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钢琴手置身事外-章节

好像每一所学校都有所谓的鬼故事。像是幽灵少女花子躲在厕所的隔间,或是有尸体埋在旧校舍的墙壁内,或是假人模特儿在学校里走来走去,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传来弹钢琴的声音,体育馆有拍球的声音……

我对这种鬼故事完全没有兴趣。我参加了篮球社,整天都在体育馆,但从来没有听到这种奇怪的声音。搞不好体育馆的鬼故事是我在体育馆内打球发出的声音,造成有人误会……不,不可能。我从来没有独自在体育馆待过,如果我一个人在体育馆打球,会被老师骂。

「听说傍晚五点之后,东侧从二楼到三楼的楼梯级数会增加。」

有一天课间休息时,英奈喜孜孜地对我说。

「增加之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十月初旬,大家爱说鬼故事的季节早就已经结束了。

英奈很喜欢恐怖故事,在篮球社时,她也爱说鬼故事给大家听,把男生和女生都吓得发抖。尤其总士很胆小,经常成为英奈锁定的目标。

光是想像她那头富有光泽的鲍伯头黑发出现在暗夜的校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就感觉有点可怕。

这种落差太好笑了,我忍不住发笑。

「你想到什么?一个人在那里笑。」

「不,没事。」

我不置可否地敷衍回答,毕竟我不可能对她说:「晚上的时候,你一个人走在校舍,看起来很像鬼!」

「今天我们就去看看,反正不用去篮球社练球,闲着也是闲着。」

英奈经常找我一起做这种事。我猜想她虽然爱说鬼故事,但其实很害怕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傍晚之前,我们都在图书室内打发时间。英奈写功课,我在看书。虽说是看书,但并不是看文字书,而是看《怪医黑杰克》。黑杰克以前在国外差一点被人栽赃时,有个日本人曾经救过他,如今黑杰克有机会报恩了。看完那一集时,刚好五点了。

「小海,时间差不多了。」

图书室位在校舍一楼的西侧,我们沿着没人的走廊,走向东侧的楼梯。

沿着东侧楼梯上楼后,站在据说会发生离奇现象的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前。

「小海,有件事要先说明清楚。」

「什么事?」

「要从开始上楼梯的那一级开始计算,『0』的那一级不可以计算在内。」

她一脸严肃,我觉得她太可爱了。

「还有,走完楼梯时,留在楼梯上的那只脚踩在三楼的楼梯口时也不能算,就是纯粹计算楼梯的级数。走下楼梯的时候,同样要用一样的方式计算。」

「但是,如果不知道平时楼梯有多少级,怎么知道到底有没有增加?」

「别担心,今天午休时,我已经数过了。」

英奈做事果然一丝不苟。是否要把最初和最后一步计算在内,楼梯的级数就会有所不同,如果和一起上下楼梯的人计算出来的答案不一样,就会让人尖叫。既然已经清楚确认好前提,楼梯的级数根本不可能改变。

「好,那我们开始往上走。」

英奈跃跃欲试。

我们上楼、下楼了好几次,我和英奈每走一级楼梯,就会数出声音,计算了好几次,每次答案当然都一样,上楼和下楼时的楼梯级数也没有任何变化。

「要回家吗?」

英奈抬头看着我问,她看起来并没有很失望。

「好啊。」

我们二年级使用的出入口在西侧,我们沿着目前所在的三楼走廊走向西侧楼梯。

即将来到中央楼梯附近时,听到音乐教室传来弹钢琴的声音。

走在前面的英奈突然停下脚步。

「好奇怪……」

「怎么了?」

「有钢琴的声音。」

「那里是音乐教室,有钢琴声很正常。」

现在这个时间,合唱社应该还在音乐教室内。

「我听井村说,今天合唱社没有社团活动。」

「你的人面还是这么广,我们学校并没有管乐社……」

「这个钢琴声该不会是灵异现象……」

英奈语尾的声音明显变了。

「要不要进去看看?」

「啊?真的要……」

倒不是害怕可能真的闹鬼,而是我们突然闯进去,弹钢琴的人问我们:「有什么事吗?」那不是尴尬死了?

「小海,别担心,我就说音乐课本不见了,然后假装找一下就好。」

英奈似乎看穿我内心的想法,说完之后,向前一步,打开音乐教室的门。

钢琴声戛然而止。

「啊!」

英奈轻唿,听起来不像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在英奈身后向音乐教室内张望,立刻明白英奈惊讶的原因。

「是京介。」

坐在钢琴前的是岩濑京介,他一双细长的眼睛看过来,身旁站了一个以前曾经见过的男生。应该是他的同班同学,但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我们刚才在数东侧楼梯的级数。」

英奈有点得意地说。

京介歪着头,苦笑着说:

「喔,原来是校园七大灵异事件。你们还真闲啊。」

「不用你管,倒是你,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这个月底不是要举办班际合唱比赛吗?原本伴奏的女生住院了,可能无法在练习和正式比赛时伴奏。」

京介并不是刚入学时就参加篮球社,他在自我介绍时,曾经提到他以前学过钢琴。

「我还在犹豫,很久没弹,不知道手指有没有变僵硬,今天来试弹一下。」

「岩濑,你真是太顽固了。」京介身旁的男生开口,「反正只是为校内的合唱比赛伴奏,你刚才已经弹得够好了,我第一次听你弹钢琴,超赞的,我根本吓到了。」

「我弹得不好,真正会弹的人,弹出来的音质完全不一样。」

「反正那是像我这种外行人完全无法瞭解的世界。」

英奈深有感慨地说。

「不,你会听得出来,真正有才华的人只要一弹,任何人都听得出来很厉害。只有那种冒牌货,才会说什么内行人才听得出好坏。我妹妹以后想当钢琴家,她弹的就和我完全不一样。即使蒙上眼睛,也可以分辨出是我还是妹妹在弹。」

