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化为泡沫消失-章节
朝名到津野家借住几天后,日子平静到诡异,彷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没发生任何事,连一丁点迹象都没有,只是偶尔一瞬间,幽微的担忧会蒙上心头。
不过这几天对朝名来说简直如梦似幻,是无可取代的时光。不用被取血,每天早晚还能和咲弥及羽衣子边谈笑边吃饭,和许多学生一样搭公车及走路上学,身体状况也是前所未有地好。
说「我回来了」,就能听见有人回应「你回来啦」,和别人一起合掌说「我开动了」。还有,每天都会道「早安」跟「晚安」。最近的朝名还很爱哭,光是再寻常不过的互打招呼,就让她湿了眼眶。
(嗯——好像连脸都变圆润了?)
朝名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轻摸自己的脸颊。
这时,教室响起兴奋的尖细欢呼声。
「快看,是时雨老师和杏子喔。」
从教室门口可以看见咲弥和杏子正并肩走过走廊。
最近发生改变的,不光是朝名的生活。自从咲弥感冒痊愈,回学校岗位的那一天起,杏子就一直黏在他身边。除了上课时间以外,早上、放学后、下课时间或有空时,杏子一定会主动凑到咲弥身旁不离开。
就连上学时,杏子也会让司机开自家车来接咲弥,因此那天以后,朝名只能和咲弥错开出门时间,独自去学校。
「咲弥,今天我也做了你的便当,中午一起吃午饭吗?」
杏子落落大方的声音传来,口吻及举止都十分优雅,她果然是个堪称少女楷模的人啊。
「嗯……也不是不行啦……」
咲弥或许是不想伤杏子的心,语气略带困扰地回答。
(看样子,老师今天中午也不会过去人鱼花苑了。)
朝名把手肘靠在桌上,托腮叹息。真可惜,但也没办法。就算不能一起待在人鱼花苑,只要珍惜能在津野家共度的时光就好了。
「谢谢。咲弥,我好高兴。」
光听声音就能想像杏子的满脸喜色,兴高采烈的她肯定非常惹人怜爱。朝名就算脸色比以前稍微好些,也赢不过杏子。
「朝名!」
杏子和咲弥讲完话,回到教室后,主动叫她。最近每次被迫看见杏子和咲弥在一块儿,朝名就益发内疚。
「杏子……」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咦?嗯,好。」
杏子平时总是光彩洋溢,此刻神情却略显僵硬。
「你来这里一下。」
朝名跟着杏子走出教室,穿过一群喧闹的女学生身边,站在走廊一隅。至今从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朝名不由得紧张。
「杏子?怎么了,突然叫我出来?」
「那个……朝名。」
杏子在这里稍微停顿,神情凛然又认真地直视朝名。
「你有发现我的心情吧?」
「咦?」
「我对咲弥的心情啊。」
朝名倒抽一口气,因为这是她一直尽可能避开的话题。心跳加速,后背冷汗直冒,真不想谈。可是,看杏子的表情就明白,此时敷衍是行不通的。
「杏子,你对时雨老师……?」
朝名好似吸不到空气般难受,勉强问出口,杏子重重地点头。
「对,我喜欢咲弥喔。喜欢到希望未来可以和他结为夫妻。」
她终于摊牌了,朝名彷佛看着别人的事一样,在心中这么想。之前,朝名只是因杏子的态度和咲弥的话猜测八成如此,心里头仍抱着侥幸。不过,杏子清清楚楚地坦白了。
「这样呀……」
「对。所以呀,朝名。」
——对于我的恋情,你会帮我加油的,对吧。
看着杏子脸上浮现美丽到骇人的笑容侧头询问,朝名彷佛全身冻结。
「加油……」
「对。我也不是希望你特别做什么,只要偶尔听我讲讲话就够了。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才能像这样跟你分享我的秘密,希望你为我打气。」
「那、那个,可是……」
「不要告诉大家喔,我不想弄得人尽皆知。我只是希望私底下有个人可以商量。」
可以吧?拜托你,一定要喔。
