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Love letter from…-章节

我读小学时就参加儿童篮球队,上中学后,顺理成章地参加篮球社。我们学校位在札幌市的发寒这个地方,完全称不上是强队,就连晋级进入北海道的全道大赛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所有成员练习都很认真。

「小海,你写好目标清单了吗?明天就要交了。」

「我今天会写。」

社团活动结束,正在门口换鞋子时,和我一起参加篮球社的同班同学栗山英奈,用好像妈妈在数落小孩的语气提醒我。她个子矮小,只有一百五十公分,一头富有光泽的鲍伯头黑发很适合她那张充满稚气的脸。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很像是那种觉得在家撸猫织毛线最快乐的类型,但恐怕很少人能够想像她在篮球场上的表现非常勇勐。她很擅长用运球突破敌队坚强的防守,经常犯规,也经常让敌队犯规。

相反地,我虽然人高马大,但我不喜欢和别人碰撞,很少做这种事。

「还有英文作业,你会写吗?」

「你明天借我抄。」

我忍不住向好学生英奈求助。

「好啦……」

「这次我绝对不会借你抄了,你今天回家就要马上完成这两件事。」

英文作业只要随便写一下就好,但篮球社的目标清单就没这么简单可以搞定。这是今年开始担任男子篮球社的顾问老师突然提出的想法,结果连女子篮球社的成员也得一起写什么目标清单。三年级的学长姊在七月就退社了,从我们二年级学生中选出新的社长,新的篮球社出发上路已经两个月,在这个学期已经过了一半的时间点要我们做这种事,八成只是因为老师看到某部纪录片,说什么一流运动员都在学生时代把目标和梦想写在笔记本上而受到影响。

目标清单上设定了『每月目标』、『明年的目标』、『二、三、四、五、十年后的目标』等项目,要在清单上填写为了达成这些目标,每天付出什么样的努力,写完之后还和大家一起分享。真是好棒棒的计画,只是因为太棒了,我感到压力超大。正确地说,是觉得很麻烦,我怎么知道这么久以后的事。

「听说会把所有人的目标清单影印后发给大家,如果只少了你一个人的,不是很丢脸吗?」

「只要男篮写就好了啊……但为什么要给所有人看?」

「可能因为如果没有人监督,就很容易偷懒吧。」

听到英奈这么说,就觉得目标清单好像真的很有意义。

九月之后,天色很快就暗下来。虽然学校走廊上的灯还亮着,但一片昏暗,听不到其他人的动静,感觉有点可怕,但同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兴奋感。

两个男生出现在昏暗的走廊上。

「喔,凹凸双人组,你们在讨论漫才吗?」

「轻浮男,你少啰嗦。」

英奈反呛向我们打招唿的轻浮男生。

田口总士的个子比我更高,而且五官端正,女生缘特别好。他在篮球社时都很混,看起来完全不懂得少女心,但在班上的时候表现得很绅士。我和英奈每次看到这个同班同学的言行举止,都觉得很有趣,觉得「他绝对有双重人格」。

「小海,你目标清单写好了吗?」

总士嬉皮笑脸地问我。

「还没有。」

「我就知道!太好了,这下子我不孤单了。」

「但我回家后会写,虽然我也很混,但还是会准时交,不要把我和你归为同类。」

「哼,女篮社的女生真不可爱……」

总士有一个女朋友,但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招数,竟然追到练习赛的对手学校篮球社经理。

「好烦喔,不然我就写和女朋友的幸福家庭计画,然后就这样交上去!」

真想问他的女朋友,和这种男生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

总士开心地笑了,他身旁的岩濑京介开口。

「别说这种无聊的话了,赶快回家吧,今天电视要转播足球比赛。」

京介只比英奈稍微高一点,在男生中算是矮个子。他一头短发,五官感觉很清爽,但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平时很文静,对篮球的热情却无人能比。听说他从去年开始认真学钢琴,我和英奈经常聊到,他文质彬彬的气质也许和练琴有关。只有他和我们三个人不同班。

「总士,很多日本足球队的球员应该都会认真写目标清单或是练习日记之类的,你要好好向他们学一学。」

英奈以调侃的眼神看向总士。

「你不要用日本队的水准要求我。」

总士,即使不和日本队相比,我们身边也有很多认真努力的人。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我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英奈和总士一如往常地斗嘴,京介对我说:

「你上次借我的搞笑段子节目超有趣,我那天不小心错过,又没有设定录影,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太感谢了。」

「不客气,京介,你喜欢哪一对搞笑搭档?」

「『年金未付』吧,他们是目前最热门的搭档。」

京介开心地微笑。

「我也是!用奶奶给的零用钱去缴年金的哏实在太悲哀,实在太好笑了。」

「小海,如果你不写目标清单,以后可能也会这么悲哀。」

英奈可能和总士斗嘴斗腻了,突然转头看过来,用开朗的声音说这种可怕的话。

夜风虽然不至于寒冷,但的确有点凉意,穿短袖可能会感冒。

每次篮球社练完球,我都和英奈一起回家。我们住得很近,回家都走同一条路。

「小海,听说泽木和森见在交往,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会吧?我从来没有看过他们在一起聊天。」

和英奈一起回家时,几乎都会聊同学的恋爱八卦。不负责任地对别人的恋爱品头论足真是太开心了。

「很少有人会在学校公开正在交往的事,但是只要细心观察他们,就不难猜到,你都没有发现吗?」

「完全没有。」

虽说是聊同学的恋爱八卦,但每次都是听英奈告诉我,然后我做出某些反应而已,对我来说,有点像是在看电视上的娱乐八卦。

「你很迟钝,或者说有点憨憨的。」

「你太没礼貌了!我明明是犀利的女人。」

「犀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你只是不知道在哪里听过这个字眼吧?」

英奈贼笑,抬头看着我。

她说对了,那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的歌词,我只是无意中记住了。没想到她一猜就中,真是太气人了。

「没有。」

「小海,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嗯,真希望可以听到有点搞头的回答。」

「我希望有朝一日,骑着白马的王子对我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爱上了你。』」

我随便比了一下,假装自己是骑着白马的王子。

每天都差不多这样,因此放学走回家的时间是上学时的一倍。

「京介应该喜欢你。」

英奈突然对我说了这句令人意外的话。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是吗……」

「总士也这么说,他说京介可能喜欢你。」

「只不过京介不是会把感情写在脸上的人。」

英奈耸耸肩。我还是对她说的话感到难以理解。

上了小学之后,我的身高就长个不停。在小学高年级时,我就变成全班男女生中最高的人。基于这个缘故,至今为止,几乎不曾有过别人把我当女生的记忆。

「会有人喜欢像我这样的女生吗?」

「有啊。」英奈叹着气说,「小海,你现在身高是一七〇吧?」

「是一六九!」

「不管是一七〇或是一六九都不重要,随着我们慢慢长大,同年纪男生的身高会慢慢超越你,你太在意自己的身高了。」

的确,升上国二之后,长得比我高的男生不再稀奇,但这只是最近的情况,多年来累积的自卑无法轻易消除。

「我超羡慕你的身高,既然要打篮球,身高就是武器。NBA根本就是那些身高超过两公尺的怪物在球场上展示他们的肉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为自己长不高烦恼。」

