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棺材里头──-章节

「──呜呜,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数秒钟以前的气势不知道飘散到哪边去了。奥拉像只胆小的小猫躲在箱子里,战战兢兢地发问。

以金刚力士的姿态直挺挺站在她眼前的人,不用说,正是一脸傻眼的尤里。

「有什么好为什么的,出发前没有看到你的人影,我就在猜该不会有什么内情吧。于是我给了涅兹米一点钱,她马上就告诉我了。说是把你『运送』到这个地方来耶。」

「唔!……涅兹米这个叛徒……!」

虽然她低声抱怨,不过对方是商人。毕竟是那样的生物,也拿人家没办法。

「真是的,你这家伙让人伤脑筋到极点了。想不到你竟然宁愿用偷渡的也要跟过来。」

尤里如此说着,同时发自内心露出傻眼到极点的表情低头看着奥拉。

奥拉已经无法辩解,整个人缩成一团,不过……她随即扔出一句「可恶,既然被发现了也没办法!」态度也强硬起来:

「不、不过我、可是不会回去的!不管尤里说什么,我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回去的!!」

奥拉改变态度转守为攻,用强硬的口气大声开呛。

没错,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蠢事,也已经做好被责难跟批判的觉悟了。不管尤里怎么责备,自己也不能就此退让。

……然而,尤里的回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啊啊?我只是说你很『让人傻眼』而已。我完全没有叫你要『回去』喔。」

「咦?」

「跟你说什么都没有用,这点事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没发觉吗?现在你的眼神,就跟冒险者完全一样喔?就是那种不管多乱来多勉强都要硬干到底的笨蛋的眼神……哎呀哎呀,这么说来你确实流着你母亲的血呢。」

虽然他说着说着还叹了口气,不过这也代表……

「难道说,你有意思要一起回去了……!!」

刚才那番话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理解为投降宣言,说不定会演变成「看在你做好了觉悟来到这个地方的份上,这次我就乖乖回到地上去吧」之类的发展……奥拉抱着这样的期待,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傻话啊?你听好,你的冒险的确是你自己的,我完全没有权利过问……不过呢,我的冒险也是属于我自己的,就算是你也没有权利指挥我。」

尤里淡淡地说完这句话,并在最后以明确的态度做了结论:

「所以,事到如今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想带我回去的话就用尽你的全力试试看吧。我也会用尽我的全力向前进。」

「不接受说服」──这项宣言无疑是表达诀别的意思。他告诉自己,不管再说多少话都没有意义。

这对一个不惜偷渡到危险的迷界也要追过来的少女而言,似乎是非常残酷的行为……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奥拉对这样的行为感到有些高兴。

因为这证明了……他头一次以对等的立场看待自己。

不过,这份喜悦终究只有在一开始时出现一下。

「虽然话是这么说啦,如果是我跟你的话结果也很明显了。没差,总之你多加油吧。」

「唔唔!」

少年脸上浮现轻松自在的表情,奥拉彷佛可以听得见他的心声是「反正你也办不到」。

看到那张讨厌的脸,刚才那份喜悦瞬间烟消云散。被人讲成这样如果还默不作声的话,她这个女人也就不用混了。

「很好,我接受挑战!──为了把你带回去,我可是带了秘密武器过来的!我这就公开宣战!」

没错,正如尤里所言,从现在开始就要认真决胜负,看哪一个人的乱来才是行得通的。

奥拉会紧跟着少年并找机会把他扔到返回的路线。

尤里则要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克服阻碍继续前进。

简单说,这就是二人之间的战争。

于是这段二人前往「克雷提西亚」的旅程拉开了序幕。然而……这段旅程却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

《尤里观察日志 第一天 笔记者:奥拉》

今天起旅行正式开始。所以,我也想试着写写看那些冒险者都会写的冒险日志。简单说,目的就是观察尤里!虽然我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总而言之我预计要去监视他,不会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我要振作起来才行!

因为他叫我吃饭所以今天的日记到此结束!

《尤里观察日志 第二天》

今天前进到了山岳地带。途中,尤里帮另一个扭到脚的冒险者疗伤。虽然感觉上好像稍微走慢了一点,不过看到了尤里温柔的一面总觉得很开心……如果最后他没有讲什么治疗费跟人家敲诈的话就会更好了呀。

本日,没有异常!

《尤里观察日志 第三天》

今天他跟我们遇到的新手部队传授了正确的看地图方法,果然很温柔……只不过,都怪他一路讲到那些无谓的深奥知识的关系,让大家觉得他好烦。都烦成那样了,他自己没有察觉到吗?

本日也没有异常。

《尤里观察日志 第四天》

今天尤里背着一位在穿越河谷时闪到腰的冒险者爷爷。他从矫正骨盆做到按摩,弄到太阳都下山了。虽然说很亲切,可是会不会有点做过头了?

而本日果然还是没异常……应该这么说,没有什么好写的。总觉得和想像中不太一样。在冒险日志里写午餐感想应该没关系吧?

