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话 一直的朋友-章节
时间流逝。无论对现状多么的满足,无论被绝望如何打击,时间也依旧会无情的流逝。这既是残酷的真理,也是这个世界的救赎。
与诗织相遇之后,沉浸在温暖与幸福中的数年。
与诗织共同忍耐,遭受侮辱污蔑与暴力的时间。
诗织不在了之后,坠入孤独绝望与悔恨的漆黑的地狱。
全部全部全部,如今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自己的语言比任何人都深深伤害了诗织,道歉,喜欢你的告白,一起去远方生活的想法,在这些全都没能告诉她的情况下失去了她,我就像是成为了一副空壳,仿佛是已经燃尽的灰尘,尽管如此却还依旧或者。
中学二年级的暑假结束之后,立原一群人或许是因为达成了目的而已经满足,或者单纯就只是腻了,亦或者是因为心中抱持着些许的罪恶感,没有在欺凌已经孤身一人的我。
于是在寂静中,内心无声的逐渐崩坏,仅仅只因为心中残存着的些微的义务感而继续每天上学。午休时间前往教职员室,虽然向班主任老师询问了诗织搬家去的地方,然而却没有被告知任何信息。
也有去调查她所居住的地址(虽然总是跟她在秘密基地见面,然而我却没有去过她的家)。只不过那个地方理所当然的早就已经变成了空壳,带着讶异询问周围的邻居,然而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明明知道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再见到她,然而我却还是每天放学之后都不断的在小镇中四处彷徨,终于到最后,我放弃了。诗织的不辞而别。这是她所选择的决定性的诀别。我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所做过的无法挽回的事情吧。
放学后就前往那个已经失去了主人的秘密基地,脑袋空荡荡的一直坐到第二天的早上,每天叫喊着挥舞着废弃的建材将玻璃打碎,因为哭喊而撕裂的喉咙流出血液。
我想死去或许反而比较轻松。只不过,依旧刺在内心深处的她的话语,伴随着疼痛而留下的鲜血,让我继续活着。
等到,真的有一天想要放弃活着的时候,就一起去死吧
那并不是现在。因为诗织不在这里。等到,等到,等到。那个时候来到为止,我都不会死去。
于是我像这样活了下来,顺其自然的进入了本地的高中。与时至今日也还在不断将陌生男性带进公寓的母亲诀别,只是心中却也没有一个人一边打工一边独自生活的力量,于是我拜托了父亲。第一年一边与父亲一起生活一边去高中上学,随着父亲决定要调任到外县,我接受了转学考试,来到了现如今的高中。
接着知道了在桌子里的笔记本上留下遗书的「翠」与井澄并不是同一人,只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依旧每天与她见面,一直到暑假结束我们都会每天在那个萩饼居住的公园见面。虽然有过一次,身体的距离极速靠近的情况,只不过在那之后感觉露出寂寞表情的情况似乎变多了。她内心所怀抱着的伤痛究竟是什么,至今为止我依旧未曾可知。
下学期的课程开始了,与翠交换笔记本的地方,又回到了书桌中。使用的笔记本也已经来到了第三册。
我讨厌自己。从很久以前,还很年幼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想要去死的最大的理由我想结果就在这里吧。
光是活着就会给周围添麻烦,跟在某人身后,待在某人身边,依存在某人身上,受伤,舍弃,只是丑陋的活着。现在的我也是依存在叶的身边,像这样给人添麻烦。让叶受伤,我想肯定也让你感到不愉快了吧。
这样下去不行,一边想着要早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边又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就只是我,无法成为其他人,我讨厌自己,我不觉得自己能怀抱着这种心情一直活下去。
这种感觉,早已经被刻进了身体里,已经无法改变了。
如果只是身体生病的话,靠着药物或者手术就能治好(当然也有没办法治好的病),但内心和性格的疾病,是治不好的。
翠的心情我能理解。毕竟我也跟她一样讨厌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就是自己,憎恨自己,怨恨自己。曾经也有过不断想要死去的时候。
但是——不,或许应该说「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面对同样讨厌着自己的人,才会想要靠近。就好像是当初在公园一个人颤抖着的还是个孩子的那个时候,诗织向我伸出的手,想要给予她活下去的理由。因为那同样也会成为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结果到最后,我也只是因为寂寞。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与其他某人产生联系。所以这就只是我的自我满足。但是这又有什么错么。所谓人类不就是这样的么。感情并非那么单纯的东西。所具有的也不仅仅是美丽的一面。我怀抱着我的,丑陋浑浊的自我满足,希望翠能继续活下去,这是我非常纯粹的想法。
