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致友人-章节
回到晓村后不久,我们有了结论。
我们决定要与不死之王联手。
虽然持反对意见的大有人在,但全面与不死之王阵营为敌明显不是好的对策。毕竟不死之王已经知道晓村的位置,也掌握了我方的战力。并可合理推测,他已和其种族共享这些情报。如果要与他为敌,就要做好舍弃晓村的觉悟。事情演变到那种地步的话也只能从头再来了,但目前较为务实的做法还是暂时与不死之王联手,维持建设发展至今的晓村,同时思考下一步。
在库萨克的安排下,不死之王收到了我方的正式答覆。
已聚集到不死之王麾下的同盟军,预计于A历六六二年的八月八日黎明前各就各位,准备在日出的同时从四面八方围攻冠山。
当初始祖龙击坠了红星,外观为漆黑突起物的世界肿就是红星的残留物。
看来始祖龙并未彻底毁灭红星。
我们这次的行动也带有消灭红星的意义,因此将本次作战命名为「坠星」。
面对即将到来的坠星行动,我们拟定计画,展开准备。
期间,不死之王传来宝贵的情报。据说只要用某种方式包裹遗物,就能不被世界肿发现。
不死之王生成的不死族中,有种身体覆盖兽毛的类型。用那种兽皮鞣制而成的皮革确实包裹、密封遗物后,世界肿就无法察觉了。
密封时不仅要缝紧,还要再用蜡封死。因此,只要开封一次就会失去隔绝效果。所以基本上,到时候会把密封状态的遗物运至冠山,在展开坠星行动时才会开封。
至于晓们是否参加坠星行动,完全依照个人的判断以及选择。
不过,唯有一人例外。
其实,应该要说是两人才对。在本人表达意愿之前,梦儿还有未满一岁的卢温,理所当然的已被列入不参加的人员。
不过也不能让梦儿和卢温两人单独留守晓村,其余所有人都去参与行动。由于不想离开卢温的人相当多,因而起了一些争执,结果在经过一番吵闹协调后,最终由荒野天使队的卡姬可、玛可、亚兹莎、可可诺和雅耶五人担任母子两人的护卫兼育儿帮手。
我之前虽然是全心投入晓村内的劳力工作,但在坠星行动拍板定案后,也已至惊奇洞穴出差多次。
早就觉得自己的直觉肯定已经变得迟钝不堪,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
我认真烦恼过,自己是否已回不到比较像样的时期了,但无论我迟钝与否,行动日依旧逐渐逼近。
参与坠星行动的晓们,准备先在惊奇洞穴内移动到寂寥野原前哨基地附近的出入口,再从那个地方兵分多路前往冠山附近的指定地点。库萨克则是在我们出发之前,先离开晓村返回不死之王身边。我记得当时没特别替他饯行,大概只进行了「嗯嗯,再见」之类的简单对话。
在动身出发的前几日,我几乎无法入睡,就算躺到床铺上也毫无睡意,只好爬起来坐着。心想着至少要躺下让身体休息,结果还是再度起身,不断在循环这种事。
晓村十分静谧,夜间有虫鸣鸟叫,还有野兽的声音。偶尔还可以感受到有人在巡夜。
黑暗中,不知何人逐渐靠近。一开始以为是负责夜间戒备的晓,但随即意识到并非这么一回事。因为对方主动找我说话。
「哈尔,你还醒着吧。」
「……梦儿。」
「那个……人家可以坐你旁边吗?」
「当然……可以。」
我坐到地上,立起右脚,梦儿坐到我的身旁。她身上传来十分香甜的气味,与其说是香甜,更像是闪耀生命光辉的耀眼香气。我胸口一紧,不禁羡慕起蓝德,同时也体认到必须好好守护晓村才行。必须用尽一切死守这个梦儿和卢温今后生活的地方。
因此,当务之急就是要彻底消灭世界肿的根。
我心里很清楚,以目前的情势来看,只剩与不死之王联手一途。但我们与自身可能就是遗物的不死之王不同,只要不携带遗物,就不会遭到世界肿袭击。意思就是只要舍弃遗物不用,或许就能苟且偷生下去。
然而,不死之王就位在梅莉体内。
梅莉先前曾说过,遗物具有可能性。
索吾马他们也在遗物上看到希望。
我究竟要割舍什么事物,才能保护哪些事物呢?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只要割舍某些事物,就无法保护某些事物了。
我是想割舍某些事物吗?
还是其实什么都不想割舍?
如果能守护一切,那是再好不过。
但前提是我要有那种能力。
我比任何人都还清楚,自己实在太过力不从心。
「哈尔,梦儿接下来要说的可能只是人家的梦唷。」
梦儿笑着说道。
「不过这件事很难解释,梦儿自己也有点没自信能讲清楚呀。」
「梦儿的……梦?啊啊,你是说你作的梦吗?」
「人家不是很确定算不算梦,总之就是梅莉儿有来看人家唷。」
「……梅莉吗?」
「嗯,梅莉儿说她想来看看卢温。」
「那个……梅莉她是一个人来的吗?」
「只有她一个。她偷偷进来小屋的,那时梦儿和卢温正在睡觉。人家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梅莉儿了。不过,好像有点怪吧?」
「……嗯,确实有点。」
「那果然是在作梦呀?可是喔,梦儿有跟梅莉儿讲话耶。她跟我说了声恭喜,然后说等卢温长大,还要再来看看他唷。不过讲话的毕竟是梅莉儿,语气应该没人家这么随便就是了。然后呀,人家回答欢迎她随时来看,还说如果她能一起住在这里不知道该有多好。梦儿啊,也知道这是件很难的事情。可是我们终究是同伴、是朋友呀。梦儿是真心认为,还是得跟梅莉儿讲这句话才行,不然她会很寂寞吧?」
「……嗯。」
「人家觉得过程虽然会很辛苦,但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唷。梦儿呀,觉得要是不抱持着对于恢复原状的渴望,好像一切就会真的完蛋了。所以梦儿决定,就算大家都说不可能恢复成原本那样,但人家还是要抱持着『不对、不对,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唷』的想法。无论是梅莉儿、瑟朵拉,还是库萨克、席赫露都会变回以前那样呀。梦儿啊,现在光是要照顾卢温就忙不过来了,术乏身分……?」
「分身乏术……?」
「对啦,那样讲才对。卢温现在活力充沛,梦儿也被他搞得团团转呀。真的是分身乏术,做不了其他事情,所以呀,才会觉得自己至少要相信大家都会恢复原状、肯定能恢复原状。梦儿现在办得到的事情就只有这样,实在很抱歉耶。」
「你能那样想就非常足够了。」
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决定要坚持这种想法。
一切都还能挽回。
毕竟梅莉说过还有那样的可能性,我当然不能视而不见。
可能性就在遗物上。在我这种渺小的人类来看,这件事情牵扯的层面实在太过广泛,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岂止是双腿发软,甚至会瘫坐在地。即使如此,关键若是在遗物,我穷尽一切也要掌握到相关线索才行。
「幸好,他是在我体内。」
梅莉甚至这么说。虽然我实在不觉得这种情况称得上是幸运,但梅莉体内目前确实栖宿着一个蕴含无穷威力的遗物。
当务之急就是根绝世界肿,确保不死之王的自由。
