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提亲对象-章节
放学后,初夏微热的夕阳从窗外洒落。木头地板及天花板散发出淡淡的潮湿木头味,四周是白色灰泥墙壁。两人座的狭长木头书桌和处处是倒刺的木椅排得井井有条,正前方残留擦拭后白色痕迹的黑板彰显著自身存在感。
设在帝都一隅的五年制高等女子学校——夜鹤女子学院的教室,今天也和平常一样闹哄哄的,有如缤纷鲜花般的少女们正热烈聊着天。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新来的那位老师!」
「听说了,听说了。要来帮前几天留职停薪的富田老师代课的对吧?」
「哎呀,如果是帮富田老师代课的话,从下礼拜开始我们也是那位老师的学生喽?我已经等不及了。」
这一天的话题全都集中在新上任的国文教师上。
天水朝名一边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将教科书和笔记本收进书包,一边听朋友的谈话内容。她虽然会待在聊天的人群中,却不会积极加入谈话,平时的她多半都在聆听。
「老师叫做时雨咲弥,是时雨家的公子。从以前就跟我家很熟。」
「哇!」
「说到时雨家,是以前曾贵为君主的名门世家吧?」
「而且时雨老师啊,直到最近都还在国外留学,非常优秀,才二十三岁。还有啊,听说他是位连剧场小生都要自叹不如的美男子,这消息是真的吗?」
「对,是真的。」
哇啊啊啊,女孩们兴奋又克制地尖叫。
夜鹤女子学院是富裕家庭千金就读的学校,这群少女们正值对恋爱充满好奇的年纪,一个个都对前途无量的男性毫无抵抗力。
因此这类的话题必定会激发热烈讨论,有时提起谁家的男性亲戚,或是在车站看见的男士,这些都是习以为常的画面。
(不过,这些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朝名心想,在脸上堆出讨人喜欢的笑容,时而回个「哦」或「哎呀」,适切地应和着就够了。
结果——「真意外!朝名,你也对时雨老师感兴趣吗?」围成一群的同学中,其中一名同学向朝名抛出问题。
朝名其实只是随意做出合适的回应,但不知不觉中好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朝名身上。
「其实……」
朝名其实对自己要和谁结婚不感兴趣。反正也只能乖乖听家里的,那种爸爸和哥哥选择的对象,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对象。因此,她对这位新上任的老师提不起一丝兴致。
朝名无奈地笑笑带过,只字不提自己刚才根本没认真听的事。
「毕竟,换新老师会影响到课业和考试吧?」
万无一失的答案,让周遭众人都失望似地皱起眉。只有一个人傻眼地笑了,轻捶朝名上臂。日森杏子,是朝名相对要好的朋友,也是班上的核心人物。刚才说自己和传闻中的时雨老师,还是叫什么的有来往的人,也是她。
「呵呵。朝名,你还是这么认真吔。」
「没那回事。大家都会在意课业吧?」
朝名侧着头,杏子噗哧一笑。
「在意是在意,但没像成绩优秀的你这么在意喽。」
「咦?」
「朝名,难怪大家这么敬佩你。」
「杏子,别拿我开玩笑了。」
「玩笑?」
「比起我,杏子你才是大家憧憬的对象吧。我哪里比得上你。」
杏子是夜鹤女子学院的玛丹娜,气质宛如大朵牡丹花的娇柔美女,总之就是非常引人注目。而且,她不管做什么都很出色,家世也无可挑剔。还愿意和不多话的朝名友好相处,经常是人群焦点,是个一切都很完美的少女。
(跟我完全不同。)
朝名只不过戴着一副优等生的面具而已。一张脸总是苍白无血色,连融入大家的话题都没办法,只能努力用功装出优等生模样的朝名,跟杏子是截然不同。实际上,那些朋友听了朝名的话,也频频大幅度点头。
杏子见状,神色为难地笑了。
「朝名,你说得太夸张了。我只是做好能力所及的事而已。」
这句话从杏子口中说出来完全不会惹人厌,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朝名真心佩服。
杏子束起的长发乌黑亮丽,肌肤是光滑的象牙色,娇小嘴唇是恰到好处的嫩红色。天生丽质,这个形容词说的大概就是她这种人。
杏子身穿珊瑚色单衣※和学校规定的深蓝行灯袴※,服装明明和其他人没有显著差异,但是什么缘故呢?她看起来就是气质出众,优雅美丽。
单衣:没有底布,薄而不透的和服,主要是六月到九月穿着的季节性和服,时常搭配袴。
行灯袴:明治时代的教育家下田歌子发明供女性用的行灯袴,结构则是前后两片式的打摺裙子。现代女性弓道服、昭和初期女学生制服及现代女大学生毕业服,都是这种行灯袴。
「唉,大家。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冰果室?」
气氛正热烈时,一名同学提议。
「好吔!是那间泡芙很好吃的店对吧?」
「那家店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我也是。杏子、朝名,你们一起去吗?」
面对纷纷附议的朋友,杏子笑容满面地点头。
「当然一起去!朝名,今天你也会去吧?」
朝名被点名问到时,只是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能去。」
现场原本兴高采烈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啊啊,真抱歉。)
大家正沉浸在欢乐氛围中,自己却泼了冷水。朝名尴尬地抱起收拾好的书包,朋友们带着遗憾的目光刺得她内心愧疚。
「怎么这样,朝名,真的不行吗?」
特别是杏子,漂亮的眉毛都下垂成八字形,一脸失落地追问。朝名再次向她说声「抱歉」。当然,这次也没忘记挂上惋惜的笑容。
「……我家里有事。每次都没办法参加大家的聚会,我心里真难受。」
「那周末去看戏怎么样?假日的话,你家人也会答应,对吧?」
朝名内心感激朋友的好意邀约,但这个邀约是不可能实现的。
