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师与人鱼花苑-章节

简直像不曾有过那门亲事一样,朝名的眼睛心不在焉地扫过教科书上的一行行文字,在心里嘀咕着。前方讲台上,站着一位美男子。

周末过后的这个上课日起,负责朝名她们班国文课的教师就变成了咲弥。他踏进教室的瞬间,全班的反应真是用超乎常理来形容也不夸张。

上课钟声响起,教室拉门静静滑开时,朝名真切地感受到全班同学都倒抽了一口气。

该说是压倒性的存在感吗?咲弥滑行般优雅迈步的身影,立刻牢牢掳获一大票女学生的目光。就连朝名虽然先前和他近距离交谈过,再次在教室见识到咲弥的风采时,依然不由得看得入迷。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的名字是时雨咲弥。从今天起,我代替休假的富田老师担任各位的国文教师,请多多指教。」

咲弥和颜悦色地自我介绍,少女们看得如痴如醉,泪眼蒙眬,双颊泛起红晕的模样果然如同传闻一样,彷佛置身当红小生演出的观众席。

那副惊天美貌,再配上他散发的得体微笑,让所有学生感到轻飘飘也是理所当然。

(那个人居然是我的结婚对象。)

如同当时自己宣告的,朝名决定在学校装作与他毫无关系的模样。因此,她刻意避免和咲弥对上目光,跟大家相反,只盯着黑板或课本看。

「就如同大家也知道的,这个作品是中世※的女流歌人※写的纪行文——」

中世:平安时代后期(十一世纪后半)至战国时代(十六世纪)的约五百年。

歌人:日本和歌与短歌的创作者。

不过,他连声音都很优美又极具魅力。低沉、柔和的嗓音,令人不禁听到出神。

老实说,朝名只要看着咲弥,心脏就忍不住怦怦跳,加上暗自担心和老师的婚约会被同学发现,实在坐立不安。朝名拼命躲开目光,终于熬到下课了。

就在钟响的同时,朝名长吁一口气。同班的少女们纷纷跑到讲桌旁,转眼间就将咲弥团团围住。

「老师,课本上有一个地方我不懂。」

「时雨老师,你放学后有事吗?」

「老师假日有空吗?」

「老师,你结婚了吗?」

问题如连珠炮般炸开,在课业疑问到私事的各种问题同时轰炸下,连咲弥的笑容都不禁僵在脸上,要全部回答完肯定很消耗力气。

朝名和杏子一起站在远处,看着讲桌前的盛况。

「好辛苦,简直就是明星。」

朝名不由自主地感叹,杏子也噗哧一笑。

「真的,他还是那么受欢迎呢。」

「……还是?啊啊,杏子你以前就认识老师了吗?」朝名心一惊地询问。

朝名本就不打算向大家透露自己和咲弥的婚约,老师那么受欢迎,万一婚约在身的消息传出去,说不定朝名会招致怨恨。

但是,如果杏子和咲弥是旧识,那就算得知婚约的消息也不奇怪。如果是杏子,应该不会去散布八卦,只是凡事都有万一。

杏子微微点头。「我们两家从很久以前就有交情,在咲弥老师出国留学前,我们偶尔会碰面聊聊天或一起玩。」

「这样呀……」

「时雨家和日森家也常结为亲家喔,所以——」

杏子说到这里便没再说下去,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遭众少女包围的咲弥,她的眼神令朝名内心漾开不安。

朝名一整天就在胆战心惊中度过,今天感觉比平时漫长得多。

(今天一定要过去那里,我需要自我疗愈一下。)

放学钟声一响,朝名抢在其他同学开口邀约前就迅速收好书包,急忙溜出教室,独自走在人影稀疏的走廊上。

(天气真好,可是……)