在这样的基础上,请求梅莉协助,看是要蒙骗,还是利用不死之王,可以的话也不排除相互合作。
之后开始寻找遗物,最后透过遗物的力量挽回一切。
数日后,我们从晓村启程,经由尘芥荒野口进入惊奇洞穴。接着在洞穴内完成了包装、密封遗物的作业。
亚基拉先生将一件包在不死族兽皮内的遗物交给我。
「这件遗物名叫致命短剑(Fatalis)。同类型的遗物还有好几个,所以已经知道能发挥什么效果了。被这把短剑刺中的生物,绝对会死亡。不过,只能使用一次,用过一次就会粉碎四散。这把短剑就交给你了。世界肿的那个是叫缠夜者吗?我不知道能不能杀死那种东西,但应该值得一试。」
「……为什么要交给我?」
「我太笨拙了,一直都没办法好好使用短剑。感觉让身为盗贼的你来使用,才能有效发挥它的威力。」
晓中盗贼稀少,如果又要会使用短剑大概只剩我。难道如亚基拉先生亲口所说,他把致命短剑交给我,纯粹只是出于实际运用的考量?我也不清楚。不过,虽然只能使用一次,但光是手上有具备一击必杀效果的武器就让我感到安心不少。我是个脆弱的人类,只要是晓村的居民都知道,我早就内心受挫到一蹶不振,因此亚基拉先生或许是用这件事在表达他对我的关心。
晓们从寂寥野原前哨基地的出入口离开惊奇洞穴后,分成多支小队展开行动。
我和蓝德两人朝东边前进。从疾风荒野进入天龙山脉山麓后,继续往东边迈进。
去到冠山正南边时,应该是七月三十日左右。
之后只要走下山麓,在疾风荒野上笔直北上八十公里左右就能抵达冠山。
疾风荒野地势平坦,花个两、三天,加紧脚步的话甚至整整一天就能走完八十公里左右的路程。
我们在山麓休息了几天。
但不是成天躺着。
期间有到溪涧钓鱼。
也有打猎。
天龙山脉有龙栖息。蓝德提议要去找龙,我们因而爬到山上。不过后来有找到龙吗?我们确实有去找龙,但在我的记忆中没看见龙,所以肯定是没能找到。
走下山麓,再次进到疾风荒野是在八月六日。
八月八日深夜,奇涅队已先抵达指定地点,我和蓝德前来和他们会合。不久后,莲崎队也顺利抵达,前凶战士队的神官瓦德也和莲崎队同行。
在场十二人是后卫队,其中四人,也就是三分之一的成员都是神官,分别是奇涅队的塔达、安娜小姐、莲崎队的小小,还有瓦德。
索吾马率领着包含人造人发条在内的六人,再加上亚基拉先生他们六人、台风洛库斯六人,这十八人是前卫队。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已经抵达比后卫队还更靠近冠山的地点了。
前卫队中,索吾马的同伴希玛由于是巫医,因此能够进行治疗,亚基拉先生的前魔法师队友葛贺是神官,洛库斯的恣格也是神官。另外,亚基拉先生和凯姆利因为是圣骑士,所以效果虽然不及神官,但也能治疗一定的伤势。
根据瑟朵拉拟定的作战计画,晓们配置在冠山南部,北部配置不死族、有角人、皮拉兹人、半人马和地精的联合部队,西部则有半兽人军队,东部配置弗罗冈和灰色妖精。天一亮就开始进攻。可想而知世界肿会立刻反击,因此各部队得在打倒、击退世界肿之余,尽量往前挺进。待时机成熟,不死之王就会出手攻击世界肿的根部。
等待拂晓的我们鲜少说话,顶多就是熟识的同伴偶尔会轻声聊个几句。当下连总是很聒噪的奇涅队安娜小姐和基卡瓦,也都几乎是如此。
「这种时候啊……」
当时在我旁边席地而坐的蓝德说的那些话,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最好就是别乱说话。毕竟大家心知肚明,根本没必要自己乌鸦嘴乱插旗。」
蓝德可能是打算开个小玩笑,所以轻声笑了。我虽然也想捧个场笑一下,但实在不晓得要用什么样的笑声才合适。
不久后,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在我们前方两、三百公尺处,可以看到好几道人影。
有人朝我们挥了挥手,基卡瓦见状跳起来挥手回应。
冠山漆黑一片。
放眼望去都是黑的。
那座山应该是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像是顶王冠,所以人们才称之为冠山。
但是,冠山如今已完全变了样,看起来就只像个倒置的巨碗,上头的漆黑物体不断向上堆积。
从远方也能看出来,那堆漆黑物体就只可能是成堆的世界肿。世界肿不仅彻底覆盖冠山,还朝四面八方不断扩散。
我们所在的地点一带,只有几条类似漆黑小河的世界肿像是流经此处般蔓延而过。我们在抵达此处之前,一路上也只要提高警觉就不会踏到世界肿,因此基本上都能顺利避开。如果脚尖碰到世界肿,也只要绕开或跳过去,就能继续向前迈进。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我们开始对世界肿的蔓延方式感到毛骨悚然。
放眼望去,漆黑的部分和其他部分比较下来,面积较大的毫无疑问是漆黑的部分。
我们清楚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漆黑的突起物、漆黑的肿瘤,如今正确确实实地侵蚀地面上的一切。
如果置之不理,这种漆黑肿瘤虽然一时半刻还不至于,但时间一拉长就有可能覆盖整个格林姆迦尔。
只要没有携带遗物,世界肿应该就不会袭击而来。尽管如此,我们难道要活在遍布世界肿的格林姆迦尔吗?即使还能呼吸,人类也还必须喝水、进食,不可能单靠呼吸活下去。格林姆迦尔若是遭世界肿覆盖,还有办法确保饮用水和粮食吗?我们有办法在世界肿上过日子吗?
看样子无论好坏,我们都必须从格林姆迦尔割除这种漆黑肿瘤。我们即使无视不死之王的目的,实际上目前也只剩消灭世界肿这条路可走了。
「反正也只剩这个办法了。」
戴眼镜的塔达使劲转着战锤这么说。
「接下来只要动手就行了。」
「八发八中Fight的唷!」
安娜小姐依序拍了奇涅队所有成员的背。
「好喔,可是,八发未免也太半吊子了吧?」
安娜小姐遭基卡瓦吐槽后,立刻改口成:「百发百中的唷!」
伊奴壹静静地拿下眼罩。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应该是自有用意。
我则是被米摩莉搂在怀中。我完全无法回应她的心意,只能一动也不动。
亚达契在向莲崎耳语某些事情。莲崎点点头后,一把抓住亚达契的后脑勺,随即又放开。莲崎竟然会做出这种举动,实在罕见。亚达契是个极度冷静的人,但他现在看起来显得相当惊慌。隆看到他那模样笑了出来,小小也露出微笑。
我不太了解瓦德这名神官,之前忘记是听谁说的,据说他在凶战士队担任治疗者时遭到无情压榨,对那支队伍没什么好印象。我记得还有人暗地里说过他的坏话,觉得他应该是个性太差才会受到那种对待。虽然我没资格批评什么,但他那憔悴的双颊和凹陷的眼窝看起来实在阴沉,在某些地方确实也抱持戏谑的做事态度。不过,当时的瓦德主动去找塔达、安娜小姐和小小说话,讨论战斗中的治疗事宜。如果他遭到无情压榨的传闻属实,就代表他的本事确实具备利用价值。
话说眼看就要展开坠星行动时,我有和蓝德交谈吗?
