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水家-章节
「从今天起,请各位多多关照了。」
咲弥用一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脸打招呼,坐在上座的光太朗以极度不悦的脸色接待他。
天水家的会客室里,朝名和咲弥,光太朗、浮春、桐子和天水家的人全员到齐。爷爷奶奶也住在一起,但身体已经很虚弱,最近大部分时间都下不了床,就没有过来。老实说,朝名只要面对爷爷奶奶就忍不住害怕,所以她很庆幸两位老人家缺席。毕竟下手送姑婆上西天的不是别人,正是爷爷。
「既然我儿子已经答应了,关于你要住进这个家的事,我没有意见。」
「是,谢谢。」
咲弥有礼地鞠躬,光太朗皱眉,脸色很难看。
光太朗第一次和咲弥碰面就被他撞见痛揍朝名的场面,看来是没有打算做表面工夫了。而咲弥完全不介意光太朗这种态度。
浮春小声嘟哝。「没想到你还真的来了。」
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从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从来不信口开河。关于这一点,你们可以尽管信任我。」
「你这个人真麻烦。」
「常有人这样说。」咲弥又露出傻愣愣似的笑容这么回答着。
浮春看着他,嘴角扭曲了一下。
「时雨。」
「父亲大人,请叫我咲弥。」
「……时雨。你要待在这个家里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光太朗无视咲弥的话,缓缓开口。
「你要立刻登记结婚,付清聘金,婚礼可以日后再办。如果你做不到这件事,就请你立刻离开。」
「怎么可以!」原本一直默默聆听的朝名忍不住出声。
太霸道了,这等同于当面宣告他没有金钱以外的存在价值。如果接受这项条件,咲弥很可能会失去所有财产,甚至面临人身安全的威胁。
光太朗厉声喝斥。「你给我闭嘴。」
朝名虽然害怕,但无法保持沉默。
「可是,爸爸你一直说着聘金,你不是要老师入赘,其实是要钱入赘吧?」
「不都一样吗?」
「哪……」听见这句对咲弥极其失礼的发言,朝名哑口无言。
光太朗则泰然自若地双手抱胸,看向咲弥。「原本,聘金的数字就是时雨家提出来的。因为你们家出的价格高过胜井男爵,想必也是早就清楚我们家的处世方针才来谈婚事的吧,那我有什么好客气的。」
「嗯,这倒是呢。」
没想到咲弥听了这段粗俗言论,脸上笑意不减分毫。光太朗说得若无其事,咲弥则始终保持沉稳笑容。如果单看这两人的表情,还以为他们是在随口闲聊。
「我明白了,这条件没问题。我现在就马上在结婚书约上签名。」
「老师!」
「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决定,所以结婚登记是今天、明天或一年后,没有差别。」
咲弥都这么说了,朝名也就不再多言。到头来,还是全都失败了。没能成功让咲弥远离天水家……
(只剩下告诉他我的身体情况这个办法了。)
他要是知道即将成为妻子的这个人是怪物,应该没办法像现在一样处之泰然。就算再怎么想靠理智去说服自己接受,本能也会抗拒。人鱼之血女子,这是朝名有生以来第一次,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体质上。
打完招呼后,就到了欢迎会的晚餐时间,但朝名只能回自己房间。桐子至今还以为咲弥是浮春的好友,正卯足劲准备大展厨艺。当然,欢迎会徒具虚名,浮春等人仍是一言不发,光太朗似乎只要能把钱拿到手,其他都无所谓。
结婚书约明天就会提交,同时支付聘金给天水家。远处偶尔会传来浮春的笑声及桐子尖细的说话声。咲弥好像被劝了很多酒,朝名一直在房里竖耳倾听一切动静。
「老师应该还不会被杀,可是我该怎么做?」
朝名希望尽可能陪在咲弥身旁,但朝名被禁止在用餐时间靠近家人。因为人鱼之血的关系,也被禁止踏入厨房,而且只要她一违反约定,就必须立刻离开学校。
(……真无力。)
朝名的房间如果拉开走廊上的和纸拉门,会看见墙壁内侧有一圈黯淡咖啡色粗木栅栏环绕着,只有一个小出入口和一扇木格拉门透光窗户。里面是和室书桌、棉被、镜台、台灯和五斗柜,没有任何多余物品,全都是爸爸或哥哥给的。严格来说,算不上是朝名的东西。
家里的保护——只要朝名一天被这个名目支配,她就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如果离开家里的保护,她对一切更是无能为力。因为朝名拥有的只有这副不祥身躯而已。她只是不希望恩人被牵扯进来,就连这么单纯的愿望都如此困难。
朝名抱住双膝,将脸埋进去。她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不晓得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不知不觉中,起居室的欢迎宴似乎结束了。
「——朝名?」
突然,和纸拉门的另一侧传来咲弥的声音。朝名应声「是」,同时慌张起身,拉开门。
「老师,怎么了?」
「我只是想跟你聊一下,他们说你房间在这里。」
咲弥的视线越过朝名看见房内的情况,不禁倒抽一口气。
「这个房间是?」
「是我的房间,请进。」
咲弥惊讶得说不出话,环顾房内,皱起眉头。
「这哪里是房间,根本是牢房……」
他准确地说中了正确答案,朝名不由得苦笑。
位在天水家宅邸深处的这间房,是过去姑婆也住过的。那时似乎连像样的日用品都没有,房门也经常锁着,是货真价实的牢房。是在朝名住进来后,才备齐了基本的日用品。可是,朝名并没有特地把这件事说出来。
「老师,请随意找地方坐。不好意思,没办法好好招待你。」