「……所以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

我们要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分手。英奈要左转,我继续往前走。有时候聊得欲罢不能时,我们就会站在十字路口继续聊,好几次因为聊太久,耽误回家的时间,结果到家就挨骂了。

「如果京介真的喜欢我……那我该怎么办?」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在京介采取行动之前,只要保持平常心就好。」

「嗯,也对。」我自言自语地嘀咕。

向英奈说再见后回到家,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英文作业和目标清单都还没写,如果就这样睡着就惨了,但我懒得马上写。我忍不住想起京介最近的态度,但还是搞不清楚他是否真的喜欢我。

比起五年后或是十年后,我更担心明天的自己是否能够表现得像平时一样。

「最近校内多次发生贵重物品失窃和遗失的情况。」

早晨的班会时间真是让人昏昏欲睡。光是想到要一直上到下午三点多才放学,就觉得快昏倒了。

「最常发生在去其他教室上课的时候,因此贵重物品一定要交给老师保管——虽然其实根本不应该把被偷后会损失惨重的昂贵物品或是重要东西带来学校。从今天开始,多名老师会在学校内加强巡逻,如果在课间休息时看漫画,小心被没收。」

教室内到处响起不满的叫声。

「你们该庆幸,我已经事先警告你们了,如果还被没收,那就真的是脑袋不清楚了。如果发现偷窃的现行犯,就会报警处理,不会有任何例外,你们应该可以想像到时候自己的人生会变成怎样。上午的班会就到此结束。」

班导师走出教室后,班上的同学都开始聊天,教室内顿时热闹起来。但是没时间聊太久,今天第一节课是体育课,男生都留在教室换运动服,女生要去体育馆的更衣室。

有人觉得第一节课上体育课太累人,但我反而很喜欢。如果第一节是数学课,很可能直接去梦境世界报到。

我正准备起身去体育馆,那个在社团活动以外的时间都表现得很绅士的男人走过来。

「小海,你的目标清单写好了吗?」

「算是完成了,有关篮球的目标写得很认真,但五年后十年后的目标,就用一些没有意义的妄想充数。」

「反正并没有人规定写下目标之后,就非实现不可,如果被目标束缚,根本就是得不偿失,为了未来而设定的目标,结果反而被设定目标那一刻的过去束缚——」

「总士,你是不是还没写?」

「嗯,嗯啊。」

「离社团活动的时间还早,我劝你最好利用下课的时间,或是上数学课的时间写一下。」

我已经劝过他,接下来就不关我的事了。

「小海,别管他了,我们赶快走吧。」

有人在后方对我说,回头一看,英奈站在那里。

「总士,体育课从今天开始都是打篮球,你可不要打得太认真,不然会看不下去。」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总士一本正经地丢下这句话,走回自己的座位。

「英奈、小海,你们还没好吗?」

等在门口的同学催促着。

教室内只剩下我和英奈两个女生。

「这就过去。」

我回答后,慌忙站起来。

「可以投篮!就按照之前学的,对准篮板投球!」

我运球到前场,对方的防守球员只关心我手上的球,只要稍微等一下,我队很快就会有能够自由行动的选手,然后在传球时配球,尽可能让所有人都能够投篮。除非是个性很别扭的人,否则她们接到球之后,只要能够投篮命中,心情都会很雀跃。如果能够让她们稍微运球一下,那就更加完美了。我每次在体育课时当裁判,对带球走这种犯规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看到二次运球就会吹哨。

伊藤接过我传给她的球之后,在球篮的右下方把篮球丢向篮板上俗称为小方框角落的位置,但她的动作不能称为「投篮」,根本就是「丢篮」。

篮球顺利弹回来,穿过篮框。

「好球!」

我对着伊藤竖起大拇指,比了一个有点夸张的赞。

「谢、谢谢。」

伊藤害羞地轻轻挥挥手。

即使只是巧合,只要在一场比赛中投篮成功两三次,之后就会主动积极投篮。我也希望所有队友都积极投篮,这样会玩得比较开心。

对方球队开球后,比赛继续进行。我不会勉强抄截或是阻攻,英奈在对方球队,只要顺其自然,就可以找机会抢篮板球。无论是观战还是自己下场打球,只有得分高的比赛才能让初学者陷入狂热。并非只有篮球,其他比赛也一样。

我在上体育课打篮球时,并不会狂妄地说什么想发挥一点作用,提升大家对篮球的喜爱,但的确希望其他人对我热爱的篮球这项竞技多一点兴趣,至少不希望他们讨厌篮球。

但这仅止于比赛结束三十秒之前,最后的三十秒,我都为自己打球。我认为这种程度的任性没问题。

我拦截了对方球队的传球,直线运球到前场。

因为是快攻,防守人数当然不足,但我的目的并不是一路跑到篮框底下单手投篮。

我在保持全身平衡的同时,左脚、右脚依次按照「1、2」的节奏踏步,在三分线前准备投篮。

这时,身体不可以僵硬。我想像着篮球的轨道,放松全身。

我的双眼注视着六点七五公尺前方的篮框,刚才踏步时弯曲的双膝微微伸直,将下半身的力量导向上半身的同时跳起来。

抬起手肘,手指用力抓球,双手手腕往后压的同时,把球射出去。

轨道和我的想像完全一样,篮球在空中顺利旋转。

球场上所有的选手都看着篮球高高地勾勒出弧度,飞向篮框。

「进了。」

我嘀咕着。也许还笑了。在篮球出手的瞬间,就大概知道能不能进球。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篮球穿越篮网。

「耶!」

我挥起右手,做出胜利的姿势。同时听到宣布比赛结束的鸣笛声。除了队友以外,对手球队和正在观赛的球队也都为我欢唿。

那是没有碰到篮板,也没有碰到篮框,就穿越篮网的「空心球」。虽然我的人生才短短十四载,但这是我这辈子最爽的一刻。

「在社团训练时,也没看过这么完美的投篮。」

男生在将体育馆分两半的绿网的另一端打篮球,总士站在那里调侃我。

「总士,你别偷懒。」

「我们也快结束了。」

谷村正在投篮,虽然他单手投篮,但左手的位置不对,施力不当,导致没有成为压哨球。

「总士,你要不要好好练一下投篮?我可以打包票,我投篮的成功率比你更高。」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来比赛谁的命中率更高,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手下留情。」

也许是因为刚才投篮超成功,让我有点得意忘形,说话的口气嚣张起来。

我和总士都不甘示弱地斗着嘴,有人拍拍我的背。

「别再聊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英奈。她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我。

我勐然回过神,环顾四周,发现气氛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虽然不是所有人,但不少人以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每天都会看到总士耍白痴,已经麻木了,但他是班上,不,搞不好是全校最受欢迎的男生,虽然这件事令人难以置信。」

英奈说得没错。虽然篮球社的人都知道他很白痴,但平时的他很绅士。他会在教室内和我或是英奈亲昵地聊天,但因为我们都参加篮球社,别人觉得我们聊天很正常,并没有因此被嫉妒。

