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梦的尽头──-章节

「克雷提西亚」,是号称为未攻克领域的迷界最高难度界相,有迷宫、危险物种、龙想……等各式各样数也数不清的冒险者障碍。不过如果要问其中最为坚固的关卡是什么,十之八九的冒险者应该都会这样回答──「三层之壁」。毕竟在历经五度的远征史中,越过此壁的人类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在「三层之壁」耸立的二层尽头,有两个人的身影。

「──这、这就是,『三层之壁』……!」

奥拉夸张地将眼睛张大……不过,她的表情立刻恢复原状。

「嗯,是在哪里呢?」

在歪头表达不解的她眼前,是一大片平常到已经看腻的树海。没错,这个界相本来就到处都是由大迷树与危险树种构成的树壁,就算郑重其事地称呼为「三层之壁」,也会让人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说穿了,虽然大家一直都说『三层之壁』、『三层之壁』的,可是那到底是什么呀?」

她一直以为按照字面意思会有一堵墙壁,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既然如此,又是什么问题让大家这么头大呢?

然而,少年回应的答案一整个模棱两可。

「嗯~~你问我是什么喔,这有点伤脑筋啊。」

「?不太清楚的话不就不能通过了吗?总而言之往树木靠近就行了吧?只要找到绕过去的路线不就好了?」

奥拉焦急得如此提议。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是这么不断绕路跟迷路之后才抵达目的地的,这次不也是那样吗?再说,这次的目的地可是那棵巨大树木,绝对不可能会看漏,也不用担心弄错位置。正因为它够大,可以到达那里的路线应该有非常多吧。以目标物的意义来说,没有比那棵树更简单的东西了。

「啊,你看,那边的路怎么样?好像可以走到里面去哦!」

奥拉这么说,同时指着一条位于她右手边、向前延伸的道路。她好歹也到这个地方来了,对于迷宫的行走方式多少也了解一点。当然,她只是多少了解一点,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然而,尤里令人意外地爽快点头这么说:

「啊~说得也是。好啊,就走那边吧。」

「咦,可以吗?」

「喂喂,是你说要走那边的吧?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要找路,在这里拖拖拉拉也没用。好啦,走吧。」

于是,二人开始在奥拉选的道路上行走。虽然一开始还有一点不安,不过前进之后才发现这条路线的危险树种少,也没有变成死路。走起来还满舒适的。这回我的选择还真不错呀。奥拉在前进了大约一小时之后如此心想,但她又突然感到不对劲。

为什么呢?那棵位于远方、一抬头就可以看见的「梦见之大树」,它的大小从刚才到现在完全没变。也就是说,从一小时前到现在,自己与树的距离完全没有变化,好像只是沿着三层外围走圆弧路线前进而已。可是真的会有那种事吗?她完全没有迷路的感觉,明明应该是一直顺利前进的……

「……啊,该不会……?」

「哦,你发现了啊。比想像中还快呢。」

就在奥拉领悟的这个瞬间,少年用力点了点头,说:

「你推测的没错,这就是『三层之壁』的真面目──以这个距离为界,通往『梦见之大树』的路线一旦越界就会连本身都消失。整片树海都在拒绝人去接近那棵树啊。」

即使在先前的旅程中,他们也有多次没找到方向。像是找不到大迷树之间的空隙,或者是在想走的路上出现大量危险物种之类的事件。只不过就算这样,这个界相中的路不管好坏还是多不胜数。因此,只要尝试去走当下遇到的路线还是找得到目标,最糟也不过就是等一天,让迷宫结构改变就可以轻松通过。他们就是这么想尽各种办法朝着目标方向前进。

不过,看样子接下来的状况似乎跟先前不一样了。姑且不论原因是什么,不管改走多少次路,经历多少次「黎回期」,通往三层内部的路线就是不出现。所以如果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是跟先前一样找路绕过去的话,似乎就只能永远在外围绕圈圈了。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森林密度太高吗──好像也不是……」

奥拉歪着头表达不解,少年则回应了一个令她意外的答案。

「这是因为呢……其实根本就没有壁啊。」

「哦,原来如此…………嗯?嗯嗯嗯??」

问号在奥拉的头上大塞车了。「有壁但没有壁」,这是什么意思?正当她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机智问答歪头表达不解的时候,少年嘻嘻笑了起来。

「算了,你来看吧,用你的眼睛去确认最准了。」

于是少年沿着来时路稍微折返了一小段距离,接着就站住不动并说了一句「很好,就这边吧」。那里确实有一条往「梦见之大树」的方向延伸的小路……不过,那条路有个大问题。

那就是茂密丛生到彷佛将小路全面覆盖的褐色矮树──「百足灌树」。它是危险树种,其叶片生长了大量类似动物体毛的极小棘刺,一旦碰到就会立刻让全身长满水泡并饱受剧痛,不用几分钟就足以致死。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植物依然称得上温驯,毕竟它还不会主动过来杀人。这片树海果然是一个非常不得了的地方。

总而言之,少年在这些「百足灌树」前方停下脚步后,只说了一句「你仔细看好」。而在奥拉正思考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少年已经大摇大摆地踏进毒树丛中。

「什……!?」

无数棘刺轻易穿透衣物、刺入皮肤,少年的皮肤立刻冒出严重的水泡。可是,少年这个当事人却毫不在意,就这么消失在灌木丛的深处。留在原地的奥拉,只能一直目瞪口呆。

怎么办,继续那样下去会死掉的──就在奥拉脸色铁青的时候。

「──喂~~这边这边。」

从灌木丛的另一头传来了少年的声音,毫无疑问。而且听起来好像精神很不错,完全无法想像是一个起水泡到快要死掉的人的声音。

「你、你没事吗!?」

「啊啊,当然。」

少年隔着灌木丛如此回答,接着又告诉她一件事。

「毕竟……『百足灌树』,只是幻象而已。」

「咦──?」

下个瞬间,原本还在眼前茂密生长的「百足灌树」忽然消失,出现了一条上面空无一物的安宁小路。而毫发无伤的少年则在路的另一头不停招手。

「咦、啊、哎……?」

奥拉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的确、刚刚、是在眼前没错……正当她一脸茫然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解答。

「啊,难道说,刚才那个是……」

「没错,是龙想。像为了要拦路的定点龙想……就是『三层之壁』的真面目。」

之所以看起来没有路,是因为幻象的缘故。所以少年才没办法回答壁是什么。毕竟,它的真面目不过是没有实际存在的幻影。

「可、可是,你还满清楚的耶,知道这个是龙想。」

明明外观跟实物分毫不差,他到底怎么判断是假的呢?