「嗯……」
两人在榻榻米面对面坐下,忽然有股奇特的感觉。朝名明明已经很习惯两人单独谈话了,但一想到咲弥此刻就在自己房里,就莫名地坐立不安。
「朝名。」
「是。」
「今天很抱歉。」
咲弥突然低头道歉,令朝名不知所措。
「咦?那个,怎么了吗?」
「结婚的事,我没问过你就擅自决定了。」
「啊啊……」
突然变成这两天就结婚,确实是出乎她意料。
话虽如此,要是咲弥先问朝名的意见,她绝对反对到底。理由并非在于自己的感受如何,而是她不要咲弥变成天水家的一员。
「老师,你应该知道我是不愿意和你结婚的。」
「因为你不希望我靠近天水家?」
朝名用力点头。「对,所以老师如果你想贯彻自己的想法,就不能问我。」
咲弥大大呼出一口气,接着环顾房内。
「你从以前就住在这里吗?」
「……嗯,正确来说,是从八年前开始。」
「八年前?」咲弥蓦地瞪大双眼。他反应大得出奇,让朝名也吓一跳。
八年前正好是朝名身上出现斑痕,也是遇见咲弥那一年,他该不会是想起什么了吧。
朝名稍稍紧张地问:「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你住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吗?」
朝名心想,老师避开了刚才那个话题。但随即又想,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明天两人的婚约就正式生效了,只要时雨家付聘金给天水家后,就没有东西能保证他的安全了。既然如此,现在告诉他自己的体质问题,让咲弥嫌弃自己的好机会,就只剩今晚了。
「老师,你愿意听我的秘密吗?」朝名顺了顺呼吸,以这句话开场。
咲弥用难以解读的表情点头,朝名见状,就用颤抖的手指取下手上的蕾丝手套。
丑陋的红色斑痕暴露在外,在台灯亮光下的这道斑痕,在他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感觉呢?大概觉得诡异又恶心吧。呈现螺旋状一路从手腕清晰延伸至指甲,鲜红鳞片般的痕迹。
「这个是受伤造成的疤痕吗?」
「不是,是自然出现的斑痕,很恶心吧。八年前这东西浮现后,我就搬到这里了。」
该如何说明才好呢?有关人鱼之血女子的事。就算单纯陈述事实,他一定不相信。让他看见可以迅速恢复伤口的过程,应该是最快的办法了。只是,话题却往朝名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八年前自然浮现斑痕这点,跟我一样。」
「咦?」
朝名疑惑地侧头,咲弥似乎下定什么决心,拉开和服衣领。
「老、老师!」朝名小声惊呼,用双手捂住眼睛。
咲弥立刻停下动作,双颊微微泛红说着:「抱歉!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接着从上面开始解开穿在和服下的衬衫钮扣,解到一半稍微拉开衬衫,露出胸口。
「 抱歉,有点丑。可是,你愿意看一下吗?」
朝名怯怯地从手指的缝隙中注视着咲弥的胸口。一点都不丑,他肌肉匀称又富有弹性的胸口反倒非常美丽。只是,有样东西比那更引人注目。
——一朵花。
刚好就在心脏正上方,胸口正中央微偏左的位置,绽放着一朵巨大又艳红的花朵。
朝名把原本掩住脸的双手放回大腿上。「很美丽的斑痕。」
跟朝名的斑痕简直天差地远,那斑痕的形状有点类似山茶花,白皙肌肤映衬得艳红花朵更为鲜丽。那个斑痕美丽到让害羞的感觉早飞到九霄云外去。
「我身上浮现出这个斑痕,其实也是在八年前。」
「怎么可能?」
「是真的。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我明明只是妾的孩子,却因此入籍了时雨家。」
这个奇妙的巧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同一年出现的斑痕,还有因此剧变的人生。没办法光用惊讶就简单表达清楚,甚至感受到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可是,朝名和咲弥在这件事上是大大不同的。
「我的斑痕是『人鱼之血女子』的证明。」
真的好痛苦……每当回顾过去的事,泪水就会因种种委屈而涌上。
「人鱼之血女子是指……」
「历代只在天水家诞生的某种特征的女性。」
朝名尽量藏住自己的情绪,向咲弥说明。不管受什么伤都能立刻痊愈,不会生病,就算手脚被砍成一截截,心脏被刺穿,也会立刻恢复原状。还有——
人鱼之血女子的血液,对其他人来说是剧毒。
「剧毒!」
「我身上流的是有毒的血液。只要一滴,就可以夺走所有人的性命。死不了,又流着有毒的血,我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朝名的声音在颤抖,她原本想强装平静,但音色却显露了真心。
「你觉得很讨厌、很恶心,不想靠近对不对?所以,家人都离我远远的。」
只要朝名的血液不透过口腔、黏膜或伤口等途径直接进入体内,就不会有害。血液以外的眼泪或汗水这些体液,是完全无毒的。可是,血液就在朝名的身体里循环,因此大家就觉得她整个人有毒似的。只要她待在附近,就无法安心。
这个房间只要把栅栏入口上锁,就成了一座牢笼,可以把朝名关在里面。就是为了避免朝名逃跑,也避免她擅自出门。
「『人鱼之血女子』是怪物,这道斑痕就是怪物的证明,证明我不再是人类了。」
「朝名。」
「不过我突然坦白这些,你应该也很难相信吧。」
浮现斑痕那只手,软弱地颤抖着。朝名拼命想挤出笑容,却感到脸部肌肉变得僵硬,视野因泪水而模糊。以后,再也没有和咲弥独处的时光了,和一个全身都充满毒素的女人,要怎么共度平和安详的时光呢?