「对不起。大家好好去玩,再告诉我感想喔。」
朝名说完「拜拜,明天见」就逃也似地离开教室。
背后传来朋友的小声议论:「她还是不行来」、「每次都是这样吧」、「真想多跟她聊聊」、「她就是这样神秘,叫人更好奇」。
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自己并不是神秘,只是没有自由而已。
朝名挺直背脊,朝一楼入口前的鞋柜走去。
「拜拜。」
「嗯,拜拜。」
「朝名,明天见。」
「拜拜。」
朝名走在走廊上时也一样,只要有人打招呼,她都会亲切回应。于是,大家都会朝她挥手、点头致意。
朝名把室内穿的草鞋换成室外鞋,走出校舍。
(我记得今天出门前,哥哥说有事要说。)
朝名想起这件事,不由得叹了口气,刚才朝名说自己有事并不是在撒谎。爸爸常出门谈生意,年纪相差悬殊的哥哥便兄代父职,他今天难得交代「我有事要告诉你,今天早点回家」。要是不听话,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朝名注视着远方西下的太阳。
「唉……」
「姊姊。」
朝名再次叹气时,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姊姊,姊姊。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原本在背后的声音来到身旁。朝名又扬起笑容,询问那道声音的主人。
「对。智乃,你也是吗?」
「是啊,真巧呢。」
看向朝名脸庞的是一名体型娇小的少女,衣袖如蝴蝶般惹人怜爱地翩翩飘动。稚气未脱的容颜,圆圆的大眼睛,绑成玛格丽特发型※的咖啡色头发,更增添甜美气息。
玛格丽特发型:明治时代女学生流行的发型,适合搭配浴衣。有各种形式,基本原则是扎成辫子,再把辫子绑成环形固定。
这名不怕生的学妹名叫汤畑智乃,朝名也是最近才知道她的名字。她经常主动找朝名攀谈,假装碰巧遇见的样子,但想必有在打听朝名的行动吧。
「那个,姊姊。你愿意收下这个吗?」
智乃从怀中掏出一封装在美丽浅色信封里的信。双颊微红递出信的学妹,就像棉花糖一样甘甜、可爱。
朝名接过那封信,朝她微笑。「谢谢。」
「还有……姊姊,上一封信里问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智乃神情害羞地仰望自己,这让朝名又是一阵胸闷。上次她的信中写满了对朝名深切的爱慕与敬仰,最后又说,希望朝名成为智乃的「S」※。
注:在大正时代到昭和初期流行于女学生之间的特别关系,取自「SISTER」的第一个字母。互为S的两人,学妹会称呼学姊为「姊姊」,是比普通学姊学妹更亲密的关系。
「对不起,我不打算和任何人成为那种关系。」
「这样呀……没关系,我原本就猜到会这样。只要你允许我叫你姊姊,智乃就很幸福了。谢谢你回答我。」
智乃脸上一瞬间闪过极为失望的神情,但又立刻找回开朗的笑容。
「那姊姊今天接下来要做什么?如果可以,要不要一起去喝茶——如果我说想去姊姊家,会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咦……?」
原以为她会立刻知难而退,没想到她相当固执。朝名拼命摇头,一起相约去某处就算了,邀请她来自己家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有家里,真的没办法。
「那个,有一点……抱歉。我今天家里有事得早点回去。下、下次见。」
「啊……这样呀?我才是,抱歉。」
学妹双肩蓦地垂下,朝名见状后更觉得抱歉。
(要是我不是——的话……)
难得有人仰慕自己。如果能和智乃更要好,不时去彼此家聊天,一定会很开心吧。还有那些同学也是,真想跟她们一起去咖啡厅和冰果室,一起去看戏,相互分享感想。但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朝名内心郁闷地向智乃道别,智乃流露出寂寞气息的身影,又让朝名的心情直往下沉。
朝名穿过校门,坐上来接送的自家汽车。她一坐稳,方才一直努力维持的优等生面具就脱落了。
(我就是个空壳吧。)
汽车发动,窗外景色不断流动。转眼间,汽车就追过了刚才先离开学校的同学们。
(她们看起来好开心。)
那些同学穿着相同颜色的袴,一边谈笑一边走在路上。相比之下,隐约倒映在窗户上的是自己苍白乏味的脸。
朝名低下头,无声地叹息。一缕发丝从编成辫子再盘起的发型轻飘飘地垂落。
在和洋交融的华丽帝都,富裕的名门望族宅邸都聚集在山侧。其中有一栋特别引人注目的宽广木造平房,那座宅邸就是朝名该回去的地方——天水家。
天水家从好几百年前就从事药材生意,积攒了庞大财产。一开始从小药贩起家,顺应时代调整商业模式,现在则经营药商。药商会收购国内的各种药材,再批发给药局或商店来赚取利润。
天水家销售的品项五花八门,从一般常备药到连医师也极少使用的稀奇药物都有。因为这个缘故,天水家尽管没有爵位,私底下却有许多政商界顾客,人脉网络坚实。
主力商品是名为「人鱼之泪」的万能药,这种特殊药物只有天水家在卖,无论制造场所或方法都受到严格保密。当然,万能药只是宣传噱头,实际上并非万能。
只是,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透明液体「人鱼之泪」,可以在身体不适时内服,也可以滴在擦伤或割伤的外创伤口上。只要喝一点点,疾病或伤势就会恢复快速,让身体状况好转。
这些宣传词加上实际功效,博得了许多好评。所以即使价格不菲依然成为长期畅销的主力商品,多家药局纷纷进货,为天水家带来庞大财富。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晓得隐藏在背后的秘密。
「我回来了。」
朝名一进家门,正好看见穿着菖蒲图案单衣的妈妈桐子,出现在走廊上。
「妈妈,我回来了。」