「京介,你的自我要求还是这么高。」

他就像是修行僧。

「你为什么在音乐教室弹?你家不是有钢琴吗?」

英奈纳闷地问。英奈说得没错,既然他妹妹想当钢琴家,家里应该有钢琴。

「家里的钢琴无论调音还是其他的,都是妹妹专用,我不能随便乱碰。」

京介说话时显得有点落寞。

「难得有机会,你就弹给我们听听。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英奈催促着,京介犹豫不决地说:

「嗯……但是很难为情啊。」

「有什么关系嘛,人家女生都开口了,就弹给她们听啊。」

没有名字——不,他当然有名字——的男生表示赞同。

「嗯,我一直没练琴。」

京介仍然举棋不定。

「我也好想听。」

「……那我就弹一下。」

京介终于点头答应了,

「原来要等小海开口,你才会答应。」

我大吃一惊,看向英奈,她露出无敌的笑容。

「才、才不是这样。」

京介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搞得连我都有点害羞起来……

京介深唿吸,把手放在琴键上,音乐教室内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他要弹奏的是他们班上要合唱的歌曲〈翱翔天际的飞马〉,这首歌是合唱比赛经典中的经典,去年合唱比赛中,也有班级唱这首歌。

我明明之前就听过这首歌,但听到京介弹的第一个音,就忍不住被深深吸引。音乐一开始就节奏明快,反正就是很动听,简直就像看到飞马在天空中自由翱翔!京介听到我这么乏善可陈的感想,一定会很失望。

悦人的节奏一旦平静,蓄势待发,将进入后半部分的激昂。原本激情高昂的旋律渐渐带着不安和恐惧,以前听这首曲子时,从来没有这么紧张不安。一定是因为刚才和英奈一起去试了胆,目前宽敞的音乐教室内只有四个人,这些非比寻常的事,对我的心情起伏产生影响。

歌曲的后半部分就像一下子冲上通往天际的阶梯,简直精采无比。充满热情,充满戏剧性,又好像带着万马奔腾的紧张感……完全沉浸在高手亲自弹奏的音乐声中,热情燃烧的弹奏和京介平时文静的感觉完全不同。

或许他在打篮球时,也不曾这样充分表现自我。京介使出浑身解数,似乎把合唱的伴奏这种事抛在脑后,弹奏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大声疾唿:「我拒绝烂歌!」

最后,目送飞马远去,京介静静地放下弹琴的双手。

「……好厉害。」

「真的超厉害。」

我和英奈互看着说道。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没资格说大话,但我觉得你很厉害!京介,你真的很会弹钢琴!」

我兴奋地说,京介收起前一刻的激情,以一如往常的平静笑容说:

「一般般啦。」

星期五上完第六节课后,到下周一之前,就可以暂时摆脱令人昏昏欲睡的上课生活了。虽然很想赶快走出教室,计画如何过周末假期,但今天开始要练习合唱。

我们班对合唱比赛有点意兴阑珊,没有人提出要早上提早来学校练习,放学后的练习只是练一次应付一下就结束了。班导师似乎对这件事没有太大兴趣,并没有数落我们。我很想赶快去篮球社,这样正合我意。

我们班并不是有很多不良分子的放牛班,大家不是要参加社团活动,就是要去补习班,每个人都很忙。大家都觉得既然对合唱没有兴趣,就不需要勉强在这件事上努力。喜欢音乐和合唱的人听到这种说法或许觉得有点刺耳,但是如果要求他们为了强制全校学生参加的海砂杯篮球争霸赛,每天都要练习打篮球,他们也会有怨言,大家都差不多。

轻松结束合唱练习后,走去体育馆,准备去篮球社练球。

最近篮球社成员的出席率比平时差,有些人所在的班级想要在合唱比赛中夺冠,很难不参加班上的练习。

果然没有见到京介。

「听说京介他们班对合唱比赛兴致很高。」

「看到他们的班导师,就知道一定卯足全力。」

我和英奈在做暖身运动时聊着这些,觉得京介超可怜。

上个星期在音乐教室听京介弹奏的钢琴实在太印象深刻,我觉得如果他认真弹,其他同学的歌声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他在弹奏时当然不会追求自我表现,破坏整体的和谐,一定会最大限度配合班上的同学,让他们的歌声能够充分表现,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京介想要追求的演奏。

「我觉得不应该强迫大家练合唱,我当然不会说完全不要练习,但毕竟和自愿加入的社团活动不一样。虽然明明大家配合,很快就可以练完,但那些根本不想练,一直拖拖拉拉耽误大家时间的家伙很讨厌,只是要强迫别人配合过度的积极性多少有点那个。」

我完全同意英奈的想法。

「京介可能没办法在班上练习时熘走,更何况他还要负责伴奏。」

「他可以先和其他同学一起练一两次,之后用录音带就好了啊。」

在练习合唱比赛期间,学校会向各个班级提供一台电子琴。我们班的同学都争先恐后玩那台电子琴,配合Demo的自动弹奏,胡乱动着手指,假装自己在弹钢琴,但如果在认真练唱的班级做这种事,恐怕会遭到白眼。

在班上练完合唱的同学纷纷走进体育馆,但可能没练完就熘出来了。京介也在其中°

「你们班今天很早就练完合唱。」

练完篮球后,我对正在饮水处喝水的京介说。

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嘴说:

「不,我今天没有练习。」

「啊?你不是要伴奏吗?」

「嗯,我最后还是决定不伴奏了。」

为什么?也许我内心的疑问写在脸上,我还没有开口问,京介就说了理由。

「如果我在正式比赛之前,因为打篮球扭到手指,没办法弹钢琴,不是会影响到全班吗?幸好班上还有另一个同学会弹钢琴,就请那个同学伴奏。」

「原来是这样。」

很像是京介做出的判断。但是……

「你都已经开始练了。」

任何人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事,并不是只有打篮球会发生意外。京介是不是想太多了?