「我的斑痕,不像老师的斑痕一样漂亮……完全不漂亮,是最糟糕、最丑陋的斑痕。」
朝名的声音干瘪得像是硬挤出来似的,她垂下头。
咲弥温柔的声线响起。「我可以碰你的手吗?」
朝名没办法回答。如果说可以,就好像在说咲弥因为触碰自己弄脏他自身也没关系似的;如果说不行,又怕他会觉得自己是在拒绝他。朝名陷入沉默,咲弥没有一丝犹豫地伸手触碰她的左手。
「无论你怎么说,我认为你现在的样子很自然美好喔。」
「为什么……?」
朝名反射性地问,咲弥报以优雅又充满魅力的微笑。
「有人鱼花苑,而且有你在。我非常喜欢在那里度过的静谧又安详的时间,一切都是由你而起的。」
咲弥说的话没办法安慰到朝名。他还完全不懂,朝名到底和一般人有多么不同,所以才能轻易说出她很美好这种话。
「我其实很讨厌人。」
咲弥突如其来的自我揭露,令朝名听了惊讶地直眨眼。
「咦……?老师讨厌人?」
「对,因为我一直到八年前都因为是妾的孩子,所以一直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成长。直到身上出现这个斑痕就全变了,因为大家认为——我是传说中很久以前活了两百年的先祖转世,所以要由我取代正室所生的哥哥继承时雨家,所有人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打从心底对这一切感到厌恶。咲弥垂下双眉笑了,但是那双目光十分冰冷,没有一丝笑意。
「我原本就讨厌抛弃妈妈,自私自利的爸爸。还有像他一样,对自己的行为不负责任的人,而我身边全都是这种人。」
咲弥重新整理好胸前的衣物,轻蔑地继续说道:「如果讨厌我,那就一直排挤我啊。可是每个人彷佛忘记了自己过去的言行举止,纷纷靠近我,令人作呕。」
「老师……」
「连一句抱歉都不说,为了自身欲望,就拿一副十多年老友般的态度对我。我身边全是这种货色,害我对人感到无比厌烦。」
朝名完全可以理解,自己是因为他人远离而伤心,而咲弥是因为他人靠近而受伤。尽管情况正好相反,本质上却很相似。
「不过,和你相处的时光非常舒服。为什么呢?是因为你不会硬要闯入我的心吗?反倒是一直保持着距离感。」
「……」
朝名的心都快融化了,她拼命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只要不阻止这一切,当婚约成定局,那么把咲弥拉进天水家的就是自己了。
朝名静静地起身,拉开矮桌的抽屉取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是西洋童话选集的译本。
「老师,你知道〈小美人鱼〉这个故事吗?」
「知道啊,很有名的童话。」
这本书是哥哥浮春唯一曾买给朝名的物品,里面收录了好几则童话故事,但朝名立刻就明白,哥哥要让自己看的是里面叫做〈小美人鱼〉的故事。
八年前的某个深夜,哥哥罕见地喝得醉醺醺回家,亲手把这本书拿给朝名。朝名很开心,读了哥哥推荐的这个故事。那天晚上,朝名完全睡不着。
隔天早上,浮春双眼不带一丝感情地说:「看懂教训了吗?有一天你也会变成那样。」
人鱼公主爱上人类王子,不惜失去声音也要靠近他,但王子丝毫没有察觉她的爱意,公主最终只能化为泡沫死去。
虽然人鱼公主在化为泡沫后变成了精灵,但朝名并不认为那是一种救赎。
「我第一次看这个故事时,真心认为这就是我未来的结局了。」
好想变成水——也是从那时起,自己开始有了这种心愿。自己不想变成泡沫,也不想变成精灵,只想化为一滴海水,一直漂浮。
「不过,只要老师可以一直保持笑容,对我来说就够了。所以——」
「你是要叫我别入赘天水家,去跟其他女性结婚?」
「对。」
两人都不再说话,沉默笼罩房间。朝名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剩下的只能交由咲弥自己判断。
◆
咲弥格外清醒,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四周一片漆黑,他点亮手边的照明,时钟上的指针正要指向十二点,所有人已经熟睡的时刻。
晚上宴会结束时,外头正好下起雨。现在雨势转大,大滴雨点激烈敲打屋顶和墙壁,雨水从屋顶的排水槽不断流下。偶尔会隐约传来远处雷鸣的声响。
「只要我可以保持笑容就好,是吗?」
即使知道真相,咲弥也不认为朝名是怪物。当然,她坦白的内容的确很惊人,但很多事也因此有了解释。
相亲隔天,朝名身上没有留下任何遭受殴打的痕迹。
她无时无刻不戴着手套。
光太朗、浮春和桐子讨厌朝名的理由。
八百比丘尼、人鱼、人鱼之血,还有人鱼之血女子。
只要想像这些事至今是如何一直折磨着朝名,他的心里就不舒服,根本愈想愈气。
「你也要展露笑颜,一切才有意义吧……」
只有自己一个人笑着,只会感到空虚。抛下为自己咬牙忍泪苦撑的朝名,若无其事和其他女性结婚,自己真的办不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和自己最讨厌的爸爸一样了。那个男人为了逃避身为时雨家当家的沉重责任及现实而依赖妈妈,却又在一得知妈妈怀孕时就转身抛弃她。
正当咲弥陷入思考时,房外似乎传来动静还有交谈声,他猛然坐起身。分配给咲弥的是一间三坪左右的和室,名义上是会客室,却位在整间宅邸靠里面的位置。等两人结婚后,这里八成会成为咲弥和朝名的房间吧。
雨声依旧,让咲弥不得不竖耳倾听,说不定是自己听错了。不管怎么集中专注力侧耳倾听,都没听见雨声以外的声响。
(是我变得有点神经质了吗?)
当我知道这个家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再加上深介的忠告,就一直想着这些事情。如果这些事最终也和我有关的话,那我也想揪住他们的小辫子。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神经绷得太紧了吧。
又听见了!——哀号般又尖又细的女性声音。但混在滂沱雨声中,咲弥无法确定。
「……是朝名?不,还是是岳母大人?」
不!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幻听,情况肯定不寻常。
咲弥避免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起身,贴在和纸拉门上缓慢移动。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说不定不在宅邸里。
咲弥拉开纸拉门,走廊上一片漆黑,在眼睛还没习惯黑暗前,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凝滞的黑暗笼罩着空间,整个人彷佛都要被吸进去似的。
(不过屋内格局我大致都掌握住了。)
此时又传来细微的声响,这次像是大型物体掉落地板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刚才还远。
咲弥慌忙回到房里,走近面向屋外的木格拉门。一打开木格拉门,外头有一栋貌似小屋的建筑物。
(那是仓库?还是别馆?)
看起来好像是以一条短短的户外走廊与主屋相连。这样的话,应该是别馆吧,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咲弥原本就没有换穿日式睡衣,只是脱掉袴而已。他重新把原先扣子都已解开的衬衫扣好,和服衣领拉正,套上袴。原本放下来的头发也用喜爱的那支发簪迅速结发。
接着他直接走出房间,蹑手蹑脚但步履迅速地在走廊上行走。咲弥走过好几间房前,弯过转角。隔开户外走廊和外界那道镶嵌着玻璃的木门,不断被大量雨珠击打着。
这时传来清楚的人声,微弱的女性哀号声,还有男性的说话声。那道声线令人联想到昨天的朝名,还有浮春逼近她的身影。
咲弥开始紧张又焦躁,他暗自猜想不会吧?心脏跳得太剧烈都开始痛了。咲弥面对天水家众人时并不感到恐惧。可是一想到待会儿不知道会看见什么样的场景,这件事令他内心焦灼又难受。
「我身上流的是有毒的血液。只要一滴,就可以夺走所有人的性命。死不了,又流着有毒的血,我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你觉得很讨厌、很恶心,不想靠近对不对?所以,家人都离我远远的。」
她的话和她流着泪的笑脸浮现脑海,这道门后正在发生的是和朝名有关的事吗?