然而,少年反倒一脸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说:

「这个嘛──我是知道啊,因为『百足灌树』不可能生长在这个地方。明明应该是这样却还是有这些树,除了它们是幻象以外也没别的可能性啦?」

「嗯嗯?总觉得这个、顺序是不是反过来了?怎么可能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

奥拉正要说下去时,想到了一件事。

「啊,对哦……是『大气蜂』告诉你的吧!」

「就是这样。按照那些家伙的说法,这一带并没有『百足灌树』的授粉交配。所以我才怀着坚定的信心走过去。」

没错,少年已经拥有了真正的「地图」,因此不管是多么精巧的幻象都骗不了他。奥拉在这个时候,才总算理解叶卡报告为什么会被视为越过『三层之壁』的关键了。

……只是,即使扣掉这个问题,还有一件事让她在意。

「可是我、果然还是不太懂……龙想,真的也会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吗……?」

于地上徘徊的徨龙之梦──这就是龙想。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她一直认为这有点像不定期的自然现象。

可是,刚才看到的龙想很明显偏离了这个定义。不但出现场所限定在「三层与二层之间的境界」,还出现了形态跟周围树海相互契合的幻影。要说是偶然,也未免太假。简直就像是,幻象本身是有意识的一样……

「我一开始也说过啦,关于龙想的真相有许多种说法。所以我没办法断言哪一种才是对的……只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相信的说法。」

少年说到这里,先是讲了一句「不过」,接着继续说道:

「在这之前有一个重要的前提要讲啊……你看──那个,知道是什么吗?」

在少年所指的天空当中,耸立着一棵巨大的树。

「你问什么……是『梦见之大树』吧?」

「喔,很厉害哦,正确答案。」

「……你在把我当白痴吗?」

自己不可能会把那么大的树认错吧?奥拉用鄙视的眼神瞪了少年一眼……不过接下来的话语,却让她不得不睁大了眼睛。

「其实那个啊……不是树。」

「……啥?」

明明是「梦见之大树」却不是树,这是什么意思?咦,这感觉有点似曾相识。奥拉眨了眨眼睛,不过也在这个时候,她理解到了惊人的真相。

「啊……!!我、我、我好像懂了……!其实『梦见之大树』也是龙想对不对!?并不真正存在于现实中……咦,等一下,可是这样一来这片森林也是龙想……咦咦!?那、那那那那该不会,连这个迷界本身其实也是……!?」

「暂、暂停暂停!你的说法很有意思,不过再往下想你就回不来了哦!」

尤里把差点就要踏入禁忌之超自然领域的奥拉拖了回来。

「我说不是树的意思呢,是从学术分类的层面上来讲的。正确的说,那是由菌类构成的菌丝组织结构物……简单讲就是蘑菇。」

「蘑、蘑菇、吗……?」

「嗯。学名叫做『网伞冠状蕈』……是公认在泽尔贝奥特时期遭到灭绝的物种之一。当然,它原本也没有大成那样,反倒是一个很小的寄生性物种,会从地面伸出孢子囊等待猎物,当宿主──也就是松鼠之类的小动物经过时就会散布孢子。孢子经由鼻子吸入体内后会寄生在下视丘,并在宿主的脑内生长。长大到某种程度之后就会从宿主体内分离出来,又回到土中。据说『网伞冠状蕈』在分离前夕从鼻子伸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还满像雨伞的,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奥拉想像着一只从鼻子长出蘑菇来的松鼠。总觉得这种画面非常超现实。

「本、本人难道不会发现这种东西吗?」

如果是我自己绝对会把它拉出来拔掉呀。奥拉怀着这样的心情随口发问,少年开心地用手指弹出响声。

「没错!这正是重点。『网伞冠状蕈』会直接对宿主的大脑下命令,不但让宿主不会对自己产生不对劲的感觉,还会让宿主摄取多余的营养。到了分离时还会刻意让宿主带自己到下一个猎物会经常路过的地方。所谓控制脑子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好像突然变成恐怖故事了呢……」

原本以为这是超现实的蘑菇才会这么问的,结果少年讲得让她更觉得像是操纵僵尸的司祭了。

「是啊,不过这不仅限于『网伞冠状蕈』。很多寄生物种都有通过分泌荷尔蒙或化学物质来操纵宿主的本领。比方说让宿主自己跳进水里,或者是让宿主养育自己的孩子之类的。就算在地上也是有一大票物种会做更超过的事呢。」

「唔呃……」

「那么言归正传,那棵『梦见之大树』是『网伞冠状蕈』的近亲种类。如果要问为什么会如此判定的话,最早可以追溯到第二次远征时特拉科夫队所留下的验尸解剖报告,几乎所有检体的下视丘都发现了特殊的发炎痕迹;只是在那个时候因为与直接死因无关,也没有表现出病症,所以被忽略了。不过之后在第四次远征时经由探勘冰洞发现有啮齿类动物冻结于其中,在它的脑部也看到了同样的发炎痕迹……」

「抱歉,过程就算了,可以直接跳到结论吗?」

察觉到话题可能会变长的奥拉先发制人。少年有些沮丧地讲述结论:

「知道了啦……那就只说重点……我们,或许全都被寄生了。」

「咦咦!?那、那么我们,都会长蘑菇出来吗!?」

「没问题的,它的繁殖功能本身已经丧失了。连上回来过的我都没有长出来,你就别担心了。」

说到这里,少年嘻嘻笑了起来。

「只是,恐怕还有一个功能……干预宿主大脑的力量还留着。所以我的结论是这样──所谓龙想并不是于地上旁徨的龙之梦,而是被『梦见之大树』孢子寄生的我们,在脑海中看到的幻觉。」

「不过嘛,这也只是没有确实证据的假说啦。」少年耸了耸肩这么说。然而,假设那个说法是正确的,也谈不上是本质性的说明。

「可、可是,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好了,这壁还是很奇怪呀!故意用这种方式疏远人类,简直就好像树有智慧一样……」

与生俱来的机制有能力干预大脑,这一点她可以理解。可是借由创造危险树种的幻影阻塞路线的方式来营造虚拟之壁,不论再怎么大,她还是很难想像菌类可以做到这么高等的事情──

然而就在奥拉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的假设。

「……做这些事情的不是树,而是树底下的龙……?」

超越人类智慧的传说存在……徨龙。相传只要吃到一口这个迷界之主的肉,就可以长生不老。如果是公认至今依然在地下沉眠的徨龙,它即使运用「梦见之大树」显现幻觉以保护自己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结果,尤里坦率地点了点头,说:

「是啊,实际上这么相信的人也很多……只是,也不能断言一定是这样。」

说完这句话,尤里提出了一个奇怪的比喻。

「打个比方说好了,你的胃有智慧吗?」

「突、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呀?」

「你回答就是了。」

「呃,一般来说有的话才奇怪吧。」

坦白说,虽然她曾经想过要跟会自己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这个话题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这个嘛,也是啦。不过,如果你吞下毒物的话会怎么样?就算你是用自己的意志服毒,胃也会拒绝并将它吐出来。即便想用意识去压制那种反应,常人也不可能办得到。」

虽然他这么说明,不过这点程度的理由,即使是奥拉也明白。这就跟打喷嚏和咳嗽之类的一样,是身体本来就具有的防卫反应。可是这又有什么……想到这里,奥拉察觉到一件事。

「你的意思是,这『三层之壁』也一样……?」

「是啊,我认为可能就是这样。毕竟先不管真面目,在大树的树根所在一定埋藏某种足以支撑这片树海的东西,这里的植物也可以看成是一群拥有共同根系的同种个体。这样一来,对这些植物而言是会想要保护它们的共同心脏──也就是中心部位,做为生物的防卫反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原、原来如此……」

经他这么一说,奥拉觉得可以认同……不过……

「只不过呢,队长他们说这其实是龙的意思啦,还说什么只要每天认真祈祷的话路就会开了之类的。」

「咦?等一下,到底是哪一个才对?」

自己好不容易快要认同了说。这当中有没有徨龙的意思,希望少年可以说清楚一点。

「哈哈哈,谁知道呢,真正的情况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所以……我们才要去确认这件事啊?」

少年说完,露出满脸笑容。

没错,自己并不是为了在这边闲聊才到三层来的。传说的龙真的存在吗?它有自己的意志吗?还是说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等待自己?揭开真相的唯一方法,就是用这双脚抵达「梦见之大树」。因为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面对接下来要做的事,奥拉又一次咕嘟一声吞下口水。少年对这样的她轻声询问:

「怎么了,会害怕吗?」

「……是的,有一点。」

「哈哈,我也是一样。前方还有好几道像刚才那样的壁,未知的植物也会很多吧,是一条危险的路程。」

少年在坦率承认之后,先是微笑着说了一句「不过……」再说下去:

「即使这样,也没问题。四年前……那个时候的队长其实等同于在赌,毕竟还没把大气蜂的舞蹈解析完成啊。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可以好好地向前迈进。我有钥匙,这把钥匙是队长托付给我的。所以……走喽,奥拉。从这里开始才是重头戏……!」

二人就这样踏上了未知的大地。

为幻影之壁所守护的「克雷提西亚」最后未攻克领域,拥有「梦见之大树」的绝对不可侵犯圣域──第三层,就在倾听小虫低语、解明树海秘密的人才得以开启的门扉后方,是真正意义上前人从未踏足的土地。没人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

而在这样的第三层当中……还真的有意想不到的东西在等待他们。

这是在二人意气风发地开始前进之后不过几分钟的事。

「……嗯?喂喂,什么情况。看样子好像有客人先到了啊。」

「咦咦!?」

少年出乎意料地自言自语,让奥拉吓了一跳。

卡纳莉亚先绕过来了?或者是巴伦茨队的残存队员?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奥拉焦虑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知道先到的客人是谁了──从道路对面一步一步跑过来的,是一头娇小的亲鹿……没错,就是那时候的小鹿。

「哇啊啊,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小鹿彷佛很高兴能够重逢,在惊讶的奥拉周围跳来跳去。在小鹿引导奥拉来到卡拉米提队的营地以后,她就跟它走散了。本来奥拉还一直担心它是不是受到战斗波及,不过看来精神很不错,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只是,她在重新看着小鹿的身影时,察觉到一件自己在意的事。

「……我说你,该不会在四年前也……」

在自己安定下来之后再认真观察,才发现这头小鹿很像她在龙想中看到的那头照护艾莉森临终的亲鹿。

不过,奥拉很快就摇了摇头。

「呃,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吧。」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幻影了。如果是同一个体,现在还是小鹿就很奇怪了。而且自己又不像少年那样精通到能够一眼就看出鹿怀孕,它应该就是跟其他人很像……不对,是跟其他鹿很像吧。

正当奥拉想这些事情时,尤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啦,你们认识吗?」

「咦,这么说来尤里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它?你看,我先前不是说过吗,就是这孩子带我去找你的。不管在最后营地的时候,还是在我被巴伦茨队抓住的时候,都是这孩子为我带路的哦!」

「这样啊,也就是说,它也算是我的恩人吗……」

少年如此低声说道,同时异常认真地观察小鹿。这反应简直就像是第一次看到亲鹿一样。接着少年又思索了些什么,突然对小鹿伸手过去……不过,小鹿也理所当然地轻轻一跃,躲开了。

「啊!真是的~~这样不行哦,尤里。突然就用那种动作要摸人家,会吓到它的。这孩子可是对我很亲近的!对不对~~小鹿宝宝?」

奥拉说完,便怀着某种优越感试图抚摸……不过,小鹿还是躲开了她的手。

「咦,咦咦咦?我们不是萌生羁绊了吗……」

「呵呵呵……谁说很亲近的?」

「嗯唔唔唔……」

想不到它明明很亲近人却讨厌被摸,小小年纪似乎就已经有身为亲鹿的自尊。

「算啦,不要那么在意。人与兽之间是要有适当的距离感,并不是只有亲密接触才算得上感情好。」

少年说完这句话便耸了耸肩开始前进。结果,小鹿以保持一小段距离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后面。看样子尤里说的没错,它喜欢这种距离感。

「好像真的多了一个意外的旅伴呢。」

「嘻嘻,不是很好吗,热闹一点比较好!」

小鹿就这么加入队伍,全队开始正式攻略三层。

只不过,奥拉直率的感想是……

「怎么说呢……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这里跟二层以前没什么两样呢。」

除了随处可以看到跟「三层之壁」相同的定点龙想外,森林的样貌与二层以前几乎没有两样。虽然不至于会说失望,不过的确跟想像不一样。

然而,这对少年来说似乎是十分明白的事。

「哈哈哈,这里又不会突然就变成别的世界啊。这片森林是相连在一起的,所谓『三层之壁』的存在也只对看得见龙想的人有意义。对动植物来说,什么三层二层的区分,还比较像是没有形体的幻象呢。」

少年笑着说完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继续补充:

「不过嘛……要说没两样可能也不太对。」

「咦?哪里不一样?」

「这个嘛,想知道的话……就在那边坐下来休息吧。这样就一定可以知道了。我去打点水。」

「咦,啊,等一下!?」

少年说完这句话,就真的往某个地方去了。由于小鹿也跟着他走掉,因此奥拉一下子就孤零零一个人了。

休息就可以知道,就算少年这么说……

「会有这种事吗?」

又不是修行僧,不可能透过冥想开悟呀。

无事可做的奥拉,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当然,映入眼帘的还是一成不变的树海光景。真的有地方不一样吗?就算专注凝视这片风景想要找出哪里不对劲,还是没有成果……只是,如果要勉强举例说明自己察觉到的事,总觉得森林的翠绿好像更浓了些、总觉得天空好像更清澈了些、总觉得太阳好像更明亮了些、总觉得舌尖感受到的风好像更甘甜了些。自己感受到的就是这点程度的事,想必这些都只是错觉吧。可是……怎么说呢,世界原来有这么新鲜吗?

奥拉忘掉了原本寻找变化的目的,静静闭上眼睛。她只是深呼吸,用全身感受世界。这感觉无比舒适──

「──唷,让你久等了。」

少年突然出声说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奥拉回过神来,说:

「啊,尤里……」

「怎么样,你知道什么了吗?」

少年如此问道,可是奥拉摇了摇头。

「不,不太清楚……可是,要怎么说呢……好像世界、稍微有点……变鲜明了……」

奥拉无法用流畅的言语表达刚才的感觉,焦躁之下说得吞吞吐吐。少年听到这番话之后表情一愣,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糟糕,总觉得说了奇怪的话。

「呃,我在说什么啦。完全说错了呀。」

就在奥拉笑着打算蒙混过去的时候,少年露出了微笑。

「没啊,不奇怪喔。只是……你跟那些家伙都讲一样的话,让我有点吓到而已。」

「咦……?」

「借用队长的话来说,这里没有『人的气息』。我们至今走过的路,每一条都是先人开拓出来的。所以,那些路会遗留昔日冒险者的气息。对于人类这种群体生活的动物而言,可以透过最深层的本能感受到那些气息。不过,这里并不是那些路,是还没有人来过的地方,是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的大地;所以才会觉得可怕,所以才会觉得鲜明。」

少年在静静地述说这番话之后,又耸了耸肩说:「不过嘛,我是不懂那种感觉啦,再说那太不科学了,我也不太相信。」

这的确是没有任何根据的感性之谈,即使奥拉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在另一个层面,她也觉得自己多少可以理解这番话。

这里是「克雷提西亚」第三层。曾经踏入这个地方的人,只有艾莉森叶卡一名女性,而且就连她也没有能够攻克这片森林。换句话说这里还是无人掌握的崭新领域,「人类」这个物种的遗传基因首度与这片未开化之地相会。现在的奥拉,可说是生平第一次站在没有人类历史存在的场所。