我们当时肩并肩地凝视着冠山。
照理来说应该是有说些话,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毫无相关记忆。
「天要亮了喔……!」
前卫队那边传来声音。
说话的是索吾马。
坠星行动开始了。
我将亚基拉先生给我的包裹着致命短剑的兽皮绑在背上。这把武器由于只能使用一次,因此我打算要使用时才会拆开兽皮。
前卫队内以索吾马为首,有好几名善用遗物的晓,但后卫队中仅有我持有遗物。只要我不拆开包裹遗物的兽皮,世界肿应该只会被前卫队吸引。如此一来前卫队的负担会相当沉重,但后卫队就能专心支援前卫队。采用前卫队搭配后卫队这种配置的用意就是在此。
天空已经变得相当明亮。
即使如此,地表还是昏暗一片。不对,并非是光线昏暗,而是世界肿的关系,才显得漆黑。
东方地平线散发出光辉。
日出的时间到了。
而这也是世界肿开始活动的时间。地表的漆黑部分同时开始蠢动,类似地鸣的沉重声响,与说是响起,更像是从四面八方涌现。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不会惧怕这种重低音的人,肯定有毛病。我当然害怕。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我回神后才发觉自己已被世界肿的音浪与重低音震慑,整个人呆站在原地。蓝德则是对我不屑一顾,他已拔出刀了。蓝德明明就在我身旁,但我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我当然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很不妙。世界肿已经去到前卫队的位置了。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眼看前卫队就要被漆黑波浪吞噬时,有人挥出剑,有人发动魔法,挡开了世界肿。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然而世界肿就算被挡开、被推开,依旧前仆后继地进逼前卫队。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条宛若浊流的世界肿竟然挡在后卫队与前卫队之间。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莲崎、隆、塔达、基卡瓦、伊奴壹、米摩莉和蓝德,攻向了那条浊流。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我手中原本就拿着武器。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但我不记得自己有拔出匕首。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大概是过于恐惧,身体自动产生反应。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我意识到自身只有防卫本能之类的机能在正常运作,实在大受打击,也感到丢脸。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不过现在不是感到羞愧的时候。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我也得赶快跟上莲崎他们还有蓝德的脚步。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虽然起步较晚,但我还是上前追赶蓝德。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不过蓝德速度飞快,实在很难追上。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基卡瓦是速度最慢的那一个,所以我先超过了基卡瓦。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莲崎和隆打算劈断那条浊流。如果是一般的剑,就算是绝世好剑,也无法劈开世界肿。连莲崎手中那把依修多格朗的单刃剑,还有隆那把巨型切肉菜刀剑,好像都无法对付、砍伤世界肿。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不过就算无法劈开,也能靠蛮力打飞世界肿。在这个领域,虽然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哪种领域,总之比起莲崎和隆,塔达才是佼佼者。
塔达一挥舞战锤,漆黑物体就碎裂飞散,散落到附近。
我光是要闪躲漆黑物体就用尽全力,基卡瓦则是勉强用盾牌抵挡,或是用剑挡开飞冲而来的漆黑物体。
米摩莉也用力旋转手中的剑,不断击退漆黑物体。
当然,莲崎和隆也不落人后。
蓝德情况如何?那家伙没有挥刀,而是钻过漆黑物体,偶尔将其踹开,一直不停往前挺进。
伊奴壹则是没看到人。不过这名行径奇特的男子的看家本领就是不知不觉地消失无踪,接着突然现身做出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的事。
「OK、all right,上啊、上啊,GOGOGO的唷……!」
安娜小姐的声援划破现场的重低音。
要突破眼前这条世界肿的浊流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刚才有一段时间是这么认为。
不过,我们后卫队确实有不断向前挺进。
如今已能看见前卫队了。
他们果然不是我们能相提并论的。
实力简直天差地远。
亚基拉先生、他的妻子米荷、矮人战士布朗肯、妖精弓箭手泰朗、葛贺、榎宥,然后是凯姆利、希玛、品戈及台风洛库斯的神官恣格,这些人看起来是采用密集队形巩固防御能力。话虽如此,米荷和也能使用魔法的神官葛贺,有时会施放碎裂地面的魔法,大量击飞世界肿。那看起来是种威力极强的魔法,但对米荷和葛贺来说,大概是不费吹灰之力。我过去曾亲眼见证两人发动更加惊人的魔法,他们两人绝对还留了很多手。毕竟目前要保留力量,以备长期作战。亚基拉先生、手持比自己身体还要庞大的斧头的布朗肯,还有豪迈的大剑剑士,同时也是葛贺妻子的榎宥,这三人之所以刻意没有到最前方,肯定也是出自相同的理由。
不同于亚基拉先生他们,除了神官恣格以外的台风洛库斯则是尽情攻击。个头矮小却顶着一头龙卷风般狂野发型的洛库;彪形大汉的秃头战士卡奇塔;戴着眼镜、身形单薄、轻装过头的暗黑骑士莫佑基;外貌充满野性的持刀武者库罗;令人无法捉摸的神秘男子萨卡纳米,他们无论体格还是战斗方式都各有特色。每个人在行动上看起来都像是各自为政,但谁都不会显得突出,也没人遭到孤立。他们会像在旋转般,互相更换位置。洛库原本所在的位置在下一秒,就会变成卡奇塔,卡奇塔移动后,由莫佑基补上,莫佑基再和库罗交换,接着萨卡纳米突然挤了过来,但库罗也只像顺势挪开般干脆地让出位置──实际画面看起来就像这样。
共事久了,彼此负责的岗位会变得更明确,默契也会越来越好,自然就能更灵活地配合了。话虽如此,能合作无间到台风洛库斯这种程度的队伍应该也寥寥无几。
他们感觉起来就是无比团结,但整体行动看起来又毫无协调性。大概是比外表看起来还机灵的卡奇塔,还有总是从容应战的库罗,默默弥补团队在战斗中的疏漏与盲点。他们也没有为了团队而扼杀、限制自我,整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看起来他们也没有刻意去平衡团队与个人,所以才能造就这样的队伍风气,一切只是如奇迹般自然成形。神官恣格虽然没在第一线,但只要有需要,随时都能飞奔至同伴身边。这六个人非常强,每一个人的能力都十分出色,但这六个人联手合作才是无庸置疑的所向披靡。
不过,若把出色这两个字放到索吾马、莉莉雅和人造人发条身上就显得太过廉价了,毕竟他们的实力更是在这之上又高了一、两个层级。
发条戴着恐怖的面具,没有露出半点皮肤,只有一个头颅,躯体也是两条手臂两条腿。手臂略长,整体看起来就像个人类。他个子相当的高,肩膀宽大,胸膛厚实,上臂和大腿的隆起程度令人心生畏惧。不过,人类如果把身体锻炼到极致,应该也有人能够达到这样的体态。然而,就算像他一样浑身肌肉,也无法像他那样出招。纵使世上真有类似人造人发条的人类,也绝对无法完美重现发条的行动。
虽然发条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扯断、抛开世界肿的动作而已。
这些世界肿中有的呈现细管状、有的粗如大蟒蛇、也有像是圆木头的粗条状,大部分长度都相当长,完全看不出来自何处又延伸至何处,但发条真的就是用力一把抓起,再如字面意思扯断开来。
连用剑,甚至是老练剑士都砍不断的世界肿,发条为何能那么轻松地徒手扯断呢?
发条光是扯断世界肿就够让人惊讶了,结果他抛出的世界肿飞得又高又远,抛飞的距离实在叫人叹为观止。人类绝不可能办得到这种事。发条是由曾经学习过死灵术的品戈制作出的人造人,他毕竟不是人类,因此能做到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也很正常。不对,不正常的事情就是不正常,总之我很害怕这个人造人。然而,比起人造人,那位妖精在某种意义上更是超出我所能理解的范围。
莉莉雅这名女子据说出身于历史悠久的妖精名门,拥有极高的剑舞师天赋。
妖精是先祖们的后代,是支与人类看似相似却实质不同的种族。话虽如此,妖精在很多地方都与人类极为雷同。同样是先祖们后代的矮人、大地精灵、半人马和地精,顶多只能称作人类的亲戚,但说妖精是人类的兄弟应该也不会有任何的违和感。不过以上探讨的相似仅止于外观。
莉莉雅与其说是在奔跑,更像是四处飞窜。只要有能够踩踏的地方,妖精难道就能够站在上面?感觉无论地点相隔多么遥远,妖精就是有办法一个跳跃移动过去。虽然实际上可能不是这么一回事,但在看到莉莉雅展现出的身手后,实在会忍不住这么认为。
具体来说,我也不清楚莉莉雅究竟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她在面对世界肿这个敌人时,看起来就像在跳一支绚丽、华美的舞蹈,她绝不可能只是在毫无意义地跳舞。她手上肯定是握着剑的,但我完全看不懂她是如何挥舞那把剑。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莉莉雅会一下旋转,一下回旋,并且配合这些动作,前一秒将世界肿砍上空中,下一秒整个卷起。
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像发条那样用蛮力抛开世界肿,纤瘦的莉莉雅照理来说没办法做出那种动作。
等等,不对。
莉莉雅确实做到了那些事情。
毕竟对手是世界肿,因此只是遭到破坏。举例来说,今天换成我和莉莉雅交手的话,我大概连出手都来不及就被秒杀。这片土地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和她打得势均力敌呢?究竟要有多高的造诣,才能将莉莉雅的剑术视为一般剑技来理解呢?