她从正面玄关的伞架中抽出一把淡紫色雨伞,走出大门,绕到校舍的后面。

在夜鹤女子学院建好前,这一带只有田和森林。校方十几年前创办学校时,统一征借了大片广阔土地,才盖出学校现有的建筑物。其中也有部分天水家的土地。

朝名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地点——人鱼花苑。人鱼花苑就位在天水家借给夜鹤女子学院的土地上。

不过当初在建设学院时,每次一打算开工,就必定会发生意外或机械故障等状况,令人有股不祥感。因而几乎原貌保留下来,只是现在被杂草遮掩住了。

朝名走过校舍旁的阴影,此地空无一人,她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脚步。山茶花树的深绿叶片,像要覆盖住后方一般郁郁葱葱。她伸手略拨开树枝,踩过树下的青草钻进去。

前方的小径不算宽,就是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间隙。朝名沿着小路向前走,走不到二十步,视野忽然变得开阔,一条细流淙淙流动的清澈水声传进耳里。

不合季节的花朵娇艳怒放,低矮山茶花树围绕的圆形土地中央,有一座浅浅的池塘,池中央又盖了座小祠堂,乍看好似漂浮在水面上。

「这里果然是我一个人的乐园呢。」

睽违数日造访的秘密花苑美到令人屏息。

朝名一走近水池,就先把书包和雨伞搁在草地上。接着脱掉皮鞋及日式分趾袜,拎起深蓝色的袴,把下摆拉高到膝盖,踏进池中。水淹至脚踝传来冰凉的触感,湿软的烂泥包裹住脚底。

她走到清澈水池中的祠堂前,走上台座下方的矮石墙,一边留意别让下摆弄湿,一边小心坐下。

(好平静……)

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杜鹃鸟叫声与水声叠合,十分悦耳动听。在带有初夏暑气的夕阳照耀下,池塘水面波光粼粼,这景色看再久也不会腻。

「好想一直待在这里。」

不用回家,也不用考虑婚约的事。朝名待在这里时,不用介意自己和朋友的差异,也不会有人得知朝名身上血液的秘密。不需要时刻提心吊胆,担心自己的秘密曝光,也没必要装成一个优等生。

——人鱼之血女子,诞生在天水家血脉的特殊少女——只要不是当场死亡,无论受再严重的伤都会立刻痊愈,也不会生病。拥有这种特殊血液的女孩,代代都被如此称呼。

不清楚是从何时开始,据说至少是在天水家涉足药品生意的武士世代之前,家里就已经有这种奇特的女孩出生。她们的左手腕上必定会浮现斑痕,就是朝名祈求能消失,模样如同鳞片般的那道斑痕。

历代人鱼之血女子,都没什么好下场。有人遭家人嫌弃、一辈子都被关在监牢里最后崩溃发疯,有人被当成珍禽异兽展示,有人遭到玩弄、被当作玩具一遍遍划伤全身,还有人被转卖过好几个主人,次次都遭到割伤、刺伤和烧伤,最后被斩下头颅。

人鱼之血女子除非用特殊方式杀害,不然只能用异于常人缓慢的速度老化后死去,而且绝不会同时出现两名特殊血液的女孩。

在朝名之前的是爸爸的姑姑,朝名的姑婆。姑婆自从出现斑痕后就被关在监牢里,为了家族兴盛,那副身躯长年被家人利用。一直到四十几岁时,由于血液效果减弱,她就被自己的亲哥哥,也就是朝名的爷爷亲手斩落首级,结束了一生。

朝名身上浮现出斑痕是在八岁时,自从朝名变成绝不会因受伤生病就死去的怪物后,一直努力隐藏这项事实,所以总是用蕾丝手套掩盖手上的斑痕。

「没想到居然会和他有了婚约……」

人鱼之血的事、家族的事、婚约的事,还有咲弥的事。朝名明知必须赶快放他自由,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干脆让老师讨厌我好了……不、不行。)

就算一开始的初衷是不想束缚他,但自己也不愿惹他不快,哪怕只是一时的,她也无法忍受。而且,光太朗和浮春也不会容许自己做出那样的言行举止吧。必须想个更好的办法,一个让爸爸、哥哥和咲弥都能接受的办法才行。

