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找到自己的人-章节
今天早晨咲弥睡醒时,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自己明明不是惯于早起的类型,不知为何特别早醒。昨晚雨势滂沱,现在完全停了吗?朝阳的亮光透过窗帘射进室内。
时钟指向咲弥平常起床前的十分钟,门外传来妈妈轻柔的脚步声,和准备早餐时发出的各种声响。与平时无异,津野家的早晨。
咲弥离开被窝,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在贴满磁砖的洗脸台洗把脸,用剃刀刮胡子,梳理头发后再用发簪结好。
他来到起居室时,羽衣子刚好将料理一一端到餐桌上。
「早安。」
「早安,咲弥。」
妈妈温煦地微笑,咲弥也扬起嘴角。不过,他感到有点不对劲,疑惑地侧头。因为没看见那道这几天在家里已成理所当然的少女身影。
「妈妈,朝名呢?」
朝名每天早上都会起得比咲弥更早,帮忙羽衣子做家事。由于她的体质特殊,不能在厨房拿菜刀,但是除了烹煮之外,洗衣、扫地,她什么都做。
羽衣子听见咲弥的问题,神情纳闷地回「就是说啊」。
「朝名今天还没有起床。昨天她遇到骤雨淋成落汤鸡回来,说不定是身体不舒服。咲弥,你去房间喊她一声?」
「好。」
朝名的房间在玄关一进来的位置。原本是给家仆住的房间,为了她而空出来,搬进棉被枕头和小桌子等必要的家具。光是这样,朝名就高兴得不得了,她说好久没有睡在有大窗户的房间了。
咲弥站在房门前,轻轻敲门。「朝名。」
没有回应。睡得太熟了吗?咲弥稍微加重力道再敲一次。
「朝名,你起来了吗?」
但依然没有回应。别说回应了,连一点声响都没有,感受不到有人在的气息。难不成朝名不在房间吗?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膨胀,咲弥使劲握住门把。
「抱歉,我进去喽。」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发出「嘎——」的声响。房内果然没人,还有种很空旷的感觉。太整齐了,棉被折得漂漂亮亮,桌上文具也摆得井然有序。地板上一尘不染,就像刚打扫过。
「朝名!」
咲弥环顾房内,房间并不大,就算瞪大眼睛看遍每一个角落,明显就是没人在。
「朝名,你去哪里了!」
咲弥内心忐忑不安,一股恶寒爬上后背,心跳急促,冷汗直冒。
(被人带走了吗?不可能,要是那样自己不可能没发现。)
如果是天水家,是有可能闯进别人家里把朝名带回去,但真要是那样,房间里也太整齐了。而且屋子并不大,咲弥和羽衣子也都在,不可能没察觉到陌生人进出的动静。这样一来,朝名就是出于自愿离开这个家了。
咲弥忽然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眼熟的物品。
「这是朝名的。」
黑色蕾丝手套,咲弥常常看见朝名戴。
咲弥拿起手套走到起居室。「妈妈。」
「怎么了?你脸色好凝重。」
「……朝名不见了。」
「咦!怎么会,糟、糟糕,该怎么办才好!女孩子家一个人很危险。」
羽衣子惊慌失措,咲弥把手套拿给她看。
「这个留在桌子上。」
然后,羽衣子伸手接过手套。「这双手套……」
「这应该是朝名最珍惜的一双手套。她很常戴,平常也总是随身带着。」
这双手套是朝名用来遮掩手上斑痕的。只是她珍惜这双手套的程度,不是光用有必要才寸步不离随身带着就能说明的,毕竟她还会特地折好收进专用的束口袋,时刻收在怀里。
她会把这双手套留下来,一定有什么原因吧。羽衣子盯着手套暂时陷入沉思,一会儿后,她总算抬起头。
「果然没错,这是我以前的东西。」
「咦?」
「是什么时候呢……我常跌倒受伤弄破手套,所以你总会随身带着绷带、药和备用的手套,对吧。」
用不着详细说明,咲弥就想起了某段记忆,八年前碰巧在路上遇见的一名少女。那件事早就沉到记忆深处,不过一旦想起,当时的细节就一一自动浮现。
「还大了一点,不过你比妈妈更适合,那就送你喽。」
自己当时还不是时雨咲弥,而是津野咲弥,说完这句话后,就把那双黑色蕾丝手套送给了那名少女。哭着自残的年幼少女看得他特别心疼,少女那双不像个孩子、彷佛放弃一切般的眼神令他不忍心。
他之前常心想,这双手套很像吔,没想到——
「怎么可能!」
不可能有这种事,如果羽衣子推测的是事实,当时那名少女就会是朝名。多年后,两人居然又辗转重逢。咲弥愣怔地喃喃自语,羽衣子听了便摇头。
「错不了的,花样也一样。而且你看手腕边缘这里,曾有一点点脱线,是我补好的。不过,线的颜色和质地跟手套原本的材质不太一样,仔细看就会发现。」