「天水家有许多负面传闻,像是他们家虽然药商生意兴隆,却在暗地里贩售毒药——就算现在没事,万一日后遭人检举或怎样,你要是入赘就会被牵连。」
「天水家根本烂到没药救了,我愈是调查『人鱼之血』,就找到愈多肮脏的事实。」
深介的警告跃进脑海,令胸中的不安益发强烈。
老旧的深褐色木门极为沉重,感觉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墙。但踌躇不前,事情就不会有任何进展,咲弥就一口气打开木门。
「这、这是……怎样?」
腥臭、潮湿,一股类似于滂沱大雨的浓厚气味扑鼻而来。咲弥一开始还以为是外面的雨洒进来了,然而并不是。
滴答,滴答,不断滴落的深红色液体是血。站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的是,身穿白袍,戴着口罩、手套和防尘护目镜,手持采血针的浮春。然后,房内深处同样穿着白袍的光太朗手拿小刀跪在地上,不管是采血针或小刀,都染满鲜红色。
「这是在做什么?你们……」
「你才是,为什么会过来这里?!」
应声的是浮春,他圆睁双眼,看向咲弥的脸。
「为什么不重要,你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咲弥大喊,蓦地倒抽一口气。
别馆的最里面,被绑在一把破烂椅子上整个人瘫软的是——
「朝名!」
她身上仅穿一件薄薄的日式睡衣,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低垂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手脚都虚软无力地下垂着。
死了——这两个字闪现脑中。
「朝名、朝名!」
咲弥撞飞浮春,推开光太朗,跑近朝名。
「朝名。」
朝名的脸颊摸起来还是温热的,还有微弱的气息。她被绑在椅子上的身体,连同椅子一起放在大木盆里。全身上下有无数道伤,那些伤口全塞进了塑胶管,血液就经由这些塑胶管流进木盆里。
简直像一座血池地狱,凄惨到超乎想像的场景,令咲弥忘了呼吸和眨眼。
「人鱼之血……」
「滚开,别碰生财工具。」
咲弥愣在原地,连动也没办法动一下,光太朗举起小刀。
「你说生财工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吧,这、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该做出的事!」咲弥没有因为小刀而胆怯,而是朝着光太朗怒吼。
天水家烂到没药救了,深介的这句话倒是说对了,是咲弥太天真了!秘密贩售毒药,要是真的就已经是重罪了,但咲弥实在是猜不到,他们的行径居然如此背离人伦。
咲弥解开绳子,拉出所有塑胶管,从椅子上把朝名抱离木盆。她的特殊体质充分发挥了作用,在咲弥抱起她的过程中,遍布全身的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恢复成白皙的肌肤。
咲弥把过轻的身体放到地板上,呼唤她。
「朝名、朝名,你醒醒。」
「……老师?」
朝名的眼皮缓缓颤动,露出那双带着蓝色的漆黑眼眸。咲弥放下悬着的一颗心,眼眶不禁发热。
「老师,你为什么……」
「幸好我赶上了……」
要是什么都不知情,自己肯定无法原谅自己的,绝对不能把朝名丢在这种鬼地方不管。
「我们离开吧,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可是……我……」
因为失血过多,朝名的意识很朦胧,似乎连说话都非常艰难。
「你不用勉强自己。」
咲弥一对朝名这么说,肩膀就被人抓住,整个人直接被甩到墙壁上。是浮春,他神情凶恶,怒目瞪着咲弥。
「你说要把那东西带到哪里去?喂!」
「去哪里都好吧。朝名不是工具,是你们,是这个家错了。强迫她牺牲,自己却坐享其成,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看到刚才那一幕,应该就知道那东西不是人类,光是活着就可能夺走他人性命的怪物。利用那东西有什么不对?就跟家畜一样啊。你会去同情每一头牛和马吗?」
咲弥感到全身血液上冲大脑,滔天怒意瞬间涌上,不断膨胀的怒气几乎就要爆发了。
朝名有心也有理智,她有自己清楚的意志,是一个能够体贴他人的人类。到今天为止,他们竟然都是这样看朝名的吗?明明共同相处了十六年岁月。
朝名的笑脸,愉快说话的模样,吃甜食吃得喜上眉梢的身影,她那么生气勃勃。眼前这个人却武断评价她等同于家畜的心理,咲弥无法理解。
「你们太离谱了,说什么生财工具、家畜……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这样对待朝名,这样对待家人,你们才不是人。不是人的,根本就是你们!」
浮春和光太朗的脸上已没了表情,只有无尽的虚无,他们完全不能理解咲弥的话。
光太朗手里依然举着小刀,满不在乎地直白回道:「为了赚钱,没办法嘛。」
「对,那东西是不祥的孩子,就算遭到更加粗暴的对待也是应该的。我们给了她一般人类的日常生活,她感谢我们都来不及了,哪有反过来抱怨我们的道理。」浮春耸肩,同样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
两人和自己的想法差距之大,令咲弥十分愤慨,这些人根本没常识。朝名曾经说过,人鱼之血女子是每一代都会诞生的。既然如此,这已经是他们深植内心的观念,也是天水家的常识,不管对他们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咲弥放弃对话。「够了,朝名我要带走。」
「我刚说过了,你这样做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浮春伸手过来,手中高举着一直拿在手上的采血针。但他还来不及挥下,咲弥就抢先一步从头上拔出发簪,锐利尖端对准浮春的喉咙刺过去。
「你再动,我就刺下去。」
「喂、喂喂,你要为了那种东西杀人吗?」
「你放心,发簪这么细,只要选对地方,刺不死人的。但不免会痛,只要死不了就没问题了,对吧。」咲弥勾起嘴角。
咲弥要在避免弄出人命的前提下,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就和他们对朝名做的事一样,哭着求饶也没用。不知是不是接收到了咲弥的意图,浮春放开手中的采血针,紧紧闭上嘴。