(爸爸跟我的约定又不可靠,那种办法根本不存在。)

毕竟除了朝名以外的所有人都倾向结亲,根本无路可走,朝名环抱双膝叹息。就在这时,茂密的树丛忽然摇晃起来。

「咦?」

人鱼花苑根本是个没人会靠近的地方,至今从来不曾有自己以外的人踏进这里。朝名用力吞了口口水,没想到出现的人是他。

「这里是……?」

「老师?」

身形修长,黑发闪亮动人。没想到,第一位客人正是朝名方才心心念念的咲弥本人。

「你……朝名小姐。」

咲弥也注意到朝名。接着,他的视线移向池塘水面。他双眼圆睁,看起来是什么都不知情,碰巧走进来而已,就算如此也太巧了。

通往这里的入口几乎都被山茶花树挡住了,如果不拨开根本就看不到。朝名作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不小心走进来。

「这里到底……是?」

咲弥频频张望四周,朝名不禁感到好笑,微笑着从石墙下来。她再次走进池中,又踏上草地。

「这里是人鱼花苑,老师。」

「人鱼……花苑。」

朝名轻轻点头,伸手指向水池中央那座小祠堂。

「对。这里也是天水家借给学校的土地,但每次只要搬迁那座祠堂就一定会发生意外。所以最后学校放弃,干脆把这里遮挡起来,是一处遭人遗忘、别有隐情之地。所以,你是除了我以外,第一个踏进这里的人喔。」

朝名不管在家或在学校都没办法完全放松,这里是她唯一可以独享的休憩之所。她过去一直认为,要是有其他人发现这里,走进来随意践踏,她肯定会非常不高兴,这种感觉就像是陌生人穿着脏鞋子踩进自己的内心。

可是,咲弥的身影一映入眼底,涌上心头的却是淡淡的喜悦。

(啊啊,老师对我来说果然是特别的。)

如果是过去曾在路边关怀自己的咲弥,就算被他发现这个秘密基地也没关系,就算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也没关系。

「老师,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经过时觉得树枝茂密得不大寻常,就有点好奇……你常常来这里吗?」

「对,我很喜欢这里。不过只有我会来就是了。」

「哦。不过,这里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呢。」

咲弥一开口称赞,朝名就好像是自己被赞美般高兴起来。

「天水家的土地……人鱼花苑……」

咲弥低头思索,神情有几分凝重。然后他在片刻迟疑后,看向朝名的脸。

「朝名小姐,上课时我就一直有点挂心,你昨天的伤势已经没事了吗?」

「咦?」

「你父亲狠狠地揍了你吧。我想应该伤得很重,但今天看起来似乎没有留下伤痕……」

「啊……」

咲弥会惊讶很合理。光太朗用拐杖揍出的那种伤势,一般来说都会肿起来,再转变成大块瘀青,嘴角也会破裂。但身为人鱼之血女子的朝名,脸上却没有半点痕迹。

通常要花上好几天才会恢复的伤口,人鱼之血女子只需要几秒钟就会痊愈。如果是俐落的割伤,伤口一瞬间就会愈合,但如果是不规则的撕裂伤、挫伤或烧伤,会稍微痊愈得慢一点,不同伤势的恢复时间多少有点差异。

这对朝名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那个,那是……托你的福,很快就消下去了。谢谢你担心我。」

「那就好。不好意思,因为实在是恢复到完全看不出一点痕迹。」

朝名思索着要不要干脆趁机说出来,自己其实是个怪物,只要不是会当场致死的伤势就死不了。可是,就算说了老师大概也不会相信。

而且朝名只要想到咲弥有可能嫌弃自己,彷佛连那段珍贵的记忆都会变成痛苦的来源,这点令她却步。如果可以她希望在咲弥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和他笑着和平分开。

(我这个愿望也太自私了。)