杏子不给朝名回答的机会,立刻转身离开,只是一个劲儿说完自己想说的,这不像她的作风。朝名独自愣怔着走回教室。
「时雨老师和杏子,实在好登对啊。」
「嗯,真的。看起来感情好好,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夫妻呢。」
「她们说要一起吃午餐呢。我要不要溜去偷看呢?一定是一幅美好的画面。」
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内容自然传进耳中,又使朝名想起杏子告诉自己的话,头好痛,胸口也痛。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早知道,当时就应该老实坦白自己和咲弥有婚约的事情。但朝名没能说出口,谈话就结束了,事后也不知该如何坦承才好。这下她成了明知朋友爱慕咲弥,却在背地和咲弥往来的卑鄙之人。
日后不管透过何种方式,一旦杏子得知朝名和咲弥的婚事,自己和她之间的友谊肯定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我该怎么办?」
或许是她奢求太多了,明明是个怪物,明明应该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不和他人有所牵连,但她什么都不愿失去,想要的太多了。
下午的课开始了,朝名的班级上的是缝纫课。教室内的所有人都面对缝纫机勤奋制作老师规定的衬衫,朝名也取下右手手套,配合纸型剪裁布料。
材料是价格不算贵的白色棉布,朝名拿缝纫剪刀沿着先前用蜡笔在上头画好的线俐落地剪布。
每个人的进度都不同,但大家毕竟都是春天一起开始动工的,现在差不多都画完纸型,跟朝名一样正在剪布的阶段。剪完布后,接下来就是车缝了。
约莫五、六十岁的女老师在教室里走动,观察同学的情况,不时出声指导学生。她的性格沉稳,不会在小事上啰嗦,同学做事时小声聊天,只要不过分吵闹,她也不会加以制止。因此这时,几乎所有学生都愉快地低声交谈。
(怎么偏偏遇上这堂课。)
朝名轻轻蹙眉,一直盯着布。因为,杏子就坐在她斜前方的位子上。缝纫教室的座位不是按照点名簿上的顺序,完全是自由选位。朝名平时总是和要好的杏子跟那群朋友们坐在附近,她手里忙着,嘴上也会参与聊天。
可是,偏偏今天她并不太想靠近杏子。
「然后呢?然后呢?杏子,你们两人的午休时光怎么样呢?」
其中一位朋友双眼发亮,积极追问杏子。
「呵呵,很开心啊。咲弥从以前就是个体贴的人,他自己明明也有带便当,还是吃了我做的便当。」
「哇啊!」
这个瞬间四周的少女全沸腾了,只有朝名一反常态地益发沮丧。
朝名很清楚,自己没有立场对咲弥和杏子说「你们两个不要一起吃午餐」。因为她是那个一直在设法取消这桩婚事的人,也是杏子的朋友,根本不应该去限制两人的行动。更何况如果朝名顺利离开咲弥,杏子多半会成为他的未婚妻吧,那朝名就更没资格了。
(可是,我不希望老师被杏子抢走。)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对于自己居然如此自私又没出息,心情更是低落。
「杏子,那你知道时雨老师喜欢吃什么喽?」
「嗯!不过,他吃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今天的便当,他特别称赞了凉拌茗荷,看来他似乎喜欢富有香气的蔬菜。」
杏子把手贴上泛红的脸颊,略显娇羞地这么说着,朋友们纷纷「齁~」了一声。
(这种事我也知道。)
咲弥喜欢生姜、大蒜和茗荷这类辛香类蔬菜,但他不太爱香料,比起肉更爱吃鱼,喜欢清爽的料理。还有,他喜欢老板店里的红豆面包。
他曾告诉朝名,留学时国外许多料理调味很重,会添加胡椒等香料,让他很困扰。餐桌上出现烤鲑鱼时,他会面露喜色;出现肉丸时,他动筷的次数就少了。
朝名在脑中一一细数咲弥的习惯,猛然回神。自己到底在比较什么?尽管没有真的说出口,但自己竟然在脑海中唱一出与朋友较劲的独角戏。
(我原来是这么讨人厌的女人吗?)
