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章节
朝名在用旧了不再松软的被窝中醒来,今天的头跟身体也是沉重不已,她不由得皱眉。
隐身云后的太阳从镶嵌在木格拉门上的窗户洒进来的光线仅是微亮,略显昏暗的房中,朝名勉强爬起身,开始盥洗。她拿水桶在屋子后方的水槽装冷水,洗完脸薄施脂粉。
苍白肌肤无一丝血色,甚至看得见血管浮起,双唇干燥龟裂、色泽黯淡,她抹上白粉及胭脂,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她拿梳子仔细梳好黑长发,先编两条麻花辫子,再把两条辫子盘到头上固定,完成跟平常一样的发型,同时也是大正时代女学生之间最流行的发型。
她脱掉日式睡衣,赤脚套上日式分趾袜。和服底色是接近白色的淡蓝,上头点缀着小花图案,没有内里。接着,她再穿上夜鹤女子学院规定的制服——深蓝色的行灯袴,双手套上蕾丝手套就大功告成。
最后在镜台前一照,镜面上倒映出一个脸色阴郁如死人的女学生。朝名望着那张脸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乏善可陈的笑容,马马虎虎吧。等到学校时,表情应该会再自然些才对。
朝名在离学院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下车,在黑鸦鸦的乌云下迈出步伐。四周有许多女学生和朝名一样走路上学,也不少人骑自行车。其中,前方一个令人在意的背影映入眼底,她在心里「啊」了一声。
(是老师。)
自从相亲那天初次碰面以来,咲弥一直都是无懈可击的时髦西装打扮,今天却穿着雅致的和服。白色立领衬衫上面是清爽的松叶色长着※,下半身则套着袴。虽然西装很适合他,但咲弥肩头上的美丽乌黑直发跟和服果然相得益彰。
长着:长度盖住脚踝的和服,一般认为现代长着的原型始于室町时代的小袖。
(真是个连走路身影都优美迷人的人啊,美男子不管穿什么都这么有型吗?)
朝名脑中转着这些念头,下一刻她发现咲弥身边有一个女学生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不禁瞪大双眼。
「咦?杏子?」
咲弥不知为了什么点头,身旁的女学生回以微笑,那张侧脸毫无疑问是杏子。她曾说过和咲弥是旧识,但她居然会和大受欢迎的咲弥融洽地一起上学。
「那两人果然是那种关系啊……」
「你在说时雨老师吗?」
朝名原本是在自言自语,一旁突然有人出声反问,她讶异地看向旁边。
「智、智乃。」
爱慕朝名的学妹今天也如同小兔子般惹人怜爱。朝名惊得心脏漏跳一拍,随即试图冷静,故意做出困扰的表情。
「你吓我一跳。」
「抱歉,我突然跟你说话。」
「智乃?」
「我老是缠着你……姊姊,你一定觉得我很烦吧。」
智乃像枯萎的花儿般消沉,朝名慌忙解释。
「没那回事。我真的就是吓一跳而已,我没生气也没有觉得你烦。」
下一刻,智乃甜甜一笑说「太好了」,音色中透着喜悦,看着佯装生气的朝名。说不定智乃只是故作沮丧而已。
(智乃将来一定不得了……说不定会变成魔性的女人呢……)
朝名看得目瞪口呆,智乃一脸天真无邪地侧头问:「难道姊姊也对时雨老师有兴趣吗?」
听见智乃的问题,朝名模棱两可地回了句「不,并不是那样」。智乃听了,脸上浮现开心的笑容。
「呼~那我就放心了,姊姊没有受那种花花公子迷惑。」
「花花公子……?」
「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他有不少绯闻喔。更何况他身为教师,却和学生像那样亲密互动,他百分之百是觊觎青春少女才来当教师的。」
「绯闻……」
自己没听过那种流言,智乃说的也是毫无根据的偏见,但朝名也没了解咲弥到足以反驳那些话的程度。
「不过,姊姊。」
「什么事?」
「姊姊,如果你说你想要得到时雨老师,我汤畑智乃就会尽一切力量帮你。毕竟比起我个人的意愿,姊姊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智乃挺胸道,朝名看着她苦笑。
自从看见咲弥和杏子并肩而行后,如雾气弥漫胸口的滞闷感,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今天所有的课程结束后,朝名也一样立刻走出教室。因为她打定主意,今天必须去人鱼花苑做一件事。