尽管羽衣子这么说,咲弥依然难以置信。咲弥搜寻记忆,他想要回想出当时那名少女的长相细节,但他虽然想起有这件事,却没办法连具体容貌都想起来。更何况,都过了八年了,就算想起来也没办法确定就是同一个人吧。
「总之,我去找朝名。」
「嗯,最好动作快,万一出事就糟了。」
「我出门了。」
咲弥从羽衣子手中接过手套收进怀中,走出家门。
如果朝名是在羽衣子起床前离开家的话,那个时间还没有公车,她是一个人走路离开的吗?咲弥用身上不多的零钱搭公车,朝夜鹤女子学院前进。距离上学时间还早,他直直穿过空无一人的学校,朝人鱼花苑走去。
「拜托,一定要在那里。」
他走过熟悉的路,拨开山茶花树的枝叶。在顿时开阔的视野前方,咲弥理所当然地认为映入眼帘的会是熟悉的风景,但他震惊了。
「人鱼花苑……」
昨夜那场大雨使池水满溢而出,原本彷佛神域般的静谧氛围荡然无存。整块地都浸泡在污浊的泥水和烂泥中,就连镇守在水池中央的祠堂都沾满了泥巴、草和叶片,污秽不堪。然而,不见朝名的踪影。
「为什么?」
咲弥不知道她还可能会去哪里,毕竟朝名的容身之处就只有家和学院。难道,她回去天水家了?不,应该不可能。那么,她是远走陌生土地了吗?
咲弥不顾鞋子变得泥泞不堪,在水池四周徘徊,拼命回想朝名昨天的样子。咲弥工作结束回家后,朝名已经在家里,正在帮羽衣子做家事。羽衣子很担心朝名没撑伞浑身湿透回家会生病,但朝名当时看起来并没有特别不对劲之处。
三人围在餐桌前聊天时,她也跟平常差不多,带着笑脸——
(真的吗?)
朝名非常擅长笑,她会隐藏自己内心各式各样的感受和想法,避免影响其他人。就算知道那张笑脸是她刻意摆出来的,也没办法窥见她的内心。
凌乱发丝贴在脸上,咲弥粗鲁地拨开,嘴里叨念着。
「朝名,对笑容很执着……」
啊,他惊呼。为什么之前都没有联想到呢?
「只要老师能一直保持笑容,那样就够了。我听说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
「听说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这句话正是咲弥当时告诉那名少女的话。
那么,那名少女果然是……咲弥拿出收进怀中的手套。
「我一定要找到你。」
咲弥离开人鱼花苑,奔向校舍。教职员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位老师在了,他简短打过招呼后,就又在校舍中到处跑。
(没有……也不在这里。)
他一间间找遍所有教室,朝名的教室也看过了,但没看到她。说起来,发现朝名不在人鱼花苑时,或许就该判断她并不在学校里了,如无头苍蝇般搜遍整座帝都,是不可行的。
朝名身上没有钱,照理说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但要在人山人海的帝都里找一个人,太过有勇无谋了。这种时候,能动用的关系,都得先问问看。
咲弥离开学院,跑到最近的公共电话亭,他告诉接线生要找谁后,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我是时雨咲弥。对,没错,请你帮我找一下深介。」
火之见家有许多家仆也跟他很熟,他才一报上名字,对方就去叫深介了。现在这个时间,整天东奔西跑的深介应该也还在家才对。
「咲弥吗?怎么了?突然打电话来。」
深介很快就接起电话,咲弥没打招呼就直接切入主题。
「我有急事,要拜托你马上帮我处理。」
「好啊,怎么了?」
「我希望你帮我找天水朝名,要找警察还是侦探都可以。透过你的人脉,拜托。」
深介没有回答。果然不行吗?片刻之后,深介僵硬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天水朝名,不见了吗?」
「对,所以我才希望你帮忙找。你先把我结婚的事摆到一旁,现在一名年轻女性失踪了,也有可能是被卷进了某个案件中。」
「没必要找吧?」
咲弥说得很急,愈讲愈激动,深介则不客气地冷淡回应。
「这样不是正好?只要天水朝名不在,各种问题就都解决了。我不认为该去找她。」
「你这样说是认真的吗?」咲弥挤出的声音简直像在呻吟。
深介居然为了咲弥说要对朝名见死不救,简直不可置信。就算天水家做了许多坏事,深介这个人又对这种事有洁癖,但他居然说要让一名才十六岁的少女自生自灭。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更有情有义的家伙。」
「真遗憾,我可没有情义能分给怪物。」
这个瞬间,咲弥的内心冷了下来。咲弥想都没想过,偏偏是自己的好朋友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朝名。大脑深处彷佛瞬间结冻,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你再说一次看看。」