发条和莉莉雅在能力上的特质、类别虽然存在差异,但对我来说,无论是谁都是层级截然不同的高手。
不过,索吾马的强大,更是超越所有层级的定义,或许堪称是超次元。
他身穿魔铠歪王丸。那件遗物、铠甲散发出宛若橙色火焰的光芒,由此就能轻易推测出,那种光芒应该向他提供了某种力量。
索吾马只是一挥刀,犹如山丘的一大块世界肿就被切碎飞散。
他往前踏步挥刀向上,大地便崩裂开来。
世界肿也同时被砍飞。
遭索吾马一刀横扫的空间,传出悲鸣般的声响。
位于范围内的世界肿,瞬间都被斩断。
对世界肿而言,索吾马就是最大的威胁。
如今索吾马等人组成的前卫队,比拂晓刚展开坠星行动时,又再更靠近冠山了。世界肿就像会从冠山源源不绝地涌现般,将附近一带覆盖成漆黑一片,我们现在就像置身在漆黑的大海之中。都是多亏了索吾马,我们才没在这片漆黑大海中被吞噬。发条和莉莉雅就算毫无保留地展现完全不同次元的身手奋勇杀敌,但如果没有索吾马在,我们终究无法抵挡黑色浪潮的席卷,迟早都会溺死在这片漆黑大海里。
当时的我远远称不上沉着冷静,因此无法保证这种说法百分之百正确,但我的用字遣词如果足够精准的话,那时候索吾马──只有索吾马不仅是击退,而是能够杀死世界肿。
我当下虽未仔细查证,但总觉得索吾马的刀不只是能斩断、劈飞世界肿……
在我的记忆中,被他砍中的世界肿,全都会瞬间收缩,接着变为空壳般的物体粉碎。
唯独索吾马能减少世界肿的数量。
或者是说,索吾马若没有那件遗物「魔铠歪王丸」,也许就无法对世界肿造成致命伤害。说不定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遗物,但在我眼里杀死世界肿的是索吾马,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世界肿将他作为集中攻击的目标。漆黑巨浪从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地涌向的方向,就是索吾马的所在位置。
即使如此,不对,可能得说正因如此……
索吾马没有后退,一直都站在前卫队的最前方,虽然不是快速挺进,但都有持续一步一步地向冠山迈进。他尽量把世界肿引来、聚集到身边,再慢慢地确实消灭他们。
反正在坠星行动中,我们的任务就是担任诱饵。
索吾马完美地达成任务。
其他的前卫队和后卫队只要专心支援索吾马即可。
我几乎没有出手,只是追在亚基拉先生后头。我甚至产生一种很不像我会有的想法,觉得这次的行动意外容易,有可能就这样顺利完成。然而每当我脑中一隅闪过这类想法时,基本上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唔──……」
身穿神官服、个头矮小、外表像是艺术家的葛贺突然倒地。
「亲爱的……」
拥有强健体魄、身形与他形成强烈对比的女战士榎宥顿时脸色大变,放声大喊。
妖精弓箭手泰朗在弓上架好箭矢后射向空中。
「竟敢把我爸……!」
泰朗究竟是想射下什么东西?结果我也看见了。飞在空中的那家伙身穿金色铠甲,戴着王冠,还拿着手杖。他位在我们的上空,而且是浮在上空。那家伙不是人类,他的体型比人类小了几分。最重要的是,他就像全身缠绕着黑夜般漆黑一片。
「缠夜者──」
在那之前我亲眼目睹过三名缠夜者,现在这个就是其中之一。缠夜者将手杖前端指向了我们,而不是只针对我。手杖前端释放出如同闪电的光芒,泰朗射出的箭矢虽然是在能够命中缠夜者的轨道上,但在一阵光芒覆盖后瞬间烟消云散。那阵光芒继续笔直落下,泰朗要不是后空翻避开光芒,大概就会重蹈他养父葛贺的覆辙。
「光之奇迹(Sacrament)……!」
幸好葛贺好像逃过死劫,台风洛库斯的神官恣格发动光魔法治疗伤势。但是,缠夜者接连不断击发光芒。
「攻势还真凶猛……!」
亚基拉先生不断移动,用盾牌抵挡光芒,看起来他的盾牌足以抵挡那种光芒的威力。矮人布朗肯挥舞大斧,女战士榎宥摆动大剑,还有身为索吾马同伴的圣骑士凯姆利也以长宽剑迎击光芒。每当武器和光芒相互碰撞时,都会产生小型爆炸,但这些人好像完全不在意。
「亚奴帕多诃伊纳克苏利希亚……!」
米荷摆动法杖描绘出类似元素文字的图案发动魔法,激烈扰动缠夜者所在位置一带的气流。不只是狂风大作,空气中的水分也结冻形成漩涡,简单来说就是冰风暴。连我们所在的地面上都开始飘雪。
缠夜者就位于冰风暴正中央,他好像无法动弹,也无法从法杖释放光芒。
米荷的魔法产生效果了。
「抱歉……!」
恣格施展光之奇迹后痊愈归来的葛贺,站起身子描绘了类似元素文字的图案。
「奎伊拉巴特拉希聂安他尔毕思那……!」
葛贺头顶上出现火球。那颗火球「轰轰轰」地发出巨响,并且在短时间内越变越大。火球在体积变到比葛贺本身还要大后,急速上升。
火球直接命中了缠夜者,接着卷入冰风暴,在我们头顶上产生大爆炸。现场传来轰然巨响,还有极高的温度与强大的震波,我不禁半蹲下来用双手护住头部。
「等等,不行……!」
亚基拉先生呐喊。下一秒,闪电般的光芒接连不断地从天而降。亚基拉先生等人应该是纷纷用盾牌或武器抵挡,但我当下慌了手脚,仍是维持半蹲姿势。如果任何一道光芒瞄准我,应该已经被打个正着了。结果光芒攻击了亚基拉先生他们,因此我平安无事。
「你在发什么呆啊……!」
记忆中蓝德臭骂了我。我当时连蓝德就在我身边也没察觉,所以吓了一大跳。
「亚达契……!」
此时传来莲崎的声音。戴着黑框眼镜的魔法师亚达契,在小小的同行下,直奔亚基拉先生他们所在的前卫队正中央。我看见亚达契用形似剃刀的小刀抵在自己的左手腕。他用力划开手腕后,开始冒出大量鲜血。他接着高举左臂,以飞快的语速讲了一段话。那是他在赤之大陆学会的血魔法(Blood Spell)。此时地面升起一道几乎无色,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带有淡淡鲜红的透明墙壁,围住了亚基拉先生等人。那道墙最终形成既像半圆形,也像圆筒状的外观。蓝德拉起我的袖子,把我也带进那道透明墙壁内。如闪电般从天而降的光芒无法击穿透明墙壁。
「真是太感谢了,这样就能喘口气了。」
亚基拉先生笑出来后,布朗肯和榎宥也笑了。米荷及刚才一度垂死的葛贺对血魔法表现浓烈的兴趣,泰朗则是凝视着上空的缠夜者。
「现在该怎么办?」
一头雷鬼发型的圣骑士凯姆利这么提问后,亚基拉先生耸肩回应。
「既然动用葛贺和榎宥的合体魔法都打不倒对方,那我们也无计可施了。虽然很想拜托索吾马来处理,但实在很难开口要他火速过来支援。」
「也是。」
凯姆利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些人有办法这么冷静?难不成他们曾经遭遇、克服过无数次这种难关?