朝名悄悄地从校舍的仓库里拿出一把修枝剪及一张木头小凳子,朝人鱼花苑走去。空中覆盖着薄薄的云层,气温不会太热,正好适合干活。
「嘿咻。」
她立刻把凳子放在遮掩住水池和祠堂的山茶花树旁,踩到凳子上,动手剪起小树枝。本来应该要再早一点修剪的,但朝名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人鱼花苑原是埋葬历代人鱼之血女子骨灰的地点。对天水家而言,这里象征着隐藏在家族兴旺背后的长年罪恶及污秽,是人人避忌之地。
因此,平常会过来这里的,只有当代的人鱼之血女子而已。直到近年,天水家也不想再管理这个地方,想趁机把这块土地借给学院,到头来仍是一个无人靠近的场所。
(终究只能靠我照料了吧……)
当然,朝名没有任何园艺方面的经验。她自己看书研究,打从进学院起每年都依样画葫芦地修剪树枝。
「这里剪掉应该没关系吧。还有,这里也是。」
一开始她经常举棋不定,习惯后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挥动剪刀一一剪下树枝。山茶花的树枝上还开着几朵白花,树叶也长得十分茂密,再加上树枝纤细末梢纷纷恣意延伸,乍看之下就像一团圆滚滚的树叶妖怪。
朝名也不管上头还有花和叶子,一连剪下不少树枝。这里的山茶花一年到头都会绽放,从不枯萎。听说当初是剪下种在八百比丘尼离世地点的山茶花树枝,再用扦插方式进行繁殖,所以或许和人鱼的力量有关系。
花朵完全不会掉落,要是放着不管,枝叶就会像这样蓬勃生长。一般认为等冬季开的花全落光,春天即是适合修剪的时期。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所谓的时期可言。
只是如果不事先决定修剪时间,就很容易忘记这件事,于是朝名便决定按照书上写的在春季修剪,今年稍迟了些。
昨天咲弥不小心闯进来时,被他撞见完全没整理过的花苑,朝名心里很惭愧。
「啊啊!剪太多了。」
剪得太顺手,不小心连原本没打算修剪的树枝也剪掉了。不过朝名立刻想起这些并非普通的山茶花,就放下心来单手轻抚胸口。
「反、反正,没关系啦……嗯。」
「你在做什么?」
「哇啊!」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朝名的心脏剧烈一跳,手中那把修枝剪差点掉下去,她慌忙重新握好,才回头看向后面。
「老师。」
早上的智乃也是,今天真是惊吓连连的一天。她一回头就看见穿着松叶色长着的咲弥站在那里眨眼睛。
「老、老师来了啊。」
「嗯,对,可以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他说「这个」,抬手举高的是,昨天朝名借出的那把淡紫色雨伞,看来他是特地来还伞的。朝名谨慎地从凳子上下来,接过咲弥递来的伞。
「昨天吓我一跳,没想到真的下雨了。」
咲弥的惊讶溢于言表,语速很快,神色兴奋,朝名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太好了。要是我猜错,就害老师白白多带一个东西了。」
「不会,多亏你我才没被雨淋湿。谢谢。」
咲弥「呼~」地放松下来,沉稳道谢,这是最令朝名高兴的。尽管这是一件小事,但只要能帮上他就好。
其实,预测天气是人鱼之血女子的特技之一。人鱼血闻起来很腥,带着土味——就像是带着热气的雨那种闷住黏滞的气味。因此朝名对这种气味非常敏感,说穿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听说八百比丘尼也有擅长预测天气的轶事,说不定的确有什么关联。
「不客气。老师今天还要回去工作吗?」
「对。明天的备课还剩下一点没完成,我是休息时顺便跑过来看看。你要继续修剪山茶花吗?」
「对。」
朝名和咲弥谁都没有刻意,自然地在池畔草丛隔着两个人的空间并肩坐下。朝名方才专心修剪没注意,现在一坐下,才觉得自己有点累了。
「我可以抽菸吗?」
咲弥特地问了声,朝名点头。
「没关系的。不过菸蒂请不要丢在这里喔。」
「哈哈,谢谢。我会注意的。」
咲弥笑着点燃一根菸,深深抽了一口又呼出。他的举止极为性感,朝名光是看着都感到双颊要发烫了。
(老师不管做什么都美得像一幅画呢。)
朝名拼命克制自己的表情,咲弥开口说:「我昨天就在想,这里的山茶花真了不得。花季明明早就过了,每一棵树却都盛开。没想到是你在照顾的。」
「老师,这里的山茶花一整年都会开花喔。」