自己什么都不说,却一个人胡思乱想这些,根本没意义。
「哎呀,好羡慕喔。杏子,你可以和时雨老师这样家世好,体贴,又帅气的男性结婚,真的好幸福。」
「嗯,我自己也这么认为。不过,他这么出色,似乎有很多女性爱慕他,我很担心。」杏子垂下眉尾半叹息地说,朋友们纷纷露出同情的表情。
「说得也是吔。」
「我们只是很崇拜他,老师都有杏子这样才貌双全的未婚妻了,我们自然没有追求他的想法。」
「其中毕竟有人无法区分理想与现实的差别啊。」
朝名不想再听下去了,剪布的手也无意识地停下。看着杏子,听着杏子的话,就愈觉得自己丑恶,原就少得可怜的自尊心也快消磨殆尽。要不随便找个理由,换到其他空位上?就在朝名环顾四周时——
「杏子,我们也可以听吗?」
「我们也想听时雨老师的事。」
坐在远处的同学向杏子搭话,她们隔空聊了几句后,在朝名移动前,杏子等人先决定要换位子了。
(太好了。)
自己只要不跟着杏子她们过去,就不用再听这些了。朝名松口气,轻抚胸口,再次集中注意力在剪布上。
杏子她们手脚俐落地收拾好布和缝纫工具,准备起身。好巧不巧,杏子的缝纫剪刀掉在朝名正在剪布的手上,刀刃擦过朝名的右手,当啷一声掉到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好痛!」朝名反射性叫出声,左手按住右手。
「对、对不起!」杏子脸色发白,慌张地跪到地上。
不过,血色尽褪的反倒是朝名,她立刻拿手帕盖住渗血的伤口。
「伤、伤得不是很严重,没关系。」
幸好只是擦伤,伤口没有太深,就是几秒后会隐隐发疼的那种程度。不过,这正是问题所在,轻伤的话只要几秒钟就会愈合了,现在大概已经愈合了才对。
要是被人看见这件事——朝名在这间学校恐怕就失去立足之地了。朝名冷汗涔涔地对杏子笑,杏子的脸色白透了,正微微发抖。
「朝名……那、那个……」
「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这种伤只要搽搽药,马上就会好了。」
「对对对,快去保健室。」
「我自己去就行了,杏子你就留在教室吧。」
朝名一说完,杏子似乎稍稍放下心来。难道她看见自己的伤口愈合了?但看来又不像。
(太好了。)
要是不能来学校就伤脑筋了,就算有一天必须离开,但朝名现在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啊。更何况,朝名无意吓坏杏子。
「天水,伤口不要紧吗?」
老师出声关切,朝名点头。
「不要紧,我可以现在就去保健室吗?」
「可、可以,当然。」
隔壁座位的同学也帮朝名收拾东西,收好后便离开了缝纫教室。上课时间走廊上空无一人,朝名轻轻拿开原本按在手背上的手帕。当然,伤口已不见踪影,只有原本病态白皙的完好肌肤。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能马上回缝纫教室,但伤口没了,去保健室也没意义。朝名回到原本的教室,把缝纫工具和剪到一半的布收进自己的柜子。同时取出一条白布片,撕成细条状,随意缠上原本有伤口的位置,再从上面戴好手套。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总之,看起来应该像是蕾丝下方缠着绷带的样子了。朝名也想过就直接等到下课钟响,但她不知道该待在哪里好,便走出教室。
还是先走到保健室附近,假装自己有去过再回来就行了。尽管如此,经过其他教室听到老师授课的声音,她有种干了坏事的罪恶感。要是遇见没课的老师,该找什么理由搪塞好呢?她一边走一边思考这个问题,结果她的担忧马上就成真了。
「这不是天水吗?」
在走廊前方朝这里举手出声的是数学课的老师,一名年约五、六十岁的男性,性格并不严厉,朝名暂时放下心来,但他也没好糊弄到会什么都不问就放过自己。
朝名有礼地低头打招呼。
「你怎么没上课?」
「我原本在上缝纫课,但手割伤了,刚刚先止过血,正要去保健室却迷路了。」
朝名让他看手上隐约可见的白布条,字斟句酌地回答。数学老师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嗯」了一声点头。
「那还真叫人担心吔。不过,你来得正好。」
「什么事?」
「刚才收到一封署名给你的信,你要现在过来拿吗?」
「信……?」朝名纳闷地侧头。
有信寄给学生本身并不算稀奇,寄信人不知道该学生的住址时,经常采用这种方式。只是,朝名是第一次收到寄来学校的信。
「好的,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那你一起过来吧。」