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在旁人眼中,眼前的状况很戏剧化。总士刚好看到我准备投篮,于是就一直看着我,就只是这样而已,不可能有其他意思,只不过其他人似乎为我的投篮增加了特别的意义。

现场的气氛好像一下子降到冰点,但最泄气的应该是我自己。我整场球打得那么小心翼翼,最后投了三分球,炒热这场比赛的气氛,结果只不过和同一个社团、长得还不错的男生胡扯几句,就变成这样。

我真是太傻太天真了,前一刻还希望可以让同学对篮球产生兴趣,让他们喜欢篮球。

回到教室后,总士站在我的课桌前,难得沮丧地对我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就转身离开。

在这件事平息之前,尽量不要在教室内和他说话。虽然我觉得很莫名其妙,还有点不高兴,但我不想惹事生非。

只有包括我、英奈和京介在内的一部分篮球社的人,知道总士和其他学校的女生交往,虽然以他的性格,照理说应该会向全世界宣告,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但他说「我不希望别人用这件事闹我,那样我会很不好意思」,基于这个理由,并没有公开这件事。

如果他公开有女朋友,也许就不会有这种麻烦了。他不想公开自己有女朋友这件事,是不是不想失去被女生捧在手心的地位?我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发自内心感到自我厌恶。

我打算在第二节课开始之前去上个厕所,当我来到走廊上时,遇到京介。

「嗨,小海。」

「京介,早、早安……」

「我们早上不是一起晨训,怎么还对我说早安?」

我想起昨天和英奈聊天的内容。虽然英奈要我保持平常心,问题是很难做到。如果她希望我保持平常心,就不该对我说什么京介好像对我有意思这种话。话说回来,英奈也是好心,可能担心我在紧要关头会惊慌失措,才事先告诉我……

但是,在和京介聊天时,我不觉得他对我有什么好感,但应该把我当朋友。

「小海,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无精打采。」

「你一眼就看出我很沮丧吗?」

「没那么明显,但因为每天都见到你,大致上可以猜到……」

我并不是沮丧,而是内心有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或者说是对那些不负责任的旁观者很不屑,也可能是对自己投了空心球就得意忘形感到羞耻。说到底,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简单地说,就是刚才体育馆内的气氛很莫名其妙。

「下次再告诉你,你真的完全不用担心。你听我说了之后,一定会笑我说,竟然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心情不好。」

「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不会笑你,反正你不要钻牛角尖就对了。」

「嗯,谢谢。」

京介的关心稍微安慰了我内心的不悦。

回到教室时,发现总士和平时一样,坐在教室前方的座位上,好几个人围着他聊天。

幸好我和他的座位离得很远,如果坐在他旁边,最少最少今天一整天的气氛都会很尴尬。只要他像往常一样,亲密无间地和其他人交流,那些冷眼看我的女生就会慢慢消气,也就没有人会在意刚才体育馆内发生的事。

第二节是社会课。

我把手伸进课桌抽屉,想把课本和笔记本拿出来,摸到好像是纸张的东西。学校发的讲义都装在资料夹里,所以不会是讲义。

我从课桌抽屉里拿出完全没有见过的纸。那是一个草绿色的信封,打开黏住信封的星星贴纸,发现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不大不小,刚好装进信封内。打开一看,原来是A4影印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开始上课了,大家都坐好!」

我正打算看纸上写了什么,老师走进教室。我慌忙把信塞进课桌。虽然我只瞄了一眼,但映入眼帘的那句话令我留下强烈的印象。

『我喜欢你』。

信上确确实实写了这句话话。

在学校的时候,想要独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又不想躲去厕所看信。今天一整天上课的时候和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我都一直想着那封信。

回到家后,我看了好几次信,但无论看了几次,都觉得那是一封情书。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年头还可以亲眼看到情书这种东西,而且这么浪漫的东西竟然会放在我的课桌内……但是,我无法沉浸在酸酸甜甜的心情之中。我收到情书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了,但除此以外,还有好几件奇怪的事。

最大的不解之谜,就是「谁写了这封信」。无论信纸还是信封上都没有写名字,老实说,我心里有点毛毛的。

总之,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封信。

要不要找谁商量一下?该找谁商量呢?

我最先想到英奈。她应该会设身处地和我一起思考,而且会担心我。虽然我很感谢她的心意,但我不想造成她的精神压力,更不想把事情闹大。

问班上要好的同学?不,即使要求对方绝对要保密,对方不可能真的不说出去。再加上今天在体育馆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又在课桌内发现情书,一旦消息传出去,我可能会成为全班公敌。

我也不想问篮球社的朋友,更何况怎么可以瞒着英奈,找其他人商量呢?英奈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可以,我想找一个和我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交集,又值得信赖,而且脑袋聪明的人商量。哪里去找这么理想的人物……正当我准备放弃时,一个男生浮现在脑海。

鸟饲步」。

虽然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但在上小学之前,我们经常玩在一起。我小时候就觉得他是怪胎,但他的脑筋动得很快,连大人都自叹不如,我记得他好几次都让他妈妈和我妈妈大吃一惊。我们当时经常一起玩「桃铁」,我根本连游戏规则都搞不太清楚,他总是冷静地持续祭出最佳手段,好几次都让我欠下一屁股的债。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家伙实在太过分了。

最绝的就是我在小学四年级时,从妈妈口中听说的关于他的神勇故事。同学的自由研究劳作遭到破坏,别人认为他就是罪魁祸首。如果我遇到这种事,一定会深感绝望,无法相信别人。但是,他在那种状况下,靠推理找出真正破坏劳作的人,洗刷自己的冤屈。如果这个故事属实,那九岁的他也太神勇了。

也许可以找他商量一下?至少可以先联络他一下。虽然很久没有联络了,但他应该不至于忘记我,不会讨厌我。应该啦。

他以前就有手机,我还记得他的手机号码。虽然我忘了前因后果,但他曾经用谐音哏告诉我他手机号码。

「痛苦艰难的工作」。

这个谐音哏有够悲情……我忘了前面三个数字,但因为手机号码的前三位数只有固定几个数字,依次试一下就没问题。只要他的手机号码没改,就一定可以打通。

不用上课,也不必参加社团活动的周六下午,天气晴朗,我去了鸟饲步家。

他家住在札幌市中央区西侧的宫之森,宫之森离我家所在的西区并不远,那里是有钱人住的地方,有许多时尚的咖啡店、蛋糕店和餐厅,我这个平民百姓的中学生,有点不敢靠近这一带。他家就在宫之森大仓山那片丘陵地,那里的跳台竞技场曾在札幌冬季奥运会使用过。

我在市营地铁东西线的圆山公园站下车,首先前往圆山公园。圆山公园是占地面积很大、绿意盎然的休憩空间,公园内有神社、动物园、球场和田径竞赛场。我想起之前新年去北海道神宫参拜,结果得了流行性感冒,以及被圆山动物园的山羊追着跑,导致内心留下小小阴影的往事。虽然回想起来有点惨,但我对这个地方很有好感有一种在都市中突然走进大自然的感觉,那不是很妙吗?