那瞬间,光太朗抓着小刀直直地朝咲弥毫无防备的侧腹刺过去。咲弥一手依然制住浮春的行动,另一手则用力抓住光太朗紧握小刀的手,力气大到几乎要把他的手捏碎,让小刀掉落地上,再一脚把它踢到房间角落。「唔……」
光太朗呻吟,但咲弥立刻又毫不留情地用力踹他的肚子,把他踹飞出去。光太朗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呕吐出胃液,不再动弹。
「……你为什么还可以这么灵活?」
咲弥听不懂浮春的话中含意,蹙眉。
「我们明明在晚饭里混了安眠药和麻药,照理说你不该这么行动自如,这时间也不该醒着才对。」
「原来如此!」难怪刚才咲弥闯进这栋别馆时,他们那么惊讶。
「很遗憾,自从八年前开始,药这种东西对我就没效了。当然,毒也是,还有酒、菸草跟麻醉药全都没用。据说我是很久以前活了两百岁的祖先转世,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啊?谁信这种鬼话。」
「就像这个家是八百比丘尼的后代,像朝名这样的女性诞生一样,时雨家也有我这样的人诞生,只是这样而已。」
咲弥一冷淡说完,就离开浮春,在瘫软躺着的朝名身旁跪了下来。
「朝名,你抓好。」
咲弥刚才就有这种感觉,怀中的朝名身体轻得异常,让人怀疑她身体里一切水分都被抽干了。同时,咲弥察觉到浮春恢复自由后,又朝这边靠近。
咲弥想着不知道抱着朝名有没有办法打倒他。尽管如此,他是弱小的对手。就算带着朝名,咲弥也有自信可以逃出去。
他牢牢抱紧朝名,准备好要应对一触即发的瞬间。可是,浮春什么也没做。因为刚才难受得趴在地上的光太朗,阻止了他。
「够了,浮春,就让他们走吧。」
浮春问:「这样好吗?爸爸。」
光太朗就像在说「够了」似地缓缓站起身。「无所谓,反正怪物在外头是活不下去的,反倒会感谢这个家的圈养。」
朝名在咲弥怀中动了动。「老师……我还是……」
「别说了,一定有地方能让你幸福过活的。」
咲弥抱着朝名往别馆门口走去。浮春投来冰冷的目光,但一句话都没说。咲弥打开木门,朝走廊踏出一步后并站定。
对天水家而言,他们最想要的是钱。只要能赚钱,甚至不惜折磨自己的女儿或妹妹,既然如此——
咲弥支撑着朝名的身体,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顺手朝地板一扔。
「支票,你们最想要的。」
「你说什么!」光太朗抢先朝那张纸片扑过去。他的眼神明显变了,前后转变之大,简直叫人感到滑稽。
这是咲弥推测对方有可能会要求先付聘金,才预先准备好的东西。
「你们要拿去用也没关系,只是如果用了,就要有心理准备。」
浮春战战兢兢地出声问:「什么心理准备?」
咲弥终于露出微笑回答:「只要用了,以后你们就再也见不到朝名。我绝对不会让她见你们,就算她本人希望也一样。因为你们用这笔钱把她卖给我了。」
咲弥在心里发誓,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朝名说不定会割舍不下他们,但是既然光太朗和浮春认为只要有钱就可以放弃朝名,就不该再让她和这种家庭牵扯不清。
这一次,咲弥真的带着朝名离开了别馆。
「……你会后悔的。」背后响起浮春忿恨的声音。
「那东西在外面是活不下去的,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人好好相处。不用太长时间,不管是那东西还是你,一定会体认到这件事的。」
咲弥没有回头,在大雨中和朝名两个人沿着走廊离开这座宅邸。
◆
——好冷。
朝名的意识一直空洞地飘浮着。无数细密伤口隐隐作痛,流失温热血液后凉透的身体和意识朦胧的大脑,让一切好像隔着一层薄膜,显得如此模糊不清,就连是夜色幽暗还是视野黯淡都分不出来。
每次被抽取大量鲜血的日子总是如此,特别是最近被迫做出「为了取消婚事可以增加抽血量」的承诺,爸爸和哥哥仗着这句话接下更多订单。
因此,朝名被抽取的血量是平常的好几倍。由于慢性贫血,朝名自八年前开始,身体状况几乎就没再好过。
「这里是……」
头脑和身体终于接上了,意识一清晰起来,朝名才发现自己正在某个人背上,她花了十几秒才终于理解这个状况。
「老师?」
数不清如冰一般寒冷的雨珠打得脸上发疼,咲弥背着朝名一步步向前走。朝名心想不能造成咲弥的负担,正想开口说自己要下来走,但身体极为沉重,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真没用,自己实在有够没用。真的很讨厌这个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老师……对不起。」
「你什么都不用说。」
「对、对不起。」
朝名这才回想起,失去意识前有听见咲弥、光太朗和浮春的对话。她清楚咲弥多半是为了自己与天水家为敌了。都是她的错,才危害到咲弥的立场。
「还有,血的事……」
聪慧如他,肯定猜到了吧,天水家究竟干了哪些勾当。朝名哽咽地吐露,长年来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把血红色滤掉,剩下的无色液体,叫做『人鱼之泪』……卖给毫不知情的人们……」
「……」
「然后,暗地里卖毒药。因为我的血是剧毒,能用高价偷偷赚取暴利。」
人鱼之血女子的血液,万一进到其他人类的体内,是一滴就足以致死的剧毒。另一方面,在褪去血液的红色后就成了万能药,也就是「人鱼之泪」。由于必须经过精炼,就算收集大量血液,也只能制成少许药品,才会用高价批发给药局。
不过,人鱼之泪顶多只算台面上的商品。但即便是这个万能药,其实也已经触犯了多条法规,是政府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得以贩售。天水家真正的招牌是「人鱼之血」,万能药和万能毒,互为表里实为一体。
朝名之前的结婚对象胜井子爵,是从事各种包含「人鱼之血」的违禁品非法交易的核心人物之一。
朝名的眼泪止不住。「把你牵连进来,真的对不起。」
体贴、温暖又纯白洁净的咲弥,就连自己与他之间的记忆,似乎逐渐沾染上脏污。这种感觉令她感到很歉疚、难受和痛苦,胸口彷佛要炸裂似的。
「对不起,老师,真的对不起。」
朝名真希望亲口道歉就能让一切恢复原状,但那是不可能的。时间无法倒转,咲弥和天水家扯上关系的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
雨势大到像站在瀑布下一样,雨水打湿和服,水滴不断沿着发丝滑落。两人的身躯已冷到像冰块一样,只有相互接触的地方还保有些微暖意。