「天水朝名就是怪物,不是人。反正她又死不了,根本不用去管她。」
「深介!」
「更何况,她是自己消失的吧。太好了,怪物也有自知之明,你终于自由了。」
不会吧……咲弥因心中恐怖的想像而受到震撼。
「你没有把这些话当面对朝名说吧?」
咲弥希望深介说没有,他祈祷事情不至于到那种地步,而深介满不在乎地回答。
「说了又怎样?」
咲弥顿时全身一软,差点就要跪到地上。朝名当面听见这种话,心里会有什么感受呢?她肯定会深深受到伤害。为什么?为什么深介可以表现得如此若无其事,批评一名无辜的少女是怪物,一味贬低她,到底为什么?
「……我懂了。」
「嗯,你要是懂了,就赶快忘记那种怪物,和天水家断绝关系。然后……」
「不!我要断绝关系的是你,火之见深介。」
「啊?」
「我不会再当你是朋友,我绝对不会再拜托你,你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咲弥,你冷静点……」
「要是朝名就这样不见了,我一辈子都会恨你。」
「喂、喂,等等。咲弥,你听我说——」
深介想解释,但咲弥不予理会,粗鲁地挂上电话。一股欲呕的冲动从腹腔底部涌上。好半晌,他就一直拿着话筒,垂着头。
他以为毕竟是好朋友,深介总有一天会理解自己。就算天水家一直干些丧尽天良的坏事,有一天深介也会愿意去理解咲弥珍视的人,愿意和自己站在同一边。正因为深介是随时都会为咲弥考虑的人,所以最终他也会理解朝名艰难的立场,结果根本大错特错!
「混帐。」
咲弥又拿起话筒。既然不能拜托深介,只好靠自己的关系尽量试试看了。咲弥才刚留学回国还没什么人脉,但就算交情不深,现在也必须去拜托看看。
首先,就先打给帮忙管理咲弥从国外带回来资产的那位先生,请他找找看可能会有帮助的管道。
「——喂,是我。对,不是之前委托你的那个案子,是另一件事……」
◆
朝名一个人待在人鱼花苑。雨停了,朝阳升起前,她就离开津野家,走到夜鹤女子学院,看见人鱼花苑满目疮痍的面貌。尽管如此,朝名想待的地方,她应该待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身体似乎完全变得透明,好像没有人看得见朝名了。昨天是勉强恢复原状了,但这次不晓得会怎么样。实际上,太阳升起都好一阵子了,身体仍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
「我好像幽灵一样。」
虽然可以碰到东西,但踩在烂泥巴上不知为何却没有留下脚印,镜子也照不出来。朝名在泥泞不堪的祠堂矮石墙上,环抱双腿,屈膝蹲下。她连自己此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刚才咲弥来过,看得出来他很着急,好像是在找朝名,结果害他担心了。可是,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没办法。朝名屏息不动,还在犹豫是否该出声时,咲弥就离开了。
原本,朝名就打算离开津野家,所以才会先把自己睡的那间房整理干净,除了衣服以外,所有借用的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还给他们。但自己没有要不告而别的。
「这样一来,我成了完全不懂感恩的没礼貌女人了……」
不过说不定这样是最好的,就这样不被任何人发现,悄悄在这里消逝,所有麻烦事就都解决了。不管是那些同学、天水家、胜井,还是咲弥。
他一开始肯定会担心朝名,双眼布满血丝地寻找自己吧。不过,那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只要找不到朝名,他终有一天会放弃、忘却,渐渐变得无所谓。
就像流进大海的水,从此失去自己的形体一样。
「真讨厌……」
明明现在这个状况对朝名而言是最好的安排,可是涌上心头的感觉却是讨厌、难过和痛苦这类情绪。
「只要老师和大家,都能保持笑容,过得幸福,那样就够了,这样才对啊。」
不知为何泪水溢出眼眶,眼角涌出一颗又一颗温热的水珠,滑过脸颊后滴落,完全停不下来。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心中强烈的情感,太迟了。
「好寂寞,我一直好寂寞。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朝名抽抽噎噎地啜泣,终于吐露真心话。她以为没有人听见,不料却有了回应。
「朝名!你在那里吗?」是咲弥的声音。
朝名抬起头,他不知何时来到满是烂泥的水池畔。他的模样比几小时前更狼狈,发髻散开,身上的长着也歪了,袴的下摆脏兮兮的。他肯定是到处奔波,跑去许多地方都没找到朝名,最后才又折回来了吧。
