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话 好久不见-章节
进入十二月。虽然真正的冬天还没有降临,但气温却已经一天比一天更加寒冷。
虽然也觉得对于野猫养育小孩这件事情人类不应该干涉。不过为了避免萩饼生下的小猫太过寒冷,所以在公园的一角,雨淋不到的地方设置了一个里面放着毛巾的纸箱。只是这种程度应该没有关系吧。
过了几天再去的时候,三只猫就都已经待在里面了,萩饼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在给小猫玩闹。看起来很幸福,这样的印象,或许就只是人类擅自的想象吧
「明明母亲这么努力,父亲却什么都不做呢」
听到井澄说出的怨言,于是我将以前调查过的知识告诉了她。
「在猫的世界里,似乎根本就没有会参与育儿的父亲哦。母猫,会跟女儿或者是其他的母猫有所交流,然后共同养育孩子」
「诶,是这样啊」
「然后孩子是雄性的情况,等到他能够自己生活了之后,就会马上被赶走。似乎是通过这样的本能来尽可能避免近亲繁殖的情况」
「哦,动物也挺厉害的么」
想到这里,姑且还会为我付生活费的我的父亲,跟猫的世界比起来还似乎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不过,我们也不是猫就是了。
就在我们说到这里的时候,公园入口附近出现了一只白色的猫。看起来很是神圣的纯白色的毛皮,沐浴在西沉的阳光中发出淡淡的光辉。看到这幅景象,让我不禁联想起了月光。寂静的夜晚中浮在天空中的满月,冰冷而优雅的,白光。
那只白猫没有进入公园,只是一直望着萩饼以及小猫所在的纸箱。祖母绿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莫非,那个就是父亲么」井澄小声的对我说。
「谁知道呢。萩饼的孩子毛色中混杂着白色,或许有可能吧」
「是来见自己的家人的么」
「谁知道呢」
白猫在盯着纸箱看了一会之后,就默默的转身离开了。
「莫非」井澄发出了呢喃。「他就是像那样,在远处守护着自己的家人吧」
在查找有关野猫养育后代的内容的时候看到过的,某项调查结果。猫的父亲,基本上不会养育孩子。但是如果猫的数量增加的话,其它的公猫或许会杀死小猫而争夺雌性,这种情况下公猫就会威吓并赶走他们,作为守护家人的角色而出现,有看到过这样的内容。据说是猫的一种进化行为。
就算是猫,也会配合周围的环境而产生变化。就算一直以来被认为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也在逐渐改变。所以,人类也同样会发生改变。
因为无法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而被击溃,想要通过死亡从沉重的负担中逃走的井澄,也已经下定决心要活下去了。那一定会是伴随着痛苦与悲痛的决断。如果可以获得原谅的话,我也非常纯粹的,想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她。因为我们,是无可取代的朋友。
诗织,也同样能够改变才对,我这么想着。只是这种程度的温柔而已,这个已经让我们受了这么多伤的世界应该会给予吧。不,就算这个世界已经不讲理到了连这种程度的温柔都不愿意给予的话,就让我来改变她吧。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
最近天气变冷了呢。
之前你告诉我的公园里的小猫,今天上学我去看了。
纸箱里面姐妹一起玩耍。小小的,毛绒绒的,喵喵叫着,真是太可爱了。
关于小说,轮到我的部分了呢。感觉气氛上已经要到尾声了。最开始写的时候,完全想象不到,最后会变成这样。不管是故事的展开,还是像这样与叶交换着些小说都是我完全想象不到的。
感觉还差一点就能完成了。能把这个故事完成的话,感觉就好像是自己的一个突破、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肯定写不出来这些。
昨天诗织也来学校了,在笔记本上留下了信息。虽然为此感到安心,但也不能就一直这样下去。为了让她想要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需要一个强大的理由。
天气变冷了呢。一年四季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秋天,不过秋天太短了一转眼就消失了感觉有些寂寞呢。但是,等到明年,后年,秋天还会再次到来,等到那个时候再感到开心也不错呢。
说起来在我们刚开始通过笔记本交流的时候,引用了古典文学中枕草子的内容。春,曙为最。夏则夜。秋则黄昏。冬则晨朝。
虽然也不喜欢寒冷的天气,不过也确实感觉冬天的早晨不错。在清晨的小镇醒来之前,临近夜明的紫红色天空。冰冷凌冽的空气,呼出的气立刻就化作白雾。让人不禁浑身紧绷的孤独的那段时间让人能确确实实的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温度。
构成一年的所有季节,各自都有着各自有趣的地方。这么想的话,就觉得好像很美妙。
翠呢,你喜欢哪个季节?