《尤里观察日志 第五天》

尤里今天也很有精神。

《尤里观察日志 第六天》

尤里今天也很有精神。

《尤里观察日志 第七天》

尤里今天也很有精神。

《奥拉的迷界午餐大快朵颐报告 第一天》

今天的午餐是香喷喷的黑面包和香肠三明治!稍微用火烤过的猪肉香肠超级多汁!这样的香肠夹上厚切的黑麦面包,风味很搭!其他配菜有切片起司跟烟熏鲑鱼、口感清脆的莴苣,还有甜甜的番茄!思考自己喜爱的配菜组合不但有趣也很赞!最后把鹰嘴豆浓汤喝干净就算吃完了!多谢款待!这一餐无庸置疑的有三星水准!!

※※※※※

从二人出发之后已经就这样那样的过了两个礼拜──奥拉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尤里等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哇!你突然叫起来是怎样啊?」

「每天每天都过得这么悠闲!赌命的冒险呢?乱来的救援咧?当初那些意义深远的话语又怎么样了呢!?」

奥拉用力来回挥动着观察日志并对少年步步逼近。

到目前为止这两个礼拜,旅程可以说一整个平稳。别说少年乱来了,他甚至有余裕到了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四处帮助路上遇到的冒险者。这样一来观察日记的题材也等于枯竭,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才不惜偷渡也要追过来了……虽然总觉得目的和手段好像也本末倒置,不过对现在气血正往头上冲的奥拉来说,这样的小事已经无所谓了。

面对这个进逼而来的少女,尤里以半无奈的表情如此答道:

「呃,所以我一开始就说过不会乱来了吧。话说回来,这趟旅程说白了像是会发生危险的样子吗?」

「呜!这、这个……」

奥拉一被反问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跟不知道在藏什么的尤里所说的一样,虽然无论如何这种说法很不庄重……不过坦白讲,这趟旅程到目前为止一点难度也没有。其理由很简单──他们四周有高达一万名的同行者存在。

没错,这次以克雷提西亚为目标的人并不只有奥拉和尤里而已。超过一万名冒险者都在相同的时期基于完全相同的目的群聚而来,这群人走的路线当然也完全一样。即使是现在二人如此对话的时候,不管是向右看还是向左看都是挤到水泄不通的其他冒险部队。也就是说,奥拉他们现在的状况等同于跟随着一支一万人编制的超大规模部队进行冒险。

这样一来后面的事情也就可以料想得到。在先行部队的巧手下,险峻的断崖已经架好了结实的绳索,茂密的森林已经开辟出好走的道路,就连凶猛的野兽在见到以数千人为单位的人类之后也害怕到不敢靠近过来。只要跟在前人的背后走也就不可能会走错路,甚至肚子饿了卖便当的商人还会主动靠过来。要是出了生病或受伤等意外,邻近的冒险者也会立刻伸出援手。

充足的人力和物资所带来的,是压倒性的数量暴力。这使得冒险的难度大幅降低。

「说极端点,部队这种东西是越大越强,只要能够解决维持成本和利益分配的问题就行。就算在自然界,每一种生物也都是成群结队没错吧?正因为这样,前往『克雷提西亚』的旅途是很安全的。」

「证据就是……」少年接着说道:

「到目前为止我们遇到的人,大多都是新手部队,不然就是商人吧?」

「的确是、这样……」

经他这么一说自己就想起来了。明明是要挑战最难的界相,却有特别多不熟练的部队,所以奥拉一直很在意。

「扣掉像巴伦茨队那样的国家公会,参加远征的一般冒险者有一大半都不是真心想要攻略克雷提西亚的。有些人的目的是要在安全的旅程中累积经验,有些人是为了做生意,也有些人只是凑热闹享受一下远征的气氛。反过来说,也代表这趟旅程安全到能让这样的家伙们来参加。就这样,如果你想享受刺激的话就请等待下一个机会吧,大小姐。」

「唔唔唔……」

就算被少年用讽刺的口吻取笑,奥拉也只能低声呻吟。既然已经实际体验过了,远征的安全性也就没有置疑的余地……只不过,奥拉总觉得这趟旅行,在跟这档事完全无关的地方不太对劲。

安全是好事,而且连新手都能享受更是一件美事。这点自己十分清楚也无意去否定。不过……总觉得所谓的迷界探索,应该更像是,赤裸裸地面对大自然。像是裸露的生命与生命之间互相冲撞的战斗,但在另外一方面,又像是为了更深入理解彼此而进行的对话……所以,这次的远征旅程,总觉得未免也太舒服了,有一点──

「──『不够让你满意』,你该不会在想这个吧?」

「咦!?没、没有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

奥拉被突然这么一问,连忙摇头否认。

自己不可能会有这种想法。在前往「罗格斯尼亚」的旅行中,她已经遇过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如果有人问她想不想再走一次那样的旅程,答案当然是不想。她跟血气方刚的冒险者不一样,不是那种会去主动找刺激享受的亡命之徒。