奥拉轻轻地将手放在自己胸前,感受着噗通噗通的脉动声。在这个没有人的气息的地方,高亢的心跳声听起来比平常还要响亮得多。

「哈哈,怎么样,冒险者的血沸腾了吗?」

少年可能是看到她的样子了吧,他以调侃的语气发问。

不过,奥拉已经不打算伪装了。

「是的。我的心,跳得非常快。」

「……!这样啊,那就好。」

于是二人再度开始前进。

不用说,这段路程并不简单。大迷宫还是一样错综复杂,还有无数危险树种阻拦,应该比二层还要危险得多。

不过,对于已经破解大气蜂语言的少年他们来说,这些都已经不是障碍了。这个界相的生物在一天之内就能完成生命周期。也就是说,这些生物受到学习或环境因素的影响很小,而遗传性质所占的影响比重很大。一旦解开这件事,这些生物的行为也就极度容易预测了。

二人前方再也没有任何阻碍。

二人一鹿,慎重地、踏实地、一步一脚印地,在未攻克的森林中行走。在这个纯净的世界里,感觉上就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慢起来了。仔细想想,所谓时间的概念也是人类创造的,所以这里或许不适用那样的规则也说不定。真是的,她竟然会乱想这些蠢事,这里就是如此崭新的世界。

在这片悠久的树海中,有两样事物呈现时间的经过。一个是日复一日越看越大的「梦见之大树」,另外一个则是随着她接近大树而快速作响的高亢心跳声。就跟她之前因为迷界疯而心醉的时候一样,它们催促着她、驱使她走向旅程的终点。

想要永远都在这个鲜明的世界中旅行的心愿。

即使早一秒也要尽速抵达未知目的地的悸动。

这两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有一种颇为不可思议,却又令人怀念的感受。

没错,这就跟以前她听母亲说睡前故事的时候一样。故事结束时的寂寞感,以及想要知道结局的兴奋感。那个时候寂寞占了上风,她为了不让故事结束还刻意装睡过。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只能等别人说故事的小女孩了,可以用自己的脚走在大地上,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世界。所以她选择相信胸中的高亢心跳声前进。她要在白纸上书写的不是某个人的空想,而是自己本身的故事。

不知道就这么经过多久时间,二人抵达了这个地方。

遥远的白云萦绕于身,直通远方太阳的巨大树木──「梦见之大树」。

这个众多冒险者梦想已久、却无一人抵达的活传说,二人现在──就站在它的树根旁。

……只不过。

「──该、该怎么说~呢……?」

「──太近的话也没那么感动了耶……」

二人确实抵达了终点,本来应该会有感动的最终剧情在等待他们才对……可是,由于「梦见之大树」实在是太大了,因此在树根旁边的他们完全看不见全貌,眼前的模样就只像一面高耸的巨大墙壁。老实说,这棵树在远望的时候要更庄严也更帅气得多。更何况,就算来到这里,徨龙也不会出面迎接,连一件特别的事情都没发生,只有这棵大到傻眼的树耸立着而已。

面对意料之外的现实,二人脸上都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么说来,这个、可以说是『终点』吗?」

「啊,是啊,这个嘛……树根是树根没错啊,不过因为大过头了完全没有实在的感觉。」

「那么……要怎么办呢?」

「哎呀……要怎么办呢?总之先挖个洞吧?徨龙、说不定会出来。」

「咦……可是,要挖这么宽的东西吗?」

没错,跟树木的大小成正比,称得上是「树根」的部位面积也有小城镇那么大。要靠两人去挖掘这个东西,光是想像就……

「…………」

「…………」

「不要吧。」

「不要好了。」

正当两人就这么一筹莫展的时候,奥拉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看不到小鹿的影子了。明明它在进入三层以后就一直跟着,直到刚才还在一起的。

「喂~小鹿宝宝~?」

奥拉感到担忧并试着叫唤它。结果,对面传来了简短的「啾」声回应。

仔细一看,小鹿正站在大树树干上的某处裂口位置,那里刚好在树干侧面形成了一处像树洞一样的开口。它是在什么时候移动到那种地方去的呢。

「小鹿宝宝,到这边来──」

奥拉说完便对它招手……不过,小鹿并没有离开那个地方的意思。平常的话只要一出声,小鹿就会乖乖靠过来;不过现在的它反倒像在叫两人「来这边」一样,一直凝视着这里。

小鹿接下来突然将视线移开……一步一步地走进裂口里去。

「啊,等一下!」

「喂,奥拉!?」

奥拉连忙追赶,而尤里则紧跟在她后面走。二人来到了小鹿消失的裂缝前,探头往里面张望并站住不动。这个开口很大的树洞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往更深处延伸,从这里几乎无法辨认里面的情况。

面对未知的空洞,奥拉迟疑了一下,不过少年促使她下定决心:

「走喽,总比像个傻瓜一样举头望树要好吧。再说……我们也不能丢下救命恩人不管。」

「好、好的……!」

于是二人走进了「梦见之大树」的内部。

裂口内部的结构复杂程度,是二人在入口时完全无法想像的,简直就跟他们一路攻克过来的树海一样。而且,小鹿似乎已经跑到相当前面的地方去了,他们完全没办法追上,只能仰赖偶尔传来的叫声,以及临时做出来的小火把。才开始走三十分钟,奥拉就已经完全搞不清楚方向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正在缓缓地一直往下走,恐怕已经进到树根的部位了吧。

在她就这么伸手摸索前进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总觉得周围奇妙地温暖。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并试着将手贴在壁面上,掌心确实感受到温度。整棵树似乎都在微微发热。这简直就像在生物的体内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

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小鹿的「啾啾」叫声。走在前面的少年才刚过转角就停住不动,看来总算是追到它了……可是……

「──这、这是、什么情况……!?」

少年低声碎念。他的声音流露出明显的动摇。

有种不祥的预感。

奥拉连忙跟在少年身后走过转角,位于前方的──只是一条死路。这里并不是人工的道路,也是有可能会撞上死路的。然而在这个地方,奥拉知道了令少年恐惧的理由。

──在这个空无一物的死路空间中,就只听得到小鹿的鸣叫声。明明听得到彷佛在呼唤二人的「啾啾」声,但这里别说亲鹿了,连一只虫子都没有。在空荡荡的虚空中只有声音作响的光景,真的只能用异样来形容。

这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个脱离常轨的状况让奥拉无法理解。不过,少年面对未知的反应很快。

「我们折回去!!」

少年说完就迅速转身,迅速逃离这个可疑的空间。这个判断一如往常地准确……不过晚了一步。

奥拉一阵晕眩,觉得世界好像在晃动,又突然感受到一股内脏似乎向上漂浮的无重力感,简直就像是地面消失了一样……呃,不是「像」。她原本站立的地面真的开始崩塌了。

「抓紧我,奥拉──!」

奥拉被抛到空中之后零点一秒,就紧紧抱住了少年。不过,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在一阵比瞬间还要短暂的刹那漂浮感过后──就突然开始必然的坠落。奥拉在过程中不时受到撞击,整个人挤成一团。剧烈的声响跟冲击让她什么都弄不明白,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咬紧牙关并将身体蜷缩起来。