为了让明天也能有交流的话题而用疑问作为结尾,读过了她所写的小说的后续。正如诗织所说,感觉已经临近高潮了。究竟会有怎样的展开,又会以何种结局收尾,必须要好好思考这些才行。
曾经说过以完成小说为界限的诗织,为了结束自己而开始的创作,不过我却是为了让她不要结束而写下的小说。
深呼吸让自己集中精神,接着拿起铅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内容。
*
第二天,进入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为了阅读诗织留下的回复而将手伸入书桌抽屉。感觉这个动作已经快成为自己的习惯了,差不多算是上学之后就会无意识进行的日常工作。
只是今天,书桌里并没有笔记本。手上所感受到的就只有金属冰冷的触感。弯下腰朝桌子内看去,然而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
莫非——感到血液在身体中翻涌。诗织遇到什么事情了么。
但是,这几天笔记本上写下的内容,感觉也不像是那么急迫的想要自我了解的样子。而且,小说也还没有完成。她的生日也还没有到。虽然这或许只是我自己乐观的猜测,但我想诗织应该还活着才对。
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没有来学校么,还是忘了把笔记本带来呢,因为小说的创作陷入了苦战所以没有带来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如果原因是得了感冒的话倒是很想去探望,不过现在的我并不能就这么去见他。笔记本中的「叶」,就是过去曾经深深伤害了自己的叶月涟这点,她还并不知道,我很害怕,害怕她会再次前往我所无法触及的远方。
不安而且担心,不过就算再怎么胡思乱想现状也不会改变。所以就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吧。拿出几张活页纸,将自己对故事的一些想法,写了下来。
放学后的公园,我向井澄询问。
「夜间教室,有没有一个,名叫翠川诗织的女生」
她好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视线直直的盯着我。
「莫非,那个人,就是叶月重要的人?」
我静静的点头。
「这样啊……。但是,抱歉,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我想应该跟我不是同一个班级。跟其他班也没有什么交流,所以不知道。对不起」
「不,没关系」
「不直接去找她,见面么?
「……发生了很多事,我想,还是不要见面会比较好」
「哼嗯」
如果不认识的话,拜托井澄去找诗织感觉会很困难。但是,如果,假如,虽然很不愿意朝这个方向去想,万一,同年级的学生有人自杀的话,不管怎么说肯定会听到些传闻吧。如果完全没有听说过的话,果然诗织应该还活着才对。
但是如果,为了不让学生们受到惊吓,而隐瞒了这些信息的话。如果,还没有被发现的话——
我摇了摇头,将悲观的想法从脑袋里干了出去。没关系,诗织还活着。等到了明天,笔记本肯定就会再次出现在桌子里。
*
只是就算到了第二天,笔记本也依旧没有出现。内心仿佛被冰冷的不安所束缚。不禁打从心底里后悔,为什么没有准备除了笔记本之外的联络手段。
到了午休时间我前往职员室,找到了班主任。
「那个,有个奇怪的事情想要询问一下……夜间学校的学生里,有没有最近突然没来的学生?」
「夜间是其他的老师负责我也不知道」班主任以这样的回答作为开场,但是倒也没有听说那种事情,不过后来他又补充了这么一句。姑且算是安心了。
诗织还活着,还在正常上学。应该是这样才对。那么为什么她不再留下笔记本了呢。莫非,她注意到了我的身份,所以在拒绝么。果然,我,已经相当的,被她讨厌了吧……
感觉内心就快要被不安和悲伤所击溃,拖着郴州的脚步,打开了教室的门。教室中跟往常一样吵闹。而在那其中,向来品行恶劣的男学生的声音传入了耳朵。
「啊,回来了。藏起来藏起来」
「有什么关系?接下来该我看了」
「简直笑死了。高中生还玩交换日记」
「而且还附带创作小说!恶心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低劣的笑声瓷器皮肤。教室的中央,靠近走廊侧的座位上,五个男生聚集在那里。在他们的手中,我看到了熟悉的笔记本。
在看到我出现之后,一个男生开始翻动那个笔记本,接着故意卖弄般的开始大声的读了出来。