朝名跟着数学老师到教职员办公室取信后,在走廊上就立刻拆开信封。她拿着咖啡色朴素信封的手在发抖,上面虽没写寄信人姓名,但收信人姓名是熟悉的字迹。
(这是哥哥的字。)
朝名一直在想,果然还是发生了,爸爸跟哥哥不可能一直放任朝名不管。
信中内容十分单纯。
——马上回家,别以为离开天水家你活得下去。
意识恍惚间,浮春最后抛下的那句话浮现脑中。「你会后悔的。」
老实说,朝名并不后悔,只是离家后确实明白了一些事。朝名缺乏足以自力更生的一技之长,不管怎么说,要和大家过一样的生活并不容易。
朝名连帮忙做菜都有问题,要是切到手指,菜肴里只要混进一滴自己的血,就会害所有人丧命。在人前也必须避免像今天这样受伤,一整天都必须绷紧神经小心意外才行。
在天水家,自己只要窝在房间里就可以了。可是,一旦到外头世界就不同了。一切都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达成,因此朝名在生活中必须花比常人更多一倍的力气处处留神。
「我——」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已经是第几次这样想了呢?朝名没有权利享受温馨的生活。因为就算离开天水家,也不会改变朝名是个怪物的事实。
朝名握紧那封信,将纸张捏至变形。
放学后的朝名一如往常地来到人鱼花苑,却没办法获得从前的那种平静了。不管是永远盛开的山茶花,盈满澄澈清水的水池,还是鸟儿婉转的叫声及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以前就算是沉郁的阴天,这里也能疗愈朝名的内心,但此刻却感到无比空虚。
(这样下去,我别说是离开老师身边,连原来的生活都回不去了。)
朝名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当某个人的存在变得理所当然,时间愈久要放手就愈困难。
(好可怕。)
一直到不久前,自己还只是单纯喜爱这个地方。一心觉得这个埋葬着许多和朝名同样身为人鱼之血女子,受一辈子苦后死去的女性的地方很美。然而,现在只是少了咲弥,这里居然就成了一个索然无味的地方。
「我得走了……」朝名用力踩上池畔的青草。
朝名有种感觉,只要能远远看见咲弥,看见那个不会看向自己,只是一位教师,只是素昧平生的他,然后再回到这里来,似乎就能获得以前那种平静。
朝名的脚步极为沉重,一步一步好似脚上绑着铅块般,慢慢走出人鱼花苑。现在这个时间,咲弥应该还在教职员办公室里吧。
橘红色夕阳洒进木板地面的走廊,朝名踩得地板嘎吱作响,对咲弥身影的渴望促使她向前走,从门口轻轻窥视办公室里头。
(不在……)
唉,朝名失望地叹息,又迈开脚步。不在教职员办公室的话,会在哪里呢?不会是错过了吧,难道咲弥正在人鱼花苑吗?可是,朝名现在不想在人鱼花苑见到咲弥。那样一来,情况就会变成自己担忧的那样。
真希望他是在某间教室里,朝名打算去二楼,朝阶梯走去。结果,很像咲弥的说话声从阶梯转角平台传来,朝名立刻藏身墙边,竖耳倾听。
「深介,再怎么样,你来学校就过分了。」
「我们火之见家也是有出资这间夜鹤女子学院的理事,没人有资格说我不能来。」
朝名没有看见咲弥谈话的对象,但他叫了声「深介」,朝名就知道是前几天打过照面的咲弥朋友,听起来深介家跟学校颇有渊源。
「你还是不打算改变心意吗?就算天水家贩售剧毒也一样?就算那些毒已经证实被用在多起犯罪中?」
「这些事我早知道了,我的想法没有变。」
朝名静静地倒抽一口气,原来深介对天水家干的坏事瞭若指掌。
「深介,你差不多一点,太咄咄逼人了。你要是再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我也不会默不作声。」
「你已经有杏子了吧?」
「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她应该也是你的结婚候补对象之一才对。我知道你对时雨家有意见,但像她条件那么好的女性可没有了。」
「那你去和她结婚不就得了?」咲弥似乎真的对深介动怒了。
不过深介的下一句话,令朝名宛如坠入冰窖。
「那么留学的事,你要怎么办?」
「……」
咲弥没回答,深介愈讲愈激动。
「你之前寄来的信常提到,海外研究进展顺利,充满乐趣,辛苦也值得不是吗?」
「现在爷爷的身体不好,没办法去了。」
「你要是乖乖照爷爷的意思入赘,天水家可能会让你再也没有机会踏上国外的土地喔,反正你也不是自己喜欢才当老师的。」