在一片漆黑的大雨中,咲弥背着朝名淋成了落汤鸡,一步步向前走。咲弥背着只穿一件单薄日式睡衣的女子,淋得全身湿透,在深夜匆忙踏进家门,羽衣子圆睁着双眼相迎。她什么都没问,忙着在大半夜里烧洗澡水,替朝名和咲弥张罗毛巾跟衣物。
「老师,对不起。」
「够了,别再道歉了。」
「……谢谢你。」
木板地上铺着蔓草图案长毛地毯的西式房间,静悄悄的。除了坐在沙发上的朝名和咲弥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羽衣子泡好热茶后,就回自己的寝室了。半夜把人家吵醒,还麻烦人家替自己准备东准备西的,朝名不由得内疚。
「嗯,这样好多了。」
咲弥以略带困扰的神情笑了,先说了句「抱歉」,接着向朝名伸出手。
「老、老师!」
朝名的身体整个被圈进咲弥的双臂之中,紧紧贴住他的胸膛。彼此依然湿透的长发,洗过澡后总算回温的身体,听得见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咲弥平时性格沉稳又难以捉摸,此刻心跳却这么快,一定是朝名害的。
「老师,真的对不起……还是,让我道个歉。」
「我以为你会死掉。」
身上受了那么多伤,流了那么多血,一般来说早就死了。让咲弥见到那种场景,他内心该有多么不安啊。
「我没事了,老师。真的多亏你,谢谢。」
「嗯嗯。」
「因为老师你救了我。」
「嗯。」
咲弥如同小孩子般出声应和,朝名心里的罪恶感更强烈了。
(老师……我……)
她不能一直再给老师添麻烦了。要是继续这个婚约,然后结为夫妻,就代表到死为止都会一直给咲弥添麻烦了。
即使如此……朝名略带踌躇地伸手环住咲弥的背。
「老师,谢谢你。」
咲弥救了朝名一次又一次,而朝名终于发现,这个怀抱就是对自己来说最安心的地方。
一打开玄关大门,外头天空有薄薄一层乌云,风势略强,吹得树木摇晃,家家户户的窗户震动着。朝名迟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后方。
「那个……真的没关系吗?」
羽衣子特地出来送门,那张与咲弥相似的美丽鹅蛋脸上,挂着温柔和蔼的笑容。
「没关系的。你要是没去学校,那孩子一定会生气的。」
结果咲弥重感冒一睡不起,毕竟他顶着大雨拼命把朝名带来这里,生病也合理。何况药物对他又没效,不由得更令人担心。只有自己活蹦乱跳的,朝名内心益发歉疚。
「是这样吗?」
「嗯嗯,就是这样。所以,朝名你要去学校好好上课。」
「是。」
朝名虽然过意不去,但这个情况下,咲弥应该也希望朝名去上学吧。
幸好可以先向羽衣子借和服,虽然不是学校规定的袴,但应该能先暂时应付一阵子。笔记本和文具用品也都勉强找齐了,只有课本必须跟隔壁同学借了。
羽衣子想方设法打点好大小事,面对她,朝名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很谢谢你各方面的照顾。」
朝名礼数周到地道谢。结果,羽衣子拍了下手说「对了」。
「来,这是给你的。」她递来一个用可爱金鱼图案束口袋装着的便当。
朝名忍不住瞪大双眼,慌张地说:「这样太不好意思了!你对我已经太好了,竟然还准备了便当。」
「可是,午饭不好好吃,就没办法专心听课了。」
羽衣子的回话令人无可反驳,朝名不禁双颊发烫。老实说,她根本忘了午饭这回事。仔细想想,自己真是太丢人了。
「那么,我就收下了,谢谢。」
羽衣子面带沉稳地微笑挥手,朝名一边轻轻挥手,一边走出津野家。
她顺着陌生的道路走向公车站牌。
她原本猜想天水家平时那辆车会来接自己,便四处张望,但没看到相似的车款。当然,监视的人多半还在,不过朝名察觉不到他们的位置。
朝名清楚光太朗和浮春不可能就这样彻底放自己自由,就算现在暂时收手不管,有一天也会来把自己带回去的。
(真的是让人心烦意乱。)
就算去学校,大概也没办法专心听课。
朝名搭上公车,经由不熟悉的路线前往学校。仔细想想,在无人接送的情况下上学,这还是史无前例的头一遭。靠自己的双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学校,令朝名感到很新鲜,好像刚进小学时一样既兴奋又开心。
「姊姊?」
朝名走在学院前那条路时,后方有声音唤她。
「早安,智乃。」
加快脚步靠近的是智乃学妹。她平时脸上总是挂着惹人疼爱的表情,今天却夹杂着几分惊讶之色。
「姊姊,怎么了吗?刚才,我看到你是从公车站牌那里走过来的……」
「嗯。今天有一些特殊原因。」
「那你穿的袴不是制服,也是因为特殊原因吗?」
智乃果然很敏锐,朝名设法避免让她追问下去。
「对啊,很奇怪吗?」
「不会奇怪,只是……」
智乃欲言又止,微微侧过头。
「如果我多管闲事了,先跟姊姊说声抱歉。不过,还是让家里接送比较好。姊姊,你长得这么美,又是那个天水家的人,有可能被坏人拐走,太危险了。」
「嗯嗯,谢谢你担心我。不过,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朝名说完后,一丝疑问闪过脑海中。智乃赞美自己时总是很夸张,所以朝名认为不可能发生那种事,但真的是那样吗?
朝名拥有人鱼之血这件事,并非完全没有外人知道。尽管知情者少,但对于胜井子爵或有在从事黑市交易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已知的事实吧。要是有了解人鱼之血隐情的人想得到朝名的话——
(把我关起来,一道道划伤我的,就算换成别人也并非奇事。)
甚至会受到比在天水家更恶劣的对待。
「姊姊?」
朝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智乃的声音才回神。智乃是除咲弥以外唯一会担心自己的人,她不能再让学妹挂心了,于是笑着摇头。
「抱歉,我刚在想一些事情。」
「那就好。」
离开家后才发现,自己完全是一只笼中鸟——是遭到保护?还是被迫牺牲奉献呢?
当然,爸爸和哥哥对朝名的残忍行径令她非常痛苦、难受,自己也不苟同他们的行为。只是她意识到,即使如此他们依然给了朝名很多东西。直到自己变成一个人,才发现除了这副身躯以外,其他根本一无所有。
领悟到这件事后,朝名完全听不进去讲课内容。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凝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管是黑板上的字或老师的讲解,全都左耳进右耳出。
自己家的事,咲弥的身体情况,还有未来的事。朝名不想回天水家,可是也不能一直给咲弥和羽衣子添麻烦。而结婚也不在考虑范围内,最终自己会不会根本无处可去呢?