「朝名,你在哪里?你要是在,就出来。」咲弥脸上是至今从未见过的焦虑不安,神情又惊又惧。
朝名一想到是自己害他流露出那种惊慌失措的神情,就难受又惭愧到胸口欲裂……可是,他拼命来找自己,她其实高兴得不得了。
「我是个迟钝到无可救药的男人。如果你受不了我,磨光了耐性,我也无话可说。」他忏悔般,断断续续说着。
「因为我那时候说的话,你才一个人一直坚守到现在,对吧。我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管多么痛苦,都要笑。」
「……」
「你一定一开始就发现了对不对?然后,我让你背负着那句话孤军奋战到现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对不起,我之前都没有发觉,你就是八年前的那个小女孩。」
他想起来了,和朝名初次见面的事。然后,他终于明白,朝名为什么总是堆出笑容?为什么说希望咲弥能保持笑容?为什么希望咲弥远离天水家?为什么那么想要保护咲弥?
朝名无意识地站起身,双腿划开混浊的池水表面,像是被吸过去般,一步步往咲弥的方向走去。
「老师。」
朝名一喊,原本目光低垂的咲弥忽然直直地看向这里。他应该看不见朝名,是听见声音了吗?
「朝名——你在那里吗?」
「……对。」
朝名伸出没戴手套,那只有斑痕的左手。如果希望咲弥幸福度日,就不该伸出这只手。可是,和咲弥重逢后,与他相处的每一刻,让她看见他各种不同的样貌。他总会找到朝名,总能理解她。
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真的很难熬,寂寞得快死掉了。朝名总算正视到自己真正的心情,她已经没办法不伸出这只手了。
同时咲弥伸出右手,像在空气中探寻般摸索着,终于碰到了朝名的左手。手的温暖渐渐渗透了过来,同时朝名的身体逐渐不再透明,开始恢复原状。
「老师,我才该说对不起……什么都没说就不见了,害你担心。」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咲弥轻轻抓住朝名的左手,将她的身体拉过来,紧紧抱进怀中。他的怀抱很温暖,在花香及他身上菸草味的包围下,朝名感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整个人放松下来。原本快止住的眼泪,现在眼角又发烫起来。
「幸好你没事,幸好找到你了。」
朝名放声大哭,泪水如决堤般自然地泉涌而出。不曾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放松和安心,也不曾因谁的话感到如此踏实。
「老师……老师……」
「都是因为我对你说了那种话,你八年来一直努力笑着,很累吧。」
「不会,我是因为有那句话,才能一路撑到今天,才能努力坚强起来,即使面对爸爸和哥哥也没有失去自己。」
朝名忽地一阵鼻酸,声音颤抖着。「可是,我其实一直很寂寞。我受够了躲开大家独自过活了。」
「嗯。」
「可是,我更讨厌老师和朋友因为我的存在受伤,我不想成为老师的累赘。」
「对我来说,你才不是累赘。我们一起去找,能让你和你身边的人们,大家都能真心微笑的那条路,你没必要一个人承受一切而消失。」
咲弥的话,在朝名听来太过理想化了。他口中的那条路会长什么模样,现在的朝名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可是,自己还是忍不住想相信,就像那时候一样。
「这次我也会和你一起面对,我会和你一起找,所以你绝不能再默不作声地消失了。」
「……好。」
朝名的身体已完全恢复原样,冰冷的泥水渗进鞋中很不舒服,但原本紧绷的心似乎渐渐松开了。
「朝名。」
「是、是!」
咲弥又叫了自己一次,朝名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咲弥用自己的双手,握住朝名的双手。
「请你和我结婚,未来的日子就由我来让你一直保持笑容。」
咲弥的目光中有不安在闪动,朝名正面望着他笑了。刚才还感到那么绝望,现在心情却是大晴天。
「好,我也希望和老师一起开心地笑。」
太阳不知不觉中高挂天空,金黄色光芒洒落人鱼花苑。人鱼花苑泥泞不堪,称不上美丽,但在朝名眼中看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耀眼,充满希望。
◆
黄昏时分的夜鹤女子学院校舍,艳红的夕阳透进窗户,和深黑阴影呈现出鲜明的对比。一楼会客室里咲弥和朝名并肩坐在沙发上,深介则坐在矮木桌的另一侧。