或许真的就是如此。
用普通的武器和魔法确实无法伤害世界肿,缠夜者甚至一记攻击就让葛贺身受濒死的重伤。不过,现在已经勉强撑住了,而且我们还有索吾马这张王牌。情势虽然严峻,看起来也不可能一口气翻转,但再不济也不会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窘境。毕竟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山穷水尽的局面,仔细想想,当时我们还有从容以对的余裕。
「我没办法撑太久喔。」
亚达契原本脸色就不算好,但此时已变成接近惨白的程度,身体还微微颤抖。
「喂……!」
蓝德用刀尖指向西边。
看往那个方向后发现,漆黑世界肿一波接一波地蠢动。目前冠山周边到处都是这种场景,但世界肿的蠢动方式实在反常,高度已有两、三公尺,不对,应该在这之上。漆黑的世界肿就像是要掀起巨浪般,有些地方达到四公尺,甚至更高的高度。而那家伙就位在当中的最高处。
手持发光的盾牌与剑。
那是缠夜者。
除了手杖会释放光芒的缠夜者,连这名缠夜者都出现了。
「那把剑和盾牌是希诺哈勒的东西吧。」
亚基拉先生这么说。
「对。」
葛贺点了点头。
「没有错,那是断头剑(Beheader)和守护之盾(GuardiaN),都是希诺哈勒的东西。」
我记得先前也曾看过这两样物品。之前在欧鲁达那遭遇这名缠夜者时,就已确定这把剑和盾牌绝对都是遗物,脑中还浮现希诺哈勒的外貌。希诺哈勒确实持有剑与盾牌两项遗物,而且明显与现在缠夜者手中的剑和盾牌十分相似。
然而,我没有进一步思考。
可能只是不愿这么做。
我不太了解希诺哈勒这个人,明明觉得他是个格外亲切又值得信赖的前辈,先前也曾受他关照,但他好像又很奉承吉恩莫基斯。先前虽然感觉这个人需要提防,但认识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了,又曾一起奋战过,所以我才会无法承认眼前这个缠夜者就是希诺哈勒。
然而,我大概心里有数。
这个缠夜者手上有希诺哈勒的剑与盾牌,而且体内应该是人类,但那个人类恐怕已经死去了。
那是希诺哈勒。
世界肿吸收了希诺哈勒。
然后,把他变成了缠夜者。
「……那个,我去去就回。」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时候应该有更好的说法。尽管没有必要说得帅气潇洒,但我应该要把我的用意表达得更明确才对。无论是亚基拉先生他们,甚至是蓝德,在第一时间可能都无法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还有接下来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啥!?」
发出这个声音的肯定是蓝德。
「咦?慢着,你等──」
话说是谁喊了这句话想要制止我?印象中好像是名女性。这么想来如果不是米荷或榎宥,大概就是希玛了。应该不是小小,毕竟她说话时鲜少咬字这么清晰。
我离开了血魔法塑造的透明墙壁。
为何我没被席卷而至的世界肿大浪吞噬呢?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当时我看到了前进的道路。
我有想要完成的事情。
因此,我知道该如何行动才是正确的。
我是公认的庸才,但有的时候,真的是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能把专注力提升至极高,从事任何行动都能顺利完成,要说是进入心流状态好像也可以。对我来说,不停努力重复相同的事情算不上吃苦。我会有这种想法,大概是因为非常清楚自己有多么平庸。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做越多次就越得心应手。不断重复同一件事,就算天赋再不济身体多少也会记住。即使不用动脑,也会变得能处理最基本的事情。我总觉得这种不知该说是习惯还是行动模式的行为,意外地可能是进入心流状态的关键。话虽如此,但我完全找不到那把可以打开关键之门的钥匙,而且别说是门的钥匙孔了,我甚至连门都没看见。然而当时一回神就发觉,手中握着钥匙,钥匙还早已插在看不见的门的钥匙孔中。我只是随手转动钥匙,门就开了,人也进到门的另一头。我进入心流状态的感觉就是如此。
与其说是撑过世界肿大浪的攻势,更像是毫不反抗地乘上那股潮汐,等被波浪抬高后,继续换到其他漆黑波浪。而当又有波浪靠近时,再跳到别的漆黑波浪上。「隐形」可说是身为盗贼不可或缺的技能,我算得上是擅长,更重要的是符合我的性格。极端点来说,什么都不是的我,只要维持现在的状态就可以了。我在漆黑波浪之间移动的期间,始终保持隐形状态。对手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野兽,而我也没有考虑隐形是否有效。
我几乎没在动脑思考,就站到了原本是希诺哈勒的缠夜者背后。
在解开密封兽皮的瞬间,世界肿和缠夜者就会注意到我。
现在他们还浑然不知,因为我什么都不是。
必须靠得够近才行。
动作没有变得僵硬,行动步骤也毫无差错,我认为一切应该都会很顺利,纵使事与愿违,那又怎样?我什么都不是,是等同于无的存在。即使一事无成,对现况无能为力,等同于无的存在就只是无罢了。
距离原本是希诺哈勒的缠夜者背部还有五十公分。
我将兽皮包裹转到胸前,再用拿在左手的匕首一口气割开了包裹。
原本是希诺哈勒的缠夜者打算转头。
此时我已用右手反持致命短剑,在从兽皮包裹中取出的一瞬间,刺进他的脖子周遭。
如果再晚个○一秒,不对,是○○一秒的话,缠夜者就会挥出断头剑砍飞我的头颅,又或是用守护之盾将我一击撞飞。
结果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击中的手感。
硬要说的话,或许只有感受到非常些微的抵抗力,就像把剑插入水中的那种感觉。
致命短剑轻轻松松刺穿了覆盖在缠夜者身上的世界肿。这个遗物的剑身不到三十公分,一瞬间就确实没入到只剩剑柄了。
一刺入到已经无法再继续向内的地方时,致命短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算迟钝如我,当下也是大吃一惊。
我记得我还「咦……」了一声。
在我的认知中,是在致命短剑消失后,而非消失前,发生了一件事。
漆黑的世界肿化为接近白色的灰色。不仅是缠绕在缠夜者身上的世界肿,连原希诺哈勒骑乘的,还有附近一带蔓延起伏、像是漩涡般流动的世界肿,虽然完全无法掌握总数,不对,应该要说总量,但大概在十公尺周遭,可能还要更大一点,大概在十五、二十公尺周遭的范围内,世界肿几乎都在瞬间化为那种接近白色的灰色。
我也站在那种世界肿上。世界肿在变色之前,虽然和岩石、沙子和泥巴都不同,但踏起来也相当稳固。然而,变成接近白色的灰色后,明显显得松散不稳。
会掉下去。
我这么认为。
要垮了。
同时也这么想。
实际上,化为接近白色的灰色世界肿,就和历经长年风吹雨淋后,再彻底干燥的骨头一样脆弱。在我脚底下的世界肿已经粉碎。
理所当然的,我也随之下沉。在我越沉越深时,灰色的世界肿就碎裂、崩塌。
我身上全是灰色的世界肿,不过可能要说自己位在灰色的世界肿内比较贴切,总之我往下掉了五公尺左右。
如果是骨头碎裂应该会呈现粉状,进而跑进眼睛里或呛到,但灰色世界肿不会导致这类情况。世界肿的漆黑算得上是颜色吗?应该是没有颜色才会变成那样漆黑一片。总之,失去黑色色调的世界肿,好像变得无比脆弱,连一点外界的刺激都承受不起,不断崩解粉碎,最终好像连细微的粒子都没残留。
我掉落的地方是疾风荒野的干燥草地。
为了尽量减弱碰撞产生的撞击力道,我在落地的同时翻滚身躯。
但希诺哈勒无法这样做,因为他已经死了。
希诺哈勒趴倒在地,臀部朝向我,但我完全没要想要上前抱起他的意愿。他的身躯没有腐坏,只是显得异常惨白。灰色的世界肿化为粉状后,并未堆积在地面上,而是消失无踪。希诺哈勒就死在我的身旁,断头剑和守护之盾就掉在他附近。
「哈尔希洛……!」
我直到耳里传来蓝德的呼唤才回过神,话虽如此,我恍神的时间大概也只有几秒钟。我收起匕首,捡起希诺哈勒留下的断头剑和守护之盾,准备返回同伴身边。但如同闪电的光芒飞窜而来,因而迅速举起守护之盾抵挡。