人就是会不断给别人添麻烦然后继续活下去的生物。之前读过的小说中,就有这样的内容。给某人添麻烦,自己同时也被人添麻烦,就只能像这样互相原谅的活下去。
而且,太麻烦会带来的也不光是讨厌的感情。拜托别人,找别人商量,时而又产生冲突,正因为会有这些事情所以才会感到开心。因为这些事情同时也证明了,自己与其他的某人之间有了联系。一个人的孤独与痛苦,我非常清楚。
我也很讨厌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对自己无比重要的人,因为我的语言而比任何人都更深的伤害了对方。
要让自己喜欢上自己,这件事或许比预想中的还要困难的多。所以在与其他人产生联系的同时,自己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意义,为了别人而活下去,同时也是保持自己的方法之一吧。
虽然你说你讨厌自己。说想要去死。但我不希望看到你死去。这么一想的话,我早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哦。
*
随着漫长的夏季终于结束,我们的小镇也迎来了秋天。令人窒息的酷暑也渐渐变得缓和,公园里的树木开始渐渐的改变了颜色。
萩饼也再次,从凉亭的屋檐下,转移到了公园角落原本的固定位置。我跟井澄约定碰面的场所也随之移动。
「你好,叶月」
「你好」
「天气凉快了之后,感觉舒服了不少呢」
「嗯」
咀嚼着井澄带来的小鱼干的萩饼,我们两人坐在一旁静静的望着。
「说起来最近,感觉萩饼好像长胖了」
「诶,有么?」
听她这么一说我看向紫黑色猫的身体,确实肚子周围好像比以前稍微变大了一些。
「给她的零食,是不是控制一下量会比较好呢」
「不,不过,给她的都是些很健康的食物,光是这点东西应该不会长胖才对。因为天气变凉,为了过冬所以身上的脂肪增加了吧」
「是么」
萩饼吃完小鱼干之后,直接躺在了地上。完全让人感觉不到任何野性的姿势。或许也算是对我们怀有信赖感的证明吧。
就这样静静的一段时间之后,井澄突然开口了。
「叶月,那个我」
话语中断了之后,就这么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
「……不,没什么」她微微的摇了摇头。
没什么,说出这句话的她,看起来就像是在勉强自己。有想要传达的话语,然而却又因为害怕而犹豫,结果就将话语又收了回去。她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只不过,既然她是出于自己的意志选择不向我传达那些话语的话,那么我也不应该刨根问底。「这样啊」这么想着的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
我,小的时候,还挺调皮的。虽然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不过这件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就只告诉叶吧。
阴云笼罩着天空的某个有些寒冷的秋日,跟往常一样翻开放在桌子中的笔记本看见了上面翠留下的文章,非常的长。我集中意识开始阅读那些排列在纸上柔弱细小的文字。
七岁,所以应该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吧。
那个时候我们家,似乎是因为父亲工作上的失败,导致非常贫困我的母亲也是在外面到处打工。白天的时候是超市的柜台,结束了之后回到家里打扫卫生洗衣服以及给家人做饭,到了傍晚的时候又去家庭餐厅做服务员接待客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所以一直都很忙,很少有能待在家里的时间,我也总是非常的寂寞。
但是,有次母亲休了一天的假。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那天的事情我记得非常清楚。
那天学校也放假,我想她大概是想要好好疼爱一次平常就非常寂寞的女儿吧。我很开心,向母亲提出任性的要求然后被带去各种各样的地方。虽然因为金钱上面的困难所以没办法去太原的地方,所以就只是有大型游乐设施的公园、宠物商店,或者是玩具店之类的地方。
抱歉不能带你去特别的地方,虽然母亲为此向我道歉,不过我完全不在意,我因为能跟母亲在一起就已经非常开心了。那天她买给我的一个小小的熊玩偶,到现在我也很珍惜的保存着。
到了傍晚的时候,母亲对我说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必须要回去做晚饭了。我因为不太擅长跟父亲相处所以不想回家,同时也因为这特别的一天就要结束了所以感到寂寞,于是放声大哭了出来。
我甩开一脸困扰的母亲的手,朝着跟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回到家的话今天就结束了。所以只要不回家的话,今天就能一直持续下去,我是这么想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还真是笨呢。