但朝名打招呼的声音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被彻底无视了。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的美丽妈妈,连瞥都没瞥一眼就直接走过去,就像那里没有人一样。
(果然不行呀。)
朝名用右手按住包裹在蕾丝手套下的左手。就在她这么做时,妈妈的背影消失了。
朝名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回到自己两坪多的狭小房间放好东西,就去厨房问仆人,哥哥在哪里。
「……少爷在别馆。」
「这样啊。谢谢。」
仆人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但朝名仍开朗地向对方道谢,然后才踏着跟语调相反的沉重步伐前往别馆。
朝名沿着户外走廊走到别馆,敲了下老旧的木门。别馆只是说来好听,实际上就是禁忌小屋※。这栋小屋,完全是为了做一些见不得光,不能在主屋中进行的行为才会存在。
禁忌小屋:当时的社会普遍认为月经期间的女性和经血是污秽之物,所以有把正值月经的女性隔离到小屋中的习俗。
「哥哥,我是朝名。」
「进来。」
「……打扰了。」
一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臭味和腥臭味的独特气味扑鼻而来。昏暗的房中不算宽敞,左右两面墙全是架子,上头摆着许多玻璃瓶。
哥哥天水浮春打扮简素,没穿外褂或袴,正利用架子没摆东西的空间,站着写东西。
「哥哥,请问有什么事?」
「你的婚事已经决定了。」
朝名愣在原地,全身僵硬。
「咦?」
浮春的语气太过随意,而且不含一丝情感,朝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婚事……)
其实朝名早有觉悟,自己的未来在手腕出现斑痕时,就已经决定了。可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心跳不停鼓噪着。
「这样啊……对方是之前就有在谈的胜井子爵吗?」
帝都屈指可数的大富翁,传闻中背地里有虐待癖好的胜井子爵。据说现年四十好几的他曾结过婚,多年前妻子离世,现在独自住在一栋大宅邸里。
他的兴趣特殊,渴望用大笔金钱换得天水家「特别的女儿」成为自己的第二任妻子。他提出的金额,相当于天水家四年分的收入。爸爸光太朗和接班人浮春都同意了,只要朝名一毕业后,就会立刻被卖给他。
话虽如此,目前还只是口头约定的阶段。爸爸和哥哥好像不满意他提出的金额,想尽量抬高聘金,目前还在跟对方谈判才对。
(我一直以为正式婚约还是之后的事。)
浮春听了朝名的问题,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胜井子爵。」
「那是……?」
「在最后一刻有人出了比胜井子爵多一倍的金额。我们看了条件,决定选择新的对象,而且那个男人还愿意入赘天水家。」
「入赘?」
「如果对方入赘我们家,就可以继续让你帮家里赚钱。而且听说那男人精通外国语言,还能帮我们把销售管道拓展到大海另一侧,这么好的条件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反正要是出什么问题,让他乖乖闭嘴的方法多的是。」
浮春的一字一句在脑海中飘浮,让朝名感觉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震惊到脑袋一片空白,就是这种感觉吧。)
天水家的正式接班人是浮春,这件事早就决定好了,因此原本是不需要女婿的。更何况,一般来说男性会抗拒入赘,朝名作梦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过仔细想想,这些条件确实是对天水家十分有利。自己送上门的女婿不但能送来大笔聘金,天水家「特别的女儿」——朝名又能继续留在手边。
(难道,我会一直被关在这个家里吗?)
朝名忍不住仰头叹息。自从小时候手腕上浮现斑痕的那一刻起,朝名就成了人人忌讳的小孩,一直以来她都乖乖顺从爸爸和哥哥的指示。
他们总说,因为你很特别,是能为天水家带来财富的存在。对朝名来说只剩下痛苦的生活,要一直持续到死为止,这样的未来在斑纹出现的这一刻就决定了。
「你要恨就恨生成这样的自己吧。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连你这种怪物,身体也可以充分为这个家做出贡献——来,工作吧。」浮春阖上帐簿,淡淡地说。
怨恨也好,叹息也罢,朝名都束手无策。就算浮春不说,她也早已无数次怨恨、叹息、疲惫、厌倦和死心,连一丝残存的希望都不覆在。
啊啊,真希望连同这个身体一起消失。她忍不住怀抱这种根本无法实现的愿望。或者,干脆变成一个愚蠢而超脱世俗的人,无论遭受多少折磨和轻视,只要能对家族有所助益就会喜极而泣,那样该多轻松。
朝名为了隐藏斑痕而戴蕾丝手套的双手此刻颤抖不已,她不停摩擦手心。
(你不能哭,天水朝名。只要有那个人,只要有那一天的回忆就够了,不是吗?)
她并不期待有人来拯救自己。无论被迫与谁结婚,被如何恶劣对待,被骂怪物,被家人利用。
那一年的初夏某日,帮自己上药的那个人,馈赠自己手套的那个人。只有他是发自内心地关心她,与他之间的回忆比任何事物都重要。那段回忆成为心里唯一的依靠,支撑朝名活到今天。
「坐下。」
浮春一把抓住朝名的手臂,粗鲁地让她坐在满是黑色污痕的椅子上。哥哥拿着闪动锋利光芒的针逐步靠近,朝名别开眼,安静地脱下手套。
◆
周末,朝名被爸爸天水光太朗带去相亲,地点在帝都的知名高级料亭。对方似乎是天水家高攀不上的正统名门世家,这场相亲既然涉及了有权有势的贵族,看起来媒人也用心选过场地。
(但我什么都没听说。)
朝名一无所知地看着料亭华美的玄关入口,那位要入赘到天水家的奇特男性,除了家世之外,朝名甚至连对方的姓名、年龄或职业都不晓得。
该不会是一名光听名字就会让人想逃婚,恶名昭彰的男性吧?还是光太朗和浮春嫌麻烦,没特别提起而已呢?