「不过这件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就只告诉叶吧!」
团体内部再次爆笑了出来。
「还故意读这部分啊,真是过分!」
「而且你声音也太大了吧——」
「『叶』要生气了哦—」
我感觉到,在自己的身体中有某种类似熔岩般炽热粘稠漆黑的感情正在满溢出来。
缓缓的向前走去,朝着那个团体的方向。看到我走近,那群家伙再次笑了出来。
等到达触手可及的距离之后,所有人都看向了我。露出仿佛是在憋笑般的表情。
「……你们在干什么呢」,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言平静。
团体中心的一个人,挥舞着笔记本同时做出回答。
「啊,这个?看到有遗失的东西在那里所以就想要看看是谁的,所以,就看了内容。怎么,这个是你的么?说起来你的名字,是叫什么来着的?」
再次的爆笑。
别人放在桌子里的东西,能称之为是「遗失的东西」么。在这接近半年的时间里,这种事情一次都没有发生过。或许是因为看到我对这个笔记本非常执着吧,所以导致这帮家伙心生恶意,没有任何意图的偷看其中的内容,然后当成笑料吧。把诗织的,重要的笔记本。身体中的熔岩开始沸腾。
但是,就算愤怒的做出行动也无法改变什么。那最糟糕的结局,我在几年前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还给我」
我向笔记本伸出手,然后笔记本被拿远了。
「哎呀,你可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就是你的东西吧」
「那个就是我的」
「光用嘴说的话谁都可以这么说哦」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哎呀,你可不要觉得我们是在故意难为你哦?只是捡到遗失物的话,肯定会有想要还给正确的主人,这种义务感谁都会有吧。所以只要能证明你就是笔记本的主人就可以了。知道了么?」
「那么要怎么才能算是证明」
「很简单。只要说出写在里面的内容就好了」
周围的男生全都是一副憋笑的样子而且根本就丝毫不做任何掩饰的看着我,对于他们来说这就又是新的笑料吧。
我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如果只是这样就能让闹剧结束的话那就照搬吧。嘲笑还有污蔑,对我来说都无所谓。重要的只有诗织。
「那是,我,和另一个人,交换写下的笔记本。前半部分是聊天的部分,后半部分写的是小说。…….这样可以么?」
男生摊开笔记本开始胡乱的翻了起来,接着歪过脑袋。
「光是这样而已信息太少了。对方是什么人?」
「……本名没有说所以我不知道,用假名称呼的。我是『叶』,对方是『翠』」
「那说的内容呢?」
「已经够了吧?如果不是持有者的话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笔记本之外的视线,那群人看着我。他们的表情中很明显带着不满。
「你这家伙嚣张什么?知道自己的立场么?」
面前的人与几年前立原的脸重叠在了一起。这帮家伙就只把自己的心情当成世界的中心,只要违逆了这些就会被当成是「嚣张」而成为被他们断罪的对象。
「立场是什么?我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笔记本而已」
「刚才你这家伙的态度就让人很不爽。阴沉的家伙就只有嘴巴厉害。你那是什么表情。要想让人还给你的话就给我用敬语。下跪道歉吧。你这家伙是看不起我们么?」
「看不起别人的人是你们才对吧」
男生的表情扭曲,听到了他咂舌的声音。听到这些之后他摊开笔记本接着双手举起——
从中间撕成两半。
接着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
「你的翠,死了最好呢」
已经,不行了。到极限了。
身体已经将理性完全抛弃,右手挥拳朝着那家伙的鼻子打了过去。伴随沉重的声音男生连同身后的椅子倒了下去。
「好痛!」
教室中响起了悲鸣。周围的男生冲上来抓住了我,「你搞什么」、「嚣张什么」之类的叫喊着,与此同时朝我的脸、肚子、胸口打来。被我打倒的男生也擦掉鼻血站了起来,用脚踢我的脸、还有肚子。身体在地上翻滚撞到桌子。
「……还给我」
「啊啊?」
趴在地上,赤红的液体从脸上滴落在地板上。上次见到血,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还给我」