就这样在很长很长的几秒钟之后──

「──呜哎!」

她的屁股受到一阵特别大的冲击,忍不住发出难堪的声音。同时,这段坠落也终于结束了。

「好痛痛痛痛……」

「没事吧,奥拉?」

奥拉在大量飞扬的尘土和木屑中咳嗽,并借助少年伸给她的手起身站立。虽然屁股隐隐作痛,不过看样子彼此都平安无事。

只是……

「这下子没办法回去了……」

少年苦着一张脸,仰望着刚才让二人掉下来的洞。这个距离地面大约两公尺高的树洞,内部逐渐形成弯弯曲曲的斜坡状隧道,二人似乎就是从那个坡道一路滚动滑落下来的,因不是垂直坠落,所以才能像这样平安无事……只不过在崩塌的冲击下,坡道的大部分都被泥土和木屑埋没了,要拨开这些东西爬回上面去应该很困难。

也就是说……

「只能找别的路了,就是这么回事。」

二人重新面对现在所处的空间。以面积来看跟稍微大一点的酒馆差不多,环绕在上下左右的并非树木而是土墙,应该是经历了远比树根的成长到枯死过程还要久的漫长岁月之后形成的地下空洞之一。该说是理所当然吗,空荡荡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奥拉才刚如此心想,随即察觉到一件事。在二人对面的墙上有一处似乎可以通行的隧道口。而且,那里正微微透出一丝光亮。

「你看,尤里,说不定是出口!」

「喂喂,这里是地下喔……?算了,总之也只能去了吧……」

二人就这么走进狭窄的隧道口,以光亮为目标前进,不到几分钟就抵达出口。不过他们到达的地方并不是地上,而是别的地下空洞。只不过,这边比刚才的空洞要宽广很多,而且微光的真相也确实在这里。

「这个是……苔藓吧?」

在这里的地面上随处散布的,是蓬松的苔藓群落。尽管非常微弱,不过这些苔藓正在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别随便靠太近,还不知道它的生态是什么样呢。」

少年以一如往常的慎重态度远远观察着苔藓,很快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应该是想到了苔藓的种类吧……然而,少年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反倒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这个是『日目苔』吗?可是,这光是怎么回事……说到底,这些家伙不是应该在泽尔贝奥特时期就灭绝了……?」

少年伸手抵着下巴喃喃自语。在他身旁的奥拉也注意到了某样东西。

「啊!尤里,你看那个!」

有几只羽虫,在发光苔藓的周围来回飞舞──那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不会有错,是大气蜂。它们跟苔藓一样,全身也发出淡光。因为这些蜂的形体和平时看习惯的大气蜂有些微不同,恐怕是其中一个亚种吧。

这些小小朋友的登场,让奥拉内心放松了不少。它们是洞悉这个界相的真正亚龙,而少年则拥有借用它们知识的方法。这样一来也应该可以得到走出洞外的情报。

然而……

「……怎么了,这些家伙……在讲什么……?」

「咦……?」

「看不懂……这些家伙的语言,根本不是方言程度的不一样……简直就是异国语言……」

少年凝视这些蜂的动作,神情狼狈面容扭曲。明明到目前为止不论是哪一个亚种的舞蹈他都成功解析了,这回是相当异质的语言体系吗?然而就算这样,少年还是继续凝神观察,并察觉到某些事。

「不,不对……文法有受到过去的影响……可是,这与其说是异国语言,反倒……像古代语……?」

就在这个瞬间,少年闭口不言。

这个时代不应该存在的苔藓和蜂类……少年一直盯着这二者看,整个人僵住不动,想必他正在用头脑高速思考中。

少年接着低声自语起来:

「难道,这里是……」

不过,他还没说下去就摇了摇头。他可能是这么判断的:不论如何思考,以手上的情报也只能停留在推测的范围吧。现在还有更应该做的事情。

「前进喽,奥拉。」

于是二人穿过地下空洞,踏入下一个隧道口。隧道里面如点点星光一般延伸的苔藓,是指引他们的路标。不过,这个隧道是一条没有叉路的完全直线道路,就算没有苔藓也不用担心迷路。

只是,奥拉有点在意的是……

「这些苔藓,生长方式很有趣呢。」

发光这件事就先姑且不论,她从未见过苔藓以如此细长连绵的方式生长。而且,这种苔藓偶尔会在某一个定点丛生出一大片。如果要比喻的话,这些苔藓就很像一个没注意到油漆桶有破洞的笨蛋油漆工人所留下来的脚印,而突如其来的丛生地点则是工人把油漆桶打翻的痕迹。想到这里,总觉得有点奇怪。

奥拉一个人对自己的想法笑了起来……不过在她身旁的少年眼中所映照出来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啊啊……这简直就像负伤的野兽逃跑的痕迹啊。」

「咦!等、等一下,请不要用这种不吉利的比喻啦……!」

奥拉如此抱怨,不过经少年这么一说也确实没错。点点滴滴延伸的血迹,以及偶尔会大量喷溅的血泊。这跟自己在狩猎的时候看到的景象简直像极了。

就在她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

「唔……!?」

「好痛……」

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击了奥拉的头。她忍不住蹲下身去,在她身旁的少年也同样抱着头。

奥拉完全没有余裕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死命忍受这股突然的头痛……结果在几秒钟后,疼痛也跟出现的时候一样忽然消失了。

「刚、刚才那是、什么……!?」

从神秘的头痛中解放出来的奥拉,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尤里没事吧……?」

她担心地看向旁边,少年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碎碎念着某些事:

「……刚才疼痛的点,是脑下垂体……不对,是下视丘吗……?」

接下来少年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往背后望去。受到少年不寻常的神情影响,奥拉跟着回头……并在瞬间,震惊到无话可说。

二人背后就是刚刚才走过来的道路,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这条路的样子却完全不一样了。

隧道口、叉路口、分岔出去的路──回头一看,这条路上其实还有无数条分岔出去通往别的路线的隧道入口。

「我、我们,是走这里过来的……!?」

奥拉忍不住说出了疑问。

不对,这里毫无疑问是自己几秒钟以前才走过来的道路,这点无庸置疑。可是,自己在途中一直认为是走一条单纯的直线道路过来的。她看着身旁的少年眉头紧锁的表情,想必他的想法也一样──这么多隧道口跟叉路,我们两人连一个都没注意就直接通过了?

有什么地方很要命地奇怪。

这时候,少年在旁边喃喃自语起来:

「……跟『三层之壁』一样、吗……」

奥拉听到这句话就恍然大悟。

直接对人类大脑产生作用的幻影……如果说这么多条分岔出去的道路,在认知上是看不见的话,这样就说得通了。

只不过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就某种意义而言这跟「三层之壁」正好相反。这里的幻影并不是将去路拦住,反而是遮蔽碍事的叉路。就像是为了不让人在这座本来像蚁窝一样的迷宫里迷路而施以引导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方做出这种事的目的就是──

「看样子,好像有谁招待我们参加茶会了啊。」

二人重新望向前方。

眼前所见,依旧只是一条空荡荡的直线道。

在这条连迷路都不被允许的道路尽头,「不明之物」在呼唤他们。

「该、该不会是……徨龙……?」

「谁知道。不过,我们好像也不能推辞。」

对方可以任意操纵二人的认知,自己也十分清楚即使折返也没有意义,既然这样,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选项可言了。

二人开始在直线道上一路前进。

路上没有任何阻碍他们的东西。这条彷佛专门为他们而修建的道路一直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并开始逐渐下坡。应该是要通往「梦见之大树」的最深处吧?然而从奥拉的角度来看,她只认为这是一条前往地狱的直通路线。