没错,所以这个不太对劲的感觉,想必是另外一种不明的东西。

「哈哈哈,这么拼命否定,表示我说中了吗?果然你流着冒险者的血呢。」

「所以说不是这样了呀!我是普通的女孩子!」

「你~是在说什么啊,『普通的女孩子』呢,才不会偷渡到迷界咧。」

「唔,这个……」

「这种想都不想就随处乱冲的性格,正是冒险者的本质啊。」

少年摆出一副不知道在臭屁什么的表情向下望着奥拉。这让奥拉觉得有点火大,她也臭着一张脸反击回去。

「哼!说得那么好听,你明明也是因为喜欢冒险才去当救援者的!」

「哈哈!你在说什么啊,没有那回事喔。我完全只是因为想变得跟师父一样所以才当救援者,可没什么兴趣当冒险者。不对,应该说……我个人很讨厌冒险者啊。尤其是那些追逐梦想或是浪漫之类的家伙,我很怀疑他们的精神状态是不是根本不正常。为那些无形的东西去赌命,这是白痴才会做的事。我从以前就非~常~讨厌这种白痴。」

奥拉将错愕的视线,投向这个笑得很邪恶的少年。光从这段旅程看来,他到目前为止就已经照顾冒险者到了像是在爱管闲事的程度,事到如今讲这种话的说服力等于是零。男孩子为什么总是以为摆出一副坏坏的模样就会很帅呢?

「真是的,你真像个小孩子……」

奥拉无奈地发出了叹息。

不过无论如何,奥拉也发自内心松了口气。

虽然她不否认有一种失落的感觉,不过自己是因为担心尤里才会跟到这个地方来的。冷静想想,知道自己很安全就感到沮丧跟不满,这根本是在耍白痴。没错,所以这样子就好了。只要继续这样平稳地完成远征,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明天以后请一定也要让这段无聊的旅程继续下去──奥拉向迷界的女神大人如此祈祷。

※※※※※

这趟悠闲的旅程就这么一路不变地持续下去,他们慢吞吞地走了差不多三天。

「──那么,为了庆祝突破『黑牙之谷』~~干杯──!!!」

夜空中响起干杯的声音。

冒险者们热闹地谈笑着。

在他们的正中央,营火正熊熊燃烧,四处都弥漫着刺激食欲的美酒佳肴香味。

──在穿过被称为「黑牙之谷」的险峻地带之后,会来到一处森林。如今,冒险者们正在这个地方举办宴会庆祝彼此平安无事。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在这次远征中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毕竟,不管是「迷惑之丘登顶纪念会」、「不归洞窟突破祝贺会」、还是「横渡无底之川成功慰劳会」,大家总是会找个理由,就这么跟附近的冒险者聚在一起,享受庆典般的热闹气氛。

在这场盛大的宴会当中,也能看到奥拉和尤里的身影。

「真是的,就是因为那么吵我才没有去。大家还真喜欢那种无聊的庆祝活动啊。」

尤里一面散发着「真是够了,我跟那些人可不一样」的气场一面低声碎念。确实他并没有参加庆祝……不过,他正热心地埋头烹调宴会用的料理。而且,他还贴心到会配合其他冒险者的国籍提供各种不同的乡土料理。

「抱歉,尤里,你说的话跟做的事好像不太一致……」

「不、不是啦,我是要做这些料理先让他们吃饱以后再去收钱啦!」

虽然话是这么说,反正到时候他一定会装傻糊弄过去。明明一开始坦率点就很好了。

正当奥拉还在傻眼的时候,营火那边发生了一点骚动。是出了什么问题了吗?奥拉如此心想并望向营火,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那东西,是什么呢……?」

成为骚动中心的事物,是由一个冒险者所举起来的旧木箱。大家在看到那个木箱之后似乎都很兴奋。当奥拉还在观望的时候,大家开始把箱盖打开,几瓶酒从箱子里头出现在众人眼前。

「哦,那不就是『藏酒』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口中说出陌生的词汇,让奥拉歪头表达不解。

「是冒险者的文化之一。冒险者在通过危险的界相时,习惯上会把旅途中没喝完的酒或没吃完的保久食粮藏在某个地方,其中隐含了有朝一日别的部队到来时可以帮到那些人的心意。当然对藏酒的当事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不过有句话说『种树是为了让后人乘凉』,这种跨越时间以及所属队伍的互助关系,对冒险者而言是很普遍的美德。」

「哦~总觉得很美好呢!」

「种树是为了让后人乘凉」──奥拉觉得自己非常喜欢这句话。这是一种共同向严酷的大自然对抗的同伴意识。许多冒险队之所以会留下手记可能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这次能够平安通过像「黑牙之谷」这样的危险地带,一定也是拜先人们传承下来的情报所赐。

「不过,这样的习惯终究也已经过时了。最近这种文化变成了一种小游戏。发现藏酒的人,会一边想像这酒是哪个国家的哪个冒险者藏起来的一边把酒喝掉。接着,这个人会在喝完之后再把自己手上的酒也一样藏起来。而下一个来的人也一样边喝边想像……就这么进行下去。算了,虽说目的有点偏差,还是一样能当紧急食粮用。这也算行得通吧。」

少年说完这段话后便耸了耸肩。确实这一点奥拉是同意的……但她还有另一个疑问。

「可是,既然这样不是可以摆在更显眼的地方吗?不需要特地藏起来……」

明明是以让后人发现为前提的游戏,却要特地藏起来。会不会很矛盾?