我一路向西,穿越圆山公园,左侧的圆山原始森林投下的柔和树荫和新鲜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虽然盛夏已过,出门的时候还感受到一丝凉意,但想到前面是一大段爬坡路段,就觉得这样的气温刚刚好。广场上,有人用手风琴、吉他和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非洲鼓表演三重奏,怀旧的音乐声随着秋风飘过来。我之前听过这首歌,但每次等到我想查一下到底是什么歌时,就会忘记旋律。有情侣,也有父母带着孩子走向公园,有人在坡道上慢跑,看起来很有气质的狗跟着主人出门散步,公园内充满市民享受假日的悠闲气氛。

走出圆山公园,我先去了蛋糕店。我昨天想起他嗜甜食如命这件事,于是用地图软体查询他家周围,找到一家名叫『可可亚十公克』的蛋糕店。我所认识的他虽然不是那种专门找大人麻烦的任性小孩,但每到午餐时间,肚子一饿,就会强烈要求「不吃饭不重要,我要吃蛋糕」。

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对糕饼是否还有这么大的热情,但除非有什么重大变化,否则应该不至于讨厌甜点。

那家蛋糕店似乎是透天民宅改装的,今天有营业,但独自走进这种地方的蛋糕店,还是有点畏缩,但是既然爬了四十分钟的坡道才走到这里,还是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走进店里,发现完全没有客人,只有后方的厨房有人影。太尴尬了。虽然平时参加社团活动时,我很习惯大声说话,但我很不擅长叫店员。光是想像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发出的声音分岔,店员却没有听到,心情就会陷入忧郁。但换一个角度思考,目前的状况反而对我有利。我可以不必面对店员,一个人慢慢挑选蛋糕。希望在我决定要买的蛋糕时,店员刚好发现我。

不大的橱窗内整齐排放着可爱的蛋糕,价格都是在我的零用钱可以支付的范围。泡芙、闪电泡芙、栗子蒙布朗、橙香巧克力蛋糕……虽然我每一个都很想吃,但买这么多,我真的会破产。更何况我不能忘记此行的目的。我是来给他伴手礼(酬劳?)的。

我犹豫老半天,在我喜欢的巧克力蛋糕中选定橙香巧克力蛋糕,巧克力蛋糕上有一块香橙片,非常可爱。除此以外,还挑了没有人不爱的草莓奶油蛋糕。应该不至于两块蛋糕中,都没有他喜欢的吧?我对着厨房叫道:「打扰了。」店员走出来后,我买好蛋糕,当我转身离去时,店员对我说:「很抱歉,让你久等了。」让我有点惶恐。

「没错没错,他家的房子就是这种感觉。」

好久没来他家了,看到那栋房子,立刻有种怀念的感觉。

这片住宅区都是把山夷为平地后建造的房子,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和我家那一带感觉不太一样。每栋房子都有可以并排停两三辆车子的车位或车库,堆放着成为暖炉燃料的木柴,很多房子都很有设计感,但他家并没有特别大,乳白色的外墙搭配漂亮的欧式格子窗,很像是童话世界中的房子。蓬松的草皮上,等间隔排放的长方形垫脚石通往玄关,让人想像里面住了一个蓝眼睛的少女,但实际住在里面的是一个满嘴歪理,个性古怪,大人眼中很狂妄的日本少年。

我战战兢兢地按下大门旁的对讲机,过了一会儿,听到一个声音冷冷地问:

「……是海砂真史吗?」

虽然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但我立刻知道对讲机另一端的就是鸟饲步。

「是的。你是……步,对吗?」

「进来吧。」

我踩着垫脚石走到玄关,推开红棕色木门,鸟饲步站在门内。他比我记忆中长大不少,但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比我矮,睫毛还是很长。他的头发也很长,但似乎并不是因为懒得剪头发而任其生长。不知道是否视力变差,他戴了一副好像服装店的店员戴的那种圆眼镜。老实说,我觉得还有更适合他的眼镜,但我没说出口。

我们站着聊了几句之后,他说:

「蛋糕是生鲜食品,必须马上放进冰箱!我来泡咖啡,你去饭厅等我。」

他说完这句话,几乎从我手上抢过蛋糕盒。

他还是老样子。

我走进饭厅,坐在用一整块木板制作、故意弄得很有岁月感,而且充满野性味道的餐桌旁。不一会儿,步就端着放着两杯咖啡和蛋糕的托盘走进来。他默默把草莓蛋糕放在自己面前。

太好了!我很想吃橙香巧克力蛋糕,目前的发展正合我意。为了避免他发现我内心的窃喜,我故作平静地把蛋糕和咖啡拿到自己面前,吃了第一口。

「真好吃!」

我情不自禁说道。虽然我并不讨厌在超商买的蛋糕,但今天的蛋糕和超商买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香橙的味道比我想像中更浓郁,口感很清新。」

「甘纳许中加了香橙片,巧克力淋面淡淡的苦味,结合甘纳许的甜味,再加上香橙的酸味,还有巧克力海绵蛋糕蓬松的口感……是不是结合得超级完美?每块蛋糕都是一部『作品』,最大的乐趣,在于享受甜点师的美学意识和协调感,如果只是为了吃甜味,只要吃砂糖就可以达到目的。」

没错没错,他就是这副德性。心情好的时候会滔滔不绝,心情不好的时候,无论和谁在一起,他都可以两三个小时不吭气。

「草莓蛋糕好吃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心情就像珠穆朗玛峰的天气一样瞬息万变,现在似乎在专心吃蛋糕。不知道他是否觉得解说橙香巧克力蛋糕,就尽了身为主人的义务,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他是否该学一下所谓的待客之道?

在吃完蛋糕之前,我们都没再说半句话。

「呃,就是这个。」

我把草绿色的信封放在餐桌上。

「你收到了转寄的诅咒信吗?」

他昨天在电话中说「有什么事,等明天见面再说」,因此他还不瞭解情况。

「是……情书。」

「是喔。」

当我说出口时,感到有点难为情。

他不感兴趣地瞥了信封一眼。

「你该不会要我当你的恋爱顾问?」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就是啊,万一真的是这样,我打算介绍你去看医生。」

我不想理会他的挖苦,打开信封,把里面的A4影印纸摊在他面前。

他面不改色,抚平十字折痕后,开始看信上的内容。

* * *

请原谅我突然写信给你。

该如何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你?这件事让我烦恼不已,左思右想之后,决定写信给你。我知道你突然收到这封信,一定会感到很困扰,但是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对不起,如果造成你的不愉快,请你把这封信丢掉。

即使想提笔写信,真正要写的时候,就会发现很难写。虽然有很多想写的内容,但很担心如果全写出来,反而无法传达内心真正的想法。我已经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足足写了三个小时。

我知道无法用华丽的词藻传达心意,决定直话直说。

我喜欢你。

你有很多地方都很吸引我。你个性温柔开朗,很直爽……但也因为这样,很容易受伤,这点让我有点担心。你在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上很胆小,这点很可爱。