老实说,咲弥还在生深介的气,他也察觉到两人间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吓到一旁的朝名了。但是这次他真的克制不了。其实,咲弥是真的打算再也不见深介。
(但因为这是朝名的请求。)
朝名主动说,希望咲弥安排她和深介碰面,咲弥也只好同意了。
「在谈话开始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咲弥轻轻举起一只手,这么要求着。他看见朝名点头后,就站起来。
「深介,你过来这里。」连他都讶异于自己毫无感情的声音。
他在距离桌子稍远处和深介面对面站着,深介的双眼也定定地注视咲弥。真叫人火大,简直像他已经明白咲弥要说什么,早就豁出去了似的。咲弥握紧拳头。
「朝名,你闭上眼睛。」
他吩咐正提心吊胆看向这边的朝名,同时重重踏出左脚,挥出右拳痛揍深介的脸。砰的一声沉甸甸的声响后,深介修长的身躯以惊人气势飞出去,摔到地上。
「哇啊!」朝名短短尖叫了一声。
咲弥不顾自己发疼的拳头,低头看向蜷缩在地上的深介,开口问道:「深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即使把深介揍倒在地,冰冷的怒气依然完全无法遏制。
「……」
深介一边撑起上半身,一边瞥向朝名。他的视线依然锐利,却少了平时的狠劲。他用右手胡乱抹了抹破皮的嘴角,看见手上的血,皱起眉头大大地叹一口气。「……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
「这样啊,看来是教训还不够喽?」
咲弥正要伸手去抓深介的衬衫衣领,朝名马上大喊「老师!」
「等一下,不可以再动手了。」
咲弥立刻高举双手。「开玩笑的啦。」
其实他根本没在开玩笑,但现在朝名的想法更重要。要是让她心里不舒服就没意义了,所以咲弥虽然还没消气,仍旧乖乖按照她的话做。
就在两人对话时,深介站起身,神情淡漠地拉正衬衫衣领。
深介看着朝名低声说:「我讨厌天水家,也讨厌你。」
而朝名尽管当面被人说讨厌,脸上也不见一丝怒气。她多半是认为,正常人在得知天水家和自己的秘密后,不感到讨厌才奇怪吧。她随时都用冷静客观的角度评价自己。
「……咲弥。」
「怎样?」
「你为了保护那边那个……她,宁愿割舍和我的关系,宁愿抛弃自己的人生?你有喜欢她到那种程度吗?」
一旁的朝名,身体明显僵硬了。朝名和深介,咲弥最后会选哪一边?这句话,就是在问这个。
如果是以前,咲弥会毫不迟疑地选择深介。在咲弥最艰难的日子,他是一直帮助自己的好朋友。可是,朝名也承受着和曾经的咲弥一样的痛苦,深介却不愿去理解她。别提理解,还对她充满敌意。
就算没有咲弥,深介仍有许多亲友陪在身边。可是,如果咲弥现在抛下朝名不管,朝名就变成孤伶伶一个人了吧。她的神情流露出不安,咲弥不想让她一个人,他想要守护她。
(我决定要成为朝名的力量,就像过去深介对我那样。)
还有最重要的是,咲弥已经知道待在她身边有多自在了。
「嗯。我感觉有可能会变得那么喜欢。」
咲弥笑了,尽量笑得帅气,笑得耀眼夺目,彰显强烈的存在感,不让任何人有多嘴的余地。咲弥感觉到深介倒抽了一口气。
「老、老师!」
「我是认真的喔。」
朝名双颊通红地轻声喊他,咲弥则再强调一次。
以她的性格,一定认为咲弥不可能会选择自己。确实,这世界上好女人多的是。从客观条件来看,比朝名更好、更优秀的女性多得不胜枚举吧。可是,令咲弥感到安心的人是朝名。他想守护,想要支持的人也只有她。
听见咲弥强调的那句话,朝名更加手足无措,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还是开口问:
「认、认认、认真的吗?」
「对。」
咲弥定定地看向朝名的脸笑了,后脑勺上的发簪发出清脆的声响。
深介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咲弥和朝名的互动,最终放弃似地呼出一口气。
「好吧……」
深介向朝名走近,浅浅低头致意。
「我说你是怪物,是我失言。还有,天水家的事也是,出手帮忙胜井子爵那种恶棍,是我不对,抱歉。」
深介做的事,咲弥全调查得一清二楚,也已经告知朝名了。一切都是为了使咲弥和朝名的婚约告吹。
深介找上胜井表示愿意提供资金,怂恿他出比先前更高的价格把朝名从天水家买走。胜井提出较之前更高的价格后,天水家认为这比应付难以掌控的咲弥更划算,便重新以让胜井跟朝名结婚的方向谈。天水家的那些男人多么贪心啊。
同时,咲弥得知连深介都牵涉其中时愕然许久,打从心底看不起他们,一拳果然不够解心头之恨。
朝名面对深介,用不流露出任何情感的声音问:「你这样做,真的是为了老师吗?」
朝名完全无意替他辩护,但深介这一连串行动,是出于担心咲弥才采取的过激行为吧。不过,反过来想又如何呢?咲弥可以为深介做到这种地步吗?