奥拉问了这句话之后,少年嘻嘻笑了起来。

「什么嘛,原来你也这么想?其实我以前也问过队长同样的问题。我问为什么要特地藏起来呢?而队长是这么说的:『这种东西不就是因为要靠自己找到才有趣吗?』。哈哈,冒险者真的都是些笨蛋啊,当他们还是个在沙坑里寻宝的小屁孩的时候就完全不成长了,那些人喔。」

这段话彷佛就是在把冒险者当白痴看待。不过少年静观那些冒险者的眼神,却跟他的话语完全相反,非常温柔。

就这样,由于「藏酒」的意外登场,宴会也越来越热闹起来。肚子也饱到刚刚好,酒意也上来了,营火的火焰也恰到好处地稳定燃烧着,正所谓宴会也来到了最高潮。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传出了歌声。庆祝活动就是要有音乐,歌声也像涟漪一样持续向四周扩散。有人拍起手来,有人踏脚发出声响,甚至还有人狂到开始演奏着特别为了这种时刻携带过来的乐器,大家都照各自的想法发出乐声。当然,这是一群临时聚集的醉鬼集团,他们发表的也就是一场完全没有协调,根本都在走音的悲惨演奏会。因为每个人演奏乐曲时都是随自己高兴的关系,已经到了将其称呼为噪音会更贴近实情的程度。不过,这些演奏者本人似乎都觉得这样子就很开心,不管走音有多严重依然在大声欢唱。也好,有酒喝的宴会大概都是这个样子吧。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整个气氛突然有了变化。

原本随自己高兴吵闹成那个样子的醉鬼们,开始一个、又一个安静下来。他们安静的原因是……来自宴席一角的一缕旋律。

这是一缕如回流般行进的笛声──其音色跟粗旷的冒险者音乐不同,是静谧且优雅,如同流水一般的旋律。

纤细,却又强韧。

虚幻,却又鲜明。

没有华丽的曲调,也没有力量。不过就算这样,这道旋律也如同灵巧生活在大自然中的蝴蝶,在各种乐器齐聚的喧闹声中依然清澈舞动。这音色实在是太过美丽,连那些醉醺醺的人都把酒瓶放下并听到入神。每个人都浑然忘我地将视线转向音色的主人。

而位于这些冒险者视线终点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坐在奥拉身旁的少年。

少年闭着眼睛如同沉睡一般,静静演奏音乐旋律。他所吹奏的东西竟然只是个草笛。仅用两片叶子重叠出来的草笛就能演奏美妙的曲调,到底他是练了多久才培养出这么精湛的技巧呢?这光景简直就像图画风景一般,极具象征性。

持续几分钟的曲子就这么迎来了尾声,在少年的嘴唇离开草笛的一瞬间,盛大的掌声热烈响起,所有人都因这美妙的音色而感动不已……然而,沐浴在掌声当中的少年却是一脸茫然。看来他似乎专注在演奏上,难得没注意周围的情况,好像没发现大家都已经听到入神了。

如今才理解状况的少年,连忙羞红着脸颊不停挥着手说「别闹了别闹了」。不过即便如此掌声依然没有停下来,少年只好再度拿起草笛。只不过,他演奏的跟前一曲截然不同,是一首节奏轻快活泼的曲子。少年挥了挥手引导众人,大家也立刻配合开始演奏,全场就这样再度热闹起来。少年用这一招总算让自己从众目睽睽之下解放,并在叹了一口气之后这么说:

「哎,真惨啊……不习惯的事情还是别做了吧。」

少年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不过,一直在他身旁聆听的奥拉却猛力摇头,说:

「才没有这回事呢!你演奏得非常棒哦!那是什么样的曲子呢?」

「怎么说,曲名我也不知道。我也只是以前从别人那边学来的。」

少年很干脆地耸了耸肩后,先说了一句「不过……」再补充说明:

「根据那个人的说法……那是『旅行之龙』的歌。」

「旅行、之龙……?」

怎么说,这个词汇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样子……奥拉歪着头思索,脑中突然浮现出小时候的记忆。

没错,她确实是听过。在母亲于睡前讲给自己听的冒险故事当中……有一段故事就提到过这个名词。在迷界活动的众多生物当中,最纯粹、最神圣、唯一至高无上的传说存在。它的称号正是──

「──旅行之龙……『徨龙』……」

奥拉不自觉地低声自语,少年则点头表达肯定。

「徨龙──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以外,唯一能利用门旅行迷界的生物。远比亚龙强大,远比人类聪明,被认为是知晓一切迷界神秘的存在,自古以来就是各地冒险者敬畏和崇拜的对象,也有很多称号。像是『有翼之蛇』、『庭园之管理者』、『迷失方舟』……以及『旅行之龙』之类的。因此它的传闻数量跟其他迷界传说相比也是压倒性的多。比如说喝了它的血就可以进化成永恒不变的存在啦、创造界相的就是它们啦、它们有朝一日会成为毁灭迷界的恶魔啦,各式各样的传言都有。」