你个子瘦瘦高高,运动能力也很强,篮球打得超好……我太崇拜你了。

你投篮的姿势超优美,每次都让我看得出了神。虽然我很想模仿,但迟迟学不会。

信不能写太长,就先写到这里。

我并不指望你看了信之后做什么,只是……我无法不写信给你。

希望你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

* * *

他看完信后抬起头,喝了点咖啡,我也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我们都注视着空咖啡杯片刻,陷入难以言喻的沉默。

「真史,你的篮球真的打得很好吧。」

「并没有打得很好,但我参加了篮球社。」

「你个子很高,打篮球很有利。这个选择很正确,你打哪一个位置?」

「这是需要现在讨论的问题吗?」

「不,不是,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那我刚才问你草莓蛋糕好不好吃,你为什么不回答!只说自己想说的话,只问自己想知道的事,根本不能称为聊天。只不过为这种事争执很浪费时间,我没再说什么。

「我看了之后,最先想到的是,那个人为什么非写这封信不可?」

「果然很奇怪吧?」

根据我的观察,这封信只是把用电脑打的文字列印在A4影印纸上。

「通常这种信不是都用手写吗?虽然现在都用电脑打履历表,但情书还是都用手写啊。这种时候不必追求合理性,而是要浪漫。收到情书的人,当然也觉得手写的信更有诚意。如果我去学校,看到自己鞋柜里的情书竟然是电脑列印出来的,会觉得很可怕。」

「步,你没去学校上课吗?」

我惊讶地问。他这个人很古怪,很可能难以适应学校的生活,但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要是遭到霸凌,他反而会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把那些霸凌他的学生整得不敢到学校上课。

「不值得大惊小怪,你班上应该也会有一两个不去学校上课的同学。」

「虽然是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因为学校没有发生任何事,所以才不去啊。中学程度的学问,根本不需要老师教我,和同学之间的相处,也不能学到任何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去学校?」

「这是现在需要讨论的问题吗?」

「……嗯,对不起。」

他竟然用这句话回敬我。我的确没有权利过问他的隐私。

「言归正传。这封情书是用印表机印出来这件事很奇怪,但还有更奇怪的事。」

他拿起草绿色信封,检查着正面和反面。

「完全找不到寄信人的名字。」

「这就是我最在意的问题。这封信是谁写的……步,你帮忙想一下。」

他很受不了地叹气。

「我说啊,你问我是谁写的,问题是我对你的交友关系一无所知。情书这种东西的确是敏感的问题,和交友圈以外的人讨论也不失为聪明的做法……」

「你尽可能帮忙想想看,如果实在想不出来,那也没办法。」

他把右手肘放在桌上,手掌捂着嘴。这是他在动脑筋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

「……蛋糕我也吃了。」

他嘀咕。

「那你就说说你想到的事,我需要一些线索。」

步在重新倒的咖啡里加入三块方糖,他刚才明明喝的是黑咖啡,吃了蛋糕之后,还要摄取这么多糖分,难道是为了让自己脑袋更灵活吗?我和喝第一杯时一样,放了一块方糖,再加入牛奶。

我们都喝了两三口之后,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我的第一个想法。

「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老实说,难以相信有人会写情书给我。」

「写情书给根本不喜欢的人太恶劣了。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做,那个人应该超讨厌你。但是,你倒是想一想,这种恶作剧的目的,就是为了嘲笑收到信的人表现出来的丑态。如果你在收到信之后,没有对寄信的人做出某些反应,或是因为无法做出反应而闷闷不乐,就一点都不好玩。

你收到信之后决定来和我讨论,但也有人收到这种来路不明的奇怪情书后顺手就丢进垃圾桶。如果是恶作剧,效果太差了。」

的确,如果写这封情书的目的是为了伤害我,应该有更好的方法。我收到这封信的确很困扰,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还有一种可能。」

我的第二个想法。

「假设真的是情书,为什么不是用手写?这封信会不会只是草稿,还有另一封用手誊写的正本?

可能要一改再改,用电脑不是比较轻松吗?但在最后装进信封时,没有把亲笔誊写的那封信放进去,而是误把列印的草稿放进信封,所以誊写的那封正式的信上留下寄件人的名字。」

「如果是草稿,有必要特地折起来吗?」

「喔,对耶。」

只有列印的草稿和誊写的正本都是向内对折两次后排放在一起,才可能误把草稿放进信封,但是,实际上只有必须装进信封的正本需要折好,没有理由把草稿也折起来。

「会不会是在折信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正本和草稿?」

「你觉得会有人在折信之前,完全不确认一下内容吗?只要瞄一眼,就知道这是列印出来的草稿。」

我差点同意,但又想到了不同的可能性。

「也许是用草稿试一下是否刚好能够装进信封,因为通常不希望正本留下试折的折痕。」

「用草稿试一下,然后就一直放在信封里吗?怎么可能?用草稿试完之后,不是会拿出来,然后再把正本放进去吗?」

「如果有好几个相同的信封,可能会搞混。把草稿试装进一个信封之后,然后又把正本装进另一个信封,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

「不一样。」他脸上的笑容好像在哄亲戚的小孩,「信封不是封了口吗?」

他把信封背面出示在我面前。被我撕掉一半的星星贴纸显示出这个事实。

「装了草稿的信封当然不可能特地封起来。

如果是粗心大意的人,没有马上完成贴上贴纸这种简单的作业,或许会把两个外表看起来相同状态的信封放在一起,但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再用贴纸把信封封起来,会先确认一下信封里的信。情书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随随便便的东西。」

他彻底否定了我提出的可能性。虽然觉得找他讨论真是找对人了,但有点不甘心。

「而且还有另一个理由,让我怀疑是否还有重新誊写的正本。真史,如果你要写情书,会用什么纸?」

「什么纸……应该是信纸吧?像是可爱的,或是漂亮的信纸。」

「对不对?如果买信纸信封组合,就会有和信封相同图案的信纸,即使另外买和信封不同的信纸,通常也会选择尺寸和图案都与信封搭配的信纸。

只要去文具区就知道,A4尺寸的信纸并不常见,有的话,几乎都是公务用信纸,而且都是五十张、一百张为单位贩售。

但是,只有A4一半大小的A5,还有B5或是B6也一样,这种尺寸的信纸种类就很丰富,而且可以根据不同的用途和不同的心情自由挑选,只要对折,就可以刚好装进西式二号信封,比把A4的纸折成四折后放进信封更美。」

我瞭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纸张的大小不同,就不可能搞错草稿和正本。」

「对,从纸张尺寸的角度来看,不太可能把草稿和正本搞错,也就是说,原本就只有这张列印在A4影印纸上的信,信封内装了列印的信并不是装错了,而是有某种意图。」

他清了清嗓子,不知道是否因为他兴致高昂,说了太多话的关系,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呃……」

「什么?」

「算了,没什么。」

「有话就说,想到什么都说出来。重要的线索往往隐藏在原本以为不可能的事中。」

「信上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单纯只是忘了写?」

他不发一语,站起来走去厨房,在杯子里倒了水。他家是开放式厨房,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他刚才的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想喝水。