身体中迸发出力量朝着他奔去,朝他的脸上挥舞右拳。沉闷的声音以及右手传来的冲击之后,他身体有些摇晃,不过马上就朝我的腹部挥击。吐出来的血喷到了他的手臂上,「脏死了!」接着再次打了我的脸。
我再次倒在了地板上,目光开始寻找笔记本。就在他最开始倒下的那边地上,还是跟刚才一样被撕裂的状态。忍受着全身上下传来的疼痛,趴在地上朝那边爬去。手被踩踏,肚子被踢,身体猛的撞到桌子上。然而就算这样也要拿到。我与诗织写下话语的笔记本。为了挽留她的生命而进行的交流。两人交替写下的,未完成的故事。
手抓住了笔记本,将裂成两半的笔记本抓到身边,仿佛是要守护住般的蜷缩起身体抱在胸前。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不能让这个笔记本再继续损坏下去了。
就这样来自四周四周的殴打还在继续落在我的身体上,而我的身体,似乎选择了通过失去意识而保护自己。
*
突然回过神,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虽然至今为止还没有来过,不过通过周围的景色,还有消毒液的味道,我马上就知道了,这里是学校的保健室。
口中还留有凝固的血液的味道,身体传来了难以忍受的疼痛,让我在起身的时候不断想要发出悲鸣。
发现我恢复了意识,身穿白衣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走了过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嘶哑的声音。
「想也是。一个人跟五个人打?真是的,干这么鲁莽的事情。你的父母会担心哦」
「没有会为我担心的父母」
「……这样啊。就算这样,也要爱惜自己才行啊」
无论对大人说什么,都无法被正确理解。一切的话语都会因为那个人的妄想、价值观、当下的处境而被擅自加以解释,扭曲,最后擅自得出结论。这么想的我,什么都没有说。
「先动手确实不好,不过根据班上其他人的证言,老师也已经知道了他们做的坏事,今天就好好休息把吧。明天应该会叫你去学生指导室询问情况吧」
她的笑声过于吵闹,于是我看向窗外。燃烧着的夕阳,将天空染成赤红。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间是下午的四点半。看样子今天是见不到井澄了。希望她不要担心就好。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接着慌忙在周围寻找。
「怎么了,突然在找什么」
「笔记本,在哪里。我的,笔记本」
「不知道。个人物品的话,应该放在教室里自己的桌子篱笆」
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因为腹部传来的剧痛而表情扭曲,忍耐着的同时我穿上放在床边的鞋子。
「等下,等下,你要好好休息才行」
「不,已经没关系了。非常感谢」
我甩开想要挽留我的手,离开保健室。双脚并没有感到太多疼痛,穿过走廊,走上楼梯。
笔记本怎么样了。不知道有没有损坏。如果只是从中间被撕开的话,用胶带粘上拿来看或者是读应该还没问题吧。……要怎么,跟翠说明才好呢。
终于来到了教室门前。模糊的玻璃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不过现在全日制的学生应该都已经回家了吧,完全听不见说话声寂静。伸出还在隐隐作痛的右手抓住门把,缓缓推开门。
房间中,夕阳洒下的茜色光芒充满了整个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中,在我的桌子前伫立着一个女生。
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照亮了她的身影,放在桌子上的,是已经严重弯折还沾染着我的血液的,早已残破不堪的笔记本。
心跳开始加速。身体无法移动。脑袋中一片空白,然而却只有心中的感情还在不断的向外溢出。
「诗……」
声音在颤抖。
「诗,织……是你么」
女生缓缓的看了过来。双眼适应了昏暗的环境,接着我看见了那张脸上浮现出的表情。
似乎是微笑。但是那个笑容,就像是脆弱的梦,随时都会崩溃化作泪水。
接着她,呼唤了我的名字。
仿佛会随风消散般的,如银铃般清澈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呢,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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