好想隐藏内心和身体都丑陋的自己,就连这种念头也是自私在作祟,真讨厌。她讨厌家里,也讨厌自己,涌上心头的全是羞耻和无力感。

「不过,太好了。」

咲弥的微笑吸引了朝名的视线。

「你脸上没有留下疤痕。」

咲弥纤细修长、形状优美的手指,向朝名的脸颊伸过去。他要是碰到自己的脸,就会发现自己双颊烫得不得了,朝名慌张地别过脸。

「对、对啊。」朝名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跳。

从咲弥的举动看来,他很习惯与女性相处。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朝名战战兢兢抬头望去,他的神情相当泰然自若。

「话说回来,」咲弥环顾四周轻声说:「天水家好像和人鱼这个词很有缘,『人鱼花苑』、『人鱼之泪』……」

他的语气和最初相比轻松了几分,那种神态和朝名记忆中的他稍微重叠了。

「的确,因为据说八百比丘尼是天水家的祖先。」

「真想不到,这是真的吗?」

咲弥惊讶地转头,朝名点点头。这是天水家代代相传,货真价实的事实。天水家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说出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老师知道八百比丘尼的故事吗?」

「当然。」

八百比丘尼是吃下人鱼肉后,活了八百岁的女性。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渔村里,渔夫捕到一只人鱼,因为人鱼肉很稀有,就成为宴会上的佳肴。不过大家看到人鱼的外貌近似人类,内心都感到抗拒,没有人夹来吃。

最后实在没办法,那些参加宴会的男人只好把人鱼肉带回家,村里的长老同样带了人鱼肉回去。没想到,他女儿竟偷偷地吃下去,那个吃了人鱼肉的女儿后来顺利出嫁。

可是,当丈夫逐年老迈,她却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最后她被送回娘家,又嫁给了其他男人,而外表依旧没有丝毫变化。历经漫长的岁月,她终于失去所有归处,便出家为尼,游历各国。

「传说中八百比丘尼和丈夫并没有子嗣。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

「她的后代就是现在的天水家吗?」

「对。」

人鱼之血女子,就是曾有八百比丘尼这位祖先的最佳证据。人鱼肉是不老不死的灵药,所以吃了人鱼肉的八百比丘尼活了长达八百年的岁月,而这种受伤会立刻痊愈,也不会生病的异常体质,显然就是承继于她。只是,毕竟不是吃了人鱼肉的本人,所以并非真正的不老不死。

「原来如此,所以天水家才会和人鱼这么有缘啊。」

咲弥的话,朝名是听在耳里苦在心里。和人鱼有缘,对朝名而言并不是值得开心的缘分,那种东西最好不存在。自己只想当一个平凡的女人,平凡地活着。

「朝名小姐?」

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呢?可能没有笑得很完美。直到咲弥喊自己的名字,朝名才回过神。

「对、对不起,老师,那个——」

「不,天水家和人鱼的故事非常有意思。谢谢你,朝名小姐。」

咲弥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该走了。」他伸手进口袋摸索,掏出一个怀表,某样物品顺势掉了出来。那东西掉到草地上转了好几圈,停在朝名脚边。

「老师,你东西掉了……啊。」

朝名拾起一看,整个人愣住。那是一个小小的铁灰色扁平圆形金属盒,朝名很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个……」

「啊!抱歉。」

朝名愕然失神,咲弥脸颊蓦地染上红晕,一改至今成熟稳重、泰然自若的神色,流露出些许慌张,给人一种带着几分稚气的印象。

「你昨天看起来伤得很重,我想说可能需要搽膏药,所以就……不过,仔细想想,你家就是药商,根本不用等到我拿药给你吧。」

咲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脸难为情地按住额头,遮住眼睛。

「我多事了,不好意思……」

装在铁灰色圆扁盒里的膏药,正是咲弥从前帮朝名涂抹的那种药。朝名心里有欣喜、有怀念——不过,又带着淡淡的悲伤,复杂心境化为一股热流涌上喉头。

「不用不好意思……谢谢你,老师……对不起。」朝名只吐得出这几个字。

胸口涨得满满的,说不出话来。这份情感是什么?自己该怎么做才好?朝名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尽全力展露笑容。