不过,在这里愁眉苦脸地猜想也是白费力气。毕竟,就算真的出现一个大坏蛋,自己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
今天的身体状况极差,只要一松懈好像就要站不稳了。脸上无一丝血色,只好涂上厚厚的白粉及腮红遮掩。就连是否能撑完漫长的相亲,内心都有几分不安。
(……毕竟都穿上和服了呢。)
今天是双方第一次碰面,朝名穿着有白色山茶花图案的华丽鲜红振袖※,双手套上白色蕾丝手套,平常会扎辫子盘起来的头发,也改为在脑后绑成一束。爸爸穿着纯丝绸制成的高级和服及袴,外面再套件外褂。
振袖:未婚女性最正式的和服,有色彩斑斓的图案及纹理,袖长介于三十九寸至四十二寸之间,会在参加成人礼或亲友婚礼时穿。
朝名和光太朗比媒人更早抵达,料亭的服务人员带他们来到一间正对日式庭园的和室,庭园打理得优美宜人,翠绿松树吸引住两人目光。
「朝名。」
「是。」
才一坐下,光太朗就出声叮咛,朝名只是静静回应。
「你千万不要做出蠢事。你的长相原本就差强人意,待会儿就把对方当成客人,拿出讨人喜欢的态度来。人家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贵客。」
光太朗蛮横不客气地说道。他一向都是用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讲话。
「……我会谨记在心。」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还让你去女子学校读书,你要是不能帮我多赚一点回来,我可就伤脑筋了。」
「是。」朝名用右手握住,隐藏于白色蕾丝手套下的左手腕。
朝名十分感激自己和同为天水家的姑婆不一样,可以去女子学校读书。可是,那并不是因为光太朗为朝名著想。
爸爸只是不想被别人认为,自己是个不愿意让女儿去学校读书的吝啬男人而已。换句话说,他在乎的只是他自己的面子。
真正原因明明是这样,他却老用一个施予天大恩惠的态度说「我还让你去女子学校读书」、「所以你要尽量多帮我赚一点」,根本不讲理。
不过,这种程度的话根本引不起朝名顶嘴的欲望,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无济于事。相较于朝名至今遭遇的无数不合理对待,这根本就是小意思。因此,朝名此刻只是蹙眉,阖上眼睛又睁开。
过了一会儿,媒人到了。「哎呀哎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先前上门提亲的,就是眼前这位一边擦拭汗水,一边笑咪咪地将细线般的眼睛眯得更细,体格壮硕的中年男性,广户先生。他是和天水家也有生意往来的贵族,广户男爵的弟弟,同时也担任制药公司的重要职务。
广户一屁股坐在坐垫上,劈头就说:「其实对方有联络我。」
「说跟我相熟的上一代家主身体不舒服,今天不能过来了。」
「哎呀,那真是叫人担心。所以是,现任家主会过来喽?」
「不,现任家主原本今天就无法出席。」
「……也就是说,对方会独自出席?」
「应该会是这样吧。哎呀,真抱歉。」
「哪里哪里,没关系。只要本人会过来就没问题。」
光太朗的态度与面对朝名时截然不同,他回应广户时不仅神情和蔼可亲,语调也很爽朗。不愧是生意人,变脸速度快到惊人。
爸爸和哥哥都是彻头彻尾的生意人,永远把家族利益摆在第一位,对顾客及合作伙伴很亲切。另一方面,对于连女儿都不算,只是家里养的家畜的朝名,也只给予相应的对待。说到底,朝名的婚事顶多就是家畜交配。
(……仔细想想,要成为我夫婿的那个人也太凄惨了。)
等对方入赘后,除非是特别孔武有力的强悍男性,要不然肯定会受到和朝名一样的恶劣待遇。更何况朝名根本只是表面正常,实则与普通女性大相迳庭,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花大钱入赘,根本是一场血本无归的亏本生意。
突然,料亭走廊响起人声及脚步声,看来朝名的结婚对象终于到了。
料亭老板娘亲自领路,铺着木板的走廊嘎吱作响,木格拉门上倒映出巨大的人影。朝名双手搭在榻榻米上伏低,只一心一意盯着眼前榻榻米的凹陷横纹。
「让各位久等了。」低沉平稳又柔和的声音。
那个声音透着一股魅力,令人不自觉地入迷,朝名不由得缓缓抬起原本低垂的视线。
怦怦,心脏剧烈鼓动……多么漂亮的人啊。走进包厢的那个人,是一名笔墨难以形容的美男子。浑身散发出洗练优雅的气质,十分适合用「美丽」这个词形容他。
修长身形和身上作工精细的暗灰色西装及内搭背心相得益彰,态度彬彬有礼,甚至自然流露出一股雍容华贵的妩媚。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丁点粗俗或鲁莽的气息,站姿如一只白鸟般高雅,简直就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不过,最牢牢抓住朝名目光的是,他的容貌和发型。
(好像……)
双眼炯炯有神,睫毛纤长,薄唇。就连这年头男性少见的,用发簪插住墨黑色长发结发这一点都一样。
「笑容是最棒的,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
那个声音和那句话,至今依然好好收存在朝名心底,未曾褪色半分。他好像当时的那位少年,深深烙印在朝名眼底,从不曾消失的那个人。
心跳快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心跳声大得好像都会传进爸爸、媒人,甚至是他的耳里,就连全身血液都好似沸腾般滚烫不已。
他举止优雅地在朝名对面坐下,朝名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忍不住屏息。他鞠躬时,后脑勺的那支发簪轻巧响起叮当的声响,那个设计……
(和那个人一样……怎么可能。)
真的会有这种偶然吗?