「真史,如果你要写情书,会推敲多久?」

「应该会熬夜推敲。」

「如果是写给喜欢的人,一定会推敲再推敲,再三推敲之后,写出超害羞的文章。至少不会把没打草稿就写的内容直接装进信封。」

「什么意思?这是根据你的实际经验在表达的意见吗?」

「无可奉告。」

他一口气喝完杯里的水。

「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写,那就太大意了。我认为寄信的人是故意不写自己的名字,基于相同的理由,用印表机列印这封信。」

「我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方原本就没打算向你表明身分。虽然无法克制对你的喜欢,非告诉你不可,但那个人由于某种原因,无法表明自己的身分。

虽然是情书,却连笔迹都没有留下,那是因为你看过寄信人写的字,或是可以轻易查到。」

「我完全想不到会是谁……」

「我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分析到这种程度,更何况我不可能验证认识你的每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就再从机会的角度,来分析一下可能是谁寄的信……不,在此之前。」

「什么?」

「我要先提出两个忠告。首先,不可能靠推论洞悉一切,如果有这种本事,就不需要警察了。第二,瞭解真相未必一定能够解决问题,相反地,有时候甚至可能会衍生出新的问题。这个世界上,有些事还是保持模煳的空间,不知道真相比较好。」

他说的也许有道理,我也长大了,能够同意他的话,但我不是那种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无法将来路不明的离奇情书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过正常的生活。

「我想知道。」

他静静地点点头。

「那你把从上学之后,到收到情书为止的事,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就算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事,也不要省略。」

等他重新坐下后,我把昨天的事全都告诉他。虽然不知道说「幸好」这两个字是否正确,我是在第二节课之前的课间休息时发现情书,因此要说明的情况并不至于太多。虽然很丢脸,我把体育课的事,和投了空心球的事也都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状况了。」

他眯起眼睛说。我觉得他那副圆眼镜后方的双眼似乎微微发亮。

「你知道可能写情书给你的人吗?即使只是你的直觉也无妨。」

「啊?你突然问……」

「这样不是比较有效率吗?首先必须搞清楚,是否有你凭直觉可以猜到的对象。」

我的脑海中闪过京介的影子。

英奈说,京介喜欢我。写情书这种行为很诚恳、内敛,很像是京介会做的事。

「可能、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你的同班同学吗?」

「不同班。」

「那可以排除这个人。把情书放在你课桌内的人和你同班。」

「为什么?那可不一定啊。」

「很简单啊,因为那封情书放在你的课桌抽屉里啊。」

「你这样分析会不会太敷衍了?不能因为放在我课桌内,就认定是同班的同学。」

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在这段时间内,教室内完全没有人。

「你们学校不是接连发生窃盗,有好几名教职员在学校内巡逻吗?全校学生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在移动到其他教室上课时,更会特别注意。我不认为其他班级的学生会特别选在这个时间点,为了偷放情书闯入其他班级的教室。」

「但是,老师并不是整天都守在教室。」

「但没必要冒这种险,只要稍有闪失,就会被认为是窃贼。更何况如果要传情书,有更经典、更容易避人耳目的地方。」

听他这么说,我立刻想到了。

「鞋柜。」

「我虽然不太瞭解那些青春爱情故事,但情书通常不是都会放在鞋柜里吗?有些很受异性欢迎的美少年和美少女的鞋柜里,不是会因为放了大量情书而发生雪崩,还有人会把点心放在喜欢的人的鞋柜里。虽然我无法理解那些把食物放在那种地方的人,卫生观念到底有多差。」

虽然他说自己不太瞭解,但我觉得他可能看了不少这类青春小说。

「如果有人帮忙呢?可能是其他班级的人请我们班的同学把信放进我的课桌里。」

「保守秘密最确实的方法,就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秘密。

如果帮忙的人粗心大意,被你发现了怎么办?你一定会质问那个帮手,情书是哪里来的,帮手能够不说出寄信人是谁吗?如果不说出是谁写的信,就会被误会是帮手自己写的。

就算一切顺利,还是随时都隐藏着帮手说出寄信人到底是谁的危险性,坚持匿名的寄信人能够承受这种压力吗?

更何况根本不需要执着于不惜找人帮忙,都非要放在你课桌内这件事。」

我抱着双臂沉吟。

「啊!可能是在我还没上学之前,那封情书就放在我课桌里了,我只是没有发现而已。」

我用有点夸张的语气说。我想说出有助于厘清真相的意见。

「你的课本都放在课桌内吗?」

「对,早上到学校之后,就会把书包里的课本全都放进课桌。」

「那么你在放学时,就会把所有课本都带回去吗?」

「当然啊,我才不会那么懒,把用不到的课本留在学校。」

「情书放在哪里?」

「……啊!对喔。」

当我把手伸进课桌抽屉,准备把第二节课要用的社会课本拿出来时,摸到最上方薄薄的纸。没错,情书是放在我的课本上。

「如果你没有发现情书,把课本放进课桌,情书不是会被压得乱七八糟吗?即便奇迹似地保持整齐的状态,情书仍会被压在课本下方,你不可能在第二节课,在昨天第一次使用课本的社会课前发现。」

所以,这代表情书是在我到了学校,把课本放进课桌抽屉内之后才放进去的。

他似乎比我这个当事人更正确瞭解昨天的状况。

「有好几名教职员在学校内巡逻,那也可以认为是某个老师写了情书给你,但如果被其他老师发现把情书放进你的课桌,非但可能被冤枉是窃贼,甚至可能丢饭碗。」

「不,原本就不可能是老师!」

「那可不一定,至少老师符合不方便公开真实身分的人这个条件。」

我想起几个教我们班的男老师,全都是大叔,没一个是帅哥,光是想像这件事,就感到不寒而栗。

「由于有老师在学校巡逻,所以也可以排除是校外人士的可能性,所以,只有你的同班同学,才有可能把情书放在你的抽屉里。」

寄信人是我的同班同学。虽然班上有几个和我关系不错的男生,但如果有人写情书给我,就太头痛了。

「搞不好根本不是写给我的情书。」

情书中完全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仔细想一想,可能并不是写给我的。

「这更不可能。既然是一天之中,有半天的时间都在同一个教室上课的同学,不可能搞错喜欢的人的座位。」

「那……倒是。」

我绞尽脑汁,努力想着班上和我比较要好的男生。

「虽然有经常聊天的男生……」

「和是否经常聊天没有关系,你不要随便缩小寄信人的范围。」

「但是如果平时没什么交流,怎么可能写情书给我?」

「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一见钟情。喜欢一个人,未必需要可以用言语表达的明确理由。」

「什么意思?这又是你的亲身体验?」

「无可奉告。」

我本来就不想听他的恋爱故事,于是没有继续追问。

「你的同班同学什么时候把情书放进你的课桌?那个人甚至没有在情书上写自己的名字,当然不可能是在别人会看到的时候。你的座位是在教室的哪一个位置?」

「正中央。」

「如果是这样,很难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四面八方都可能被人看到,男生要把什么东西放进女生课桌很引人注目,而且没那么容易。