「这、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吗……?」

「这个嘛,关于徨龙的传说与神话数量多如繁星,谁也不知道当中有哪些是真实的。只不过,有一件事情是不会有错的……人类完全望尘莫及的『某个东西』,就彷徨在这个迷界当中。至于这是不是徨龙就另当别论了。」

说到这里少年耸了耸肩,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的补充说道:

「不过,搞不好在这次旅行中就能够明白真相也说不定喔?」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接下来要前往的『克雷提西亚』呢,就是一个很有徨龙传说特色的界相……从前『克雷提西亚』曾经受到某种灾厄袭击。在它因此濒临灭亡危机的时候,徨龙从某个地方现身了。龙消除了灾厄,『克雷提西亚』重新恢复和平。不过,这不代表结局美好圆满。相传徨龙在与灾厄的战斗当中受了重伤,而受伤的龙则在『克雷提西亚』的大地上沉眠,等待其伤势痊愈的时刻到来……所以,许多冒险者都这么相信:等待苏醒的龙,如今依然沉睡在『克雷提西亚』的某处。正因为这样,才会有多达一万名的冒险者以那个地方为目标聚集而来啊。」

在奥拉听到这番话的瞬间,一阵高亢的刺激感窜过了她的背脊。这是以前她听母亲讲冒险故事时曾经感受过的,就是那种怀念的兴奋感。所以她很想听少年多讲一点……不过很遗憾的是,这得要等下次了。刚把一大段歌唱完的冒险者们,又把尤里找了出来。可怜的少年瞬间就被拉到宴会中央去,留在原地的奥拉只能鼓起脸颊生闷气。这是因为她没能听到徨龙的故事呢,还是因为她无法独占少年呢。总之为了摆脱焦躁的心情,她把摆在一旁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呜!!唔唔~~~!!」

比想像中还要烈的酒让奥拉难受得弯下身去。

就在她一个人干这种蠢事的时候。

「──你的喝法很赞嘛,小妹妹。」

背后响起了女人的声音。奥拉转头向后,瞬间睁大了眼睛。理由很简单……在她身后的这个女人的打扮,实在是太刺激了。

对方有一头飘扬在风中的金发,以及碧绿如翡翠的眼瞳;与高挑身材相称的丰满胸部随着每一个步伐剧烈弹跳,跟胸部一样肉感的臀部则以对抗重力的姿态高高翘起。酷似模特儿一般的身材与其端正的美貌十分相称,再加上那一身服装,让那样的身材更加凸显。尽管身在迷界,这女人上下半身的布料面积却都跟内衣一样小,完全没有将充满魅力的肢体遮盖起来。那近乎半裸的身形讲白了就是很煽情,让奥拉不由自主地往下流的职业去想像……不过,在她的背后,有件连这么具有冲击性的容貌都相形见绌的「异物」。

那是一把长度与人的身体相当的巨大斧头──女人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将那把由不属于地上任何金属的漆黑矿物所制成的斧头背在身后。

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大摇大摆地在奥拉身旁坐了下来。

「你被男朋友晾在这里喝闷酒啊?真可怜呢。」

「什么!?你、你干嘛突然说这个呀!」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突然探听人家隐私,这个人真爱装熟。再说……

「没、没有啦,他才不是男朋友……现在,还不是……」

在奥拉支支吾吾地订正之后,女人豪爽地笑了。

「哈哈哈!没必要掩饰啦!你想要那个小男生对不对?那就别管周围的眼光去得到他。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女人在明明没人有问的情况下大言不惭地说着。看来她确实是那种看起来不懂得客气的性格……就在奥拉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女人突然脱口说出一件奇怪的事情。

「话说我真的很惊讶啊。想不到那个小男生还会带同伴过来,我还以为他已经得到教训了呢。」

「『还会』……?这、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意味深长的说法让奥拉忍不住反问,而女人则顺口说出了某件事实:

「嗯?怎么,小男生没跟你说?──那孩子参加过四年前的克雷提西亚远征,和二十九个同伴一起去。然后……除了那孩子以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咦──?」

在奥拉听到这句话的这个瞬间,宴会的喧闹声突然变模糊了。少年曾经有过同伴,而且那些人全灭了。对方抛出这个宛如晴天霹雳的事实,让奥拉的思绪一直跟不上。

「等、等一下,请告诉我更详细的事情!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正当奥拉打算要问个清楚的时候。

「──奥拉,离那家伙远一点。」

尤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并站在那个地方。然而他的样子明显不寻常,不但刀子已经拔出来,还用警戒的眼神瞪着女人。

然而,他对面的这个女人只是笑呵呵说道:

「不需要这么凶嘛,我只是聊一点女生之间的话题而已啊。」

「我先把话讲清楚。我不打算交出叶卡报告。还是说,你想在众人环视之下公然抢夺?」

从完全不搭调的对话中可以听得出少年的明确敌意。不过,女人反倒愉快地反问了:

「喂喂,你以为这种恐吓对我有效吗?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只干我想干的事而已喔。」