「朝名小姐?」

朝名深呼吸好几次,咽下梗在喉咙的那股热流,刻意用开朗语调说话。

「刚好我也有东西想给老师。」

「咦?不是,你刚刚——?」

朝名没有回答他的疑问,硬是转变话题,递出自己带来的那把伞。

「雨伞?」

「对,请你拿去用。家里会有人来接我,所以没有伞也不会怎么样。」

「可是……」

咲弥似乎想说些什么,抬头望向天空。天空飘满白云,却是一片蔚蓝,丝毫不见会下雨的迹象。而且除了朝名,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人随身带着伞。

「老师,你回家路上应该会需要,请用。」

朝名一说完,咲弥就蹙着眉,来回看向天空及朝名的笑脸。

最后,他虽然心里纳闷,仍说:「那就谢谢你喽。」接过朝名的伞转身离去。

「路上小心。」

朝名对着那个背影轻轻挥手,静静地叹了一口气。方才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情感,不知何时已消融殆尽,呼吸起来感觉轻松多了。



——咲弥从不曾忘怀的八年前。

一早起来,人生就彻底翻转的那一天。当时,津野咲弥和妈妈津野羽衣子两个人住在山侧外围的住宅区,屋子是颇为别致的和洋折衷风格。

咲弥虽然继承了贵族时雨家的血统,但他妈妈是时雨家家主时雨厚士的妾,他只是个妾的孩子。可是,他不曾觉得自己的处境是种不幸。

原因在于尽管厚士从不理睬他,但前代大家长也就是咲弥的爷爷时雨滨彦一直很照顾咲弥母子,长年在暗地里提供援助。拜他所赐,咲弥虽然只有妈妈一位亲人,却能过上较一般人更宽裕的生活。

最明显的就是住家,这间屋子终究不是靠洋裁谋生的妈妈负担得起的,是因为爷爷帮忙才得以住下。咲弥心中认定的家人只有妈妈和爷爷两个人,他对爸爸或时雨家没有半点兴趣,所以一直过着幸福的日子。

直到某一天,一切都不同了。早上他一如往常地起床,换上制服,察觉到身体不舒服。

「这是……怎么回事?」

全身没有力气,像是发烧般头晕晕的,刚好在心脏正上方的胸口位置,滚烫得好像火在烧一样。他低头一看,胸口发烫的位置彷佛烧伤般变得通红。

起初他以为是起疹子,决定先不管它,但吃早餐时身体的倦怠感愈来愈强烈,连站起身都异常费力。

「会不会感冒了?」

对于妈妈的猜测,咲弥难以苟同。单从症状来看的确很像感冒,但心脏周遭这种发烫的感觉,跟感冒完全不同。

他当天就去看医生,但诊断结果也是模棱两可的「多半是感冒吧」,吃药后也不见任何改善,过了一会儿,咲弥决定上床睡觉。然后——等他发现时,胸口发红的部分,已转变成形似一朵花的斑痕。

「咲弥,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对……我胸口上出现了类似斑痕的东西。」

斑痕究竟是什么,很快就有了答案。

几天后咲弥向来探病的爷爷说明情况,爷爷脸上满是讶异和感动,情绪激动到不寻常。

「那个、那个斑痕,是传说中转世的——」

为什么会是咲弥呢?历经近千年的漫长岁月,走过悠久历史延续至今的时雨家血脉,曾有无数男子出生又死去。被选中的却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人,而是咲弥,这理由没人知道。