「什么!」咲弥惊愕得瞪大双眼。
从刚才开始,两个人就轮流让对方感到惊吓,真好笑。朝名聆听池中水声,用全身感受着沁凉空气。她一把注意力放到五感上,就有种身心都融化了的感觉,非常舒服。
「不过,其实我不太高兴。」
她心里想着不能这样,却忍不住脱口说出真心话。一面对咲弥,她就什么都想说出来。明明平时面对朋友或学妹时,都能若无其事地隐瞒一切。
「不高兴山茶花一年到头都开花吗?」
咲弥反问,朝名点头。
「对,只要冬季开花就够了。而且……我不太喜欢山茶花。」
八百比丘尼抱着山茶花树枝,行遍诸国的故事很出名。有她这样一位祖先,天水家也和山茶花有斩不断的缘分。天水家的家徽就是源自山茶花的意象,宅中庭院也种植了数不清的山茶花。
朝名对于八百比丘尼那如泥水般混浊的复杂情感,在每次看到山茶花时,就会在心中沉淀出更多淤泥。很矛盾的是,这个四周都被山茶花树环绕的地方,却能抚慰朝名。或许沉睡在此的人鱼之血女子,也和朝名一样对山茶花不抱好感吧。
「嗯,人各有所好嘛。我其实也不太喜欢山茶花。」
咲弥低声开口,朝名看向他。
「老师也是?」
「原因有点复杂——啊啊,不聊这个了。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也没什么意思。」
「说得也是。」
咲弥耸肩说,朝名笑着同意。既然要聊天,聊喜欢的东西比不喜欢的东西愉快。咲弥的思考方式不管是现在或以前,都一样积极又温柔。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吗?」
朝名想了解咲弥,也希望他了解自己。他的每一句话都令朝名的心盈满暖意,朝名无法拒绝咲弥这个充满吸引力的提议。
「好,我很乐意。」
「谢谢。作为回报,我也会告诉你我喜欢的东西。」
朝名和咲弥相视而笑,他那微微勾起唇角的柔和笑容,朝名好想永远看下去。
这里种了非常多山茶花树,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朝名接受咲弥的帮助,和他一边聊各自喜欢的事物,一边一起修剪山茶花。对话内容十分单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朝名小姐,你有喜欢的花吗?」
「喜欢的花吗?我没想过这件事,老师呢?」
「我喜欢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的花,像是桔梗、石竹或波斯菊之类的。」
「我喜欢初夏放晴的早晨。老师,你有喜欢的天气吗?」
「秋天微阴的日子吧。」
「微阴?」
「对。我喜欢那种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寂寥气氛,虽然细想之后我也觉得这样挺怪的。」
「一点都不怪,谁都有想要独处的时候啊。」
「我很喜欢像今天这种晴朗天空的蓝色。朝名小姐,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也喜欢天空的蓝色,最喜欢的是接近深紫色的蓝色。」
「是很适合你的颜色吔。」
「老师,你的外文明明也很好,为什么会来教国语呢?」
「因为我知晓了这个国家的语言、文学和文化的优点。」
「比外国更好吗?」
「对,我出去留学一趟才懂。每个国家都有它好的地方,有它值得欣赏的独特之处。只是大家的方向天差地远,而这个国家有这个国家美好的地方,我想要向大家传达这件事。」
两人聊喜欢的食物,印象深刻的日常小事,或是最近看的书或文学名著。对朝名而言,能和恩人相处的时间不管再短暂,都是宛如瓶中五彩缤纷的糖果般,闪闪发光的宝物。那些宝物每天增加一颗、两颗,就令她高兴到无以复加。
一开始,朝名以为咲弥是认为她一个人修剪山茶花太危险,才陪自己一起做。不过每天准时出现在人鱼花苑的咲弥看起来也很享受这段时光,她更觉得恍如置身梦境。
◆
自从放学后和咲弥在人鱼花苑碰面起,已经过了一个礼拜。朝名在休息时间和几名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教室。大家会刻意聚集在走廊,也是出于说不定可以看到咲弥的少女心境。
咲弥上任已经一阵子了,少女们到现在仍是开口闭口就聊他。
「时雨老师,真的时时刻刻都好帅……」
「我懂。只要看到他,就有一种好像看见佛祖,可以延年益寿的感觉对吧。」
「没错没错,简直就是大饱眼福。啊啊,要是我也能和那么帅气的人结婚,一定每天都会很幸福吧。」