如果要放的话,就是在移动到其他教室,就是体育课的前后。如果男生在教室内换衣服,那就是在上体育课前,留到最后一个才离开教室,或是在上完体育课时,最先冲回教室的人最可疑。」

我觉得似乎大幅缩小了范围。

「想不被人看到,最确实的方法就是在上体育课前,在教室内留到最后。在上完体育课后一路狂奔冲回教室很不自然,如果只是快步走回教室,其他人同样会很快走进教室。

在上体育课前,谁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或是上完体育课时,谁最先走回教室。只要能够查出这件事,应该就可以大致猜到是谁把情书放进你的课桌抽屉。」

只要星期一去学校时问班上的男生,应该可以知道答案。那就问总士吧。

嗯?总士……

我的侧腹感受到一股凉意。

「怎么了?你想到可能的人选了吗?」

「不,但是根本不可能啊。他有女朋友……」

「哪有什么不可能?正因为有女朋友,所以完全不期待你的任何回应,不奢望你有什么回应,但还是无法克制对你的心意,想用某种方式传达给你,于是就写了这封用印表机列印的匿名信。」

「怎么会……」

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虽然那个人的动机很充分,但现阶段还无法断定他就是寄信人,只不过现在可以暂时放下调查这封情书的事。你可以彻底忘记这封情书,星期一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正常去学校上课,这样的态度最不会出问题。」

他说得对。如果发现寄信人是总士,我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和他相处,绝对无法再和以前一样。

虽然总士很白痴,但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我也很喜欢他这个朋友。虽然每次听他晒恩爱就觉得很烦,但可以感受到他很爱他的女朋友。如果真的是总士写情书给我,我会看不起他。

如果是总士以外的男生写情书给我,即使我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

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只不过这个寄信人无法不写信告诉我心意,看到我无动于衷,又会是怎样的心情?我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绞尽脑汁烦恼这种事,因为如果对方希望我有所回应,就该光明正大地表明身分,目前这种状况,我根本无法回

我来这里找步,以为或许能够发现真相,但我想像的真相,不是有人恶作剧,就是搞错了对象。如果是有人恶作剧,只要把那封信丢掉就好;如果是搞错对象,我觉得必须设法告诉寄信的人。没想到……

可以说,我的好奇心已经充分满足。我来见了阔别九年的男生,吃了蛋糕,进行推理,这件事本身就是愉快的经验。

到此为止没有问题,只不过如果这样,我就会持续对总士疑神疑鬼,干脆彻底调查清楚,也比较知道今后到底该怎么做……

我沉默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而他也愁眉苦脸。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难道只是没听到我的问话。

他捂着嘴,似乎仍在思考着。

天色暗了下来。我每年都会为进入秋天之后,白天的时间突然变短的现象感到惊讶。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虽然外面有路灯,但从几乎像是深山的地方独自走去地铁车站,还是有点可怕。

「喔。」他放下捂着嘴的手,「如果我妈在家,就可以请她开车送你去车站,要不要帮你叫计程车?」

「不用!你不必这么费心!」

「不必担心,我帮你出钱,反正到圆山公园车站不会花太多钱。」

「真的不用!」

他担心我一个人回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不可能永远都是五岁的小孩。虽然他还是怪胎,像以前一样满嘴歪理、狂妄自大、盛气凌人,没想到也会关心别人。

「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没说你奇怪啊,谢谢你。」

他把草绿色的信封拿到自己面前,再次打开了A4影印纸。

「但是,情书这种东西,在外人眼中真的会显得很滑稽。」

他苦笑着再度看着列印的文字。

我觉得他似乎在掩饰内心的害羞。

「……嗯?」

他突然瞪大眼睛,和刚才看信时的反应明显不一样。

「有什么新发现吗?」

「是啊。」

「赶快告诉我!」

他该不会从情书的内容中猜到可能寄信的人?也许并不是总士。我忍不住开始期待。

「我刚才说过,我只是推论,并无法洞悉一切,而且瞭解真相可能非但无法解决问题,甚至可能衍生新的问题。」

「什么新问题?」

「可能会面临比目前更费解的局面,但关键取决于你。无论如何,这封情书并不完整,即便被你认定只是恶作剧,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都没有任何人可以责备你。」

「对我来说,或许有点困难,我无法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我的确觉得用这种方式收到情书很困扰,既然对方造成我的困扰,那我觉得基于好奇心,试图找到答案也没问题。

但是,如果对方真的是因为喜欢我而写了这封信,我却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未免太残酷了……」

他叹口气说:

「我第一次看到这封情书时,只觉得有点可怕,但现在重新看了之后,发现一件事。我们由于内心成见,排除了将近一半的可能人选。」

「一半?」

「我注意到这个部分。」

他指着某段文字。

『你投篮的姿势太优美了,每次都让我看得出神。虽然我很想模仿,但迟迟学不会。』

我也恍然大悟。原本只注意到写信的人没有留下名字,以及是用印表机列印这些事……

「真史,你是用双手投篮吗?」

「嗯。」

「基本上,男生都是用单手,女生用双手投篮,对不对?」

「日本是这样,但在国外,女生单手投篮是主流。」

「你班上有男生参加篮球社吗?」

「有一个男生。」

「他是怎么投篮的?」

「单手啊。」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模仿你。其他男生只有在体育课的时候会打篮球,大部分人应该都搞不清楚是单手还是双手,反正都乱投一通吧。」

「应该是。我听说上课练习时,男生都只是在篮框下练习投篮而已,女生也一样。」

「如果有男生模仿你投篮的动作,用双手投篮,一定会很引人注目,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男生,你只要去问一下那个篮球社的男生,马上就知道是谁了。

令人在意的是,寄信人有不能让你知道真实身分的苦衷。既然对方在信上提到在体育课上做出这么引人注目的事,那就失去匿名的意义。如果是在体育课以外的地方室的女生。偷偷模仿你投篮的动作,有必要特地在情书上写这种事吗?」

虽然我大致猜到他想表达的意思,但还是问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寄这封情书的人未必是男生。

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非要把情书放在教室的课桌内。体育课前后换衣服的时间,在教室内只剩下寄信者一个人,然后把信放在你的课桌内,万一被巡逻的老师看到,不是会说不清楚吗?