「谁来拿一下……!」
我后来把断头剑和守护之盾交给了某个同伴,最终应该是圣骑士凯姆利接收了这两样装备。
即使打倒了原希诺哈勒,但还有其他的缠夜者。一名缠夜者会从空中击发闪电,除此之外,据我所知应该还有另一名缠夜者。这名缠夜者身上穿的是原为莲崎所有的剑鬼妖铠,其体内有可能是吉恩莫基斯。而且吉恩莫基斯原本也持有遗物。
环绕我们的透明墙壁已变矮许多,正在发动血魔法的亚达契突然步伐不稳快要倒下,幸好小小撑住了他。
「亚达契,可以了……!」
莲崎大喊。
透明墙壁消失殆尽后,位在上空的缠夜者降了下来。看来他应该是打算从更近的距离,攻击无法用盾牌或武器防身的人。因此他刚才明明一直待在十五公尺左右的高度,现在已降到只剩七、八公尺的位置了。
我还保有当下感到「这下糟了」的记忆,心态却还相当平静。我用致命短剑了结了原希诺哈勒,希诺哈勒已经身亡,若要描述得文雅一点就是我亲手让他安息了。当时心中某处可能是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任务,其余的事情已经无力应付。
「──干坤一掷……!」
结果这种时候靠的还是索吾马。然而,就算是索吾马,也没办法跳上七、八公尺的高空劈砍缠夜者。不过他没有跳上去,只是在地面上斜向地往上挥刀。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索吾马一直以来的刀法与其说是强大,更像是流畅,但当时与平常截然不同。他挥刀的模样像是要举起一件奇重无比的物体,再顺势抛出,看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我眼里,索吾马的刀好像拉长了好几倍,但砍中缠夜者的却不是那把拉长的刀。虽然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但拉长的刀上好像射出了某种能扭曲空气的东西。当下我能做出的合理解释就只有,应该是那种东西击中了缠夜者。
缠夜者准备从手杖释放闪电,但就在释放的前一秒,他身穿的金色铠甲、王冠还有手杖全都变成两半。缠夜者身上传出迸裂声,身躯从头到胯下一分为二。与其说是被劈成两半,更像是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从左右两边硬是被扯开成两半。
「唔唉……」
蓝德发出怪声,就像是在说「够了喔」。
我当然也是震惊不已,纳闷地觉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但马上就接受了。索吾马依旧是人类,即使如此,他还是可以做出那些普通人类绝对做不到的事情。毕竟他是英雄,英雄所指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
我们这种凡人,只要目睹英雄就会感到振奋,进而获得勇气,觉得自己说不定有机会完成一般认为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就像在梦中一样。我们只要好好跟随挥舞旗帜奋勇前进的英雄,这点事情即使是无关紧要的我们也能办到。我相信、不由得想要相信我们奋力前往的地方存在着未来。是英雄让我们相信这种可能性。
索吾马悠悠地挥刀后,用刀尖指向了冠山。但他不是这么做后才迈出步伐,而是早就朝着冠山前进。
虽然已经打倒了两名缠夜者,但世界肿依旧源源不绝的席卷而来。不一样的地方就只有少了缠夜者,其余的情况依旧毫无改变,我们仍然遭到世界肿的漆黑浪潮不断攻击。站在前头的索吾马一挥刀,世界肿就灰飞烟灭。来到此处时,已获得断头剑和守护之盾的凯利姆,也变得能有效攻击世界肿了。然而,其他的晓们依旧只能挡开或击退世界肿。向前挺进的路途虽不轻松,但我们的步伐并不沉重,甚至想要加快速度。
冠山原本因为外观形似王冠而得名,但如今已面目全非,只像一个漆黑的巨碗被翻过来倒放,而且就算当下冠山外观开始出现变化,晓们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那是巨人……!?」
蓝德甚至有点兴奋的样子。
翻过来倒放的巨大碗上,长出了好几根刺。虽然说是刺,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既不是针也不是单纯的棍子,十分细长,却有着人类的轮廓。
那是细长巨人。他们自古栖息在疾风荒野,尤其在冠山一带经常有人目击。我先前在前往欧鲁达那途中,才看见有细长巨人遭世界肿捕捉。如今眼前这个画面就是细长巨人被世界肿覆盖控制的下场。该称他们是细长巨人的缠夜者,还是遭漆黑肿瘤玷污的细长巨人?
漆黑细长巨人总共有几具呢?七、八具,还是十具?不对,应该更多才对。漆黑细长巨人就好像从冠山长出来,他们不只是出现在那,还走下了冠山。往我们这边行进的漆黑细长巨人大概有两、三具,其他的漆黑细长巨人则分别走向北方、西方和东方。
接下来必须和他们交手吗?敌人的体积那么庞大,就算是索吾马应该也难以对付吧。但因这种想法而感到恐惧的,很可能只有我一个。
晓们依旧不断前进,索吾马甚至一副准备要冲向漆黑细长巨人的模样,晓们还放声欢呼。漆黑细长巨人现身后,他们岂止没有畏惧,士气还更为高涨。
我记得当下大家都觉得,说不定能打赢巨人。
以我个人来说,确实觉得打不赢,但我的感觉根本不可靠,况且决定胜负的也不是我。除了我以外的晓们,如果都认定这样下去能打赢,那他们应该就是对的。反正像我这样的人,到最后的最后也无法确信会胜利。这种想法是种类似保险的机制,毕竟我很常失手,失败的机会太多,为了未雨绸缪,所以才想先做好心理准备。
「好像有什么东西……!」
话说是谁说这句话的?在我的记忆中是莲崎。当下我也立刻理解到,他是指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我们看着进逼而来的漆黑细长巨人,冠山也跟着映入眼帘。结果发现冠山的正上方,漂浮着某种东西。那东西应该不是一直浮在那个地方,如果是的话应该会更早注意到。是刚刚飞过来的吗?那是颗发出蓝光的球体,体积不会比鸟儿小。话虽如此,也不是漆黑细长巨人那类庞然大物。相较于冠山,那球体就像颗豆子。
「那是不死之王……!」
亚基拉先生大喊。他看得到吗?不过就算没有看得一清二楚,应该也辨别得出来。
发出蓝光的球体逐渐往下降,巨蟒般的世界肿从漆黑一片的冠山上抬起了头。那条漆黑巨蟒有好几条、好几十条脖子,好像都想一口咬下发出蓝光的球体。实际上,漆黑脖子确实接连不断都有想要吞食球体,但一碰到发出蓝光的球体,蛇首便会消失不见。
我们都是诱饵。无论是晓们、从北边进军冠山的不死族,还是有角人、皮拉兹人、半人马和地精的联合部队,抑或是从西边进攻而来的半兽人军队,以及位在东边的弗罗冈和灰色妖精,这些全部都只是诱饵,是撒下去诱敌的饵食。
负责终结一切的是不死之王。
然而,不死之王好像不认为这么做是终结,他看得到更前方的未来。对不死之王而言,终结世界肿后的事情更为重要。这对我们而言也是一样的。
如果一切就此终结,我们拼尽全力就毫无意义了,那样的话我们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终结不是结束,而是全新的开始。
幸运的是,晓们还没失去任何人。我们不该失去任何人,也希望其他种族只会出现最小限度的伤亡,毕竟接下来要迎接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根据古老的传说,世界肿从很早以前就存在于格林姆迦尔。为了阻止两位神明惨烈的战争,无名者降下了红星。始祖龙击坠红星后,其碎片化为了世界肿──也就是遗物。古老的遗物想要除掉新的遗物,应该可以说是生存竞争吧。
不过,如果世界肿具有理智,可以相互理解的话,或许就能找到避免战争的方法,然后减少,甚至是消弭战争。这就是不死之王过往的目标。
如果消灭世界肿就是一切的终结,那我们就只需要解决竞争对手,迎接旧时代的终结就可以了。之后会聚集在了结一切的不死之王麾下,促膝长谈,讨论要如何建构新时代。如今正要进行的就是迎接新时代到来的仪式。