朋友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朝名与旁边的杏子不由得一起苦笑。这时,另一名朋友看向这边。
「杏子,我真的好羡慕你,可以和时雨老师一起上学。」
她指的是一个礼拜前的那天早上吧。朝名心想,既然双方家族是旧识,那就不算突兀,只是智乃说过的话也令人在意,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特别。
其实只要直接问咲弥本人就好,但又不希望老师认为自己是多疑的麻烦女人,也不想破坏最近的美好氛围,就一直问不出口。
杏子听见朋友的话,神情略带为难地羞涩浅笑。
「我知道自己很奢侈。不过,自从咲弥老师去国外后,我也一直没机会和他说上话。所以,大家就原谅我好不好?」
「好,好,好!既然是杏子,没人会有怨言的。」
「没错。像时雨老师这么出色的男士,就该配杏子这么美丽的女士。」
朋友纷纷点头附和,杏子见状双颊立刻就红了。朝名近距离看着这一幕,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要真是那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朝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成为朋友们下一个关注的对象。
「朝名,你将来也会和一位优质男士结婚吧。」
「咦?」出乎意料的话令朝名频频眨眼。
朝名这些年都以为自己会和胜井子爵结婚,早认定这句话与自己无缘了。现在算是和咲弥有婚约,却成了烦恼的根源。
不过,那些朋友聊得停不下来。
「毕竟朝名的成绩优秀,家里生意又做得很大。」
「对啊,而且朝名有种独特的魅力,也有几个学妹很在意你喔。」
「别、别开我玩笑……」
朝名笑着搪塞过去,就在这时她看见咲弥经过走廊的那一端。朋友们也一副「终于等到你了」的神态,纷纷对咲弥的身影做出反应。
「快看,是时雨老师!」
「真的,今天也好帅啊。」
「走路方式也和其他男士不一样呢。」
大家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光是朝名的那些朋友,还有其他同年级的女学生们也是。至于杏子——她双眼晶亮,直直地注视着咲弥。
(我……)
朝名极力压抑自己的情感,勉强挤出微笑,把目光从朋友之间转移到咲弥身上。
眼神对上了!她和咲弥正好四目相接了吗?朝名倒抽一口气,相反地咲弥则稍稍勾起唇角微笑。
那个笑容不像站在讲台上的他,更像是他在人鱼花苑稍稍放松紧绷肩膀时的真挚笑容。
(为什么?)
朝名还来不及思考,「哇啊!」身旁响起此起彼落的尖叫声,打断了朝名的思绪。
「你们看到了吗?刚刚那个。」
「看到了,时雨老师向我们微笑了!」
「你错了,老师是在对我们微笑。」
「不可能,绝对是对着我们。」
「时雨老师才不是对你们微笑,是对他早就认识的杏子笑啦。」
少女们之间的战争愈来愈白热化。看来,认为咲弥是在对自己微笑的并非只有朝名。
(什么嘛。不过,也是呢。)
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好似有几分失落。
咲弥肯定只是出于体贴,对爱戴自己的学生们笑一下而已,就像舞台上的明星般大方对粉丝展露笑颜那样。真是误会大了,朝名也和她们一样,差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而心花怒放、小鹿乱撞。
「杏子。时雨老师很懂得如何让我们开心,对吧……杏子?」
朝名下意识地向杏子搭话,她却迟迟没反应。朝名迫于无奈只好收回讨好的笑容,缓缓转头看向身旁。
「啊!抱歉,我刚在发呆。」
杏子是注意到朝名在看自己吗?忽然回过神,慌张出言掩饰。但朝名很确定,杏子方才在咲弥离去后,也一直恋恋不舍似地注视着他刚才的位置。
放学后的朝名独自来到人鱼花苑,坐在草丛里静静地望着池塘水面。只要注视着细微水波映射橙色阳光的璀璨画面,就能净空内心。
不过,自从咲弥开始造访此地后,朝名和以前不同了。不是从坐镇在水池中央的祠堂矮墙上看,而是从池畔凝望着那晶灿光辉。同时,她也隐隐期待着,咲弥今天会不会过来。和咲弥并肩坐着聊天,一同享受人鱼花苑大自然的声响及光辉,甚至连他抽菸的气味,都变得如此理所当然。
(老师果然不来了吗?)