「原本还希望可以再次听你弹钢琴,但这也没办法。」

「对不起。」

我没想到他会向我道歉,有点不知所措。我觉得京介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愁容。

「呃,你不需要道歉……」

京介没有回答,快步走回体育馆。

京介的态度很奇怪。

我回到家后,吃完晚餐,没有写功课就躺在床上,回想着和京介的对话。

上个星期,他放学后在音乐教室练习时,虽然他说还没有最后决定要不要伴奏,但那时候应该有这样的打算。既然班上还有其他人会弹钢琴,一开始请对方伴奏就好。也许另一个会弹钢琴的同学不想为合唱伴奏,京介看不下去,就自告奋勇担任伴奏,只不过后来那个同学改变主意,于是他就决定让贤……会不会是这样?

「是不是有什么状况?」

要不要问问步的意见?

上次我们互留了电话。

【鸟饲步】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伴奏?〕已读

〔你打算把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奇怪问题,全都交给我推理吗?〕

〔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已读

〔他担心可能会扭伤手指,于是就退出伴奏。〕

〔这不是很合理吗?根本没有任何悬疑,岩濑京介应该是老实人吧。〕

〔虽然没错……但我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奇怪,可能其中有什么蹊跷。〕已读

〔关我什么事。〕

〔你不要这么冷漠。〕已读

〔比起推理或是推论,我教你一个方法,可以更简单、更确实地得知真相。〕

〔快告诉我。〕已读

〔去问当事人。〕

他传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动画角色的贴图,我也传了去年流行的谐星贴图,就这样结束对话。

星期六,我看了之前录下来的电影,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隔天,我去学校参加篮球社的练习。京介当然也会来。虽然步要我问当事人,但如果我问他:「你为什么不为合唱伴奏了?」他可能会不高兴,而且会觉得我这个人很烦,事实上的确很烦。

京介不为班上的合唱伴奏。照理说,这件事就结束了,但可能是由于我觉得京介不再弹钢琴太可惜,才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星期五聊这件事时,感觉京介不太想聊伴奏的事,如果又重提这个话题,我实在太自私了。

「那不是跟京介同班的男生吗?」

正在用拖把拖地的英奈眼尖看到了。我和英奈一起看向体育馆门口,看到一个瘦巴巴的男生站在那里。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他。」

「你当然看过他啊,他就是之前参加学生会会长选举的候选人望月,你不记得了?」

「嗯……」

虽然英奈这么说,但我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有两名候选人。

「是选上的那个?还是没选上的那个?」

「没选上的那个。现在是学生会的……我忘了他在学生会当什么干部。」

以后应该也不会想起来。

「岩濑,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那个男生说话很大声,正在打扫的其他篮球社的人都停下了。

京介走向学生会的男生,说了几句话之后,顾问老师加入他们聊了几句,京介就拿起书包,提早离开。

「被男生叫出去,完全不觉得高兴。」

总士拖地时,哼着歌说道,立刻挨了老师的骂。

「你给我认真点。」

「他又挨骂了。」

英奈很受不了地耸耸肩。

「我一年级的时候和望月同班,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他。他很自大,去年他就主动争取当合唱比赛的指挥,今年应该又会担任指挥吧。」

英奈的语气似乎有点担心京介。

「星期天特地来体育馆找人,太奇怪了。」

既然他和京介同班,明天上学时自然会遇到。

那个男生当合唱比赛的指挥这件事,让我有点在意。京介是不是和望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才决定不担任伴奏?

京介若是遇到不开心的事,并不会告诉我们,如果问他怎么了,他一定会说「没事」。

虽然京介可能不喜欢向别人诉苦,但既然我们是朋友,很希望他可以和我们聊一聊。

「希望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英奈的嘀咕一直盘旋在我的耳边。

篮球社练球结束后,我和英奈、总士站在出入口聊天,看到京介的身影。

「喂,京介!你干嘛去了?竟然提早离开。」

总士问他。

「该不会刚才在体育馆后面和人打架?」

「我没去体育馆后面,更没和人打架。同学说班导师在教室等我,我当然不能说不去。」

「喂喂喂,你闯了什么祸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班导师要我担任合唱比赛的伴奏。老师拜托好几次,我都拒绝了。反正班上还有其他会弹钢琴的人。」

「你答应就好了啊,你去年之前不是都有练琴,钢琴弹得不错吗?」

京介才不是弹得不错而已。我和英奈都亲耳听过他弹的钢琴,我们太清楚了。

「这种事不是很麻烦吗?只不过是校内比赛,每次都要练到很晚,我想打篮球。」

总士夸张地瞪大眼睛。

「你们听到了吗?京介竟然说很麻烦,他竟然会说这种话!」

「因为和你说话很烦,所以他就用开玩笑的方式句点你。」

「太冷漠了,没这回事,对吧?」

京介静静一笑。

但是,如果京介真心觉得麻烦,就不会在音乐教室练琴。

「也就是说已经谈完了,对吗?我们四个人要不要一起去麦当劳?」

「呃,这样啊。」京介似乎稍微考虑了一下,「嗯,好啊,一起去啊。」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等一下,你为什么不问一下我和小海有没有事?」

「对啊对啊,我和英奈也很忙啊。」

「你们根本很闲吧?凹凸双人组,等你们交到男朋友之后,再来说已经有其他事了。」

「小海,你有听到他说的话了吗?」

「总士,你想被凹凸双人组海扁一顿,还是要请我们吃麦当劳?我们让你选。」

在麦当劳时,我们像平时一样,开心地天南地北瞎聊,没有认真问京介伴奏的事,就各自回家了。反正明天在篮球社时还会遇到,有很多机会可以问他。

如果现在有什么烦恼,希望可以告诉我……但是如果告诉我,我有办法帮助他吗?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坐在客厅看电视,不停地转台。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年金的钱,就要用祖父母领到的年金来缴纳。」

『年金未付』出现在电视上。京介也很喜欢这两个年轻的漫才搭档,虽然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废,但尖锐地指出社会问题的独特世界观,让他们迅速爆红。