朝名忍不住捂住嘴,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她知道咲弥是因为爷爷身体情况恶化才回国的。可是,她一直以为咲弥早把国外的学业收尾,所以才回国落叶归根的。
从咲弥回避问题的态度听来,他对国外的学业还有留恋。不知不觉间,朝名的身体颤抖不已。
「咲弥,你听好了。你如果要娶妻,就选杏子。如果是她,要留学要干么她都可以陪你一起去吧。你不要待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了,快点采取行动吧。」
「……」
「只有天水朝名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如果有必要,我陪你一起去说服你爷爷,行吗?」
咲弥会如何回答深介呢?朝名紧张地用力吞下一口口水,凝神细听。
下一刻,未婚夫的回答相当明快。
「你说的都对。」
朝名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捂住耳朵,快步逃离现场。好似有东西梗在喉咙,手脚早就没了知觉,只有心脏剧烈跳动着。朝名拼命跑,想跑到完全听不见他们声音的地方。
(原来从一开始,我对老师来说就只是个妨碍。)
自己不但是个怪物,家中还做尽坏事。说到底,结婚这件事本身也是。环绕在朝名周遭的一切,对正欲展翅翱翔的咲弥来说都是枷锁,朝名对咲弥而言只是累赘。朝名不停地跑,直到跑出校舍,才终于停下脚步。
这时她发现,「啊……」自己的手,像水一样透明。低头往下一看,现在全身都变成半透明的了,可以透过身体看见地面。身体变得简直像水一样,无色透明。
朝名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是,不管揉几次眼睛,结果都一样。
「哈……哈哈,哈,呵呵。」
面对眼前荒谬至极,脱离现实的情况,自己的反应却是无奈地笑。
(我会消失吧,终于要消失了吧。)
自己一直许愿想变成水,好想变成水,在无人的海洋中单纯漂荡着。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个愿望说不定终于要实现了。而且如果是现在,不仅朝名可以逃离天水家,也能放咲弥自由,还不用遭杏子怨恨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这就是所谓的及时雨吧。对,她应该开心。没错,就像这样欢喜地笑着。
「咦、咦?」
她明明就在笑啊,眼眶为什么这么热?温热的泪水流下脸颊后滴落,为什么要哭呢?
「好奇怪……你应该要开心啊,朝名。」
朝名对自己说,却忍不住喉头发颤,轻轻地捂住脸庞。
过了一会儿,朝名看起来透明的身体恢复原状。朝名松了口气,同时又对松口气的自己感到失望。明明可以从大家眼前消失了,明明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来得正是时候,不开心简直太奇怪了,不开心的自己真叫人难以置信。
朝名没等咲弥,也没去人鱼花苑,就直接回家。用自己的双脚上下学,曾是朝名的憧憬。不用特别和朋友一起也无所谓,不是一边谈笑一边走也没关系。
她只是想和大家一样自己来学校,可是怎么会这样呢?此刻一个人走在路上,心里没半分感触,也没有任何感动,只感到很寂寞。
对朝名来说,女学生这个身份是她的救赎,是唯一能让她体会到自由的环境。靠自己的双脚走路,似乎也象征着不受家里束缚的自己。然而,一切都不能如愿。自己的心,彷佛不属于自己似的。
她在铺着柏油的马路上前进,此时朝名认出挡在面前的人,停下脚步。
「啊……」朝名双肩一颤,一股寒意从后腰直窜上背脊,让她再也跨不出步伐。
前面站着两个人,一名是青年,一名是体格圆润的中年男性。两人皆穿着不俗,那名青年穿着格子花纹的纯丝单衣,中年男性身上是剪裁合身的三件式西装,戴了顶装模作样的帽子,手上拿了根拐杖。
虽然夕阳耀眼到眩目,朝名还是立刻认出,眼前是哥哥和先前的结婚对象,胜井子爵。
「哥哥……胜井先生,你们好。」朝名用颤抖、濒临破音的声音挤出这几个字。
「我愚蠢的妹妹啊,你那是什么表情。信收到了吧?我们可是劳心劳力、大费周章地来接你吔。」
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出现?疑问涌上心头,大脑却无法思考,嘴巴也发不出声音。哥哥冷淡发话的那张脸带来的压迫感,强过以往许多倍。
「不错吔,这不是养到正好的年纪了吗?」
