去吧。『黎回期』马上就要开始了。为什么需要三天,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他这句既卖关子又意味深长的话语让奥拉全力防备……不过,黎明前的森林依然一片寂静。别说特别发生什么事了,真的就是一整个安宁。

如果硬要举出让人在意的事情……那大概就是太过安静了吧。

诸如虫的拍翅声或枝叶的摩擦声之类可以称得上是森林呼吸的微小声响,直到刚才都还一直听得到。但是,现在连这些声音都完全感受不到,简直就像是时间停止了一样……不对,这种异样的寂静,就像森林本身已经死去一般。

这种情况叫什么来着?奥拉翻阅着脑海中的字典,很快就回想起来了。没错没错,就叫「暴风雨前的宁静」……

正当她还在想着这些无聊事情的时候。

啪叽──森林某处传来了像是某个东西碎裂的声音。这微小的回声就像是导火线,让林中各处都开始发出听起来像「啪叽啪叽」的声响。脚边更还传来了微弱的地鸣声,彷佛在跟那些接连不断发出的怪声相互呼应。森林突然变得喧闹起来……而异状也很快以有形的姿态呈现。

竖立在奥拉眼前的树木,突然开始枯萎。

原本青翠茂密的树叶就在她眼前枯萎干瘪,原本笔直挺立的树枝急速萎靡。雄伟的树干出现干燥的裂痕,失去水分的树皮已经开始剥落。树叶、树枝、树干,树的每一处部位都凄然干枯,发出啪叽啪叽声响崩塌下来。

而且,还不只限于眼前的这棵树木而已,在她周围一带的所有树木都一同开始枯死。恐怕整片树海都在发生这样的现象吧,这简直就像森林本身在死去一般,是非常不祥的光景。

然而她很快就认识到,这还只是整个奇妙现象的「一半」而已。

「好啦,好戏现在要开始上场喽。」

旁边传来的低语声,让奥拉全身更加僵硬。难道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不得了的状况更夸张吗?

彷佛在回应这个疑问一样,视野中突然显现出某样绿色的东西。在灰色的枯朽世界中异样显眼的,是一片刚从地面生长出来的小小嫩叶,就在已经崩塌的大树根旁边神采奕奕地冒出头来。不过……那种地方原本有芽吗?正在她歪头感到不解的瞬间,那片微小的嫩叶开始不停向上生长。它迅速伸出枝条,长出茂盛的叶子,生长为具有结实树干的小树,进一步长大为成熟的巨木。而且以如此惊人速度变化的树芽不止一株。树海各处都有新树以相同的姿态冒出头来,将已经枯朽的老树挤开并奋力向上生长。

「什、什、什……!?」

这是一幅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人光景。

在相继枯萎的古老树木旁边,接连诞生新树。随着轰隆隆的地鸣声响,破坏与诞生同时进行。本来的话,这样的世代交替应该是要花上足以令人感叹的数千年时光缓慢进行。而现在这个历程,就在眼前,以数万倍的速度发展。简直就像是让唱片快转一样,绝非寻常景象。如果要问奥拉对此能做什么的话,她也就只能够目瞪口呆地观看而已了。

就这么整整过了三十分钟之后。

枯木已经完全化为尘土归于大地,新生的小树已经耸立为仰之弥高的大树。刚才的树海样貌已经完全不复存在,刚才还可以通过的道路遭到巨大的树木之壁阻拦,原本无法通行的地方反而出现了新的道路。

──在短短半小时之间,树海已经完全脱胎换骨。

「在迷界中有几个地方被称为『大迷宫』,有蜿蜒曲折的峡谷、有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也有常年笼罩浓雾的森林。不过,如果要说纯粹意义上的迷宫,没有哪个界相可以胜过这里。毕竟……这座迷宫本身每晚都会改变形态啊。」

为什么来的时候花了几小时,回程却要三天──奥拉终于理解了其中的含义。在这座变换自如的迷宫中,一天前的地图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面对重生过后的树海,少年促狭地笑着说:

「小姐,再次郑重欢迎光临,这座迷界最高难度、前人从未到达的大迷宫、龙眠之庭园──『克雷提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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