那段记忆,自己没有一天不想起,数不清多少次支撑着朝名,鼓舞着朝名。如此珍重、宝贵的记忆里的少年,在韶光流转中,居然作为结婚对象出现在眼前……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作梦般的好事。
只有这瞬间,朝名忘却了自身被诅咒的命运。
「现在大家都到齐了——」
广户开始说话,但朝名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这情况太过冲击,所有话朝名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只能一直紧紧望着正前方。
怎么可能!纷乱思绪在脑中不断回旋。直到爸爸拍自己的肩,朝名才终于回神。
「朝名。」
「是、是。」
「时雨先生不是邀请你吃饭前先去散步吗?快回答人家。」
「啊……是。对不起。我很乐意。」
朝名慌张回答,光太朗附在她耳边低语。
「你明白了吧?」
朝名拼命点头,千万不能让爸爸起疑。自己有摆出合宜的笑容吗?说不定已经晚了,但朝名顺了顺呼吸试图冷静。
「我们去庭园走走吧。」
咲弥开口邀请,朝名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看他看得太专心了,忽然感到尴尬,别开视线。咲弥站起身走出房间,朝名跟在后头的身影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要从檐廊走下庭园时,咲弥自然地伸出手,朝名不禁直盯着那只手瞧。
(真的是那个时候的少年。)
朝名跟在咲弥后面,踏上新绿盎然的庭园。正中央的水池中有华丽鲜红的锦鲤悠游,满布青苔的石头及石灯笼营造出一股静谧氛围。明明经过精心照料,却丝毫无损自然界原生的美丽,这庭园真棒。
两人走了几步之后,走在前头的咲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自己。
「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叫做时雨咲弥。」
沉稳的声音令朝名再次抬起目光。
少年——时雨咲弥那双坚定的黑眸,正定定注视着自己。后颈结发以外的其余长发流泻在肩上,唇角浮现出友善的笑容。再加上他那超脱现实的美丽容颜,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认为他是个一百分满分的好青年。
朝名也尽量摆出讨人喜欢的微笑,深深一鞠躬,同样报上名字。
「我是天水朝名。初次见面,你好。」
朝名说完后,在心里惊呼一声,微微睁大双眼。
(他说他叫时雨咲弥。)
这个名字最近才刚听过。时雨家的公子,刚留学归国,今年二十三岁。是连剧场小生都要自叹不如的美男子——朝名就读的女子学校新到任的国文教师,正是同学们之前热烈讨论的名字。
不过,传闻一点都不夸张,他的容貌比朝名至今见过的任何男性都要俊美,确实不输给剧场小生。
(可是,真有这样的偶然吗?)
记忆中的恩人,既是结婚的对象,又是朝名就读的那间女子学校新教师。这么多事重叠在一起,实在无法用一句碰巧解释,也超出机缘巧合的范畴。
「那个,我有听过你的事……时雨老师。」
朝名小心翼翼地称呼,咲弥则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你是夜鹤女子学院的学生?」
「对。」
「原来如此……八成是爷爷的安排吧。」
「啊,那个。」
咲弥苦笑,朝名疑惑地侧头。
伴随池中的淙淙水声,一阵风柔柔吹拂而过,带来青松的香气。还有,大概是咲弥抹在身上,类似薄荷的香气跟隐约的菸草味掠过鼻尖。
朝名的注意力一瞬间被吸引过去,这时咲弥脸上的笑意淡了。
「其实这次提亲,是我回国前爷爷自作主张去谈的。教师的工作,也是爷爷建议我去做的。这些都不是偶然,而是我爷爷的精心策画。」
「啊……原来是这样啊。」
咲弥的语气沉稳具教师风范,彬彬有礼,却莫名有种距离感,显得疏远。
「提亲的事我之前就有听说,但我才回国没多久就被叫来双方见面,倒是吃了一惊。」
朝名再次看向咲弥,他的神情并不冷漠。虽称不上温柔,但也没有特别流露出厌恶,脸上微笑还透着些许友善。从他的表情可以推知,他不太了解天水家的情况。
既然他说这门亲事是他爷爷交代的,又一直到最近都在国外留学,他对天水家一无所知也很合理。
(他大概也不记得我了吧。)
八年前的那段记忆对朝名来说极为重要且珍贵,但咲弥看起来对朝名一点印象都没有。自那天以后,朝名成长许多,容貌也有所变化,认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老师事先什么都不知情的话,一定很失望吧。突然被告知,结婚对象是我这种人。」
朝名用稍微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咲弥紧紧皱眉。
「没那回事,你不该这样说自己。」
「不。我就是一个这样的女生,没什么才华,也不机灵。对老师这么出色的人来说,没半个优点又还是学生的我,就像是一支下下签吧。」
我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容。我很擅长堆出讨人喜欢的微笑,这一点是像爸爸吗?
(我真的就要这样跟老师结婚吗?)
朝名保持微笑,在心中自问。让重要的恩人和自己扯上关系,入赘进入宛如恶鬼的家庭,最终害他踏上只有不幸的道路。
这样真的好吗?