如果能凭一己之力生存,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话,吃点苦她也心甘情愿。但要一边躲避天水家一边靠自己的能力谋生,就现实上可行性极低。
更何况,朝名体内随时都充满毒素。换句话说,她就像是一颗炸弹。光是活着,光是血液在体内循环流动,就有可能危害到他人。
(至少要待到老师恢复健康为止。)
一切只能先等咲弥康复之后再说了。她完全没把课堂内容听进去,只有时间徒然流逝,很快就到了午休时间。
班上同学立刻拉住朝名,所以她没去人鱼花苑,而是和朋友们围着桌子吃午餐。
「听说今天时雨老师请假吔。」
大家拿着便当聚在一块儿时,一位朋友抛出震撼弹。早知道消息的人点头应和,尚不知情的人则失声惊呼:「什么!」
「我还想说怎么没看到老师……」
「原来是这样,不晓得老师怎么样了?」
「听说是身体不舒服,希望别是什么严重疾病才好。」
朝名听着朋友的谈话,掀开羽衣子给自己的便当。内容物跟前几天咲弥的便当几乎一样,那些饭团没有天水家家仆做的漂亮,都是歪歪扭扭的三角形,盒中一角摆了一些腌菜。
不过朝名一眼就明白,这是羽衣子为自己用心准备的便当。
「朝名,你的便当跟平常不一样吔。」
坐在旁边的杏子一指出来,朝名稍感尴尬,脸上仍堆出友善的笑容。
「嗯,今天是另一位帮我做的。」
「哦,这样呀。」
大家带来的便当菜肴都摆得很漂亮,菜色各自不同。但羽衣子的便当配菜的确算不上好看,明知如此,朝名却有些舍不得吃。
「我开动了。」
朝名先双手合掌,摘下右手手套,直接用手拿起饭团咬下。
——不过,味道不坏。
咲弥的话浮现脑海。
(咸味恰到好处,很好吃。)
是因为她捏饭团的力道很巧妙吗?米饭在口中轻柔地扩散开来,自己说不定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饭团,感觉比平常菜色丰富的便当更美味。
「杏子,你有听说时雨老师的身体情况吗?」
朝名独自沉浸在感动中时,一旁朋友间的对话持续进行着。
杏子听了点头回「有」,开口回答:「听说是感冒了,不过不严重。」
「感冒啊?」
「不严重就好,真叫人担心呢。」
这样说起来,羽衣子早上好像有在电话里说明咲弥的病况。当时羽衣子说是「时雨家打来的」,其实并非如此吧。
「杏子你会去时雨老师家探病吗?」
「怎么办好呢?也不好意思让老师招呼我……」
朝名听见谈话走向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不自觉地停下筷子。
杏子知道咲弥不住在时雨本家,而是住在津野家吧。要是杏子跑去咲弥家,就有可能撞见自己。就算幸运避开了,万一羽衣子不小心说出朝名在自己家的话……但是朝名在此刻插嘴,就是在用自己的难处践踏杏子的感情了。
「杏子,如果你去探病,时雨老师一定会很高兴的。」
朋友出言怂恿,听得朝名心里七上八下,静观情况发展。
「如果真是那样我也开心。朝名,你怎么看?」
「咦?那个……」
朝名又不能回答「你突然这样问我也不晓得」,只好在心里飞快盘算该怎么把话题转往其他方向。
「突然跑去人家家里,是不是不太好?我想先送封慰问信去,比较不唐突。」
「说得也是。朝名,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这样做。」
杏子点头,微笑接受了建议。
钟声一响起,朝名就立刻踏上归途,完全没有想去人鱼花苑的念头。换穿好鞋子后,她笔直地走出校舍。
(我要快点回去才行。)
朝名的步伐不自觉地变大又变快,自己不曾感受到放学时刻如此遥远。要是平常,在学校既不会遭人无视,又能和同学愉快聊天,比在家里舒服自在多了。
可是今天有许多事让人挂心,上课已经是其次了。幸好天水家没派人来接,好想快点回到津野家,看看咲弥的情况。
朝名在公车站牌旁望眼欲穿地等公车,上车后又心急地想着司机不能开快点吗?
「我回来了。」
「朝名,你回来啦。」
朝名略显紧张,动作小心地一打开玄关大门,羽衣子就从起居室探出头来迎接。
——你回来啦。
这句话在胸口漾开一股暖意,过去理所当然能听见的话语,令人无比安心。这才让朝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渴望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招呼。
「我、我回来了,羽衣子阿姨。」
朝名虽然担心这样会令人厌烦,仍再说一遍。
接着,羽衣子笑着点头。「欢迎回来,你口渴了吧?我有泡茶,来歇一会儿吧。」
她继续说:「还有喔,朝名,要记得叫我妈妈。」
「是、是!那个,老师的情况……?」
「咲弥吗?嗯——我刚才去看他的时候,好像还在发烧。希望明天就会退烧了。」
咲弥会生病都是朝名害的,自己理应要照顾他。对,她下定决心。
(杏子,对不起。)
自己想方设法不要让杏子来探病,此刻内心充满一种使诈占了便宜的罪恶感。而且朝名和杏子之间的事跟咲弥无关,他此刻正因生病而难受。
「那个……」
「什么事?」
只是要照顾病人,有一个大问题。
朝名向羽衣子鞠躬。「可、可以请你教我,照顾病人的方法吗?」
朝名之前感冒时年纪还很小,记忆已十分模糊,她早就忘了照顾病人该做哪些事。
「照顾病人的方法?」
「我不太有机会照顾病人,也很少生病的经验……」
「原来是这样呀,朝名你身体很好吧。我当然可以教你喽。」
朝名原以为羽衣子会十分震惊,所以听见羽衣子出乎意料的平淡反应,她不禁抬起头。
「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哎呀,当然是身体健康比较好吧。」
她的话很有道理,只是羽衣子回答得太过稀松平常,反倒让朝名说不出话了,毕竟坚持说自己很奇怪也不对劲。
「说得也是呢。谢谢你,麻烦你了。」
什么都不问,只是温柔对待自己的那份体贴心意,令朝名很高兴。
朝名延后和羽衣子喝茶的时间,先拜托她教自己几项照顾病人的要点,就朝里面咲弥的房间走去。
朝名敲门,门后响起不知是应门还是呻吟的声音,朝名缓步走进房间。咲弥的房间大概两坪半大小,并不宽敞。房里微微飘着菸草味,除了一床棉被、一张小桌子,其他地方全摆满了书。书本种类繁多,有小孩教养相关的杂志,也有图鉴、字典,甚至是学术书籍或研究论文等,还有娱乐用的小说。