按照爷爷的说法,时雨家过去曾贵为君主。而且时雨家历代家主中,竟然有一位活了长达两百年,长年统治国家。

「花的斑痕,就是继承了那位的意志证明,你是天选之人。想不到,竟然可以在我这一代亲眼见证这个斑痕。」爷爷感慨万千地说着,而咲弥只能愕然看着他。

爷爷这个人虽然积极接受西方新文化及逐渐转型的帝国,但也一直非常重视历史传统。大家都不愿对时雨家代代相传的家规及习俗多费心思,认为这些早过时了,只有爷爷熟知这些风俗,一向珍重看待。

因此,爷爷反应这么大,清楚显示出这个斑痕有多么重要。可是,咲弥反应不过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爷爷来说,咲弥变成比以前又更加特别的存在了。

后来,一切都朝违反咲弥意愿的方向发展。一开始还很缓慢,渐渐地变化速度愈来愈快。咲弥似乎是传说中那位家主的转世,这件事不晓得从哪里传了出去,消息转眼间就在时雨家亲戚中传开了。结果,他们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说不定,先代会推举咲弥成为下一任家主。

当然,决定权是掌握在现任家主,也就是咲弥的父亲时雨厚士手中。更何况,厚士和正妻之间还有一个长子,咲弥是由妾生下的又是次男,照理说根本没有机会。

可是,只怕万一的可能性确实萌芽了。爷爷即便早从家主之位退下,发言依然具有威信,加上咲弥又在他的坚持下迁了户籍,情况更加晦暗不明了。

理所当然,厚士强烈反对迁户籍。然而,最终父亲没办法忽视爷爷的意愿,不得已之下,他决定把咲弥这个不确定因素,摆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监视,咲弥因此搬进时雨家的大宅子中生活。

他抗拒却没有人考虑他的意愿,一切都变了。姓氏、家和立场——就连自己的身体。

「我不想待在这里。」

咲弥在时雨家度过的时光极为短暂,却是恶梦一场。父亲一心只想把咲弥养成废物,主母及同父异母的哥哥总是充满敌意。

相反地,亲戚和学校同学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纷纷奉承讨好。女孩们先前都看不起他,老说他是妾的孩子,现在却频频向他示好。

大愿及命运这种暧昧不明的词汇从此围绕在他身边,其实他很孤独。尽管如此,他依然努力对那些有意与自己交好的人真诚相待,只可惜期待总是落空。

他遭到背叛,一次又一次,数不清多少次。他想相信对方,心却被狠狠践踏,他受不了了。所以,他逃走了。在爷爷的协助下,逃向异国的土地。

四周看起来全是敌人,他再也无法相信他人,实在太痛苦了。自己逐渐变得不像自己,那种感觉令他害怕得不得了。

咲弥在教师办公室里完成行政工作,把自己抽的那根菸扔进菸灰缸。等他踏出校舍时,天空已是灰蒙蒙一片,雨点劈里啪啦地落下,富含湿气的独特气味掠过鼻子。

(还真的下雨了……)

他半是目瞪口呆,目光落在手中握的那把雨伞上。没有装饰的淡紫色朴素雨伞,给男人用虽然稍微小了点,但也不至于突兀。

「……谢谢你,老师……对不起。」

她用寂寞的笑容道谢又道歉,出乎意料地萦绕脑海,咲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她的一言一行。然而,原本沉睡在大脑深处的记忆片段忽然浮上来,掠过意识的表面。

「……没事,我没关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咲弥挥开那如雾气般抓不住,朦胧缥缈的记忆。在人鱼花苑从朝名那里听来的故事,又在咲弥脑海中卷起巨大的漩涡。

「八百比丘尼吗……」真叫人好奇。

说起八百比丘尼误食人鱼而不老不死。八百比丘尼的子孙——人鱼之血女子,就是咲弥命中注定的对象。告诉自己这件事的爷爷,真正用意究竟是什么呢?