「要不要联络他看看?」

【岩濑京介】

〔年金未付上电视了!〕

〔你有没有看?〕

到了隔天早上,京介都没有看我传的讯息。

「真难得啊,平时他都很快回讯息。」

而且他也没有参加篮球社的晨训。

「是不是要下雪了?」

「总士,月底就会下雪,现在已经十月了。」

晨训并非强制参加。虽然有些斯巴达式教育的学校嘴上说是自由参加,实际上却强制所有人都要参加,但我们学校的篮球社是名副其实的自由参加。

英奈要参加针对报考入学门槛很高的学生举行的早课,几乎都不会来参加晨训,总士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但京介从不缺席晨训,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请过假,这份努力弥补了他中途才来参加篮球社的不利条件,稳坐开球手的宝座。

「会不会感冒了……」

他昨天没有回我的讯息,可能是因为他生病睡着了。

「小海,如果他真的感冒,你就去看看他,他一定超高兴。」

虽然不知道京介会不会高兴,但这个主意不错。只不过……

「但我觉得他可能会想说不能把感冒传染给我,反而会很担心。」

搞不好会害他病得更重。

晨训结束回到教室后,我和英奈聊到这件事,没想到听到意外的回答。

「我上完早课后走出教室时刚好遇到他,京介不是从不缺席晨训吗?我就问他怎么了,他说早上睡过头了。」

太阳真的要从西边出来了。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他及时赶来参加早上的班会,不愧是好学生。总士之前不是曾经一觉睡到下午,然后到学校后就直接去社团练球吗?」

先不管这件事,但我很想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他还说了另一件令人有点在意的事,但因为我们只是站在走廊上聊几句,来不及问他详细的情况。」

英奈把身体靠过来,用周围的人听不到的声音告诉我:

「上个星期五练合唱时,他和指挥望月吵架,现在似乎已经和好了。望月不是星期天去体育馆吗?八成是去向京介道歉。」

「京介竟然会和别人吵架……」

不合常理的事接连发生,我的脑筋一片混乱。

「这和他不想伴奏有关吗?上次在音乐教室练习时,他看起来不是很有意愿吗?」

「嗯,这很难说,京介向来不会聊这种事。」

「上星期五,社团结束之后,我问了京介伴奏的事,他当时的态度也有点奇怪……我说很希望再听他弹一次钢琴,没想到他一脸严肃地向我道歉!我想一定是发生什么让他很受打击的事,他有点六神无主。」

英奈满脸错愕地看着我。

「这哪里值得你大惊小怪?因为他无法回应你的期待,这才向你道歉啊。」

「不,没这回事……」

「算了,先不说这些。要向知道京介和望月之间到底怎么了的人打听一下,否则就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可以问坂田。」

「坂田?」

「就是那天和京介一起在音乐教室的那个人啊,他叫坂田,和京介同班,是合唱社的社长。」

「你认识他?」

「我们去年都是学生会的干部。」

「你的人面真广。」

英奈升上二年级后,就不再担任学生会的干部,她说想专心参加社团,就辞去了学生会的工作。听说她在学生会时很活跃,有些人还希望她能够担任下一届的学生会会长,如果英奈参加今年的选举,一定可以当选学生会长,至少全校所有男生都会把票投给她。因为她这么可爱。

「那晚一点再聊,老师快来了。」

英奈说完,走回自己的座位。

最后我们决定当天就约坂田见面。坂田和我们一样,都参加社团活动,时间很难凑在一起,于是决定今天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找一个地方边喝咖啡边聊。

虽然并不至于要聊很久,但他说「并不是站着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我有点担心会太晚回家,但只要说社团活动很晚才结束,应该不至于有太大问题,而且我经常因为和英奈聊天聊太久晚回家。

坂田说有一家很推荐的咖啡店,于是我们就在那里见面。

咖啡店的咖啡不是都很贵吗?我有点不安,感觉喝杯咖啡绝对会超过五百圆。

那家咖啡店位在学校附近一片不大的树林角落。

那栋房子是店铺兼住家,店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周年庆,所有餐点半价优惠,只限今日」。

「坂田一定知道这件事,才约我们来这里见面。」

「小海,你一个人不敢走进来吧?」

英奈一脸得意地调侃我。

「这种地方没问题啊。」

一楼有一片大窗户和玻璃门,和普通住家很不一样。如果要推开像自己的家里一样的门,在脱鞋处也不脱鞋,就直接走进去,可能会感到很不自在,幸好这里并不是这样。

英奈打开门,响起当啷当啷的铃声。我跟着英奈走进咖啡店,吧台内的亲切姊姊对我们说:「欢迎光临」,我微微向她鞠躬。

一进门,右侧就是吧台座位,面对窗户的左侧有几张两人和四人座的桌子,四人座已经有客人了。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每走一步,地板发出挤压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并非只有木地板为这家咖啡店营造出温馨的气氛,正对着门口的墙边,放了一架木纹直立钢琴。

「好美……」

英奈发出赞叹。

「和经常看到的黑色钢琴有不同的优点。」

「你们两个,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听到声音,我们才发现坂田已经来了。和钢琴相比,他太没有存在感了,内心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我和英奈一起在坂田的对面坐下,他面前已经有一杯拿铁。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英奈问。