修剪山茶花的工作昨天已经完成了,真的可喜可贺。原先茂密到显得阴郁的枝叶如今都打理得干净俐落,现在看起来漂亮了不少。尽管比不上家里委托专业造园师修剪过的那些山茶花。
所以,只是帮忙修剪花枝的咲弥,已经没有来此地的理由了。
朝名举起戴着蕾丝手套的手遮挡住阳光,今天的手套不是咲弥送自己的那一双。太频繁戴同一双很快就会磨损,因此朝名常将那双具有特殊回忆的手套好好地收在怀中随身带着,手上则戴其他手套。
(好孤单喔……)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咲弥身负教职,和仅是一介女学生的朝名不同,有很多事要忙。他上任后在教学方法上也下了一番工夫,学识渊博,谈吐又幽默有趣,非常受学生欢迎,甚至让人担心他该不会招其他教师嫉妒。
正因如此,能和忙碌的咲弥相处一个礼拜,简直就是奇迹。然而那段时光,已经结束了。朝名独自思索时,夕阳渐渐下山了。
「差不多该走了。」
内心充斥着一股不满足,但这只是自己的奢求而已。
只要开口邀请,譬如问杏子或智乃,应该找得到人陪朝名来这里聊天吧。一心只希望那个人是咲弥,不过是朝名的一厢情愿。
「可是……只要和老师在一起,真的就会忘记时间啊。」
有时候,两人会停下修剪休息一会儿,只是安静地眺望景色。就算不交谈,心里也比只有一个人时更充盈饱满,有种自己确实存在着的踏实感,真是不可思议。
夕阳低垂,缓缓朝西方地平线落下,东方的天空逐渐笼罩在夜幕中。初夏的白日很长,天色还微亮着,但必须赶在整个暗下来之前回去才行。
朝名拿起书包,钻过茂密的山茶花树枝,快速走出人鱼花苑。结果,正好在那里迎面遇见咲弥。
「老、老师……为什么?」
「抱歉,我来迟了。」
咲弥气喘吁吁,暗灰色长着略显凌乱,他肯定是急忙赶过来的吧。
「老师,你怎么了?忙的话就不用勉强过来没关系。」
「我想说你可能会等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正准备回去了。」
自己方才那么盼望,要是咲弥能过来就好了。一个人待在那里,一个人回去,其实心里是有点失落,也有一点寂寞。可是,她不希望他勉强自己。
朝名一鞠躬,急忙就要离开,咲弥就跟在她身后。
「我送你。」
「咦!不、不能麻烦老师。」
「对了,你家好像会有人来接?既然这样,我也不能硬要送吧。」
「不,如果老师陪我一起的话,我可以请车子先回去……所以,那个……」朝名话说到一半,停下脚步。
反正只要一踏出学校大门,爸爸派来的人就会严密监视自己。平常除了专车接送,还有另一批人监视着朝名的一举一动,一切安排都是为了避免朝名擅自行动。
不过只要仔细说明情况,让车子先回去应该不成问题。
(——怎么办?我不想跟老师分开。)
只要一下子就够了,只要弥补今天没能相处到的时光,只要在回家的路上和咲弥说说话就够了。
两人毕竟是相过亲的关系,而且如果杏子可以和咲弥一起来学校,自己和他一起回家也没关系才对吧。
她的这种想法多么自私啊,既然希望有一天要放咲弥自由,就不该和他变得亲近。心里明明很清楚,却忍不住盼望再多待一会儿。
(只、只是请他送我回家,不会去其他地方的。)
所以只要今天就好——朝名在心中不断向自己辩解,然后转向咲弥。
「那个……老师,可以请你送我回家吗?」
朝名怯生生地问出口,咲弥一瞬间睁大双眼。不过他立刻一脸满足似地露出微笑。「当然,我们走吧。」
朝名和咲弥走出校门后,先请来接人的汽车回去,两人就这样踏上归途。朝名一开始非常紧张,因为除了人鱼花苑以外,她至今不曾在学校和咲弥一起行动。
两人的脚步声交替响起,天色逐渐昏暗的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女子学院的四周只零星散布着几间小民宅跟古早小店,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即使还有一些人在,也没在注意其他人。
要是有其他学生发现两人并肩行走,散播流言并传进朋友们或杏子的耳里的话,她们会作何感想呢?