正当他们就这么一路向下前进的时候……终点突然出现了。

──他们到达的这个地方,只是一处大空洞。

大小应该跟一开始掉下来的地下空洞差不多吧。不过这里没有发光的苔藓,取而代之的是座落于空洞中央的异质物体──一颗大小跟一栋屋子一样的茧。

「这、这个、是什么呢……?」

奥拉怀着最大程度的警戒心走到茧的旁边。她心想这该不会是巨大昆虫的巢穴吧?不过很快就发现不是那样。构成茧的物质并非昆虫纺造出来的丝线,而是由天花板延伸下来的大量树根。无数细小的根聚集在一起,交织形成了类似茧的东西。而在这些彼此纠缠的树根缝隙当中,隐约透露微弱的金色光线……

奥拉坚信,这颗茧里面,有大树的主人。

「……哈哈,差、差点腿软……」

旁边传来很逊的低语声。转头一看,少年正在脸色铁青地颤抖。

因此,奥拉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的,有我在。」

于是两人共同拨开了由树根织成的面纱,走入茧中。

那个东西,确实在这里……只不过,两人原本预期的是传承之龙──并不是它。

「──亲、鹿……?」

没错,躺在这个地方的是一头亲鹿。它不是走散的小鹿,是成年的母鹿。这头母鹿盘踞在茧的中央,对两人没有任何反应动作。它折叠四肢、缩着颈子、闭着眼睛,彷佛在沉睡一般。

为什么亲鹿在这里?徨龙在哪里?奥拉在脑海中浮现着疑问。然而,她的内心涌上一股巨大的情感,将这些疑问压抑下去──这是一种陶醉之情。

啊啊,怎么会这么美丽啊。面对散发微弱金色光线的母鹿身影,奥拉只是一脸陶醉。散放金黄色光辉的鹿毛,修长端雅的四肢,匀称到神圣等级的躯体线条……不对,这些细节根本都无所谓。眼前的母鹿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完美的和谐下臻于精炼,这正是生命的极致,甚至让人坚信一切物种的进化都是以那样的身姿为目标。奥拉深陷于感慨与陶醉的心情中,已经无法移开她的视线。

少年在这样的她身旁,先是低声说了句「果然,是这么一回事……」接着突然伸手过来,遮住了奥拉的视野。结果在这个瞬间,原本包围全身的异样陶醉感就这么简单消失了。

「撑着点,你很容易受那东西的影响。」

「谢、谢谢你……」

在少年将母鹿从少女的视野中先行移除之后,奥拉才总算得以动弹。她再度将目光投向引发如此心境的源头。

「请问,这孩子到底是……?」

母鹿泰然静处,散放金色光辉。实在无法相信它是这个世界的生物,这样的存在象征什么样的意义呢?

然而,少年的回答很暧昧。

「这个嘛……应该算是『代理』。」

少年只说了这些,便重新回头直视母鹿。

「那家伙,已经走掉了吧?」

对于这个提问,鹿没有任何回答。

不过,奥拉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总算理解到他所说的「代理」指的是什么。

在这个对于母鹿来说过于开阔的空洞当中,曾经确实存在过,某种更大的生物──相传还活着的徨龙。然而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伤势痊愈,龙也踏上了新的旅程。而作为代理者并继承部分龙之力以担当「克雷提西亚」之根基的,便是这头母鹿。

没错,神话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就是因为这样奥拉才不明白。这头已获得传承之力并到达生命极致的母鹿,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叫我们……?」

跟那头龙相比,二人不过是渺小的人类,既没有特别的力量也不知道迷界的神秘,有必要特别呼召如此矮小的生物过来吗?母鹿引导二人到这里,到底想让他们做什么呢?

就在少年如此询问的时候。

原本沉睡中的鹿,静静睁开了眼睑。缓缓舒展蜷缩的身体,这头以袒露腹部的姿势侧躺着的母鹿,以那对美丽的眼瞳一直凝视着少年,彷佛要倾诉些什么。

在一旁观看的奥拉,并不明白它想表达甚么样的意图。不过,少年似乎领会到了。

「……该不会,是这样吧……?」

少年察觉到母鹿的意图,但他的神情却明显动摇了。然而即使如此,少年还是紧抿嘴唇,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了一把刀子。

「等、等一下,你想做什么!?」

奥拉预感到会有伤害事件发生,连忙上前阻止。一般人把刀子拿出来之后会做的事情,她只想得到一件……可是,不行,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做。这头母鹿是绝对不容侵犯的神圣之物。如果对它动手的话,显然会发生某些不好的事。

然而在另外一方面,她也一直有疑问。假如拿这把刀的人是卡纳莉亚或修拉姆,他们是会把传说的母鹿杀害之后再带回去吧。但是,这个少年不是那种人,他应该很清楚眼前这头母鹿是禁忌的存在。既然这样,他拿出刀子到底想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少年是用询问奥拉的方式回应的:

「我说,先前跟你提过的『克雷提西亚』徨龙传说,你还记得吗?」

「记、记得。是守护界相的龙,还有帮助这头受伤的龙的生物们的故事,对吧?」

树、虫、鹿──三个献身侍奉徨龙的生物传说。

奥拉如此回答之后,少年先是点点头说了「是啊」,接着说道:

「在传说中是这么流传下来的。不过呢……其实在那个传说登场的生物并不只有那三个。还有一个,另一个生命也在那个现场。」

「什、什么意思……?」

这个遥远古老的传说,连是否为事实都不知道。少年也不可能在那个现场。既然这样,少年却为什么可以这么断言呢?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为了治愈受伤的徨龙,你还记得鹿做了什么吗?它让龙喝了自己的乳汁。这也就是说……神话的鹿是有孕在身的。」

这个瞬间,奥拉理解到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在传说中没有提到的「另一个生命」就是──

「另外一头,其实是在的啊。在母鹿的腹中,有一头尚未出生的小鹿。」

喝下龙血的生物,将成为绝对不会死亡的不变不灭存在──这头接替远行之龙继承维持界相再生任务的鹿,从那一刻起成为不变的存在。然而获得完全的和谐,也代表那一刻的状态无法有所变化。这头母鹿大概一直都在这个地方以孕母的姿态沉睡着吧,它的腹中还怀着没能生下来的孩子。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推测,不过是以神话之类的不确定事物为前提所进行的空想。然而,假如这是事实,而且如今眼前这头亲鹿正是神话所赞颂的母鹿的话──

亲鹿呼唤冒险者……不对,呼唤身为救援者的少年的理由只有一个。

「您的眼光很好啊,夫人。想不到您会指名我呢。」

在这一刻,奥拉直觉地理解了。

曾经在自己面前显现的各种不寻常龙想。

小鹿有好几次现身引导。

这些都不是在引导她本人,而是借由她在引导尤里──他所具备的亲鹿相关知识足以一眼就能看出身孕,而且他还是唯一以「救援者」的身分挑战这个界相的人。

──一切,都只是为了母鹿自太古往昔就一直怀抱的,唯一愿望。

为了完成这个使命,少年走近母鹿。他要做什么,奥拉是知道的。可是……

「请、请等一下,太危险了……!」

奥拉知道少年没有恶意。也知道母鹿希望他这么做。

但是,面对这个超越生命的未知存在,这么做的风险也未免太大了。

然而,少年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是救援者。如果有生命寻求救助,不论是谁我都会全力以赴。」

没错,奥拉早就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并没有发誓不杀生,也不是博爱主义者。为了生存,如果有必要,他不会逃避杀戮,他也是这么活过来的。不过,如果在这个迷界中有生命寻求自己救助的话……他绝对不会撒手不管。这就是他所走的救援者之路。