这么多书咲弥全看过了吗?朝名既讶异又佩服。
「老师,失礼了。」
铺在房间一角的被窝隆起了人的形状。朝名小心翼翼穿过门前方一座座书塔间的空隙,好不容易才走到被窝旁。
「老师,你感觉怎么样?」
朝名出声问,咲弥慢吞吞撑起上半身。他身上睡衣凌乱,长及后背一半的黑发从肩膀侧边流泻而下。那副慵懒姿态比平常更加性感,朝名看得内心怦怦直跳。
「……好像……不太好吧。」
「你、你别勉强,请躺着。」
朝名把拿来的水瓶和杯子放在空位。用来打湿小毛巾的那桶水也快凉了,待会儿要重新换一桶热水来。
「你不用介意我,轻松地待在家里就好了。」
「不可以。毕竟,都是我害的。」
一切都怪朝名想得太天真,没能让咲弥远离天水家。
「你不用觉得自己有责任喔,是我自作主张要闯进去的。」
「……不,是我思虑不周了。」
咲弥叹了一口气,郁闷地拢起长发。朝名担心惹他生气,但他却露出傻眼的笑容。
「你真顽固,不过也是好事啦。一定是因为你有这份坚强,才能撑到今天吧。」
为什么?咲弥为什么会懂呢?朝名之所以竭尽全力反抗,即使早就对光太朗和浮春死心,即使对未来感到忧虑,至少也要守住自己的心——强颜欢笑背后的那份逞强。
(不,存在我内心深处的,果然还是老师那句话。)
都是拜咲弥所赐,才得以守住埋藏在自己心中的一切。他的存在,还有他所给予朝名的一切,就是如此重要。
「抱歉,我讲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很讨人厌吗?」
眼见朝名忽然沉默,咲弥以为自己惹她不快,慌忙询问。
朝名忍不住笑出来。「老师,谢谢你。谢谢你总是会找到我。」
「咦?」
「没什么,你不用在意。」
再待下去,自己可能会因为咲弥刚才那句话,太高兴而不小心说溜嘴。朝名假借要去换热水而离开房间。心脏依旧鼓动到发疼,明明应该让咲弥安静休养,但在一起的时光太愉快了,忍不住想一直待下去。
(真奇怪,这里又不是人鱼花苑。)
朝名一直认为,是因为置身于自己最喜爱的人鱼花苑,又跟赋予自己无可取代的珍贵回忆的咲弥一起,那些午休和放学后的时光才会那么美好。
如果并不只是这样的话——
朝名在房门外猛摇头,她告诉自己不能想这个。因为,这份心情不会让任何人幸福。
◆
深夜,咲弥突然醒来,感觉棉被上有异常的重量压着,缓缓地挪动视线。是朝名,她手里抓着半干的小毛巾睡着了。
她安稳地沉睡着,还发出「呼,呼」的细微呼吸声,多半是照顾到一半,不小心睡着了。她的脸色不太好,才刚在天水家被抽取了大量鲜血,身体应该尚未完全恢复。
咲弥避免吵醒睡脸天真无邪的未婚妻,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发烧时特有的晕眩感及头脑昏昏沉沉的感觉几乎都消失了,看来烧似乎退得差不多了。
(总觉得,有点抱歉啊。)
朝名居然这么为他人着想,总是竭尽全力。八年来遭受那种恶劣对待,也始终不改其志。令人不禁疑惑,她为什么可以坚持到这种地步呢?看起来不太有自信,却不软弱。不过正因如此,也可能有一天就突然因为某件事而崩溃。
咲弥轻轻地伸出手,拨开落在朝名眼睛上的浏海。他很清楚,内心对她的这份情感绝对无法称作「爱」。咲弥托付真心的对象,只有爷爷、妈妈、深介和留学时认识的那群朋友。
其他人就跟路旁的大石头没两样。就连现在,要是朝名和妈妈掉进河里溺水了,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先救妈妈。
可是,事后肯定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吧。咲弥觉得自己肯定会懊悔一辈子,当初为什么会对朝名见死不救。那大概是正逐渐萌芽的另一种情感吧。
「你不需要因为我的自作主张,而觉得自己有责任喔。」
咲弥把朝名带离天水家,是出于自身的冲动,感冒也是那个选择带来的结果,说起来就是一种自我满足。因为看不下去朝名在眼前受伤,因为坐视不管会让自己感到内疚,那动机一点都不纯粹。
确实,失去在人鱼花苑的时光是很可惜,但就算真的失去了,也很快就会忘怀,继续正常生活。咲弥并不像朝名心目中认为的那样美好。
「你真的很不可思议吔。你明明一直在跟我保持距离,而我却渐渐地被你吸引。为什么你可以那么信任我呢?」
每次见到朝名,总有一股近似怀念的情感涌上心头,同时还有一种喜悦般的心境。更何况,她的目光中还透着掩藏不住的亲近。
(与人鱼之血女子结合的命运吗?)
咲弥一直认为那只是爷爷一个人坚信着空洞而过时的传说,但万一并非如此的话……
日式睡衣领口敞开的胸前,显露出搅乱咲弥人生的不祥花朵斑痕。从前深介说很诡异,不过朝名却说很美。
朝名和咲弥身上同样都有斑痕,同样体质特殊。两人是同病相怜的好伙伴,说不定是由于命运的引力才受到吸引。简直就像一道诅咒。
「不过,我不会放弃结婚的。」
朝名担心的天水家,应对方法多的是。考虑到爷爷的盼望,也为了防患未然,不能再放任天水家继续作恶多端了,顺便也救出朝名。
「这样一来,就不算说谎了吧。」
咲弥像对待易碎物般轻柔抚摸朝名的长发。
隔天早上烧全退了,咲弥正在整理仪容准备去学校。昨夜后来过没多久,原本趴睡在咲弥棉被上的朝名,起身离开房间。咲弥一直装睡,因此她大概不晓得半夜咲弥曾醒过来。
「那我们走吧。」
咲弥穿戴整齐后,在起居室和妈妈跟朝名吃过早餐,就一起走出家门。
「好。可是,我们一起去学校,不会在学校引发传闻吗?」
朝名迟疑地说出担忧,咲弥笑了。
「如果你担心,那我就跟你保持距离。而且,要是真的被看见了,到时候再说吧。」
正如朝名担心的,在工作场域传出八卦多少是有点麻烦,但也不至于绝对不行。说不定彻底断绝退路后,她也会下定决心结婚。
真是一段畸形的关系,朝名想和咲弥保持距离,咲弥却因为想实现爷爷的愿望,一心要结婚。
「怎么可以!老师,真的没问题吗?工作上不会有问题吗?」
「不会、不会。」
咲弥敷衍地回应,抱着包包,一路往公车站牌走去。他刻意调整步伐,让跟在后头的朝名能够跟上。
因此,他才没留意到,在远处转角,一名少女的双眸注视着两人。
「……为什么朝名会从咲弥家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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