「不,没等很久。」

坂田回答后,拿起杯子开始喝。

亲切姊姊拿了菜单过来,我思考着该点什么。我平时很少有机会来这种地方,想好好挑选。

「我要今日咖啡。」

「英奈,你怎么这么快就点好了!」

「你慢慢挑,不必管我。」

「你不吃蛋糕吗?」

起司塔、经典巧克力蛋糕看起来都超好吃,而且最令人高兴的是,今天都只要半价,就可以吃到。

「我要草莓蛋糕。」

「我要吃经典巧克力蛋糕,饮料的话——」

我们正在聊这些话,听到铃声再次响起。可能又有客人进来。

「啊,真史。」

不久之前才听过的熟悉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我慌忙看向门口。

「步!」

「啊?是谁啊?」

英奈用有点紧张的声音问我。

「可以说……儿时玩伴吗?但我们中间有很多年没见面了。」

「最近又重逢了吗?」

「嗯,是啊。」

我们重逢的原因涉及敏感问题,因此我并没有告诉英奈。

坂田兴趣缺缺地喝着拿铁。

没想到步竟然大步走过来,他该不会……

他竟然在坂田旁边坐下,前一刻对步兴趣缺缺的坂田大吃一惊。我可以明显感受到英奈浑身散发出警戒和嫌弃,所以我不敢看她。

「步,你为什么要坐那里?不是还有其他空位吗?你可以去坐吧台,也有两人座位。」

「我不喜欢缩在小桌子旁吃东西,更讨厌坐吧台。当然,如果没有其他选择时,我也会无可奈何地忍受一下,至少我还有这点判断能力。」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英奈用步也可以听到的声音问。

「怪胎……」

「这我也知道。」

虽然英奈这么说,但除了怪胎以外,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他这个人。

「你怎么会来这家店?宫之森离这里很远啊。」

「你以为我是走路来的吗?搭地铁马上就到了。今天所有的餐点都半价,就算花五百圆交通费,来这里吃一赵绝对值回票价。」

这个男生打算一个人吃好几块蛋糕吗?

「我跟你说,我们等一下要谈很重要的事。」

「我不在意。」

但是我在意!

我再次发现,他真是一个聪明的傻瓜。无论如何都必须把他赶走……不,等一下。

「我说啊,你这个人太莫名其妙了——」

「英奈,等一下。」

我向英奈咬耳朵。

「他这个人的确很莫名其妙,但就让他坐在这里。」

「……为什么?」

「他很聪明,也许听了坂田说的情况之后,或许能够发现什么。」

英奈讶异地看着他。

他神气地跷起二郎腿。

「你们把我当石头就好。」他说完这句话,接过亲切姊姊递给他的菜单。

「要点餐时再叫我。」亲切姊姊说完,走回吧台内。

「这家店——」

坂田开口说话时,已经恢复平静。我开始觉得他也有点怪。

「这家店是岩濑父母的朋友开的,因此,岩濑受老板的邀请,偶尔在这里演奏,但并不是那种正式的演奏会,只是找会乐器的朋友来表演的轻松音乐会。虽然岩濑希望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啊,你们看。」

坂田指着钢琴旁的墙壁,上面贴着一张『演奏会资讯』。

「钢琴独奏……竟然是岩濑京介。」

我和英奈忍不住互看一眼。我们刚才只注意到钢琴,并没有发现这张演奏会海报。

「他在音乐教室练习,不光是为了合唱比赛的伴奏,同时是为了在这里演奏。」

「他已经确定要在这里演奏了吗?」

「要不要去问看看?」

坂田站起身,去问吧台内的那个姊姊。他走回来时告诉我们说:

「目前没有听说任何变动。」

我思考着。京介说,他担心打篮球时可能扭到手指,造成班上同学的困扰,所以婉拒担任合唱比赛的伴奏,但目前仍然打算在这家咖啡店演奏,店内的宣传海报上也有他的名字。

我认为他说扭到手指的说法只是场面话。

我看向眼前的「石头」,也就是步,他的眉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点的蛋糕和咖啡都已送上,我喜欢吃有点硬、又有点苦味的经典巧克力蛋糕,如果冰得很彻底就更好,因此我太爱这家店的经典巧克力蛋糕了,而且上面放着薄荷叶也可以感受到店家的用心。这完全就是步上个月所说的「协调」。

「我第一次看到岩濑那样,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坂田喝着第二杯拿铁,开始说明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认为岩濑对音乐充满非比寻常的热情。你们听了他在音乐教室的演奏之后,是不是也有同感?」

* * *

望月那家伙求好心切。他没有选上学生会会长,所以希望能够有所表现。我认为他并不是为了争取高中的推甄,只是自我满足而已,简直就像是没有目标,只为了追求身分地位,那根本是有病。

上周五全班练习合唱时,由岩濑伴奏。

——嗯,没错,岩濑原本打算为合唱比赛伴奏。

刚开始练习时还很顺利。我们班的同学都很努力,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偷熘。只不过有一件事很残酷,并不是只要努力,就不会造成大家的困扰。有一个同学,他……他真的五音不全,为了保护他的名声,我就不说他的名字,称他为X。

X唱得很大声,因此很明显,他周围的人都受到影响,全都走调。X越努力,合唱就越混乱。

望月终于忍不住发脾气,他气势汹汹地说:

「X!你在这里只会碍事,回家去吧!」

有几个同学虽然没有说出口,但都认为望月说得没错。从音乐的角度来说,X的确带来了负面影响,只不过话可以好好说,学校强制规定大家都必须参加这个比赛,X毫无怨言地努力练唱,却这样被骂,未免太没道理了。

X吓得不知所措,让人看了于心不忍,全班都鸦雀无声。

不管怎么说,我是合唱社的,所以想反驳望月。

我还来不及开口,岩濑就站起来。

「你怎么可以对认真练习的人说这种话?」

「你认为这种马虎的态度,对整个班级有帮助吗?我们在争取冠军!」

「争取冠军?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这什么时候变成全班的目标了?你向每个同学确认了吗?不要把你个人的目标当成是全班的目标!」

「既然要参加经过评审之后,会公布优劣的比赛,争取好名次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这种事还需要逐一向每个同学确认吗?」

「没错,既然要参加,就必须认真。

但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学校举办合唱比赛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提升学生的音乐水准。只有唱得好的人引吭高歌,追求表面上听起来很动听的合唱,根本没有意义,不值得肯定。