(只有我什么都当成秘密压在心底,这方面我真卑鄙。)
想和咲弥待在一起,和他相处的时光很自在、很珍贵,忍不住无止境地想要更多,再更多。可是,有这种心愿的人肯定不只朝名,对杏子和其他朋友的愧疚令朝名感到窒息。
「老师。」
「嗯?什么事?」朝名一唤,咲弥便神情柔和地看向她。
他不动声色地走在靠马路的外侧,又配合着步伐较小的朝名放慢脚步。果然,看来他如之前观察的一样很习惯照顾女性。
难道他真的花名在外吗?虽然是间接从智乃口中听来的消息,朝名此刻才意识到,时雨咲弥这个人大概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恩人吧。
「没有……就觉得老师你真体贴。」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我怎么感觉你话中有话。」
「我是这样想的,一直都是。」
朝名在脸上展露一个得体的漂亮笑容。
「毕竟,会为我担心的人只有老师而已。」
现在是,过去亦是,朝名在心中补上一句。朋友和学妹虽然会称赞、仰慕朝名,却不会为她担心。
「和老师结婚的女性,肯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吧。」
咲弥听见朝名的喃喃低语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老师?」
「你称赞我,我是很高兴啦。只是,那个人就是你喔。」
「咦?啊!」
「拜托你不要忘记这件事了。不过呀,并不是因为爷爷的要求,而是我认为如果对方是你,我们应该可以成为一对平稳美满的夫妻。这几天和你相处下来,我有这种感觉。」
咲弥将公事包稳妥地夹在腋下,低头看向朝名。
「真的是这样吗?适合老师的女性一定还有很多。」
比方说,像是杏子。咲弥和杏子并肩行走的身影十分相配,大家都这样说,朝名自己也这么想。
朝名猛然惊觉,刚才那句话说不定会让人觉得有点烦,她急忙堆出笑脸想挽救局面。
「朝名。」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只要老师能一直保持笑容,那样就够了。我听说幸福会降临在笑口常开的人身上。对不起,我说了多余的话。」
朝名慌张到连没必要说的话都脱口而出。可是,她真心希望自己的恩人能过得好,希望咲弥能获得幸福,不要受朝名或天水家束缚。
「……我并不值得你这样祝福,我没那么好。」
咲弥带着自嘲意味低声说着,然而耳朵却微微泛红了。
从学校到天水家的距离并不近,但或许是和咲弥在一起的缘故,感觉转眼间就到了。
「啊……」朝名看见前方天水家的大门,不自觉惊呼。
怎么这么不走运,门前站着正要外出的浮春和要送他出门的妈妈。桐子一脸慈爱地抬头看着浮春,伸手替他拉好衬衫衣领。每次撞见这种相亲相爱的正常亲子互动场景,朝名就胸口一紧。
(不行!比起我的感受,现在要阻止老师看到这一切。)
要是和咲弥继续往前走,就会遇上妈妈和哥哥了。咲弥要是看到浮春和妈妈对自己的冷漠态度,心里肯定会感到奇怪。
(我不希望被老师知道。)
不想要被他看见自己遭冷落的模样,不想要他可怜自己。她想要的是两人像现在这样以互有婚约的身份愉快交谈,在一天中共度短短的时光。最后在这样愉快的关系下,各自回归人生轨道。
「老、老师,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
「咦?可是就在前面了,我得去打个招呼。」
朝名慌张地打算道别,咲弥蹙眉。
「老师不用介意我爸妈或哥哥。」朝名说着,停下脚步。
还是干脆拖延时间,拖到哥哥和妈妈不见就好了?狡猾的念头闪过脑海,但重视礼数的咲弥既然说了要和家人打招呼,就一定会去家里吧。这样一来,别说是要出门的哥哥,也会碰见妈妈。
当朝名还拿不定主意时,咲弥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因为忽然被碰触,朝名心跳剧烈到胸口都发疼了,一阵战栗窜过后背。
「老、老师!」
「没问题的,走吧。」
问题大得很。可是,都被他这样轻轻拉住手了,自己也只好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两位好。」
咲弥不顾一旁朝名的尴尬,主动向哥哥和妈妈打招呼。原本牵着的手蓦地被放开,只残留些许不安。
「……你是?」
「我先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叫做时雨咲弥。」
浮春讶异地皱眉,咲弥则是和颜悦色地点头致意,报上姓名。而浮春只是勾起嘴角,回以苦笑。
「啊啊,是你。我是天水浮春,这位是我母亲。」
「初次见面,我是桐子。哎呀,你长得真俊美。你是时雨先生对吧,今天上门是来找浮春的吗?」
朝名知道,站在斜前方的咲弥偏过头是因为疑惑。因为桐子的语气极为自然,并非特别带有恶意。只是,这个问题太奇怪了,一个母亲竟然不晓得自家女儿结婚对象的姓名,太不合常理。