胜井下流的声音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朝名不自在地别过视线。两人只在约两年前见过一面,许久不见的胜井身躯肥胖依旧,打扮是极为有模有样,言行举止却惊人地粗鄙。他那彷佛舔舐自己全身的目光,令朝名止不住发冷。
「我之前还担心事情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但现在看来可以谈出个共识,太好了。像你这种珍贵的玩具要是被人抢走了,我哪受得了啊!」
「嗯。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这也是一笔好生意,太好了呢。」
浮春笑容满面地应和胜井,他脚下鞋子喀喀喀响着,向着朝名走近。朝名立刻转身,却迟了一步。她的手腕被紧紧抓住,不管推或拉都挣脱不开。
「哥哥,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这样到底是?」
「因为你和那个男人跑了,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咦……?」
「时雨咲弥和你的婚约已经没喽。你要照原先的计画和胜井先生结婚,接受那个男人入赘是个错误。果然不能太贪心,看来还是要把你嫁出去才不会引发无穷后患。」
「你这个说法太过分了吧,这样不是把我说得好像恶的化身吗?」
胜井似笑非笑地耸肩,浮春也「哈哈哈」报以大笑。
「我有说错吗?不过,是必要之恶。你旗下的生意对社会的金钱流动有巨大贡献。」
「最近也有不晓得哪里跑来的投资家在耀武扬威。不过,要赢我还早得很咧。」
两人轻松交谈的内容,朝名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为什么事到如今胜井还会冒出来呢?之前和时雨家订下婚约时,天水家和胜井之间的关系应该恶化了才对。
朝名对胜井来说,是那么有价值的商品吗?
「哥哥,怎么可以这样,你们有问过时雨家的意思吗?」
「当然,我们有通知他们要拒绝这门亲事。聘金由于那男人把你带走,我们就当作赔偿金收下了。对方多少有些不乐意,但那位家主也算是相当明理。」
哥哥笑着,看起来就像全然陌生的生物,那双眼中的漆黑暗影甚至笼罩住了朝名。
「你觉得我们很自私吧?不过啊,我们的人生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受人鱼之血女子左右,我们被迫要奉献整个人生,怎么可以只有你一个人随心所欲地过活呢?」
「哥……哥。」
力气彷佛都要从身体流失。浮春话中的含意,朝名是懂的。不管是他、爸爸或爷爷——天水家的男人,全都必须为了最大限度利用人鱼之血女子以兴旺天水家而活,不能选择其他的生活方式。
然后,一旦人鱼之血女子血液的力量减弱,他们就会亲手砍下首级杀了她。不这样做,下一位人鱼之血女子就无法诞生,为此他们也必须抹煞自己的所有情感。
(就因为我的存在。)
只要朝名回到天水家,一切就会和平落幕吧。朝名嫁给胜井,爸爸和哥哥因为跟胜井的地下交易而大赚一笔。毕竟,只有天水家的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人鱼之血。
胜井在把朝名当作名为妻子的玩物时,可以从身体抽取人鱼之血,让天水家照至今的贩售模式抽成。同时,他也会在各种交易上设法让天水家得利作为回报。
胜井是帝都地下交易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有这等实力。可是那样一来,一切都不会改变,每个人都依旧被天水家束缚着。就连咲弥也是,他既然得知秘密,就永远逃不掉了。
「请你放手!」
哥哥肯定认为朝名会和从前一样乖乖听话吧。朝名趁他手上力道稍微减弱时,用力甩开手。自己不能在这时屈从于哥哥的话,也不能嫁给胜井。
(老师。)
朝名差点摔倒,但这次成功转过身拔腿就跑。
「等一下,朝名!」
浮春对朝名的背影大喊。即便如此,朝名也没有停下脚步,她此刻只想离开这里。一定有什么好办法才对,只要借助咲弥的聪明才智,只要再有多一点时间,一定——咚!背后受到剧烈冲击。
「唔……啊……」
灼烧般的滚烫刺痛感从后背逐渐扩散开来,范围愈来愈大。朝名知道这个感觉是什么,是身体被刀刺中的反应。
「泼辣悍妇就让人伤脑筋了。不过,设法让这种女人屈服也别有一番乐趣吧。」
发出不屑冷笑的人是胜井,他就站在朝名的正后方,是他刺的。背后立刻响起浮春提醒他的声音。
「胜井先生,我说过直接碰到那东西的血很危险。」