如果只是为了追求结果想要好好练习,去读音乐高中或是音乐大学就好了啊!」

岩濑太激动了。望月被人这样呛声,当然不可能忍气吞声。

「我并没有要求所有人都达到专业歌手的水准!但是,X的歌声根本是在虐待大家的耳朵!根本不只是不太会唱歌而已,会彻底破坏整体的协调!」

「难道你维持协调的方法,就是排除唱不好的人吗?如果是这样,你现在也必须离开这间教室!因为你的指挥和乐谱差得太远,根本烂透了!」

望月的脸涨得通红,把指挥棒用力丢在地上,一把抓住岩濑。他真是太傻了,岩濑是运动员,就算打起来,也绝对是望月被打得落花流水。幸亏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因为老师走进了教室。

老师立刻把望月拉开,问清楚情况,然后狠狠骂了望月一顿。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无论怎么看,都是望月的错。

望月当场交出指挥棒,向X和岩濑,还有全班同学道歉。

岩濑虽然接受道歉,但显然没有真的放下,可见他对望月的行为有多生气。他说事情闹得这么大,自己有责任,没资格再为合唱伴奏。不难理解,事情闹到这种程度,他当然失去干劲。

于是,这件事就算是落幕了。原本以为经过一个周末,班上的尴尬气氛会随着时间消失,没想到我错估形势。

今天早上的班会课时,老师说:

「望月因为上个星期的事交出指挥棒,那就需要另外找一名同学担任指挥,但目前距离合唱比赛只剩下不到一个月,再另外找人担任指挥,从头开始练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老师有一个提议,大家可不可以再给望月一次机会?

这个世界上,有些错误让人绝对无法原谅,但是,老师认为这次的事不属于这种情况,不过这只是老师的个人意见,如果有人反对望月担任指挥请举手,只要有一名同学反对,就请望月以外的同学担任指挥。」

老师的态度让我很失望,在这种气氛下,怎么可能会有人举手?根本是已经有了让望月担任指挥的结论,才提出这个提议,让人很想翻白眼。

课间休息时,我和岩濑正在聊天。望月走了过来。

望月说,希望岩濑可以担任伴奏。他可能觉得自己又重拾指挥棒,岩濑却不担任伴奏,心里会不舒服。最重要的是,只要岩濑答应伴奏,就可以向周围人表示,他们已经彻底和好了。望月就是这种心机很重的人。

岩濑完全没有情绪化,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他说不必在意他,希望望月在合唱比赛中好好努力,自己会为望月加油。

望月没有多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当时我以为整件事真的落幕了,以为岩濑内心已经不再生气,把周五的事抛在脑后了。

放学后,岩濑问我关于音乐教室的事。他要在这里举办演奏会,当然需要练习。

「还可以继续使用音乐教室的钢琴吗?」

「嗯,你想在星期二练习,对吗?我会问一下老师。」

「太好了。」

「太幸运了,篮球社和合唱社刚好在同一天休息。」

岩濑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态度,于是我忍不住说:

「望月真是脑筋不清楚,竟然扑过来想打你。当时我真的吓到了,如果你们打起来,不知道要怎么劝架。」

没想到岩濑听了之后,表情越来越凝重。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就算他动手打我,我也不会打他。我的手、我的手指很重要,是为了弹钢琴和打篮球而存在,只不过……」

岩濑用力握拳,指甲都掐进肉里,我很担心会被他掐出血。

「迟早会让他得到教训。」

老实说,我真的很害怕。那是和周五的激动完全不同的沉静愤怒。

岩濑是不是打算做什么?你们有没有听说什么?

——这样啊。嗯,岩濑的确不太会和别人谈这种事。

希望他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我很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 * *

终于知道京介拒绝伴奏的原因了。既然发生这种事,的确能够理解他决定不伴奏的选择。

只不过如此一来,又出现新的担忧,京介是不是打算对望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希望京介那家伙不会乱来……」

英奈担心地嘀咕着。

「是啊,不希望京介最后伤害到他自己。」

除了眼前的「石头」以外,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凝重。

他的面前放着第二块蛋糕洋梨塔,我问正准备拿起叉子开动的他。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

「石头不会说推论。」

「石头也不会吃蛋糕。」

「那个叫岩濑京介的人无论做什么,我都无所谓。」

「步,你刚才说,你不喜欢挤在小桌子前吃东西吧?」

「对啊。」

「我也不喜欢面对大石头吃东西。」

他耸耸肩说:

「我倒是没发现。既然我讨厌坐在小桌子旁吃东西,你不喜欢大石头,那就必须找出双方能够妥协的方案。」

「只要你发表自己的推论,我可以忍受面对石头吃蛋糕这件事。」

「真是拿你没办法。」

没想到他这么干脆答应了。

英奈仍然一脸无法信任他的表情。这也不能怪她。

「我不太瞭解学校举办的合唱比赛评分标准,指挥和伴奏的好坏,会影响对整体合唱的评分吗?」

「不,完全不会。」

坂田回答。

「之前曾经听合唱社的顾问老师说,指挥和伴奏的好坏并不会列入评分的范围,因为这个活动并不是评鉴个人的技术好坏。」

「原来是这样,所以只要有人充场面,无论谁担任指挥或伴奏都无所谓吗?」

「在练习的时候,指挥和伴奏必须带领大家,但在正式比赛时,就无关紧要了。」

「指挥是这样,但伴奏可不一样。」

「什么意思?」

英奈用比平时低沉的声音问。

「指挥的表现不会对整体比赛造成影响,更何况大部分人根本就不懂要怎么指挥。班上即使有一两个五音不全的人,也不会造成致命的扣分。因为合唱比赛并非单纯只是要求高水准的合唱。