因此,少年甩开奥拉的阻止并在母鹿旁边跪下,接着开始触摸它袒露的腹部。一点一点地进行确认,就跟对人类施行的时候一样仔细触诊。母鹿也乖乖接受了这样的诊断。接下来少年再次拿起刀子,将刀刃碰上母鹿的腹部──

就在这个时候。

围绕四周的茧突然蠕动起来,随即出现无数树根发出沙沙声响并如波浪般大幅摆动。而这些扭动的树根所对准的目标是……尤里毫无防备的身体。树根瞬间缠上少年,如同大蛇一般继续勒紧少年的全身。

「唔……!」

「尤里!?」

恐怕是对刀子产生反应了吧,树根的主人──也就是大树,似乎判断少年想要伤害母鹿。这跟母鹿自身的意思不一样……正是尤里曾经说过的防卫反应。为了保护作为心脏的鹿,大树本体试图排除少年。

不过,即使全身被树根勒得紧紧的,少年依然冷静。

「……没关系……这个……是、幻觉……」

这些细树根应该没有具备能够施加如此强大力量的机制,这点事情以少年的洞察力很快就明白了。既然这当中没有原理,除了幻影以外就没有别的可能性。他的判断应该是正确无误的。

不过……即使是幻觉也不一定就无害。

「……啊呜……唔……!!」

尤里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捆绑全身的树根随处刺透他的皮肤,开始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来回盘旋。

被无数的针刺穿,而且这些针还穿透身体在体内蠕动──所带来的剧痛应该比任何刑求都可怕。少年的脸色瞬间刷白,额头不断冒汗。为了忍痛而紧咬的嘴唇,不停流出血来。

他说的没错,这些树根脱离常轨的动作确实是幻觉。但也就表示,大树正直接干预他的大脑。痛觉和触感直接深入脑髓,所带来的痛苦就跟现实一样……不对,由于肉体这个盾牌没有实际作用的关系,少年承受的剧痛比现实更猛烈。

不过就算这样,尤里也无意逃跑。

全身被勒紧,身体的各个部位被贯穿,一身承受地狱之苦的少年,仍然握着刀子,慢慢将刀刃刺入这头不变的母鹿腹部。而在他划下刀刃的瞬间,从母鹿腹部冒涌出来的并非鲜血,而是耀眼的光芒。

「不要直视……眼睛会瞎的……!」

奥拉受到紧急警告,迅速遮住眼睛。可是比自己更靠近光源的少年打算怎么办呢?她感到不安微微睁眼,难以置信地发现尤里正闭着眼睛继续动手术。刚才触诊的记忆,以及亲鹿身体构造的知识,少年单凭这两点就动刀子了。

他在视野全无的状况下,对动物进行剖腹手术。而且,大树在侵袭全身之后对他的阻碍也变得越来越猛烈。心脏被挖掉一大块、肺部遭到破坏、连脑髓都被切碎……这些在现实中应该早已让人死亡并得以解脱的痛苦折磨着少年,但就算这样,少年的手依然无意停下来。

这对他来说,某种意义上是一场战争。

他曾经在这个界相,没能拯救二十九条无可取代的生命。事到如今不管怎么做,这些生命都不会回来。聪明的少年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留恋、哀伤、后悔,一切都跟龙想一样只是追忆,不过是再也无法伸手触及的过去。

然而,如今眼前这个生命不是幻影,是即将为诞生而挣扎的微小脉动,是极力想要存活的脆弱火苗。这生命在如今这个瞬间,确实就在他的手掌前方。这样一来,即使是身受凌迟的痛苦,对他而言反倒是一种喜悦。因为,这不是对早已结束之过去的悼念,而是为了抢通将于今后开始之未来的痛楚。不是为了已死之人,而是为了想要活下去的生命……这正是救援者本该立足的战场。因此少年绝不逃避。不管受到多么深刻的痛苦折磨,如今在这里,面对唯一萌芽的新生命,他要赌上身心灵全力以赴──!

而在不断冒涌的光芒洪流中,奥拉确实听到了。

象征时光已经超越悠久的停滞开始向未来前进的──新生幼兽的啼声。

就这样──一切都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下。

※※※※※

「──奥拉,奥拉──」

从某处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奥拉被这温柔的声音唤醒,迅速张开眼睛。

「尤、尤里!?」

奥拉身子一弹,随即不断地环顾四周。映入她视野中的,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的空洞跟……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少年。

「你没事吧!?有、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边痛!?很痛吧!?我、我可以做点什么……」

少年苦笑着,对惊慌失措地她耸了耸肩:

「冷静一点啊,你看,我就这样,什么事也没有。」

尽管少年笑着这么说,但他嘴唇的两边角落却有深深的裂伤,应该是为了忍受剧痛紧咬下唇而造成的伤痕吧。只是如果反过来说,外伤也就只有这样而已。虽说什么事也没有……是不可能的,不过要说没事似乎也是没事。

「真是的,你太乱来了啦!」

「哈哈,抱歉抱歉。」

笑着这么说的少年完全没有在反省的样子。

真是的,这个人。

奥拉不禁傻眼到极点。可是……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重点只有一个。现在,他活下来了。

她还可以感受到,他那羞涩的笑容、逊到不行的困惑声音、柔和的温情……光这样就让她内心非常感动。老实说,以赌命为代价得到的只有「仅仅活着」,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划算。不过……奥拉忽然想起少年曾对她说过的话。

他还活着──嗯,确实,这是很大的成果。

没错,如今她总算明白,自己对尤里来说是什么人了。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一定就是它:能够单纯为彼此「仅仅活着」感到喜悦的关系──这就是我们的答案。或许和家人或情人比起来可能有点平凡。不过,这是非常美好的……奥拉认为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关系。

……所以嘛,细节就别去追究了。

「话说回来……」

奥拉安心下来,又一次环顾周围。

空荡荡的空洞里没有茧也没母鹿,恐怕是被转移到别的洞穴去了吧。母鹿在那之后怎么样了,又到底是谁把它带到这里来的,很多事情她都完全不明白。

应该说,她最不明白的事情是……

「刚才那个、是现实吗……?」

奥拉重新回想。

散发金色光辉的那头母鹿──是得到龙之力的生命极致,以龙之代理身分一直在大树下沉睡的界相心脏。而它为了产下自己的孩子,一心一意持续等待能够成为协助者的人类,是位温柔的母亲。尤里为了实现母鹿的愿望,从已经成为不变存在的她身上将新生儿取出来……然而这么回想才发现,从头到尾都太脱离现实了。那真的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吗?

结果,少年很轻松地回答了:

「谁知道,也许只是一场梦吧。」

「什么啊!说得这么轻松……」

「因为就是这样啊,又没有什么确认的方法……算了,假设真的有什么东西存在好了……至少,对方应该不是以我们所见到的样子进行互动的吧。」

没错,对方是可以随意操控认知的。虽然在二人的眼中看起来是母鹿,不过实际上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某个东西,或许只是利用二人对「克雷提西亚神话」的共通概念假扮成鹿而已。不对,其实就算现在这样,二人说不定也不在大树的树根,而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奥拉才开始思考这一类的事,又猛力摇头将这些妄想甩开。反正不管怎么想答案也不可能会出现,毕竟一切只有龙知道。

「不管怎么样,这样应该是结束了吧?」

「啊啊,应该是吧。」

于是两人视线相对,突然相视而笑。如今,两人就像这样活在这里。只要坦率地为这个事实感到高兴就好了。

……尽管奥拉这么想。

「好了,总之来找回去的路……」

不过少年起身站立之后,却突然僵住,并且以僵硬的表情喃喃自语:

「……呃,看来好像还没有结束的样子。」

「咦……?」

少年凝视着遥远的后方。奥拉急忙往后回头,看到那里有奇妙的东西。

有四个发光的蹄印在地面上──是亲鹿的足迹。

这组带着微弱光芒的蹄印,无疑是直到刚才都没有存在过的东西。而且只有足迹,不管在哪里都看不到本体。

这到底是什么?就在奥拉歪着头表达不解的时候,又发生了更奇怪的事──地面的足迹开始移动了。

新的足迹一个又一个刻在地面上。四个蹄印彷佛正在那里行走一样,一步又一步地移动,可是应该存在的本体却一直看不见。简直就像是透明的鹿正在散步一样。而蹄印前进的方向,是位于空洞角落的新道路。

「……意思是,要我们跟着来吗?」

少年低声说着,脸上充满了疑虑和警惕。

没错,少年实现了母鹿怀抱的悠久愿望。长久以来未完成的克雷提西亚神话应该在他那么做之后就完结了才对。故事已经结束,也落幕了──明明应该是这样没错,前方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呢?