一边哭泣一边在路上奔跑,完全看不见周围。耳边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以及母亲呼喊我名字的声音。因为大灯耀眼的光而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害怕而站在了原地,就感觉到身体好像被什么温暖你的东西包裹住了,紧接着就又被强大的力量而弹飞了出去。
经历了几次与地面的撞击之后,脑袋一阵眩晕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到终于能够稍微理解一点状况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母亲正紧紧的抱住了我。母亲已经没有动了,脑袋和手臂到处都流出了血液。
人群迅速聚集了过来,虽然叫了救护车送往医院,然而母亲还是在重症病房中去世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父亲来到了医院,他将我带回了家,只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打了我的脸。他说是因为我的错所以母亲才会死去的。倒在地上的身体又被踢了好几次。往后要怎么生活啊,就算他这么问,但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完全无法思考。
从那天之后,只要有什么事情父亲就会打我。全都是你的错,他对着我怒吼。以前的父亲,虽然有些吓人,但并不会使用暴力。是我改变了他。因为我,他坏掉了。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所以我,一直都讨厌自己。讨厌到想要杀了自己。
上课的时候阅读着翠留下的文字,感觉到内心仿佛要被撕裂。这大概就是,一直以来侵蚀着翠让她想要消失的愿望的根源了吧。失去最爱的母亲。自我厌恶。自我憎恨。罪恶感。来自父亲的暴力。以及认为这些全都是自己的错而接受的自己。
我真的能够扫除,这份黑暗么。
继续阅读翠的文章。而接下来的内容,让我感到了更大的冲击。
中学的时候,在班上被霸凌。坏心眼的女性团体,霸凌另外某个弱小的女生。我因为讨厌那样的气氛,想要做点什么,因为班主任什么都不管,所以就把信送到了校长室里。寻求帮助。
但当时我的身影被看到,于是在班会上我的名字被叫了出来。结果霸凌并没有消失,而是对象报复性的转变到了我的身上。然后,为了保护我的男生,遭受了更严重的霸凌。
我已经受够了。我光是活着,周围的人就会因为我不断受伤坏掉。
所以叶,你最好也离我远一点。
已经完全听不见讲课的声音了。心跳的速度不断逼近极限。
莫非。怎么会有这种事,难以置信。
但是我所经历的过去,与这些内容完全一致。
呼吸变得混乱。眼眶深处开始变热,无法停止的泪水不断滴落。
是,诗织么。
在接近半年的时间里,白天与夜晚,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通过笔记本交流的对象,翠。
原来,诗织,是你么。
三年前以最糟糕的形式伤害了你之后在那样的状态下分别,联络方式和搬去的地方全都不知道,还以为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然而,你,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变得混乱的感情,接二连三的涌出,疼痛的内心仿佛要被撕裂。
诗织从年幼的时候就一直怀抱着的黑暗。母亲的事情,父亲的事情。明明曾经每天都会见面。明明你就在我的身边。然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对于家里的事情她什么都不会说,而我也完全没有询问过。不过至少现在的我能够注意到这些真是太好了。
想要对你说,对不起。那个时候没能说出口的话语,想要写在笔记本上传达给她。我就是涟。叶月涟。那个冬季的公园里曾经想要消失的,被你所拯救的男孩。你还记得么。对你,时至今日我也一直——
……但是,完全无法下笔。
我在那个夏天,以最糟糕的形式伤害了你。诗织肯定很讨厌我吧。肯定很怨恨我吧。或许根本就不想见到我吧。所以才会什么都没有说就从我面前消失了。
事到如今就算我报上名字,也只会让诗织感到不开心吧。这次她肯定就再也不会留下笔记本上的信息了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办法拯救想要从这个星球上消失的她了。
「喂,叶月,你在听么」
突然老师的声音传进耳朵,我猛的抬起头。
「啊?你,在哭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慌忙擦拭眼角,接着拿起自动铅笔和笔记本站了起来。
「对不起,身体不太舒服我去一趟保健室」
「哦,哦哦。你还好吧?一个人没问题么?」
「是的」
推开门走出教室,「奇怪的家伙」听到身后传来嘲笑的声音。