但是,伴奏是唯一可以凭一己之力,破坏全班合唱的人,像是突然时快时慢,或是在伴奏时突然停顿,全班应该都会停下来。

虽说合唱比赛的音乐性并非一切,但还是会毁了得奖的机会。」

「竟然会想到这么阴险的方法。」

「个人感受是主观的问题,我无意针对这个问题说三道四,所以只有伴奏的人有办法在合唱比赛这盘棋上打败愚蠢的指挥。」

「我认为京介不会有这种想法,虽然毁了合唱,指挥最没面子,但是如果他毁了全班的合唱,其他同学会很遗憾,而且如果他故意弹得这么烂,班上可能会有其他同学责怪他。」

「岩濑的钢琴弹得这么好,应该不会故意弹得很烂。」

坂田也同意我的意见。

步用手指弹着咖啡杯的杯缘,发出叮的声音。

「真史,你今天的脑筋很灵光嘛。

没错,刚才说的这种方法会严重损害自己的名誉,虽然这个世界上有不少人为了复仇会不顾一切,一心只想伤害对方。

但是,岩濑京介放弃伴奏后,又拒绝可以再次为合唱伴奏的机会。

如果他是基于坚定的自信和决心,才会说出那句『迟早会让他得到教训』,代表他手上掌握比身为伴奏更厉害的王牌,可以置身事外,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也不会破坏合唱,狠狠报复对方。」

我渐渐感到毛骨悚然。

「京介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听了他们吵架的原委,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必须有更多线索。岩濑京介的态度不是和之前不一样吗?」

周五晚上,我传讯息给步时,的确曾经这么告诉他。

「你能不能详细说明一下这件事?你们两个人如果知道岩濑京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可以自由发言。」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看着我们,简直以为自己站在高空的云上,站在山顶,或是在大气层外。

「小海,这家伙几岁?」

「和我们同年……」

一旦惹怒英奈,后果不堪设想,你最好收敛一点。我在内心警告步。

我简单扼要地说明了京介从周五到今天的情况。

周五练球结束后,京介告诉我,他不会为合唱伴奏。

星期天练球时,指挥望月把京介叫出去,于是京介提早离开。他们去教室谈这件事,班导师也在场。那天练完球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去麦当劳,聊了一个小时左右,虽然我很关心伴奏的事,但最后无法开口问他。回家之后,我传了讯息给京介,但直到隔天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他都没有已读。

京介没有来参加篮球社今天的晨训,英奈上完早课之后遇到京介,她问京介怎么没有参加晨训,京介说他不小心睡过头了。

「他没有看讯息,或是睡过头没有参加晨训,是这么不寻常的事吗?」

他注视着洋梨塔问。不知道他是不是很爱吃洋梨塔,这已经是他的第三个洋梨塔了。

「京介是一丝不苟,很守规矩的人,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这样啊,搞不好和我是同一类型的人。」

「啊?」

「我一样每天清晨五点四十五分起床,分毫不差,也不需要闹钟。」

「不一样,不一样。」

我故意重复两次,否定他的话。如果只是因为早起,就和怪胎被归在同一类,京介也太衰了。

早起这件事似乎不重要,他不发一语地捂着嘴,陷入沉思。

沉默片刻后,他问我:

「你星期天晚上传给他的讯息,他现在仍然没有已读吗?」

「不,我在早上班会课前看了手机,发现他已读了。」

步轻轻点点头,将视线移向英奈。

「呃,你是……」

「我姓栗山。」

「栗山,你说上完早课走出教室时,遇到岩濑京介。早课应该不是强制所有人都要参加吧?」

「对,报名参加的人在指定的教室上课。」

「你上早课的教室,就是岩濑京介他们班的教室吗?」

「对啊……京介是二年B班。」

「原来是这样,原来岩濑京介为了拿回自己的手机,特地等在走廊上。他拿到手机之后,发现有真史传的讯息通知,于是就看了,然后变成已读。」

「呃,等一下。」

我难以理解。

「你的意思是,京介星期天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教室,忘了拿回家吗?如果是这样,的确可以说明他为什么没有马上看到我传给他的讯息,但是星期天不上课,我们都一直在体育馆啊。」

「你们刚才不是说,岩濑京介中途离开,和望月、还有班导师一起谈事情吗?」

「他在什么状况下当着老师的面拿出手机,然后忘了带回家?」

「可能玩游戏吧?」

「你给我认真回答。」

「我随时都很认真,你想一想手机到底有什么功能。岩濑京介是特地把手机留在教室内。」

「会不会只是周五忘了带回家?」

坂田问他。

「他星期天不是有去学校吗?为什么要等到周一才拿?平时很快就回讯息的人,可能连续两天都不用手机吗?」

他说话越来越激动,是不是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

「如果你这么说,星期天放在教室不是也一样吗?从星期天傍晚到隔天早上,不是也有很长时间吗?」

我在日常生活中虽然不至于手机不离身,但无法想像有将近半天的时间没有手机的生活。

「他当然想在当天把手机拿回来。

但是,他在校内打发时间时,刚好遇到真史他们,邀请他一起去麦当劳,他无法拒绝。」

「根本不需要拒绝,他只要说要回教室拿东西,让我们等他一下不就解决了吗?」

虽然像你这种人际关系差的人,可能无法瞭解这种事。英奈的话中似乎有这个意思。

「万一你们问他把什么东西忘在教室怎么办?如果他老实回答说,把手机忘在教室,你们不是会起疑心吗?

即使他谎称把运动外套忘在体育馆,或是说他想去上厕所,然后跑回教室,如果教室有人,他还是没办法拿到手机。

既然这样,还不如干脆把手机留在教室,和你们一起去麦当劳,避免你们问东问西。

只不过岩濑京介没有想到他没有看讯息,没有参加篮球社的晨训,结果反而让你们更加怀疑,这真的就是老实反被老实误。」

英奈和坂田似乎想到了什么,凝重地低下头。

但是我仍然听不懂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为什么教室有人,他就不能去拿手机?你到底想说什么?」

「岩濑京介用手机录下了望月和老师的谈话。」

这不就是所谓的窃听?京介竟然做这种事………

他不理会我的不知所措,继续说下去。

「首先,望月在星期天去体育馆找他,这件事本身不是就很奇怪吗?星期五吵架的事,不是在指挥道歉和辞去合唱的指挥后就解决了吗?根本不需要星期天特地再向岩濑京介道歉,如果希望岩濑京介继续为合唱伴奏,星期一之后再说还不迟。因为班上不会有人对他重新担任伴奏有意见。