为了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二人依循引导跟着蹄印前行,然后他们又来到另一个洞穴。原本还以为是回到母鹿所在的位置,不过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座落于洞穴中央的不是那颗茧也不是母鹿……就某种意义而言,只要是冒险者都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门』……!?」

在半空中浮动的半透明之光……是穿越空间的裂缝,将不属于现世的世界与世界连结起来的门。这个宛如水面粼粼的波光,又像遥远闪的银河,极度脱离现实的异次元境界面,毫无疑问就是一道门。

──原来在冒险故事的结尾,为少年准备的是前往下一段未知的门。

只是……

「这个……有点怪……?」

漂浮于眼前的这道门,形状跟二人熟知的椭圆形漩涡有明显不同。

五道笔直并排的线状裂痕──虽然这种形状在门当中相当异质,不过,奥拉却觉得有一点既视感。它到底像什么呢?她歪着头思考,很快就发现到一件事。

没错,平行并排的锋利裂口……这简直像,一头非常大的野兽遗留的爪痕──

在奥拉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也听见来自身旁的低声自语:

「『龙之异门』……!?」

尤里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敬畏与困惑。

「原来如此,这就是这次的报酬啊。」

如此低声自言自语的尤里……彷佛受到吸引一般向这道异质的门迈步走去。

「尤、尤里?你想要做什么?」

奥拉不安地询问。然而少年依旧没理会她,直接对静立于门旁的那只看不见的母鹿发问:

「一切的起源之地……群龙的失落故乡──最后的界相『伊甸』,就在前面没错吧?」

不过蹄印没有任何回答,只是静静地留在原处诱导。

可能把这样的呈现方式理解为回答了吧,少年突然开口说:

「奥拉──你就在这里折回去吧。」

「咦……?你、你说什么……」

「这后面是完全未知的界相,毫无疑问没有回头路。所以你到这里就好了。没问题的,这家伙想必会引导你回去,毕竟它欠我们的人情就是有这么大。」

少年一面看着蹄印一面出言安慰。

可是,她并不想听这种无聊的事情。

「尤里呢!?你又要做什么!?我们要一起回去对不对……!?」

奥拉用颤抖的声音发问。不过,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的回答了。

「不,我要前进。那些家伙梦想的后续,就在这道门后面。身为叶卡队的幸存者,我必须要去见证才行……!」

奥拉察觉到,他这段奋勇表白的背后含意。

少年在颤抖。他正在害怕等待自己的未知。比任何人都害怕没有归途之旅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明知道会这样,他还是要前进。这样的话,至少──

「至少,至少我也……!」

「不可以,这可不行。这是我的冒险,不是你该舍命的事。」

这番话是为少女的安危着想。但是,对她来说等同于拒绝。

前方的冒险是叶卡队一直以来的梦想。前进到门后的权利与义务,只有同样身为队员的尤里才能够背负。「就算会死,也要见证同伴的梦想终点」──奥拉是可以深刻理解少年那纯朴愿望的。毕竟,已经跟他一起旅行过来了呀。因此不是队员的她没有办法阻止少年。如果说她还有唯一可以做的选择,那就是默默地为少年送行而已。

所以,这样就好。如果要为少年的幸福着想,这是最正确的……没错,这种事她早就明白了……可是,明白归明白……

──啊,真是的,这种事谁管它啦!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奥拉明白这是错误的行为,还是将少年的手紧紧抓在原处。

「什么叫『我的冒险』?不要闹了你!叫我随自己的喜好活下去的人是你吧?既然这样还扔下我走掉!我希望你活下去!我还想多跟你说话!我还想吃更多你做的料理!我还想听更多你的音乐!我就是想要这样子!因为这就是我『喜欢的生活方式』!所以,这已经不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冒险了──是你和我的冒险呀……!!」

奥拉死命喊出的话语怎么听都是支离破碎,没有任何道理。

不过那些事情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对不对、聪不聪明,她才不管。如果正确答案是让颤抖的少年独自去死,那么她干脆去当个白痴的蠢女人算了──!

面对如此把自己的手紧握到疼痛的少女,尤里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有料想到自己会被人用这种近乎恼羞成怒的方式阻拦。

然而在看到她眼睛的这一瞬间,他猛然回神──少女噙着泪水的眼瞳,并没有看向其他地方……而是真挚地仅仅注视着尤里。

她因为希望我活下去,所以叫我就算抛弃梦想也要活下去……真没想到啊。尤里又一次傻眼到极点。竟然这么强硬、还这么任性,这种逻辑也太自私了吧……可是。

这么说来──尤里回想起来了。

他最喜欢的「冒险者」,好像就是这样的生物。

「……喂,手快断了。你也稍微差不多一点啊。」

「咦?啊,抱、抱歉,不小心……」

少年静静地说完这句话,恢复冷静的奥拉连忙放开他的手。

少年用重获自由的手,从怀中取出了某个东西。

那是艾莉森遗留的笔记本……对他来说是视同逝去同伴本尊的遗物。尤里温柔地抚摸着它,悄声低语:

「我说你们……虽然我没能守护好你们,不过就算这样,我依旧当自己是叶卡队的副队长。所以,你们梦想的后续,我一定会去见证。」

少年如此低语时,声音透露出绝不动摇的决心。即使天翻地覆,他应该也不会打破这份誓言。

奥拉听到这番话之后心想,想必他就会这么走掉了。

不过──

「……不过啊……」

少年继续说下去。

「现在还是、再稍微……绕一点路,也没问题吧?」

少年就这么将笔记本慢慢翻开。他翻到的地方是最后一页、写在最角落的那一行草书。这段只有少年才看得懂的潦草文字,是相信少年总有一天会发现这本笔记的艾莉森,在四年前的那个时刻写给他的最后讯息。

──『快乐地闲晃去吧』──

少年以怀念的口气呵呵一笑,接着将笔记本摆在门前……并用刀子将它钉死在地面上,大声叫喊:

「──叶卡队副队长,尤里莱因霍尔特在此宣告!艾莉森叶卡以下,队员合计三十一名!至此将费米克斯系亚齐亚索第99界相『克雷提西亚』──攻略完成!!」

这段铿锵有力的话语,并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没有目击者、也没有记录者,应该只是一段毫无意义的宣言。

不过……四个蹄印,确实听到了这段话。

「好啦……」

于是少年转过身来,面对站立不动、神情不安的少女,以一如往常的臭屁表情笑着这么说:

「肚子也差不多饿了……回去吧,奥拉!」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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