咲弥脸上闪过一丝退却之意,但他立刻隐去那抹神情,回答「不是的」。
「我是朝名的订婚对象。」
一如所料,桐子一脸不可思议,眼睛眨个不停。
像是有一只冰凉彻骨的手猛然抓住心脏般,既不是悲哀也不是恐惧的情感冲击着朝名的全身。好似只要她稍一放松,整个人就会颓然倒地。
「朝名……?是我认识的人吗?那个人也是浮春的朋友吗?对不起,我不太清楚。」
「啊……?」咲弥哑然回头,那双满是惊愕的目光刺痛了朝名。
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朝名没办法回答那些无声的疑问,只能低下头,而咲弥再度转回去面对桐子。
「不,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朝名是您的女儿吧?」
「女儿?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没有女儿。」
「您是什么意思?那她是谁?不是您的女儿天水朝名,还会是谁。」
咲弥伸手比向朝名,但桐子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她?你别开玩笑了,那里什么人也没有。」
「……怎么可能。」
咲弥不禁呻吟,朝名拉了拉他的袖子。
「老师,别说了,我没关系的。」
桐子以前曾是位好妈妈,开朗、温柔,也会时常抚摸朝名的头,只要朝名学会读书、写字或算数,都会和她一起开心,夸奖她。
妈妈偶尔也会责骂她,但总是优先为朝名著想。充满朝气又端庄的妈妈,曾是朝名的骄傲。只可惜,她在看见朝名身体浮现出斑痕,看见伤口瞬间愈合的异常场景后就生病了,她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变成人鱼之血女子的事实。
不知不觉中,朝名从桐子的内心、记忆、视觉和听觉中消失了。当桐子像这样当朝名不存在后,立刻又变回原本讨人喜欢的模样,一切在撇开朝名的状态下又顺利回归正轨。
(我不想再次看见妈妈受苦。)
一开始朝名很希望妈妈记起自己。可是如果只要自己忍耐,大家就能过得好,那她认为这样比较好。每一次,总是结束在她的忍耐中。
此时发出一声冷笑的是,至今一直静观其变的浮春。
「你还真是懂事,朝名。」
「……」
「准妹婿,先让你了解情况也好,我们家没有人承认那家伙是家人。所有人都排斥她、疏远她和讨厌她。你要是得知那家伙的本性,八成也会觉得她很恶心。哎呀,无知也是一种福气喽。」浮春撇了撇唇,一耸肩。
「我母亲也是,在一次次的内心抗拒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咲弥那张清秀容颜色变,不屑地说:「……你们都不正常。」
不是的,都是因为我不是正常的女子,不能作为正常的女儿、正常的妹妹活下去,大家只好不约而同地舍弃真心和羁绊,一切都是我害的。
朝名看向圆睁着双眼的妈妈,顿时感觉无法呼吸,一股情绪涌上堵在喉头,好难受。
「你居然能一脸没事的样子。」
浮春从咲弥旁边经过,站到朝名面前。他伸出手,恶狠狠地一把抓住朝名后脑勺盘起的辫子,硬是让朝名抬起头。一阵闷痛,朝名发出细小的哀号。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一脸自己是受害者的表情!受害者明明是我们,真不敢相信,像你这种东西居然是我妹妹。对!我不知曾多少次这样想过。」
「住口!」
浮春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把所有憎恶都发泄出来,咲弥用力推开他。
「老师。」朝名缓缓抬起头,透过早已蒙眬的视野看向咲弥,为什么反倒是咲弥皱着脸一副想哭的神情。
啊啊,被咲弥发现她其实一直在逞强。朝名并不希望老师认为自己是个可怜、值得同情的女人,但终究只是无谓的挣扎罢了,这就是想多和他再相处久一些的惩罚。
「朝名, 你不用听这些话,真是够了。抱歉,是我错了。」
咲弥像捧着易碎物般双手轻柔包覆住朝名的头,捂住她的耳朵。哥哥贬低她、嘲笑她的声音,在被隔绝的世界里逐渐消散不见。
(明明不是老师的错。)
全都是天水家的血脉,和让大家发现这件事的我不好。都是因为我拥有人鱼之血,才害家人伤心难过,害咲弥露出这般悲伤的神情。
「大舅子。」咲弥背对着浮春,出声叫他。
「怎样?你想要放弃这桩婚事吗?」
「不是,既然我将来要入赘,尽早熟悉天水家比较好吧。所以,请你务必同意我先搬进这个家。」
朝名诧异地屏住呼吸。咲弥语出惊人,他居然说想要提早住进天水家。光是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就足以让他明瞭天水家是一个多么异常而棘手的家族,而他居然打算主动往火坑里跳,太疯狂了。
「老、老师,不可以。你为什么要……?」
「没关系,我想做自己能做的。」
「可是……」