由此可见,望月有什么必须在没有其他同学看到的情况下,紧急解决的事。那就是该由谁担任指挥。

既然望月不再担任指挥,就必须赶快找其他同学,让新的指挥开始练习。会弹钢琴的人才能为合唱伴奏,但担任指挥不需要经验。就算曾经有经验,也不过是在一年前的合唱比赛担任过指挥而已。坂田,你在合唱社担任过指挥吗?」

「虽然有过,但并没有很多机会,如果突然接下指挥工作,压力会很大。」

「如果突然接下指挥棒,会对新的指挥造成很大的压力。望月就是用这番说词说服了班导师,让班导师成为他的共犯。

他因为自己的失言,造成其他同学承受不必要的压力,事后又觉得还是想当指挥,你们认为班上的同学会答应吗?若是请老师强行下令,无法消除其他同学的不满,很可能会导致事情闹得更大。

望月必须在星期一早上,新的指挥人选出炉之前拿回指挥棒。为了避免在最后的机会节外生枝,他希望事先和星期五情绪很激动的岩濑京介谈妥。」

该怎么说,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无聊。」

我忍不住嘀咕。

「是啊,简直愚蠢透顶。

他去体育馆叫岩濑京介时,岩濑应该就猜到他的如意算盘。望月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向岩濑道歉,也不是希望岩濑回去伴奏,而是在为自己重新成为指挥打点关系。

望月和班导师都在教室,望月的家长可能也在场,他们说不定在岩濑京介去教室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因为学生一个人不可能推翻老师一度做出的正确判断。

岩濑京介打开手机上的录音软体,偷偷放进课桌。完成这件事之后,他只要找借口赶快离开教室就搞定了。毕竟望月和班导师当然不可能让岩濑京介知道,他们之间有暗盘交易。岩濑京介听了望月言不由衷的道歉,即使望月问,是否同意他重新担任指挥,岩濑京介也表现出一副对这件事没有兴趣,敬请自便的态度走出教室。

岩濑京介猜想当他走出教室后,望月和其他人就松了一口气,说出可以证明他们有暗盘交易的话。

隔了周末后的今天,岩濑京介拿回手机,听了录到的谈话内容,发现果然录到那些笨蛋的恶行。岩濑京介的愤怒和认为可以制裁望月他们的自信根源,就来自于他录到的谈话内容。

……我想,应该就是这样。」

我认为他的推论听起来很合理。

英奈和坂田似乎也同意他的推论,并没有反驳他。

步可能说完想说的话,心情舒畅,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然后静静地举起手,请刚才的姊姊过来,又点了洋梨塔。再怎么喜欢,实在是吃太多了。

「不知道京介打算怎么处理那些录音内容……」

他默默把洋梨塔送进嘴里。虽然我是在问他这个问题,但他可能以为我在自言自语。

「那个好吃吗?」

「嗯,好吃啊。」

哇,他竟然有反应。上次我问他草莓蛋糕的感想时,他没有回答。

「甜度适中的蓬松卡士达酱,衬托着优美的香气搭配高雅的甜味,口感滋润饱满的洋梨……每咬一口松脆的塔皮,就忍不住陷入陶醉。」

他的感想充满热忱,让我有点想吃洋梨塔。只不过虽然今天只要半价,但我不可能像他那样没节制地狂吃不已,而且回家就要吃晚餐,再吃一块蛋糕……

「我们一人一半?」

英奈看着我提议。

「英奈,你太厉害了,根本就是名侦探!」

「谁叫你一脸很想吃的样子。」

「你问岩濑京介打算如何处理录到的内容吗?但是……」

步突然提起我刚才问的问题。他这个人真的太难搞了……从来没遇过这么情绪不稳定的人。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如果你想知道,就去问当事人啊。我上次就说了,靠推论无法洞悉所有的事。」

「真希望京介有找我们商量……」

英奈幽幽地说。

「现在找我们商量也不迟,京介没必要独自烦恼。」

「岩濑京介的——」

步难得说话吞吞吐吐。

「岩濑京介的行为虽然有正当理由,但在旁人眼中,会觉得他很有心机。我猜想他不希望你们看到他这一面。这只是我的感觉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根据。」

隔了两天,京介像往常一样,参加篮球社的晨训。

「京介。」

虽然有点胆怯,但我还是无法不向他问清楚。于是在练习结束后,下定决心叫住京介。

「那个……」

虽然叫住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或是烦恼,我随时可以听你说。如果你不想对我说,也可以找英奈或是总士聊一聊。」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京介有点不知所措,「但是谢谢你。」

「你真的要说出来喔!」

我不希望他一个人闷着头做危险的事。

「……小海,没想到你这么敏锐。」

「不,没这回事。」

敏锐的并不是我。

「我的态度的确有点奇怪。老实说,我最近遇到超生气的事。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生气,连我自己都有点吓到,整天都想着要好好教训那个家伙,而且很幸运的是,我也想到了可以教训他的方法,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他把手放进口袋。

「但我决定打消这个念头。在前一刻之前,我还觉得自己根本无足轻重,但是,这种想法很对不起关心我的人。」

他拿出手机操作起来。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伴奏了?」

京介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仔细咀嚼这个问题。

「学音乐很花钱,我上次不是说,我妹妹想要成为职业钢琴师吗?我在去年之前都很认真练钢琴,但最后决定放弃。毕竟我没有才华,如果继续练下去,会影响我妹妹。无论时间还是金钱,都必须让有才华的人优先使用。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没有感到不舍,从去年开始练的篮球超有趣,而且交到了好朋友。

虽然没有不舍,但我似乎仍然有热情。

为什么我不为合唱比赛伴奏?因为……」

京介缓缓吐气。

「因为我们班级追求的并不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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