就算排斥把鞋子以外的东西放在鞋柜里,也没理由冒这么大的险。」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女生吗?」

「在换衣服的时候,全班的男生都仍然留在教室内,当然也会有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女生。

在这种状况下,若把信放进你的课桌,别人并不会觉得奇怪。

假设有男生看到某个女生把信放进你的课桌里,根本不可能变成八卦,只觉得是女生相互写信。」

「等一下,的确有女生会随手拿便条纸写些东西,相互传纸条,但并不是所有女生都会做这种事,至少我就没有和任何人传过纸条。如果有男生看到有人把信放进我的课桌,不是会觉得奇怪吗?」

「你认为男生会清楚知道哪一个女生喜欢写信,谁和谁经常相互写信吗?」

「你这么说……」

虽然男生和女生从早上开始,就长时间被关在同一个空间,但男生和女生之间的确有一条肉眼看不到的线,双方无法完全瞭解彼此的生态。

但那只是一条线,并不是一道墙,其实只要轻轻一跳,就可以闯进对方的地盘,只是如果用引人注目的奇怪方式跨越那条线,群体内的气氛就会立刻变得很尴尬,就好像我昨天投了空心球,和总士胡闹那样。

「从女生的角度来看,体育课换衣服的时间,是把情书放进别人课桌的最佳时机。因为上其他课换教室时,男生和女生都会一起走出教室。上体育课时,你会长时间离开座位,就算放信时被人发现,事情闹大的可能性还是很低,巡逻的老师更不会产生莫名其妙的怀疑。

这种情况和把情书放进鞋柜一样……不,甚至可以认为放在课桌内是最好的方法。因为如果放在鞋柜时,并不是完全不会被别人看到。虽说女生被认为喜欢用绕圈子的方式沟通,但放进鞋柜的信通常不会被认为是和朋友之间写信说心事。」

「那个人是不是太大意了,或是有一丝自负?」

我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他身上。

「信上说,要模仿你投篮的动作,更何况你是篮球社的人。难道写信的人认为你绝对猜不到是女生写的信?还是说……对寄信的人来说,这句话无论如何都非写不可?」

「我不知道。」

「是啊,我们再怎么绞尽脑汁,都无法洞悉所有的真相。」

我再次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变暗了。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应该可以猜到是谁。如果还打算进一步……情书上并没有写你的名字。」

他也缓缓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封奇怪的情书。

「我认为那是对方的贴心,如果你认为是有人恶作剧,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把信丢掉也无妨。如果上面有你的名字,想丢也会不太方便。不,事实到底如何就不知道了,我是刚才临时想到这件事。」

「嗨,小海,找我有事吗?」

「嗯,完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回家吃完饭后,烦恼了半天,最后决定打电话给总士。

「体育课上打篮球时,有没有男生双手投篮?」

「你是说,用正规动作投篮吗?」

「嗯……」

「应该没有吧,如果有人这样投篮,我应该会注意。」

「也对。」

如果有人模仿我投篮的动作,应该是女生。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必放在心上。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昨天上完体育课回教室时,你不是站在我的课桌旁吗?」

「嗯,对啊。」

「你有没有看到谁把什么东西放在我课桌内?」

「嗯,应该没有,小海,怎么了?有人在恶搞你吗?」

他开心地开玩笑问道。

步的推理没错,寄信人是在体育课前把情书放进我的课桌。

「不是恶搞,是有人把涂鸦放在我的课桌内,但没有恶意,只是没有写名字,所以我想说可能是哪一个同学。」

「是喔。」

总士附和着,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

「谢谢,我只是想问这件事。」

「你特地打电话给我,就只为了问这个问题吗?」

「内心有疑问的话我就会睡不着。」

「你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

「反正就是这样,那就先拜喽。」

我不由分说地结束了通话。

体育课之前,哪一个女生最后离开教室?我不需要问别人,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就是我和英奈。

正确地说,我比英奈更先走出教室。

所有女生中,只有英奈有机会把情书放进我的课桌。

我无法相信。

我坚决不愿相信这件事,是因为英奈对我有恋爱的感觉,会令我产生嫌恶感吗?

她到底是基于怎样的想法,怎样的心情……

我们聊了很多废话,也聊了很多恋爱的话题。

她告诉我,京介喜欢我。

当我很在意自己长得太高这件事时,她对我说,她很羡慕我,还说有些人为自己长不高烦恼不已。

我这个人向来神经很大条,英奈总是细心观察周围,在一旁协助我。

神经大条这句话刺了我一下。姑且不谈情书的事,我是否一直以来,都习惯了英奈的体贴,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她?

她个子娇小,富有光泽的黑色鲍伯头很适合她的娃娃脸。虽然她看起来像是会觉得在家撸猫织毛线是最快乐的事,但其实她在篮球场上,很擅长用运球突破敌队坚强的防守,经常犯规,也经常让敌队犯规。

因为她突破敌队的防守,我才有机会投篮。我不太喜欢在球场上撞人这种激烈的打法,英奈连同我的份挺身奋战,我这个大块头才能心情愉快地投篮……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虽然英奈经常调侃我,说我反应很迟钝,或是有点呆呆的,但我是否真的对周围人的感受,对英奈的感受太迟钝了?

「但现在还无法确定……」

要当面问她?

除非她当面向我承认,否则我无法认定她就是写情书给我的人。

还是要写回信,放在英奈的课桌内?

或是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

我稍微哭了一下。

隔天星期天,虽然篮球社要练习,但我推说身体不舒服,就请了假。这是我第一次没去参加篮球社练球。平时我只要打一个喷嚏就会很担心的英奈这天只传了一则讯息问我「你还好吗?」我回讯息说「没事,明天就可以照常上学」,她就没再回覆。我想了一整天,还是没想出答案。

就这样带着不解之谜,迎接了星期一。

「小海,早安,好多了吗?」

「嗯,没事。」

「真难得啊,竟然会感冒。你的优点就是壮得像牛一样。」

「你不要说得好像这是我唯一的优点。」

「我可没有这么说。」

早上在教室遇到英奈时,她和平时一样,我暗自松口气,甚至觉得是自己太敏感。搞不好写情书的人比步想像的更笨,不顾老师加强巡逻,大摇大摆地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放在我的课桌内。

老师快进教室了,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刚才和总士对上眼,但他并没有和我说话。经过上次体育课的事,他可能不希望我再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在把课本放进课桌抽屉之前,我随手摸了一下。

陌生的纸张触感从指尖一下子传入大脑。

我缓缓把纸拉出来。那是一张横式小信纸,上面印有一只蓝色小鸟停在森林的树枝上。

正中央用娟秀的手写字写着一行字。

『请你忘了星期五那封信。对不起。』

我一整天都六神无主,比平时更无法专心上课。转眼之间,就到了放学前的班会时间,然后是社团活动的时间。

我不能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寄信的人希望和我之间的关系,恢复到我收到情书之前的状态,也可以说,寄信人希望自己回到寄出情书之前的状态,如果我一直烦恼不已,寄信的人就会一直很痛苦。

回想过去,我曾经有许多很希望一笔勾销的事。我相信每个人都一样,既然对方希望我忘记,那我就真的忘记这件事,或许就是我对喜欢我的那个人最大的温柔。

在社团活动时,我比平时更拼命投篮。

「嘿!」

我就像是史蒂芬·柯瑞上身,接到队友传过来的球,立刻做出投篮的姿势,然后让球离开双手,完全不让对手有时间阻挡我。

篮球被吸进球框。

如果每次都可以这样,似乎有点厉害。

「小海,你每次太投入,姿势就会有问题。」

「我知道。」

又挨了英奈的骂。

打篮球太开心了。只要在场上奔跑,就可以多少忘记情书的事,虽然只是稍微忘记而已。

练习结束后,拿到所有人目标清单的影本。

英奈十年后的目标是——

『去国外工作。』

那行字很娟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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