走在走廊上,我没有朝着保健室而是走上了楼梯。来到最上层,坐在通往屋顶的门扉前,翻开笔记本。该写些什么呢,我一边谨慎的思考一边写下文字。
还是离开比较好什么的,请别说这么悲伤的话。
你母亲的事情,我也觉得很难受。但那并不是你的错。只是一场悲伤的事故。不要因为那件事情而被囚禁其中,幸福的活下去,我想你的母亲应该也是这么希望的,我也一样。
你的父亲之所以会改变,也不是你的错。那只不过是一个契机,「我有些烦恼该不该说你父母的事情」我想他或许从最开始就有着那些不正常的部分,这是我在看过你写下的那些事情之后的想法。
中学遭受霸凌的事情也是一样。那个男生,就算是有了很残酷的经历,也一定不会为保护了你的那件事情而感到后悔。能够保护你,我觉得那是一件非常值得夸赞的事情才对。
我也一样,在这将近半年的时间一直与你通过笔记本交流,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情让我受伤,也不觉得后悔。因为觉得开心所以才会继续。往后也希望能够一直像这样与你有所关联。
所以,还请不要自责,不要讨厌自己。我不希望看到你死去。
写完之后,我合上了笔记本,缓缓的抬头看向头顶。重重的深呼吸,接着吐出一口气。双眼望着沾染了污渍的天花板。
究竟怎样的语言,才能解开束缚住诗织内心的黑暗呢。
代表着课程结束的铃声响起之后,我回到了教室,将笔记本放进了书桌。
放学后,一如既往的来到公园望着躺在那里睡觉的萩饼,思考有关诗织的事情。回想起来,今天在学校上过的课完全就没有进到脑子里,一整天都在思考着有关诗织的事情。夹杂在一起的喜悦,还有痛苦,两者不断在心中冲撞着。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的她居然就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因此而感受到的喜悦,以及知晓了诗织内心所一直怀抱着的痛苦。
所以,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井澄朝我搭话的声音。
「叶月,你能听到么?」
「啊……井澄,你来了啊」
「明明刚才就已经打过招呼了,叶月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还以为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呢」
「抱歉,只是在想事情。并不是在生气什么的」
「这样啊,太好了」
她在我的旁边坐下。因为萩饼正在睡觉,所以并没有拿出零食。看着躺在那里的黑猫,感觉跟以前相比肚子周围的部位似乎确实变大了一些。
「看你那么认真的样子,是在思考什么呢?」
「不……」
这不是什么能直率回答的问题。这件事,稍微有点过于复杂。
但是我同时也想要听听井澄的意见,于是我对她说。
「如果,有身边的人,想要自杀的话,要对那个人说些什么会比较好呢」
「诶……」
井澄一脸惊讶的看向我。看起来有些反应过度的样子,我将视线转向她。我们都没有躲开视线。
「……你知道了?」
她这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我的大脑无法得出合理的解释。
「诶,什么?」
交汇的视线在眨眼两次之后,井澄地下了头。她的表情似乎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她将视线转向萩饼,接着发出了类似叹息的声音之后,开口了。
「叶月,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迟钝啊?」
「……不,至今为止,我很少与人交流」
「嗯嗯,这样啊。抱歉,请忘了刚才的事。我也一样。把握不准跟他人之间的距离,无法理解别人的心情。就连自己的感情,也没办法很好的理解。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朋友」
「还有我啊」
井澄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藏了起来,「真是的,太狡猾了」她发出了声音。
「回到刚才的话题吧。那个,想要自杀的人,是对叶月来说很重要的人么?」
「……嗯」
重要的人。虽然稍微苦恼了一下,不过还是这么回答了。自己伤害过的人。大概很讨厌自己的人。但就算时至今日,也依旧是重要的人。
「……之前说过的,接吻,过的,人?」
「……是的」
缓缓的呼吸过后,井澄继续发出疑问。
「叶月你希望让那个人,活下来?」
「当然」
「这样啊」
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稍微停顿了一会之后,她抬起了头。
「那么,就不要耍奇怪的小聪明,老老实实的把自己直率的想法告诉对方吧,果然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直率的想法?」
「嗯,就比如说——」
微风吹过,井澄的头发微微晃动。目光仿佛是在追逐着透明的温柔而望向远方,她所说的话语就如同宁静的歌声。