话说回来,朝名是人鱼之血女子,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就像自己的这副身躯。

(继续和天水家来往,我或许就会知道。)

咲弥一边思索,一边感激地撑起向朝名借来的那把伞。他走到公车站牌,搭公车回家。咲弥的妈妈——羽衣子住的家。

咲弥从国外回来后,并没有回时雨家,而是住在妈妈家。他虽然担心爷爷的健康,但他连一秒钟都不想待在时雨家。父亲现在似乎对曾暂时逃到异国的咲弥也没那么戒备了,连一句都没啰嗦。

(……只是这样一来,就算有事想问爷爷,也不能随意接近他。)

他不回时雨家生活,也是在表明自己对爸爸没有敌意。因此,要是他轻率造访时雨家,可能会平白无故受到猜疑,要是一个不小心,甚至可能又会被当作敌人,他绝对不愿意落得那种下场。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雨很大对不对?咦?怎么有那把伞?」

咲弥从玄关走进屋内,羽衣子穿着厨师围裙出来迎接时,疑惑地侧头。

「啊啊,我向朝名小姐借的。」

「咦?朝名小姐,是那个朝名小姐吗?啊,不是,我是没见过她本人,但是就是那、那位,爷爷说是你的对象,之后要下嫁给你的那位朝名小姐?」

「你居然说下嫁给我……妈妈,你冷静点。就是那位朝名小姐没错。」

儿子苦笑着提醒她,羽衣子则说了声「哎呀」,流露出满脸喜色。

「她是你的学生对吧?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什么样啊,她还没有对我敞开心扉,不过应该是个体贴的人吧。」

「那太好了。」

「嗯,也是。」

「毕竟你们已经熟到会借伞了呢。真棒,真好啊,年轻真好。妈妈好羡慕,我都要脸红了。」羽衣子神情兴奋地走回起居室。

只不过借把伞就这样小题大作,妈妈还是这么单纯开朗。尽管咲弥刚才跟妈妈那样说,但没有敞开心扉这一点,他也一样。他接受这桩婚事是为了报答爷爷的恩情,就只为了这个原因。

(不过,他并不后悔。)

朝名带着忧伤的强颜欢笑,总是萦绕在脑海中。那像是因顾及人情压力接受婚事而感到内疚、抱歉般,难以言喻的心情。

「你以为我会答应这种事吗?这可是好不容易才送上门的一桩好姻缘。」

从天水家家主的怒骂声中可窥见一二,说不定朝名其实并不愿意和咲弥结婚吧?这些念头闪过脑海。

「咲弥,吃饭喽。」

咲弥站在玄关陷入思绪的漩涡时,羽衣子从起居室探出头喊他。

「我马上过去。」

「啊!对了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什么事?」

「你到家前,深介来过了。他说有话要告诉你,下次要约你去啤酒屋。」

酒吧也好,啤酒屋也好,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

「那家伙是很闲吗?」

怎么想都觉得,他八成要继续聊上次那件事。深介的想法肯定没变,而咲弥在见到朝名后,更有种不该错过这桩婚事的感觉。一想到两人又要无止境地争论这个无解的话题,咲弥一颗心直往下沉。

「真是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虽然自己也想像不出深介坦率祝福好友结婚的模样,但之前根本想都没想过,他居然会如此极力反对。咲弥很清楚他的想法,他就是在担心自己,因此心里更是为难。

「还有啊……」

咲弥不由得叹气,而羽衣子又紧接着开口:「时雨家今天有联络,日森家的杏子小姐,明天早上想和你一起去学校。」

「杏子小姐啊……」

简直就像是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来似的,这个也是自己不太想听见的名字,咲弥无奈地仰头看向天花板。

(还是在人鱼花苑度过的时光,最自在。)

尽管只待了短短一会儿,在那个远离喧嚣,清新舒畅又沉静悠闲的地方,和不会擅闯他人界线的朝名谈话,令人十分安心,和她聊天不会令人感到疲惫。

虽然只要想到天水家的事就头痛,但自己和她说不定意外合得来,这时候的咲弥悠哉地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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