就算是为了好朋友花大钱,怀着难以置信的强烈敌意对朝名恶言相向,这些举动仍感觉不太合理。
朝名静静地询问,深介没有点头。「我不会找借口。」
深介的表情仍旧僵硬,看来就算咲弥和朝名费尽唇舌,他多半也是听不进去。
朝名挺直背脊,然后脸上浮现出这漫长的八年,她千锤百炼的笑容。
「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谢谢。」
深介挤出这两个字后,转身背对两人,接着抛下一句「先走了」,就直接离开会客室。他最后的表情,谁都没有看清楚。
咲弥目送原本好友的背影,忍不住愤愤地说:「这家伙居然说完就自顾自走了,他绝对不认为自己有错。」
深介只是隐藏自己的想法,看不出真的有在反省,咲弥还是无法原谅他。咲弥忽地看向旁边,注意到朝名正投来担忧的目光。
(啊啊!又让她担心了。)
和深介绝交,选择朝名绝对出于咲弥自身的意愿,但朝名一定会认为是自己害他和深介交恶而内疚。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吧。」
「哇啊!」咲弥凑过去在极近的距离出声,朝名整个人跳起来。
「你别吓我……」
「是你愁眉苦脸地在想事情。」
呼~咲弥呼出一口气,然后轻轻抚摸朝名的头。
「你不用在意,不是你的责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好。」
「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喜欢。」
「什么?」朝名又吓了一跳,抬头看向这边。但咲弥故意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玩笑有点开太大了吗?)
噘嘴闹别扭的朝名真惹人怜爱,咲弥不禁在心中许愿,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样情感丰沛的模样。
◆
隔天,朝名一如往常去学校。她跟之前一样,和咲弥错开时间,一个人从津野家来学校。一走进教室,同学们的视线全都一起射过来。
「早安。」
朝名出声打招呼后,也有几名同学开朗地回「早安」,这也和平常一样。可是,朝名把书包放到座位时,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对了,杏子……)
杏子平时总是第一个回应早安,凑到身旁主动和朝名聊天,今天却不见人影。
朝名感到奇怪,环顾教室一圈,终于发现她的身影。她依然是那张美丽笑脸和同学们说笑着,完全没有注意这里的迹象,待在距离朝名座位很远的地方。
(发生什么事了吗?)