「哈哈哈,不用担心。要是怕危险,就得不到真正的快乐。你想想看,这就和人们即使知道河豚和鳗鱼有毒也还是要吃一样。」
胜井下流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又含糊不清。好痛、好烫,要烧起来了。好难受,每次呼吸,都会牵动难以忍受的剧烈痛楚。只要刀还插着,伤口就不会愈合。
朝名伸手拔下插在背上的那把刀,不由自主地从喉咙发出呻吟,全身痛到发抖,还能站着简直就是奇迹。
即使如此朝名也没有倒下,依然迈开脚步向前走。
「我叫你等一下!」
浮春似乎从后面伸手过来。可是,不管过了多久,朝名都没有被抓住的感觉。
「你的身体怎么……」
「刚才一瞬间,看起来像是透明的,这究竟是……?」
两人惊愕的声音传进耳里,但朝名不予理会继续向前走,他们似乎放弃追上来了。
伤口开始逐渐愈合,剧烈疼痛稍微舒缓了些。额头渗出汗珠,失血后身体明显比方才更加冰凉。
(老师……)
朝名好想看见咲弥的脸,只要他在身边,朝名就能彻底安心。
「老师……老师。」
原来自己是多么依赖咲弥,不光是依凭着过去的回忆,而是彻底依赖着他本人。
一阵冷风刮过,朝名拔出后就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把刀,在尖锐的锵啷声中掉到地面,那瞬间忽然笼罩的乌云落下细小的水滴,击打朝名的脸颊。水滴转眼间愈落愈多,下起了雨。
身上的痛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体温急遽下降。自从离开天水家以来,这好像是第一次又尝到剧痛、失血过多,头脑昏沉彷佛笼罩在雾中的感觉。
「好冷。」
水珠从湿淋淋的浏海滴落,雨点沿着额头流下,散开的头发黏在脸颊和后颈。
朝名没撑伞,浑身湿透依然不断向前走,路人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但她没有力气去在意那些了。
朦胧的视野前方有个人影,一个撑着伞的男人,朝名停下如铅块般沉重的脚步。
(是谁……?)
是浮春或胜井追来了吗?或者是,朝名盼望见到的那个人来接自己了呢?
「天水朝名。」
那个人喊了自己的名字,朝名抬起头,这是方才在学校听过的声音。
「火之见先生。」
一身瘦削修长的西装打扮,而脸被伞遮住看不见。照理说,谁都能一眼就看出来朝名的模样不对劲,但他却没有伸出援手。
「我知道你身上人鱼之血的事。」
「……」
「你有自觉对吧?你是怪物,是装作人类的怪物,肮脏、恐怖,不是人。」
他毫不留情地直接指出事实。朝名在至今的八年里,曾无数遍对自己说过的话。可是,当这句话从他人嘴里说出来,对朝名内心造成更大的伤害。
回过神,朝名已脱口说出:「这种事我也晓得。」
「那你就放咲弥自由吧。不要赖着他,不要依靠他,不要主动伸手,不要向他求救。你没有那种资格,你知道自己至今给咲弥造成了多少麻烦吗?那家伙好不容易,终于要走出自己的人生了,你不要妨碍他。」
「……」
「你想害他陷入不幸吗?」深介发问的语气盛气凌人,一股不悦涌上朝名胸口。
朝名的心情不管是以前还是往后,都不曾改变。这个人根本什么都不晓得,得知天水家的秘密,得知朝名的秘密,就自以为知晓了一切。这让朝名打从心底不高兴。
「这种事用不着你来说——」
含泪的呐喊从喉咙倾泄而出。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老师获得幸福!程度远超过你,太多了!」
就算朝名为咲弥所做的一切全是白费力气。就算如此,只有这份心情是最真实的,别人没资格指指点点。语毕,朝名就脚步虚浮地从挡在前面的他旁边走过,深介也没有留她。
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受不了,咲弥、杏子……还有家人。朝名受不了,害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人的人生都乱成一团。受不了因为自己的存在,害他们脸上失去笑容。
「笑容是最棒的,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
朝名低喃的声音被雨声掩盖,没有人听得见。
为了别让大家失去笑容,自己可以做什么呢?用不着想,那个办法早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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