少年听了这句可以称得上是傲慢的台词,表情变得更加阴沉……但是,他所担心的事态并没有发生。

「开~玩笑的啦。放心,我对那东西没兴趣。一开始就作弊很无聊吧?要情报的话有『巴尔卡斯报告』就够了……至少,现在还是啦。我之所以会来这里,只是受到好听的音色吸引啦。」

女人说着不知真假的话语,同时威风凛凛地站起身来。

「拜喽,尤里莱因霍尔特。我们彼此目的一样,公平竞争吧。」

女人就这么转身离去,看来她似乎真的没有别的事。

然而奥拉在这时候察觉到了。

一个、又一个冒险者,陆续跟在女人身后离开,而且人数相当多。本来以为她只有一个人,不过看样子是有部下的。因为他们不知何时就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混进宴会里来,所以应该全都受过相当程度的训练吧。

不管怎么说,谜样的女人离开了。奥拉叹了口气,然后回头望向尤里……少年当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尤、尤里!?你没事吧!?」

奥拉连忙蹲下身去,看到少年的额头满是冷汗。

「哈哈……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那家伙……腰软了站不起来……」

陷入半茫然状态的尤里全身打颤,看到他这副不寻常的模样,奥拉忍不住发问。

「刚才那个人,到底是……?」

结果,少年开口说了一个名字。

「那家伙的名字是卡纳莉亚……『卡纳莉亚卡拉米提』。她是率领第六门保有国科蒙兹合众国第一特域特务连队『卡拉米提队』的队长。」

「科蒙兹……是那个大国吗!?」

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主门有七个……拥有这些主门的每一个国家在地上都有莫大的影响力,毕竟可以实质独占迷界资源。除了位于无政府地区的第七门之城以外,每个国家在某种意义上都理所当然具备了称得上大国等级的国力……不过,如果要问在这些国家当中现在最强的是哪一国,十个人有十个人会这么回答吧──是「科蒙兹合众国」。

那个女人是那个最强国家的国有最强部队队长,也就是说──

「就我所知,卡纳莉亚这女人在现役冒险者当中无疑站在了最高峰,尤其在近身战方面没人可以跟她匹敌,人类最强就是她,没有话讲。」

尤里明确地如此断言,并大大叹了口气。

「虽然她在一般大众之间的称号是『开拓者的旗手』……不过认识那家伙的人都用另一个绰号叫她──『无法无天的卡纳莉亚』。」

尽管奥拉不知道这个别名的意义是什么,但不管怎么说,那女人想必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我一直以为她这次不会参加……没想到竟然派了卡拉米提队过来,科蒙兹似乎也相当认真啊……」

尤里苦着一张脸喃喃自语,然后似乎是要转换心情,摇了摇头。

「算了没关系,如果她无意出手的话也就这样吧……话说回来,你和那家伙在聊什么?」

「咦?这、这个……」

奥拉被突然这么一问,脱口说了一句假话:

「就、就是一般女生之间的话题啦!」

在毫无预期的情况下知道了少年的过去。对奥拉来说,这远比人类最强女人之类的事情更有冲击性。少年在说了一句「哦,这样啊」之后,便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回到宴会场地……而奥拉虽然就跟在他身后,但她却觉得宴会的热度似乎有些冷却。

※※※※※

在恢复寂静的森林中,只有营火劈啪爆裂的声响回荡。

先前还闹成那样的冒险者们,全都抱着酒瓶一起大声打呼。想必现在他们还在梦中为宴会续摊吧。

在这样的夜幕之下,有一个少年独自看守着火堆。他搅拌着架在营火上的锅子,就这么静静等待天亮到来……就在这个时候,少年突然开口了。

「──唷,怎么了?睡不着吗?」

面对少年没有回头就抛出来的这个问题,在他背后的少女──奥拉略为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是的……算是吧……」

「这样啊,那就来这边烤火吧。这座森林晚上很冷喔,尤其是喝酒的话就不好了。所谓喝了酒暖暖身子其实是暂时性的感觉问题,实际上血液循环会因为酒精分解的关系而变差,身体会越来越冷。身体这种东西不好好爱护是不行的啊。」

少年又在讲述着无人问津的深奥知识。奥拉心不在焉地听着,并在他旁边坐下。

「尤里你才睡不着吧,还不去睡吗?」

「嗯?还好吧。反正也要准备早餐……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这一带没有危险的野兽,如果连一个放哨的人都没有也不行。毕竟事情也会有万一嘛!真是的,这些冒险者喔,都只顾追梦,脚底下总是没在管的。」

虽然少年是在抱怨没错,不过为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冒险者盖上毛毯的人是谁,奥拉非常清楚。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奥拉忍不住开口了。

「我、我说……尤里。」

「嗯,怎么了?」

「呃,这个……怎么说……那个……」

「喂喂,你从刚才就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呃,不是那样的……」

都怪自己一开始就讲得很含糊,之后就很难说出口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的奥拉,不禁说了假话。

「因、因为突然变安静了,所以感觉自己的状况……好像有点失控……」

结果,少年先是点头说了一句「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接着突然起身站立并这么说:

「好,那就去吧。」

「咦?你说去……」

「就去附近一下。」

正当奥拉心想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少年忽然就近找了棵树爬上去,随即从树枝上向目瞪口呆的奥拉伸出手来。

「你在干什么啊,来啊,你也快点上来。」

「咦,啊,好的……」

奥拉照着他的话握住那只手,并在少年的帮助下不断向上爬。等到奥拉回过神时,她已经坐在高约10公尺左右的树顶上了。

「哇哇哇哇,好、好高……!」

「哈哈哈,没问题啦,我会好好扶着你的。」

少年嘻嘻笑着对心生害怕的奥拉这么说。

「话又说回来了……来吧,你看。」

并朝森林的方向指了过去。

在这个连月亮都没有出现的深夜里,到底能看见什么呢?奥拉怀着疑问将视线往那里移去,发现应该是一片漆黑的森林中有淡淡的亮光,而且不止一个。点点亮光相连成一条道路,一直延伸到远方尽头。这样的场景彷佛就像是流泻在夜空中的银河于镜中的倒影。

这么美丽的光是什么呢?奥拉发呆了好一会儿,但很快就回神。那些是参加这次远征的冒险队营地。每一个小小的光点,应该都是让冒险者们团聚在一起的营火光芒吧。

「好棒……跟星空一样……!」

「是啊,还不错吧?」

尤里自己也凝视着那条光之道路并静静低语:

「在广阔的迷界里,有时候会觉得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不过呢,冒险者在这个世界上是有很多的。他们都跟自己一样以某个梦想为目标不停前进。如果这么想的话……就会有点安心了吧?」

少年微笑着这么说,他的微笑无比安详。看着他的侧脸,奥拉察觉到一件事。这么说来,这个少年的眼瞳也和那些火光一样是淡淡的红色……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待在他的身边才会这么安心。

少年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说明:

「不过嘛,刚才那些话其实是照着那些家伙的讲法说的啦。」

「那些家伙……?」

奥拉反问回去,少年则回应了预期以外的答案。

「你从卡纳莉亚那边听说了吧,关于那些家伙……我曾经待过的冒险队的事。你不是一直想聊这件事吗?」

在这个瞬间,奥拉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看样子他打从一开始就全看穿了。

「抱歉……对不起……打探你的过去……」

「你~在道什么歉啊?你也是为了知道这件事才跟到这里来吧?冒险者一旦达到目的可是会高兴到喝酒庆祝的喔?……再说,既然你都到这里来,我也就没打算隐瞒了。」

尤里安详地笑着回应奥拉的道歉,接着便开始坦诚相告:

「我以前,隶属于某个冒险者公会。救援者的师父跟我说,去那里进行最后的实地训练。那就是『叶卡队』……以第四门保有国迦太基为据点的公会。队长的名字叫『艾莉森叶卡』,成员包括我刚好三十人,以规模来看算是很常见的中小型公会吧。坦白说,不是一支优秀的部队。就算用偏心的眼光看待,实力也差不多就是中上?只不过我可以肯定的说……那些家伙是全世界最夸张的一群迷界白痴。」

说到这里,少年露出非常怀念的微笑。

「算了,毕竟冒险者大多数都是白痴。明明在地上安全过日子就好,却要潜入这种莫名其妙的迷界。不过,在这些人当中也还是有超级大白痴,像是小时候的梦想啊,异界的神秘啊,明明不去理会就好了,就是有人会被这种连个影子都没有的梦想缠上而潜入迷界。这些人对于金钱啊名誉什么的都无所谓,就只是朝着自己的梦想横冲直撞的大笨蛋……聚集在叶卡队的人,都是这种超级大白痴,他们在一般部队可能都会被赶走。不分天涯海角也不管实力有多么跟不上都会去挑战,即使有好几次差点死掉也没有学乖;就算在自己快要被超大野兽吃掉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总是下一次冒险的事,不论睡觉还是醒来所思所想都是迷界。哎呀,帮那些家伙擦屁股真的很辛苦啊。」

少年口中说的几乎都是坏话,不过从他的表情所传达出来的种种心意,都跟他的话语完全相反。

──啊啊,这个少年是真的非常喜欢部队里的每个人啊。奥拉发自内心如此坚信。

「虽然聚集了这样一群无药可救的白痴,不过我们还算混得过去,一个死者也没有,累积了一定的实绩,在当时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公会了,不过嘛也只是运气站在我们这边而已。坦白说,那时候每一天都不无聊……就是在那样的时候,四年前……有人来提议走那一趟『第五次克雷提西亚攻略远征』了。」

在少年说完这段话的瞬间,表情略显阴霾。

「委托人是迦太基自治领国总督,巴尔卡斯哈米卡尔,说是希望我们担任先遣队的任务。我们当然是OK啦。沉睡在传说之地『克雷提西亚』的徨龙……那正是迷界的神秘本质,也是那些家伙一直在追求的梦想。能在国家的支援下探索那个地方,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我们很高兴地接受委托,就这样意气风发地挑战克雷提西亚……然后失败了,全灭了,活下来的只有我而已。罢了,要说悲剧也太夸大,其实就是『常有的事』。怀着不切实际的梦想,不自量力地乱搞一通,然后遭受惨烈的报应。真的,就是个老套到听腻的笑话。」