「笑容是最棒的,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
他当时的那句话,此刻依旧清晰烙印在朝名心上。因为遇见他,也因为这句话,朝名才有办法承受那些痛苦至今。即使感到悲伤,也始终不忘笑容,可以活得像个人。这么重要的恩人,不该让他抽到下下签才对,这样不是恩将仇报了吗?
「不管是上上签或下下签,都一样。因为爷爷对我有恩,我想要实现久病缠身的爷爷的愿望,才决定接受这门婚事——只是,既然都要结为夫妻,我就希望好好过,我的真实想法是这样。」
「……即使是和我?」
「对,和你。」咲弥的态度十分真挚,那双眼中满是认真。
想实现爷爷愿望的孝心,帮陌生少女搽药的深切关怀,他是个率真的好人。看来这不是朝名的一厢情愿。
「你是怎么想的?」
「……我……」
对于咲弥的提问,朝名欲言又止。
如果和恩人咲弥结为夫妻,就算是艰苦人生也一定能过得幸福。其实朝名彷佛在作梦一样,高兴到快要哭出来了。可是,对她而言的幸福,却是他的不幸。不能忘记自己的命运,绝不能让这门婚事成真。所以,朝名决定撒谎。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成为一名好妻子。」
「那就好。」
咲弥眯起眼微笑,罪恶感堵得朝名胸口发疼。要是现在当面拒绝,会丢时雨家和媒人广户的面子,朝名不想引发无谓的风波。
(为什么我会诞生在这个家,又变成这种身体呢?)
要是咲弥得知朝名的真实情况,肯定会讨厌她的。再高尚、再体贴的人,也不可能接受一个怪物当妻子。光想到这点,胸口如同撕裂般痛苦。
(如果——)
如果自己出生在另一个家里,就能和咲弥结为夫妻了吧?朝名就是他的上上签了吗?
朝名和咲弥一边闲聊一边逛庭园,过了一会儿又回到包厢时,午餐已经摆上桌了。朝名回包厢后,光太朗射来锐利至极的目光。
(你那样瞪我也不能改变什么啊……)
朝名在内心发牢骚,脸上当然是没有表现出来。
用餐时,热络谈笑的主要是光太朗跟广户,他们偶尔也会将话题抛向咲弥,但对话总是延续不了多久。朝名只是沉默地用筷子将碗碟中的料理一一送进口中。
所有人都用完餐,喝杯茶稍微歇息后,今天的会面就结束了。广户率先走出料亭,咲弥随后离开,最后踏出店家的是朝名和光太朗。
「爸爸。」
对着爸爸逐渐走远的背影,朝名鼓起勇气开口。从用餐时开始,占据朝名脑海的只有一件事。没错, 一定要告诉爸爸,取消这门亲事。
只是,这个请求一定会惹火光太朗,朝名害怕到身体不住颤抖。
(不过,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了。)
光太朗平时要洽谈生意很少在家,就算他人在家里,自己白天要去女子学校,早晚餐也不跟他们一起吃,好几天碰不到面也是常有的事。要是现在不说,等下次见到爸爸时,说不定事情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听见朝名的叫唤,光太朗神情讶异地回头。方才那张和颜悦色的生意人表情已消失无踪,浑身散发出极为冰冷的气息。
「怎样?」
朝名深深吸一口气,腹部一发力,将那句话说出口。
「这门婚事,可以拒绝吗?」
「你说什么?」
不出所料,光太朗瞪大眼睛。下一刻,气势惊人地把手中拐杖用力插进碎石路里。
「是我听错了吗?你刚刚说要拒绝?」
「……对,我不愿意和时雨先生结——」
「你开什么玩笑!」
朝名还来不及说完,光太朗的拐杖已砸在她的脸上。
——喀吭。
伴随一声沉甸甸的声响,朝名因那股巨大冲击力摔倒在粗卵石上。
「呼。」
脸颊发热,加上一阵晕眩,眼冒金星。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姿势,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吐出的气息也很烫。
不过,现在没空管这种事,光太朗一把揪住朝名的衣领,硬是把倒在地上的身体拉起来。不管是脸、脖子,还有撞到粗卵石的手脚都很痛。
「你以为我会答应这种事吗?这可是好不容易才上门的一桩好姻缘。」
「可、可是,我——」
「闭嘴。你这个东西,没资格对我的决定表示意见!」
「唔……真的、很……抱歉。」
「要是你长得更漂亮、更有才华,就能卖到更好的价钱了。」
光太朗把手里揪住的衣领粗鲁一甩,朝名又被抛摔在地上。
朝名只能听到气愤不已的光太朗粗重紊乱的气息,此刻全身都在发烫,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
是咲弥。原以为他早就离开了,看来人还在附近。
料亭老板娘也一脸不安地从玄关观察这边的情况。光太朗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又厉声怒吼,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
咲弥立刻走近倒在地上的朝名,那双黑眸中混杂了诧异及困惑的复杂神色。
「太过分了。」
咲弥看向朝名挨揍的脸颊,惊愕地轻声说。朝名自己不太清楚,但伤势多半相当严重吧,因为脸颊不停剧烈抽痛。
「天水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自己的女儿动手,你还有理智吗?」
「什么?我就是教她一点规矩。这是常有的事。」
「规矩?这叫做什么规矩?」
咲弥朝光太朗投去不可置信的目光。
光太朗多半也感到自己被撞见了不光彩的一面,咂了咂嘴,但表面上仍旧端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不客气地说:「……还请你不要对我家的教育方式多嘴。」
「你在开玩笑吗?这种行为怎么能称作教育!」
身为教师的咲弥猛然起身,朝名见状顿时慌了。要是两人争执起来,会让咲弥难做人。
(绝对不行!)