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朝名回想自己有做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吗?又转念一想,难道是她害我受伤,自己心里也感到尴尬吗?不过,如果是那样也没关系,我自己主动去找她说话吧。
——必须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杏子。
朝名直直朝杏子走过去。「杏子。」
杏子一听到朝名的声音,双肩一颤。接着,转过来的那张笑脸有几分僵硬,而且那双眼睛没有在笑。
「朝名。」
「那个……」
朝名走近一步,杏子就微微向后退,接着大叫。「不、不要靠近我!」
「咦?」
杏子突如其来的抗拒,连四周的同学也都讶异地看向杏子。这种事至今从不曾发生过,杏子和朝名是大家公认的好朋友,况且完美淑女形象的杏子根本不可能大呼小叫。
杏子接收到众人的目光,才回神似地睁大双眼,慌忙恢复正常的神情。
「啊!抱、抱歉,那个……什么事都没有。」
「杏子……」
不知道为什么,杏子好像在躲自己。可是,这不会改变朝名要说的话。
「我有话跟你说,今天放学后可以单独聊聊吗?」
杏子垂下目光,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那一天不管是下课或午休时间,朝名和杏子都不再交谈,连靠近对方都没有。平时围着两人的那些同学全不知所措地你看我,我看你,一下找朝名搭话,一下又向杏子攀谈,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朝名心里感到抱歉,但也没办法。
放学后朋友们提议要不要她们在场陪同,朝名郑重拒绝。教室里的朝名和杏子,相隔一大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杏子。」朝名艰难地开口。
只要坦白这件事,说不定就会失去自己重视的朋友。尽管没办法老实说出真心话跟秘密,杏子也毫无疑问是朝名重要的朋友。可是,不说就太卑鄙了。因为,这是必须由朝名亲口传达的事。
「杏子,对不起,我没办法为你对时雨老师的心情加油了。」
杏子低垂着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应该要更早一点,应该在一开始就告诉你,我和时雨老师有婚约。时雨老师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人。所以,我没办法为你打气,也没办法听你商量这件事。」
朝名终于清楚地说出来了,她紧张到心脏猛烈跳动,简直像全身都在一胀一缩般。朝名拼命克制住想逃离现场的冲动,等待杏子的回答。
「……朝名,你真是有够认真吔。」
现实中应该只有几分钟,感觉上好似已过了好几十分钟般漫长的沉默后,杏子断断续续地轻声这么说。
杏子缓缓抬起头,表情似乎快哭出来,却又愤恨地皱着眉。
「你真的很笨吔。我叫你为我打气这种话,你以为我是真心这样说的吗?」
「咦?」
「我早就知道了,你和咲弥有婚约的事,而且我看见你从他家出来。」
「唉!」朝名愣在原地,只能呆望着杏子的双眼。
「朝名,因为你性格认真,所以我想只要我那样说,你应该会很烦恼吧,说不定还会因此退出。」杏子嘴唇颤抖,狠狠瞪着朝名。
杏子一心一意爱慕着咲弥,而朝名伤了她的心。
「我比你更早,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咲弥,我爱他。所以,就只有认真这个优点,又看起来对咲弥没什么兴趣的人,居然要和他结婚,我不能接受。」
「杏子,我……」朝名想道歉,往前踏出一步。
可是,杏子和今天早上一样后退,和朝名保持距离。
「你别靠近我。」
「为什么?」
「我看到了,你手上的伤一瞬间就愈合了。」
朝名的身心都结冻了,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我把这件事告诉很在意你跟咲弥的火之见先生,结果他说你是怪物。」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深介非常肯定地叫她「怪物」,如果不是知道人鱼之血女子的体质,就不会这样叫她。人鱼之血女子的情报,照理说是没办法光靠传闻就能确定的,恐怕是他在学校和咲弥碰面时也见到了杏子,而杏子提供的讯息成了关键。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恨你,你抢走咲弥,我没办法原谅你。而且,你很可怕!」杏子声音发颤,双手掩住脸。
朋友亲口说出「没办法原谅你」、「你很可怕」这些话,深深刺伤朝名的心。
(原来……)
朝名这才第一次发现,自己能以普通人身份生活的学校,和杏子这群朋友带给自己的安心感,比自己原本以为的还要多。眼眶发热,胸口剧痛,好痛苦也好难受,这远比只是被骂怪物还难受得多。
(可是,我不能哭,因为我没有哭泣的资格。)
站在面前的杏子正在啜泣,对着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朝名,她带着哭音说:「朝名,我恨你。可是,我明明喜欢你的认真,喜欢你沉静老成的特质,我明明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我也是……」
朝名握紧拳头,不明白自己渗出的眼泪是否出于悲伤,但她拼命忍着。朝名怀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情感,说出真心话,「杏子,我也把你当成重要的朋友。」
杏子的脸整个皱成一团,然后转身跑出教室。她最后看向朝名的那一眼满是泪水,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惆怅与遗憾。
朝名整个人蹲下来,自己和杏子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要好了。虽然不知道杏子从深介那里听到了多少,但至少她已经知道朝名的体质了。就算知道我是怪物你也要接受,这种话朝名实在说不出口。
尽管如此,朝名依然盼望总有一天能和杏子再一次欢笑。
(我可以相信吗?怀抱着一点点希望是可以的吗?)