是啊,咲弥就是个没办法见死不救的人。正因如此,从前的朝名才会被他所救。强烈的正义感,还有对爷爷盼望的这份姻缘的责任感,多么正直又纯净的人啊。可是这一刻,那些特质却令人憎恨。
「可以啊,你随时要搬过来都可以。」
浮春回应的语气果然带着嘲弄,哥哥前些天的话在朝名脑中回荡。浮春一定会如他自己说过的那样恣意使唤咲弥,万一有朝一日需要封口,除了杀人以外,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
朝名希望咲弥再等一下,自己曾和爸爸约定要让这桩婚事作废。尽管爸爸遵守约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拿那个约定当挡箭牌来谈判,或许有机会放咲弥自由,朝名什么都还没能做到。
「我明明说过,希望老师获得幸福的。」
「如果就这样丢下你逃走,我一辈子都会后悔自己没有采取行动,一直惦记你的事。那样的话,我也开心不起来。」
咲弥投来美丽的微笑,朝名一句话也没办法反驳。那笑容既耀眼、又温暖,可是一想到未来的情况,眼前就陷入无边的黑暗。
「爸爸,我拜托你,请你取消我和时雨咲弥的婚约。」
朝名深夜前往爸爸的书房,跪在榻榻米上深深低头。自从和咲弥相亲的那天起,只要爸爸在家,她必定会像这样衷心恳求,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烦死了,双方都已经碰过面了,钱很快就会进来了,事到如今怎么可能改口。」
「拜托你,我自己不管怎样都没关系。」
光太朗坐在坐垫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不悦地哼了声。
「时雨家那个次男聘礼的金额,就算你多么牺牲自己也赚不到。」
「……」
「只要得到那一大笔资金,不管是要买爵位或投资新事业都绰绰有余,你能弄来这么一大笔钱吗?」
朝名依然伏在地上,咬紧牙关。只要把朝名放在身边,营业额就可以继续维持至今的水准,还能拿那笔聘金发展新生意。
朝名不晓得那份聘金到底多少钱,只是从爸爸的话中体认到,那笔金额之庞大是不管卖出多少药都难以追平的。而且,朝名并没有能力筹措那么多钱。
「我不能。可是,爸爸你不是曾答应我,要是我完全奉献出这副身躯,你就愿意考虑看看吗?」
「我只说考虑看看,又没说要改变决定。」
朝名打从一开始就明白,那种约定只是口头敷衍。
(……除非以家中情况为理由,其他不管用什么办法,肯定都会伤到老师的心。)
只剩下去求咲弥爷爷这条路了吗?听说他老人家卧病在床,也不确定能不能见到人,这个办法实在不太可靠。
不管朝名如何挣扎,都只会扯咲弥的后腿而已。只要一想到这点,就懊恼到好想从此消失在世界上。
「真是够了,你最近真是有够啰嗦,烦死人了。」冰冷彻骨的声音。
爸爸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一把抓住朝名的手臂把她拉起来。
「爸、爸爸。」
「你给我过来,让我重新教你规矩!」
「痛,好痛……爸爸,不要!」
光太朗拖着朝名向前走,力气大得朝名的上臂好似要脱臼了。朝名拼命抵抗,但长年虚弱纤瘦的身体根本敌不过爸爸的力气。
光太朗走出书房,把她拖过走廊,半路上碰见的佣人们全都视而不见。光太朗粗鲁地打开别馆的木门,胡乱地将朝名扔进去,反手关上门。朝名的身体被重重摔在地上,因撞击的疼痛而呻吟。
「不要、不要……住手。」
「有够吵的,寿万子以前都不会像你这样鬼吼鬼叫。果然不该让你去读女子学校的,无知的女人可安静乖巧多了。」
寿万子就是朝名的姑婆,爸爸从以前就常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自从朝名身上出现斑痕起,他老是把姑婆拿来和她比较,叨念着姑婆有多听话、多安静,是位端庄的女性。
光太朗用一种极为憎恨,却又炽热的眼神,拿出收在柜里的皮鞭,紧握在手中。那双眼闪动着无情的光芒,直直地盯着朝名看。
「爸爸……」
光太朗背对木门朝这边一步步走近,朝名坐在地上不停向后退,很快地就被逼到墙角,皮鞭的前端向着朝名。
「闭嘴!你明明只要安静听话就好,为什么老是意见这么多。」
光太朗使劲向朝名挥鞭。
(为什么不让我死呢?)
要一次又一次承受这种痛楚和绝望,为什么只有自己不能安稳度日呢?不公平!除了天水家之外,同年龄的少女们都过着充满欢笑的快乐生活。
为了成为一名贤妻良母而勤奋向学,心思驰骋于虚构的故事之中,偷偷恋慕着某个人。心怀对未来的梦想,对明日的无限期待,安稳睡在温暖的被窝中,所有的一切都和朝名截然不同。
随着时间过去,朝名渐渐无法思考。最后,她意识昏沉,心中只剩下希望自己早点晕过去的愿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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