朝名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爸爸和咲弥中间。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
她抬头看向紧皱眉头的咲弥,忍着疼痛挺直背脊,尽可能地挤出笑容。
「我没事,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就算只有这一次,光是咲弥为了朝名而发火,就令她高兴到几乎要流泪了。真的,高兴得不得了。光是这样就够了,她很满足了。
「不,可是……」
「没关系,抱歉惊扰到大家了。爸爸,我们回去吧。」
挨揍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反正就算受伤也会立刻痊愈。正因如此,爸爸动手时也不会手下留情,暴力对朝名而言就是家常便饭。
事实上,光太朗丝毫不认为自己动手有何不对,只是因为被年轻人顶撞而恼怒罢了。
「朝名小姐……」
咲弥困惑不解,朝名恭谨地朝他弯腰一鞠躬。
「今天很谢谢你,很高兴可以见到你,那么就学校见了。当然,我不会在学校提及结婚的事,毕竟不能妨碍你的工作。老师,再见。」
「我们走!」光太朗一把抓住朝名的手,把她拖离现场。
直到坐进私家车前,光太朗在路上虽然没有向朝名怒吼,却一直冷冷瞪着她。
「听好了,朝名。如果你希望取消这门婚事,就用你的身体来偿还。你要是能比以往对家里有更多贡献,我也不是不能考虑看看。」
「……」
这是个谎言,光太朗肯定不会改变心意的。
天水家在业界的评价真的非常恶劣。只要生意兴隆,很多人还是会主动凑上来,不过一旦谈及联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以一个顾客遍及政商界名流的家族企业来说,向朝名提亲的人并不多。
与咲弥的婚事,是走运获得的天赐良缘,不管是光太朗或浮春,都不可能会轻易放手。
(可是,说不定真的能让这门亲事告吹。)
自己得想想办法,避免咲弥和天水家扯上关系。朝名一心只有这个念头,便对爸爸的话点头。
「是……那样也没关系。爸爸,请你再考虑看看。」
如果是为了帮助咲弥,自己受点伤无妨。反正既然都死不了,那至少想替恩人尽点心力,稍稍回报他的恩情。
听见朝名的回答,光太朗冷哼了一声。
◆
咲弥只是怔怔地杵在原地,目送即将成为自己未婚妻的少女和她父亲的背影远去,要说他是目瞪口呆也可以。
今天初次见面的结婚对象——天水朝名,这位少女并没有引人注目的华贵气质或美丽容颜,貌似也没有值得一提之处。
(可是,刚才那一幕。)
朝名在人来人往之处遭自己父亲施暴、痛斥,却优先顾及咲弥,展露笑容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她并没有流露出受害者的态度,也没有哭着向咲弥求助。只是凛然地站起身,脸上还挂着微笑,甚至可以开口道谢。
如果,那抹笑容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会改变的话……那肯定是一股非凡的意志。她乍看纤细又弱不禁风的背影,令咲弥移不开目光。
几天前夜里,咲弥在夜鹤女子学院开完会,前往一家位处帝都繁华街道一隅的小酒吧。
据说最近在帝都,低调路线的酒吧及咖啡厅悄悄流行起来,成为男性交换资讯或闲聊时的去处。
酒吧是一栋两层楼高的砖造建筑,一楼是纯粹饮酒的空间,二楼设计成让人可以一边喝酒一边打撞球或麻将,尽兴玩乐的空间。许多下班后的男人聚集在此,场面十分热闹。
咲弥和火之见深介碰面,这是回国后的第二次了。两人在烟味弥漫的一楼桃花心木桌旁面对面坐下后点了杯酒。很快地,各自手边都有了满满一杯浓烈洋酒。
「不好意思,叫你到这种地方来。」
「无所谓。」
深介穿着用心整烫过的三件式西装,仍旧那么正经八百地道歉,咲弥摇头苦笑。
「你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吧。」
「如果不是这么晚了,原本也可以去那位严肃老板开的红豆面包店。」
「老板傍晚就关店了,没办法。」
聊起他们都常去的那家店,原本笼罩在两人间的尴尬稍微缓和了些。不过,深介随即又板起脸。
「我就开门见山说了,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不会害你,听我的,放弃和天水家的婚事。」
深介平常说话的语调就称不上温和,这时又更加笃定、异常坚持。
「你还真是突然,而且你说得也太斩钉截铁了吧。」
「当然。为什么偏偏是天水家?而且还要入赘,你是疯了吗?」
咲弥从朋友的口吻清楚感受到,他厌恶天水家就如同厌恶蛇蝎那么强烈。
深介从以前就是一板一眼的个性,不太懂得变通。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外表,也透露出他严重的洁癖及拘谨死板的个性。只是,他不喜欢说谎也不会敷衍了事,和他在一起咲弥感到很自在,两人从中学时就相识,已是十几年老友了。
咲弥心想,他果然还是老样子,性格洁癖那一面又冒出来了吗?