即使自己伤害了杏子,即使自己是欺骗大家的怪物,朝名只能一动也不动地蹲在原地。
◆
咲弥要去朝名的教室,缓步走上阶梯。朝名说放学后要和杏子单独谈话,他有些挂心,想去看看她的情况顺便接她回家。她没说细节要谈什么,多半不是咲弥应该深入追问的事。
他爬完阶梯,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前进,朝名的教室就在眼前。可是,咲弥在那里撞见一名少女。
「你是……」少女挡路般迳自站到他面前,咲弥也停下脚步。
「时雨老师,我叫做汤畑智乃。」
智乃摆出一副傲娇的表情,优雅低头致意。她还透着几分稚气,言行举止却十分落落大方。咲弥愣愣地站在原地,智乃射来一道锐利的目光。为什么会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类似敌意的东西?
「时雨老师,听说你和朝名姊姊有婚约?」
「咦?嗯……那个你从哪里听来的?」
「那种事无关紧要。」
咲弥疑惑地问,但她果决拒绝回答。咲弥还在想她要干么时,智乃伸出手指向咲弥继续说:「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伤了我家姊姊的心,哪怕只是一丁点,我都会去找你算帐。」
「……」
「要是不收敛一下你的花心,不晓得会害姊姊多伤心。实际上,现在也是……」
下一刻智乃痛心疾首般皱眉,垂下目光。不过,又立刻直直地看向他。
「总之,你听懂了吧,拜托你别因为心猿意马而害姊姊哭泣。」
智乃单方面宣告,也不听咲弥回应,就立刻从旁边走过,步下阶梯。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仰慕朝名这很明显,但这名少女让人感觉有点麻烦。自己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劈头就被教训一顿,心里隐约有些不痛快。
「唉。」
咲弥叹口气,才又继续向朝名的教室走去。他从敞开的门口探头看教室,朝名抱着双腿蹲在地上的身影映入眼底。
「朝名。」
听见咲弥呼唤的声音,纤瘦的肩膀震了一下。
她是在哭吗?咲弥静静走近,在他开口前,朝名就迅速站起身,转过头来。
「老师,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不,没事。我没在等。」
朝名双眉下垂,脸上是稍显脆弱的笑容。不过,她的眼睛没有哭过的痕迹。看她蹲在那里的模样,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不过,朝名很擅长隐藏自己的心情。
「你还好吗?」
咲弥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而且嘴巴在他深思前就自己动了。不过,朝名露出和平时一样的微笑,咲弥还以为她会脸色一黯。
「老师,你不能太纵容我。」
「我没有在纵容你啊。」
「有啊,你这样问就会让我又想依赖你。老师,你要回家了吗?」
「工作还剩下一点点。你呢?时间还早,你要去那里吗?」
朝名思索片刻后回答:「我要去。因为大雨后变得乱七八糟的,我想去整理一下。」
咲弥想起模样凄惨的人鱼花苑,要让人鱼花苑恢复原貌,肯定是一番大工程。咲弥在内心暗自决定,要再过去帮忙。
后来,两人走到教职员办公室附近。朝名话很少,但路上她突然断断续续地轻声说:「老师,我好像有点懂你的心情了。」
「我的心情?」
「因为是朋友,所以想相信对方的心情。」
她是在讲咲弥因为深介而说的那句话吧。朝名和咲弥身上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亲密好友并不多。两人的境遇有几分相似,因此能互相理解。
正因为是重要的朋友,所以才不想失去,才希望对方会懂,才想相信终能等到如愿的那一天。就连咲弥也希望和深介还是朋友,只是终究无法对他的行为释怀。
(朝名和杏子也……)
朝名和咲弥都没办法过上普通的生活。家族纠葛和自身宿命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两人,没有自由也难以信任他人。好不容易才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中,遇见了自己能够相信,也想要相信的人,却不得不分道扬镳,真的很煎熬。
「工作结束后,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回去吧。」
她多年来孤伶伶地独自受苦,此刻依然在承受痛楚,真想帮她打打气,咲弥只是单纯这么想。
(来找找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然后,希望终有一天,朝名和他都能摆脱命运的束缚,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人生中前行。第一步就是要改变天水家,那些准备工作已来到最后阶段。
(说起来,要什么时候告诉朝名,我的另一个职业呢?)
咲弥看向身旁的少女,这时她刚好抬眼看向这边,两人四目相接,朝名轻轻一笑的神情令咲弥的心漏跳一拍。
不知为何,咲弥有种彷佛会深深陷进去般——好似开心,又像是不安——的复杂心情,他感受着这种心境,回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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