发出蓝光的球体,在消灭世界肿不断袭击而来的众多触手的同时,转眼间就冲入漆黑的冠山。
啵──现场传来的这个声响,就像有人吐出含在嘴里的空气时会有的声音。
明明感觉是相当轻柔的声音,却响彻了十分宽广的范围。
接着,以发光球体的冲入点为中心,蓝光以同心圆的形式向外扩散。
光芒越过我们头顶,无穷无尽地向远方扩散。
可能是受到蓝光的影响,世界肿失去颜色,变为接近白色的灰色。
是灰烬。
世界肿化成灰烬,纷飞飘散,逐渐消失。
漆黑细长巨人在身上的世界肿剥落后,纷纷像是瘫软般接连倒地。
冠山如今也不再漆黑一片,一瞬间就被灰烬覆盖,而那些灰烬最后也将消失殆尽。原本类似王冠的外观也已不复存在。山峰应该是被世界肿削平、破坏了,目前冠山的轮廓只呈现略为歪斜的圆弧状。不过,世界肿已被清除,至少冠山附近的世界肿已经不见踪迹。
就在这个时候,轮廓变成圆弧状的冠山中,升起一道蓝色光柱。那道光柱非常高,高耸入天,看不见尽头。蓝色光柱起初看起来细得像是一条垂直线,随后越变越粗。同时某处「咚、咚」──连续传来轰然巨响。我察觉这种声响来自冠山内部,也能感受到震动。我无从得知这是什么声音,不过肯定有什么状况。不死之王在做什么?世界肿的根应该在冠山内的山底下,或更深层的地方。我们这辈子应该都没机会了解世界肿的根是什么样子,但这种东西确实存在于世。因此我当下能做出的推测大概只有,目前不死之王正在消灭世界肿的根,眼前发生的一切就是其过程。
我呆站在原地远望自冠山升起的青色光柱。不仅是我,现场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模一样。
世界肿已经消失殆尽了。我们只能看着一切发生,完全没有任何一点能做的事情。
蓝色光柱没有变得比冠山还巨大,撇开高度不谈,光柱的宽度比冠山本身小上许多。只是亮度不停增强,若要直视实在刺眼,虽然不至于要闭上眼睛,但还是得眯起双眼,不然难以持续察看。
直到光芒强度不再增强,终于开始转弱为止,我究竟望着那道蓝色光柱多长的时间呢?虽然不觉得过了很久,但也绝对不只一下子。不过,蓝色光柱一转弱,短时间内就缩为一条线,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令人难以置信。
「……结束了吗?」
这句话与其说是出自某人之口,其实是数人、好几个人,几乎同时异口同声地说了同一句话。我当下也在想,这样是结束了吗?真的收拾掉了吗?不死之王消灭世界肿的根了吗?世界肿毁灭了吗?我们因为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所以只能等待消息。不久后,不死之王离开冠山,宣告作战成功──当时不仅是我,大家或多或少应该都有想像过这样的画面。
像是不死之王的物体,但那并非发光的球体,只是一个黑点,就和在远方眺望翱翔空中的飞鸟一样,那个怎么想都是不死之王的物体,从冠山山顶飞了起来。那个物体垂直地急速上升,去到冠山上空数十到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后停止。
「啊」、「那是──」、「是不死之王吗?」现场议论纷纷。「梅莉──」我则是终于喊出她的名字。这种想法可能十分愚蠢,但我当时确实觉得「如此一来又能见到梅莉了」,不死之王位在梅莉体内,这件事依旧没变。不死之王有自己的主见与盘算,因此还不晓得他会不会放梅莉自由。说穿了,我根本连他有没有意愿那么做都不确定。即使如此,应该至少能和梅莉说上话。我实在相当后悔在惊奇洞穴的极大树下见面时,没能紧紧抱住她。总觉得她很渴望我能够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不过这个想法也掺杂了我个人的愿望。如果还能见到面,和她说上话,我绝对要用力抱紧她。无论她接下来要走的是什么样的道路,我都会待在她的身边,和她在一起。她可能不希望,也可能会抗拒我的陪伴,但就算这样也没关系。我决定要好好告诉她为什么我要这样做,不管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我都想陪在她身旁,直到我的生命尽头为止。毕竟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点小事,因此至少想确实落实。梅莉,拜托让我和你待在一起。
我冲向了冠山。结果那座外观已完全看不出王冠的外型,过去被称为冠山,但现在已经失去被称为冠山的资格的高山,好像突然喷发了。我顿时大声叫喊,身体受到向上顶的力量冲击而失去重心。恐怖的响声轰鸣,映入眼帘的景象更是怵目惊心。过去人称冠山的那座山已破裂,巨大的岩石四处飞散。山体还喷出不知是烟雾还是粉尘的东西,已经寻觅不到不死之王,也就是梅莉的身影了。过去人称冠山的那座山,转眼间甚至失去了山的外观。数量众多、不计其数的山体碎片飞了过来。看到那些碎片砸过来时,我还以为大概就拳头大小,结果越来越近时才发现那是巨大的岩块,被那种庞然大物砸中绝对会当场毙命,因此我只能四处逃窜。我虽然在东窜西跑,但还是注意到过去原是冠山的地方,涡旋立着一道不知是喷出的烟雾还是粉尘,长度岂止数百公尺,应该长达数千公尺,外观看起来就像从天而降的滚滚云层,感觉像要蹂躏大地。我总觉得那当中有某种东西──虽然只能用某种东西来描述,但我确实感觉到里头有某种存在。不仅是我,其他任何人,甚至未满一岁的卢温如果也在现场,肯定都能感觉到那种存在。能让我这么认定的那股存在感──那种存在单单只是存在于此,就能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歪斜、扭曲各式各样的事物、天下万物,不容分说地促成变化。这股强制的力量强大到,若是用「就像在辗压一切」的譬喻方式来描述仍太轻描淡写,毕竟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将一切辗压。
「哈尔希洛……!」
我有听到蓝德的呼唤,但没看到他的人。面对飞过来的巨大岩块,我勉强只能维持最基本的警戒,目光始终无法从滚滚云层中的存在上头移开。
数道光芒划开了云层,云层中好像有某种东西在发光。难道是发光体拉高了云层的温度吗?现场变得好热。我感受到气温变高,热到皮肤都会刺痛,双眼干燥,眼球发疼。结果光芒胀大到像是要驱散云层,感觉就像在直视太阳。然而太阳位在遥远的另一端,从地面仰望时看起来很小。但这个光芒不同,近在咫尺,位在用跑的就能抵达的距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其实就是光。
无庸置疑就是光。
如今已不再有巨大岩块飞过来,云层也快要散去。我看到了那个光。那个光正在闪耀,感觉不要直视比较保险,好像会失明,好恐怖。即使如此,但我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心想就算眼球熔化也没关系。这种感觉是怎么一回事?是说我好想跪到地上,但仍不会低下头,因为我好想看看那个光。不过仰望那个光的意义是甚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但仍旧屈膝低下身子。
「笨蛋,你在干嘛?哈尔希洛,你这家伙……!」
蓝德抓住我的肩膀,硬是把我拉了起来。我到底在干嘛?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个光芒实在太过强烈,感觉像是要温暖、加热我,让我陷入沸腾。这虽然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但真能这样的话,我不就解脱了吗?只要把身心全都托付给这个光芒,我就再也不会感到迷惘,所有的痛苦也都会消失无踪。
「大爷我认得那个,那家伙是路密爱里斯!你这家伙既不是神官也不是圣骑士,难怪认不出来!」
「……路密爱里斯。」
蓝德,你在说什么鬼话?话说我的鼻子和你的鼻子都快撞在一起了。你干嘛把脸靠得那么近?而且讲话干嘛那么大声?蓝德,你说什么大爷我认得?那是路密爱里斯?什么跟什么,讲那什么鬼话。那是路密爱里斯?光明神路密爱里斯……?