「天水家有许多负面传闻,像是他们家虽然药商生意兴隆,却在暗地里贩售毒药,耍手段搞垮竞争对手,或者为了卖药先诱发疾病流行之类的,甚至有人因此丧命。就算现在没事,万一日后遭人检举或怎样,你要是入赘就会被牵连。」
毒药、丧命,骇人听闻的词一一出现,咲弥轻闭双眼。他从口袋取出香菸叼着,擦亮火柴点火,深吸一口后才开口。
「哎……不过,这些可信吗?既然是药商,就算经手这类物品也不算奇怪吧。是药三分毒,重点是看怎么用。其他几点,顶多只是传闻而已。」
深介压低声音。「不,你有听过名叫『人鱼之血』的毒药吗?」
人鱼这个词令人有点在意,但咲弥摇头。
「没有。」
「……这消息只有内行人才晓得,还没有传开,听说有叫做这名字的神秘毒药。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是只要微量进入体内,就能立刻致死的凶恶毒药。」
「这不可信吧,怎么可能有这么完美的杀人毒药。」
「你先听我说,就是因为这样,很多人把『人鱼之血』和贩售『人鱼之泪』的天水家联想在一起。知情的人当中,不光认为都有『人鱼』这个共通点,还因为那一家的确有可能干这种肮脏事。」
深介打听之后,发现为数众多的药商里,唯有天水家在批发名为「人鱼之泪」的药品,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那种药是怎么制造的,实在很奇怪。
种种负面传闻不曾断过,药物是会进入人体的东西,如果原料和制造方法都不透明,许多人会怀疑的确很自然。
深介继续说:「好像是因为天水家在背地里和某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做了交易,上头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能在隐瞒所有资讯的情况下贩售『人鱼之泪』,这件事几乎可以确定是真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贩卖『人鱼之血』的毒药也是在背地里获得了某人的许可喽?」咲弥大大地呼出一口气,靠到椅背上。
深介出身名门世家而且人脉广,在报社及警界也很吃得开,既然是他说的,那可信度就相当高了。
要是将来情况突然翻转,天水家被落实罪状,身为入赘女婿的咲弥自然也会受牵连。可是,咲弥也有不愿让步的原因。
「就算如此……这是爷爷的心愿,我没办法拒绝。」
咲弥最讨厌的就是忘恩负义。妈妈是时雨家家主的妾,咲弥是妾所生下的庶子,爷爷时雨滨彦多年来一直暗中照顾母子二人,所以只要是爷爷恳切的心愿,自己就无法拒绝,也不愿意拒绝。
而且爷爷无论是作为贵族当家或是企业家,都杀伐决断、处事英明。天水家的恶劣风评,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才对。他一定是有他的考量,才会帮咲弥定下这门婚事——
咲弥突然回忆起爷爷曾说过的话。
(拥有人鱼之血的女子……对,爷爷之前是不是有这样说?)
身体状况不佳的爷爷表示,无论如何都希望咲弥接受这个婚约。咲弥会决定回国,也是因为爷爷的这句话。
他一回乡就立刻去见爷爷,在谈及结婚对象时,「能在我这一代得偿大愿,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了……咲弥,天水家的女儿,是我一直在找的人鱼之血女子。而且,和人鱼之血女子结合是你的命运。」
爷爷说话时眼眶微微泛泪。只是,大愿和命运这些词,咲弥早从八年前就听腻了,当时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人鱼之血女子,名为人鱼之血的毒药,叫做人鱼之泪的万能药,似乎与这些有关联的天水家。
深介把烧短的香菸在菸灰缸里按了按,看向陷入沉思的咲弥,叹了口气。
「咲弥,你重情重义是好事,但要是因此把自己都赔进去就血本无归了。总之,和天水家的婚事你最好重新考虑。因为是你,我才会讲这么多。」
朋友无比认真的态度,令咲弥不由得动摇。
玻璃杯中的洋酒只剩下少许,但咲弥却感受不到一丝醉意。话说回来,至今他从不曾好好醉过一次。不管是酒精浓度再高的酒,喝起来都跟喝水没有两样。
八年前自从咲弥身处的环境骤然剧变,深介就一直关心着自己,这点咲弥一直很清楚。
「……我很感谢你担心我,我也会小心别被卷进麻烦事里。但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拒绝这门亲事。」
「为什么?」
「我决定接受这门亲事时,爷爷高兴到双眼含泪,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泪眼汪汪的模样。看见恩人那种表情,如果情况不是严重到无可救药,根本没办法背叛他的期待吧。」
「据说是个超级丑的丑八怪喔,天水家的那个女儿。」
「哦,是喔。」
对方的外表如何,并不足以成为左右咲弥决定的因素。听见咲弥敷衍的回应,深介不自觉提高音量。
「你不要光是哦,少蠢了。你是把脑袋忘在国外没带回来吗?你现在这种态度,看起来就只是懒得思考,干脆顺爷爷的意而已。往后辛苦的可是你喔。」
「我想尽可能回报爷爷恩情的这份心意,是这么不堪的事吗?」
「你要报恩,就在别的事情上报恩,别做会搞砸自己人生的事。」
看来今天的两人只能是两条平行线了,咲弥认同深介的主张,但也不会因此就认为自己错了。后来,咲弥和深介不欢而散。
(那个女孩就是人鱼之血女子……)
第一次见面的天水朝名虽不是深介口中的丑八怪,的确也称不上美丽。涂抹白粉和腮红也无法掩盖住那张毫无血色、过于苍白的脸庞,弱不禁风的身形,从振袖和服露出来的肌肤,或者仔细绑好的头发都极度缺乏少女该有的光泽度。简直就像勉强把一件华美衣裳套到尸体上似的。
只是,虽然咲弥对父亲天水光太朗并没有好印象,但对女儿朝名的印象竟然在最后一刻翻转了。
(还有——)
自己一直在想,爷爷那句话——和人鱼之血女子结合是你的命运,以及从深介口中听说的天水家和人鱼。
如果,朝名身为人鱼之血女子,和咲弥背负的命运有所关联的话,她说不定也知道一些关于咲弥这副身体的事。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有办法可以恢复原本的自己……或者是……
咲弥阖上双眼。片刻后再次睁眼,走出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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