「——我希望你活下去。对我来说,你是无可取代的。我无法想象失去了你的世界。相比起让自己活着,你的存在更加重要。世界如此残酷,活着非常痛苦,虽然有时候确实会想要丢弃一切,」
虽然脸上挂着微笑,然而泪水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尽管如此,我也希望你能继续活下去。我会与你一同背负那些痛苦。我会与你一同寻找幸福。所以。还请,一直,与我一起,活下去」
擦掉眼泪,深呼吸之后,井澄用比之前略微提高了一些的声量。
「像这样说的话,我想,肯定就会有,想要活下去的想法」
「……这样啊。谢谢」
对诗织,我的声音无法传达。也无法表明身份。因为我,已经被她讨厌了。所以只能通过笔记本上的文字,消除诗织心中所保持着的那股阴暗的想法。
「……呐,叶月」
「嗯?」
「如果,我……」
说到这里她的话语再次中断,她又一次将脸藏在了手臂之中。
「什么?」
藏在手臂中的脑袋微微摇了摇头。
「不,果然还是什么事都没有」
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井澄心中肯定怀抱着些什么。那是,非常沉重的某种存在。
「如果我可以的话,随时都可以向我诉说」
「……谢谢」
她微弱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
未能打消诗织想要死去的念头的状态下,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周。
不过尽管如此「叶与翠」通过笔记本的交流也还在继续,诗织还没有做出结束的选择。她曾经,写过以下一次的生日为时限之类的内容。她的生日是一月十二日,所以还有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但是话虽如此也不能因此就放心,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那么在什么都没有改变的情况下那天就会到来。
然后今天也一如既往的,咬牙深感自己无力的同时,放学后朝着公园走去。
萩饼的身体横躺着。肚子还在变大。看起来,呼吸好像有点痛苦……?
「你,莫非」
就在这个时候井澄来了。
「叶月,你好」
「井澄,莫非,萩饼可能要生小猫了」
「诶」
从口袋中取出手机,开始搜索有关猫的生产相关的内容。猫生产的时间是春天和秋天的两次。每次生产的小猫数量从一只到八只。生产最多需要的时间差不多三个小时。
也有关于人类可以帮忙的内容,不过全都是以家养的猫为对象。不过这倒也是,我这么想着。对于野猫别说是找人帮忙了,根本那就是会在人类根本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一切。
萩饼弯着身子舔舐尾巴周围。或许已经临近生产日了。
「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能做的呢」
跟萩饼一样,亦或者还要更紧张,井澄心神不宁看起来很是不安的样子。
「不,野生动物的生产这种事情,我想不是我们可以随便出手干预的事情。因为人类的干涉所以放弃新生的孩子好像也会有这种情况。而且萩饼如果是第一次的话那就更不应该干预了,对于她来说,今后也必须要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自然环境中面对这些事情才行」
「这样啊……」
「但是,如果萩饼原因信赖我们的话,待在她能够看到的距离或许会让她感到安心吧」
「嗯。加油,萩饼」
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压力而隔开了一些距离,我们就这样守望这萩饼。
黑猫萩饼有些笨拙的起身,摇摇晃晃的身子走走停停。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很痛么?很难受么?」
井澄双手在胸前重叠做出类似祈祷的手势。她也露出了好像很痛苦的表情,看起来一副就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萩饼在很小的范围内走走停停,接着身体又缓缓的躺了下去。紫黑色的腹部开始有了不规则的上下起伏。猫的心情还有叫声这些我并不了解,不过我知道现在正在痛苦中拼命想要产出新生命的这件事我还是能够理解的。
「加油,加油」
配合着井澄的声音,我也在心中默默的加油。就算知道来自人类的加油也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帮助,但就是忍不住想要这么做。加油,萩饼。
萩饼站起身,分开后腿。脚下时而看起来有些无法支撑身体,全身时不时的发出颤抖。她肯定也在努力吧。
坐在一旁的井澄,握住了我的手。手上加重的力量让我生疼。而我也默默的握住了她的手。
终于萩饼的双脚之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物体,缓缓的落在揉入啊你的草坪上。接着萩饼马上就小心的舔舐。
「生出来了!好厉害。好厉害呢。萩饼,好厉害。很努力呢」