少年毫无感情地干笑着,他要流的泪水应该早就已经干涸了吧。

然而,就算知道会伤害他,奥拉还是不得不追问下去。

「那么,尤里之所以再度到这里来……是为了要实现叶卡队全体成员的梦想……?」

昔日同伴梦碎身亡,为了追悼他们再度挑战攻略克雷提西亚,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可、可是,这样子不好吧!『克雷提西亚』不是还没有任何人攻略成功的界相吗!?叶卡队全体成员一起挑战都失败了,你还一个人去,这样子──」

奥拉极力阻止……不过,少年的回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喂喂,冷静点。你是在乱猜什么啊。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讲一句『这是为同伴报仇!』就去乱来吗?」

「咦……?因、因为,你在出发前都说了那种话,而且事情好像就会演变成那样……」

「噗呵,哈哈哈哈,不可能不可能!我才不是那种人咧!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一路见识人的生死过来的,在这当中知道了一件事──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我替那些家伙实现梦想,他们也不可能会高兴;即使我不做,他们也不可能会悲伤。遗志这玩意不管是要回报还是背弃,到头来都是活下来的人的自我满足,没有任何意义。」

少年毫无感伤的如此断言。

「再说呢,假如那些家伙还活着的话,绝对不会希望我替他们去赌命的。毕竟再怎么说,那些家伙其实非常喜欢我,这一点我最清楚。所以……放心吧。我不是小孩也不是白痴,不会为了同伴的无谓梦想去赌命的。」

少年说完便耸了耸肩。一开始,奥拉以为这是他为了让自己安心而说的谎言,不过不是这样。尤里在讲述叶卡队的事情时眼神非常真诚,完全无法想像会是谎言。他绝不会在跟自己最喜欢的同伴有关的事情上说谎,这一点连奥拉也明白。

「可是,这样的话你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对于这个问题,少年静静地回答。

「我来、扫墓的啊……哈哈!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就是在自我满足。不过……去献个花而已,应该不会遭天罚吧?」

「……不会的,我也是这么想。」

奥拉发自内心点头说道。即使失去同伴依然持续对他们心怀爱意,任何人对这件事情都无法责怪。

「不过太好了……我还以为、尤里会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呢……」

「哈哈,这就不好意思啦。不过也没办法吧?这种理由实在太逊了,说不出口啊。」

虽然少年脸色泛红这么说,不过奥拉不太明白他这么维护自尊的理由。毕竟依照她的观点,直到现在还思念着昔日同伴,这种事情听起来也不会有美好以外的评价。男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只不过,凭这件事情就可以让奥拉接受他到目前为止的行动了。

面对想要把他带回去的自己端出一副从容的模样,一直平心静气地允许自己同行到这里,旅途中的紧张感也莫名薄弱,如果都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好好回去』的话就说得通了。

没错,结果这回就只是自己在误会而已……这么想来,觉得很逊的人反倒是应该是自己才对。呃,可是尤里如果一开始就坦白跟自己说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等一下,记得他再三说过没问题的样子。可是没把理由说出来我怎么可能会明白嘛……啊啊,真是的。这种推卸责任的想法已经无所谓了。不管是白走一遭的羞耻、行动失控的反省、还是已经给少年添了许多麻烦,现在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与他一起回去的喜悦,已经完全覆盖了这一切。

「所以你就别担心了。我随便跟他们打个招呼就马上回去,然后再开始工作。我要以救援者的身分拯救更多的生命。就跟当初救那些家伙一样,我要拯救的是没有我就什么事都办不成的迷界白痴。跟攻略『克雷提西亚』比起来,那些家伙应该更喜欢我这么做。毕竟,他们就是那样的人啊。」

少年露出了往常的笑容,并朝奥拉的方向伸出手来:

「好了,差不多要下去了。你也得稍微睡一下啊,毕竟旅途还很长呢。」

「好的……!」

就这样天色又亮了。

第二天众人又继续远征。

形似海洋的巨大河流、猛兽密布的漆黑森林,绵延不绝的广大沙漠……虽然每一处都是艰难的界相,不过远征队凭着「一万」这个数字的力量顺利跨越向前行进。在旅途中,奥拉有了各式各样的体验。她跟不认识的冒险者们交流,津津有味地品尝异国料理,倾听头一回听到的歌曲,对壮大的冒险故事心动不已。当奥拉跟他们围着营火谈论无尽的梦想,并共同仰望星空入眠之后,她觉得自己对冒险这东西也多少理解了一点。

就这样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有一天,少年突然开口了。

「──好啦,终于到了。」

他说出来的就这一句。不过,奥拉很快就明白这意味终点到了。

矗立在眼前的,是晃动的门。

其引导之处,是传说之龙沉睡的世界。

同时,也是少年失去重要同伴的因缘之地。

通往『克雷提西亚』的门,就这么悠然耸立在远征队面前。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