传说中两位神明从天空与大海远方漂流而来,打破了大陆──格林姆迦尔的平静。由于实在太过吵闹,原本沉睡在床铺的始祖龙醒了过来。两位神明各自率领先祖们激烈对抗,龙为了诛杀两位神明也加入了战局。至于最后的赢家是两位神明其中一?还是始祖龙?结果根本没有分出胜负。无名者从天边降下一颗红星,始祖龙击坠红星,其碎片化为漆黑的突起物。两位神明遭漆黑突起物,也就是世界肿覆盖而消失无踪,气力耗尽的龙则再次陷入沉睡,接着腐朽辞世。
达伦格迦尔留存至今的石板和黏土板上,描绘了光明神路密爱里斯与暗黑神史卡勒海尔的大战。很久很久以前,达伦格迦尔的人们分别跟随光明神与暗黑神两个阵营爆发漫天战火,结果格林姆迦尔的先祖们也和他们一样,分属两阵营争战不休。两位神明在不明原因下,将战场从达伦格迦尔转移至了格林姆迦尔。
然而,两位神明在格林姆迦尔的战争,不久后也停息。
不过,应该还没结束才对。
两位神明当初离开了达伦格迦尔,因此无论是路密爱里斯的恩泽,还是史卡勒海尔的力量都无法扩及达伦格迦尔,导致在达伦格迦尔无法使用光魔法和暗黑魔法。
格林姆迦尔还留有两位神明的信仰。有一群人会使用光魔法,也有另一群人是暗黑骑士。
两位神明只是遭到世界肿覆盖而消失无踪。
只是因为世界肿封印了两位神明。
「光啊……!在路密爱里斯的庇佑之下……!」
耳里传来高亢嘹亮,如同在歌唱般的声音。仔细一看才发现,亚基拉先生摆动剑锋在半空中不断描绘六芒星。他的眼中闪耀着光辉,双眸泄溢出光芒。
「光啊!路密爱里斯啊!光啊……!」
雷鬼头圣骑士凯姆利也是高举我从希诺哈勒手中夺来的断头剑,摆动守护之盾描绘六芒星。他的眼睛也在发光。
「喔喔……!喔喔,光啊!光!光呀!路密爱里斯啊……!」
葛贺也双眼发光挥舞手杖。他原本是魔法师,但现在已换上神官服,皈依光明神路密爱里斯,成为神官。
「啊啊!光!光!光……!」
塔达也是,那个光芒并不是眼镜的反光,而是自双眼放出的光芒。
「光!光的唷!路密爱里斯……!光……!」
安娜小姐也一样。
「光啊!在路密爱里斯的庇佑之下……!」
台风洛库斯的神官恣格也一模一样。
「路密爱里斯啊……!光啊……!」
前凶战士队的神官瓦德,跪在地上用手指在额头不断描绘六芒星。
「你怎么了……!?喂──」
莲崎像在呐喊般说道。他应该是在跟小小说话。小小的模样也很奇怪,她虽然没有一直「光、光」地喃喃自语,但双眼同样在发光。
情况明显诡异,但有件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偏偏做出这件事的人是小小。
她手中原本就拿着战斗用的手杖,结果她用那把手杖刺向了莲崎的额头。
莲崎应该是完全措手不及,身为高手的他竟然腿软般差点倒地。他虽然勉强撑住,但小小继续用手杖不停敲打他的脸。期间,小小的嘴巴一直在动,看起来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我听不见内容。她的双眸发出光芒,在那之后,我觉得她像是流下了眼泪。
「小小……!住手……!」
亚达契想挡到两人中间,却被小小用手杖狠狠挥了一下后倒地。
「喂──这是怎样……」
隆愣在原地。
「光啊……!」
圣骑士凯姆利用断头剑砍下了他的同伴──死灵法师品戈的头颅。人造人发条因而变成一具单纯的死尸人偶。
「现在是──」
索吾马用刀挡开亚基拉先生挥砍而来的攻势。以索吾马的本领,若要反击应该早就出手了,但对方是亚基拉先生。
「光啊……!路密爱里斯啊……!」
亚基拉先生毫不留情,气都没喘一下再次挥出剑。索吾马只是一昧地防守。
「──亚基拉先生……!住手……!你为什么要这样……!」
「光咿咿……!」
塔达用战锤敲碎了基卡瓦的头,安娜小姐则是进逼愣在原地的米摩莉。娇小的安娜小姐朝着对她来说相当高大的米摩莉的脸,伸出了双手。
「咎光(Blam)……!」
「啊……」
米摩莉在安娜小姐双手施放的猛烈强光照射下脚步踉跄。
「路密爱里斯……!」
塔达随即补上一记战锤,打飞了米摩莉。
「喂喂喂喔咿……!」
伊奴壹发出怪声想要从后方架住塔达的双臂,但塔达迅速挣脱,朝伊奴壹挥出战锤。
「光啦啦啦啦啦啦啦!光呀呀呀呀啦……!啊哈哈哈哈!」
「光啊!」
葛贺高高举起手杖。刚好她的妻子女战士榎宥,还有身为义子的妖精泰朗正要冲到葛贺身旁。
「亲爱的!」「爸爸……!」
「神罚觌面(Judgement) ……!」
葛贺呼唤、释放的光芒闪耀到我头昏眼花,视野变成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葛贺、亚基拉先生、安娜小姐、塔达、恣格和瓦德他们赞颂光、不停呼喊路密爱里斯之名的声音,还有晓们的惊叫声、喊着「住手、快住手!」制止神官和圣骑士的声音、「拜托别这样!」的哀求声、「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的激昂愤慨声。
「惨了!完蛋了!大事不妙耶,啊啊啊啊啊……!」
蓝德大喊,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闭起双眼蹲在地上。睁开眼睛后,虽然视野模糊却已能看到景象,但我又立刻闭上眼睛。看不见也没关系,我什么都不想看见。沉下去,将意识沉到地底就好。我打算发动隐形。当然,我也知道现在不是发动隐形的时候。然而,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在感到迷惘的这段期间,同伴仍然在伤害、打算杀害同伴。肯定已经有人死了,但我又能怎样,我根本就无计可施。
「哈尔、哈尔希洛、哈尔希洛!哈尔希洛,拜托……!」
蓝德整个人趴到我的背上,就像个要人背的孩子。是怎样?这种时候干嘛要做这种事?你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要来了,本大爷知道那家伙要来了。完蛋了,大爷我根本没办法反抗他,只能服从他,到时候本大爷会把你杀了,会杀了所有人,除了那些同样服从他的人以外。本大爷心知肚明为了要把那些人的死献给那家伙,大爷我会动手,不得不动手,本大爷比谁都还清楚,那家伙!那家伙要来了、那家伙要来了、那家伙、那家伙……!」
他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在我耳边大吼大叫,害我没有听得很清楚。那家伙?那家伙是什么?他说的到底是什么?蓝德几乎是把嘴巴抵在我的右耳上,我看向他,现在已经能清楚看见他了,这才发现他正在哭泣。蓝德竟然哭了,为什么要哭?而且他的眼泪不是透明的,而是黑色的,无比漆黑。他流下的是黑色的眼泪。漆黑的泪水不仅滑过脸颊滴落,还将他的双眼也染成一片漆黑。蓝德用双臂环抱住我的脖子,整个人真的变成被我背着的姿势。他好像是想紧紧抓住我。
「帮帮我,哈尔希洛,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我现在只能拜托你了。拜托你趁现在杀了我,在那家伙到来之前、在那家伙控制我之前、在我被那家伙彻底控制之前。如果变成那样,我就会杀了你,而且不止是你,我会杀了大家,我会杀了所有人,连梦儿、连卢温都会被我杀死。那家伙的、那家伙、那家伙是史、史、史卡,不、不行,没办法,如果说出那家伙的名字,我就会……所以拜托了,哈尔希洛,快杀了我,现在立刻马上杀了我……!」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我哪可能动手杀人,哪有办法杀了你。蓝德,我办不到啊。我下不了手,而且我不想杀你。如果我杀了你,梦儿要怎么办?卢温要怎么办?啊啊、啊啊,我懂了,原来是这样。重点在梦儿和卢温。比起我的安危,蓝德是不想让,也不允许自己去杀害梦儿和卢温。不过,他无法抗拒这个变化。蓝德是暗黑骑士,他身为暗黑骑士期间进行的众多杀戮,最后全都献给了暗黑神史卡勒海尔,借此不断累积恶德。他一直以来不断反覆宣誓自己要服从、侍奉史卡勒海尔。相对的,史卡勒海尔也赐予他力量,事到如今已无法毁约。就算想切断这层关系,也无法如愿,就如同一直以来光明神路密爱里斯赐予庇佑与恩泽的神官及圣骑士。
世界肿封印了两位神明──
光明神路密爱里斯与暗黑神史卡勒海尔。
然而不仅路密爱里斯。
史卡勒海尔也依旧存在。
那家伙要来了。
史卡勒海尔跟在路密爱里斯后头,接下来即将现身。
他将现身于大地之上,但情况一旦发展至此……
我原本的姿势应该是蹲在地上背着蓝德,结果却在下一秒,蹲在地上的人不是我,而是蓝德,就像我和蓝德完美对调位置。我从后方架住蓝德,用左手臂遮住他的眼睛,左手压在蓝德的右耳一带,右手则是握着匕首。匕首的尖锋还没碰到蓝德。
「抱歉。」我这么说。
「笨蛋,那是我要讲的话。」
蓝德这么回话后,「嘿」地笑了。
我用匕首一口气割断了蓝德的脖子,紧接着下一秒,瞄准他身体上的要害,迅速刺了进去,希望能尽快置他于死。即使感觉他已死亡,为求保险起见,还多刺了好几下。
我把一动也不动的蓝德放到地上后站起身,看到光与暗在过去人称冠山的地方纠缠在一起。
光明在上,暗黑在下。
那大概是世界肿、路密爱里斯和史卡勒海尔的综合体。
世界肿消失后,先是路密爱里斯现身。
接着,史卡勒海尔向上推挤路密爱里斯,出现在地面上。
我知道的事情就只有路密爱里斯是光,史卡勒海尔是暗。他们没有实际形体吗?还是只是因为我、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无名小卒看不到而已?
(插图009)
然而对我来说,这种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
连那些正在杀害同伴或是遭到杀害的晓们,我也毫不关心了。
因为我杀了蓝德。
毕竟这是蓝德的愿望,而我大概也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总之我也只能这么想、不得不这么想了。
不过,杀了蓝德的人是我。
我背对着原本是冠山的场所。
我自己也不晓得我是缓步离开,还是全力奔跑。
反正我就是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逃走了。
丢下一切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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