为了避免刺激到猫而压抑着兴奋发出声音的井澄,尽管如此却也还是无法完全隐藏起兴奋的内心而发出了颤抖,脸颊上的泪珠在夕阳中闪耀出赤红色的光芒。
被羊膜包裹着的小猫最开始并没有任何动作,然而在身体被舔舐的途中,缓缓的开始动了起来。在继承自母亲的黑色毛皮中,可以看到夹杂着的白色。
「好厉害。明明没有任何人教过,却还是好好的凭借自己的力量生下了孩子,舔舐身体,就是在为生命刚开始的孩子提供帮助呢」
「确实是的,好厉害」
「不光是萩饼,至今为止像这样过来的,几万,几千万……几亿的猫,都在努力延续着生命,而它们的未来,就是现在的,这孩子呢」
「嗯」
「好厉害。生命好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一个生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瞬间,我们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让我们不由自主的内心为之颤抖,心中仿佛满溢出了炽热的感情。这是会让习惯于轻视生命的人,情不自禁感到羞愧的体验。肯定,一直哭着的井澄也有同样的感受吧。
萩饼在那之后,又生下了另一只小猫。同样也是黑色与白色的混色。顺利生下两只小猫成为母亲的萩饼,有些笨拙的用嘴巴叼着运送孩子,用饱含爱意的动作仔细舔舐着它们。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注视着它们,井澄在这个时候说话了。
「叶月,听我说」
「嗯?」
「一直,我都在犹豫。不过现在,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嗯,我在听着」
「我,没有多少时间能继续活着了」
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我稍微花了一点时间。
没有多少时间,能活?
「诶……」
「是叫Werner综合症的病,你大概听都没有听说过吧。早老症的一种,似乎是日本人比较容易患的一种遗传病。青春期之后白发增加,掉头发,脸形开始改变,皮肤萎缩,白内障,抵抗力下降容易生病。简单来说就是,会从二十岁直接跳跃到六十岁,大概就是会马上变成老婆婆的感觉」
她平静的声音,与说出来的内容实在是反差太大,脑袋,感情,一时间无法理解。
「我的情况,虽然在早期就发现了,但现在这种病还没有找到治疗方法,所以也没有什么办法。所以,我,想要在身体渐渐坏掉之前,自己去死。因为,我不想看到那种事情发生,好可怕,好痛苦,再过几年自己的身体就会快速老化这种事情」
咔嚓,我仿佛听到了心痛的声音。井澄所一直怀抱着的伤痛的真面目,我终于知道了。那个压垮她的,让生命的天平大幅倾斜的,「无法活下去的理由」。
「但那是,遇到了叶月,跟你一起度过的时间,让我,心跳加速。我还是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要是能跟这个人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心里不禁这么想。但那种事情我是做不到的,光是怀抱着那种梦想就会难受,就会痛苦,一直,一直都在苦恼。如果这么痛苦的话,不如早点结束还比较轻松脑袋里想着的全都是这样的念头」
井澄缓缓的呼吸。接着她的视线转向前方,仿佛要将小猫整个身子都包裹起来温柔的抚摸一样舔舐着的萩饼
「但是今天,看到了努力的萩饼,我下定决心了。我,要让自己的生命活下去。已经不会再想要自己去结束这些了」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做出回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井澄擦拭自己的眼角,对我展露出笑容。那是至今为止的,比任何笨拙的微笑都更加自然的,美丽的笑容。
「我喜欢你,叶月。最喜欢了。但是你,有重要的人要保护,而我也无法与你以同样的节奏度过人生。所以,现在,如果你能好好的甩掉我的话,我会很开心。我,从今往后,会好好的度过自己的人生」
眼泪从我的眼眶中溢出。感情仿佛旋涡般的,要将我的胸口撕裂。
「我——」
声音在颤抖。
面前这个文静温柔的女生,而我接下来,马上就要伤害她了。
我要践踏这,向我表达出来的好意。
这不正是自己三年前曾经对诗织所做过的事情么。心中一阵痛楚。
但是,井澄已经做好了决悟,我也应当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来做出回应才行。
「我,是个很过分的人吧。井澄对我抱有好意这件事情,早就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了。因此而开心,但是,却又无可救药的,将你,与别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嗯,我也意识到了」
「尽管如此,跟井澄在一起还是让我感到开心,沉浸在你的温柔中,纵使明白或许有一天会伤害到你,但却还是没办法说出真相,不断的拖延。我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真的,对不起。但是,就算是如此卑劣的我,如果,你愿意原谅我的话……」
重重的深呼吸,接着我用丝毫不掺杂任何谎言的话语。
「……对我来说,你已经,是无可取代的存在了。所以,虽然这个愿望是何等的残酷,我还没有办法很好的理解。不过我希望你,能够继续活下去。所以——」
微笑着听着我说出这些的井澄,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滑落。
「所以,请和我,成为朋友吧」
她的嘴唇一度因为忍耐泪水而扭曲,不过就算如此也还是摆出了笑容,接着她点了点头。
「好的」
井澄从我的右边伸出了她的右手。我轻轻的握住了那只手。
「对不起,让你说了这么痛苦的话」
「不,我才是,对不起」
「不。请不要道歉」
摇头的同时说出这些的井澄,低下了头,将额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握着我的手,一时间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哭了出来。
脑袋里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昏昏沉沉的。
我现在,正在高中的楼顶上,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就在刚刚,一个女生从我的面前跑掉了。她——在哭。而我连她为什么哭都不知道。或许是我说了什么伤害了她的话吧。这里没有其他人,所以肯定是那么一回事。但是,我什么都回忆不起来。我究竟对他说了什么呢。说到底她究竟是谁呢。
胸中变得焦躁。不安、担心,类似这些不好的感情在心中形成旋涡。于此同时,也在我的心里挖开了一个大洞,空虚支配了我的身体。仿佛被冰封般的虚无感。绝望的丧失感。
完全弄不清楚状况的叹息,目光朝着校舍之外看去。于是就看到了下方的,某人奔跑着的身影。从背影来看就是刚才的那个女生。她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呢,视野中她穿过小门,接着就朝着车站和商业街的方向跑去了。
我陷入了混乱。如今的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忘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胸中才会这么痛苦。
抬起右手,放在隐隐作痛的胸前。胸前的口袋中似乎放着某样东西。坚硬,细长的,某个东西。从口袋中将那个东西抽出来,是一支铅笔。
这是——对了,那个奇怪的文具店,从那个看起来像是现任一样的店主那里获得的。记得,应该是,能够填补人心中缺损的,拥有着不可思议力量的铅笔。我还记得。但是自己拿着这个东西是要做什么呢,完全记不得了。
我,忘记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而这些事情肯定跟刚才的那个女生有关系吧。我,必须要回想起来才行。自己的心中似乎缺失了很大一块。缺失,这是,内心的缺失。
视线不禁看向了手中的铅笔。能够填补内心缺失的铅笔。明明记忆中完全没有曾经使用过它的印象,然而对于这股超现实的力量我却非常确信。虽然不明白实现的原理是什么,不过这个东西,莫非也可以对自己使用么。
将拿着铅笔的手臂水平伸直,将铅笔的尖端朝向自己。接着开始描绘出自己身体的轮廓,缓缓移动着铅笔。
描绘从脑袋开始,接着是身体和四肢,最后在回到脑袋。当一周描绘完的瞬间,心脏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呜!」
身体不禁跪在了地上。接着于此同时,脑海中涌现出了大量的信息。
水无月、翠。对了,她是翠。记忆接二连三的在脑海中涌现。
隔壁班的,文静的女生。在走廊上相遇,一见钟情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就见过了。
鼓起勇气向她告白了。翠哭了。我们的关系一点点变得要好,一起在小镇上散步,接着,在施工现场我被卷入坠落事故——。
小路上。橡皮。对了,橡皮。她就是用那个将自己从别人的记忆中消除了。
我因为翠使用的橡皮,第二次将她给遗忘了。
——不,等等。不止是这样而已……?
「呜呜!」
脑袋仿佛要裂开般的剧痛。我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蹲了下去。
记忆的碎片开始在脑海中涌现。那是更加久远以前的。我们还很年幼的时候,两个人都还背着双肩包的。小学生时代的翠的身影。在崩坏的废弃大楼里……
胸中和脑袋传来的剧痛就好像是虚假的一样瞬间就消失了。我缓缓的站起身。混乱的脑海开始渐渐变得清晰。对了,我全都想起来了。炽热的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流出。
翠,必须要去追她。她怀抱着希望自己消失的愿望。这次她肯定是想要让自己彻底消失。
我开始奔跑。手中所拿着的铅笔,已经只剩下差不多指尖那么长了。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