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在我体内-章节
以阿拉巴吉亚王国历来说是六六一年九月十七日。
在我这辈子──像我这种人的人生,根本无法获得任何保障,连我自己都不晓得,在我消失不见的那一天来临之前所度过的时间,究竟能不能称作是人生或一辈子──总之在我还有思考、回忆、感受事物的能力期间,绝对不会忘了那天发生的事。
晓村让库萨克带着村子要给不死之王的答覆回去了。我觉得晓们不可能不在意不死之王会给出什么样的回应,但大家好像都没什么提及这个话题。
大概是因为有更需要关心的事情。
为此晓们合力搭建了一栋小屋,并且禁止男性进入,但唯有一人是例外,那就是蓝德。
女生们,尤其是荒野天使队的成员们对此事提出严厉批评,但蓝德并没有放在心上,最重要的是梦儿没有反对。其实蓝德有直接告诉我,好像是梦儿希望他能陪在身旁,所以他才会进去。我听到蓝德这么说后,内心感到极度不安。
晓中有人会使用光魔法,所以过程中就算有什么意外应该也能平安度过。但是,生小孩可不是轻松就能完成的小事。
我记得晓中,曾经参与或见证过生产过程的应该就只有索吾马的同伴,妖精莉莉雅。据说妖精的少子化问题十分严重,偶尔才会有小孩诞生。只要有人准备临盆,都是要全族总动员的一大活动,莉莉雅当然也参与过那种活动。不过那个活动也只是参加类似仪式的流程,再加上平时也只有学习常识,知道怀孕期间母子都存在各种风险,但实际上并不具备助产的相关知识。
最后决定产房中由莉莉雅担任参谋,亚基拉先生的妻子米荷担任指挥官。莉莉雅与其说是参与过生产过程,更像旁观者,因此包含她在内,产房内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参与接生。最后大家都认为已做好万全准备,但肯定谁都无法判断,所做的准备是否真的已经足够。
越靠近生产日,我越是感到害怕,不对,是悲观。
正因为我不晓得生产若是失败,具体会面临什么情况,反倒害我产生更多不好的想像。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就是最糟糕的情况,梦儿和小孩都会离我们而去。我越是祈求不要发生这种事情,越是觉得自己的担忧会成真。总觉得去祈求不要发生这种事情,只是在逃避现实,到最后肯定会变成想像中的那样。
当然,我没把这些想法说出口,仍旧一如往常地做着劳力工作。
梦儿在临盆前,都还挺着感觉起来不是一般大的肚子,在晓村中四处走动,因此我们常常碰到面。我实在无法当作没看见,所以都会询问一下她的身体状况,或是说些「你可是梦儿,一定能平安生产的」这类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鼓励她,至于她总是用笑容回应。我拼命隐藏内心那种超越不安、甚至已达恐惧的感受,但蓝德还是察觉了。
我记得那是生产前两、三天的事情。
「笨蛋。」
蓝德相当用力地拍了我的背。
「你这家伙是在害怕什么鬼啦。要生小孩的是梦儿耶?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至少得保持沉着冷静才行。再说了,要当爸妈的是本大爷和梦儿,又不是你。」
梦儿之所以偷偷拜托蓝德,希望他能陪在身边,就代表梦儿实际上比外表看起来还要不安。从某种角度来看,当时最冷静的可能就是蓝德。我对他能有这样的表现感到十分意外,同时也说明了到头来,我永远赢不了这家伙。如果今天换作是我,绝对没办法像这家伙一样冷静以对。
「啊啊,感觉好像怪怪的耶。」
梦儿是在九月十七日刚过中午没多久,说出这句话,进入产房小屋。
我站在远方望着小屋一阵子后,便返回建造其他小屋的工作了。当时手上应该仍有在处理某些作业,但心思肯定已经不在工作上了。我尽量不去看梦儿所在的小屋一带,不过到现在都还依稀记得那段期间蓝德反覆进出小屋,安娜小姐和米摩莉还有从小屋出来吩咐需要的物品,塔达和基卡瓦也在四处奔波,由此可知我当时应该还是相当频繁地瞥看小屋的动静。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清楚记得索吾马和亚基拉先生两人站着说话的模样。
期间,莲崎也曾来找我说过一次话。
「如何?」
以莲崎平时的行事作风来看,他这个问题实在问得太没重点,大概也只是随口问问,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啊啊……」
我只是简单答腔回了声「嗯」,莲崎就像喃喃自语般说了句「这样啊」后,便离开了。他那搔着头逐渐走远的背影,我到现在都还有印象。
小屋中传出欢呼声已经是天色变暗以后的事情了。
当时,我位在自己的床铺附近。虽然已经记不太清楚那时候坐在地上做什么了,但脑中应该是不断排列或抽换各式各样无济于事的负面想法,诸如未免也生太慢了,梦儿和孩子是不是已经不行了?看这情况肯定是完蛋了,固然是这种结局,当下就是会不断冒出「我就知道」这类想法。不过接着又觉得,现在要生的又不是我的孩子,这样讲好像在说废话,但要生产的人是梦儿,我怎么会觉得她已经不行了,我这个人实在是糟糕透顶,无可救药。
我听到那阵喜悦的喊声,便明白了一切,接着闭上双眼,用力深呼吸。
虽然毫无道理可言,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会遭天谴。毕竟仔细想想我做过的事情,就会觉得没有报应反而才奇怪。所以我才无法正向思考。然而,梦儿、蓝德和他们的孩子若是遭天谴就太没道理了。不过,我害怕的是正因为没道理,对我来说才是严厉的惩罚,进而招致不幸的结果。当然,我不希望事情真的会演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是一直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只要抱持某种希望,那个希望就不会成真,但反之亦然,所以我不该有任何愿望。不过,我倒是希望好事能降临在我身边这些人身上。然而像我这种该遭天谴的人,还是要尽量避免帮其他人祈福才对。
过了一会儿,蓝德离开了小屋。
本以为他会呐喊些什么,结果他一语未发,只是默默地用力高举双拳。至于声嘶力竭放声大喊的不是他,而是小屋外的晓们。
那个时候我位在床铺附近,身体使不上力,根本无法动弹。
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今天如果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天就好了。我的人生如果能在今天终结,不知该有多好。这样绝对比较好,真希望我的人生就在今天画下句点。我当下甚至有个强烈的念头,希望能立刻死在原地。因为,我的人生中不会有更美好的事情了。怎么想都觉得,最美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其实我活得很累,对如此弱小的我来说,每一天都过得非常吃力。不过,我能迎来今天这个日子,已经心满意足了。拜托,我真心诚意地拜托,就让我的人生在这里画下句点。
晓们围着蓝德献上祝福。我也很想去恭贺蓝德和梦儿,庆祝他们的孩子诞生,但我完全没有资格这么做。总觉得要是我前去祝贺,岂止不会是祝贺,根本就会变成诅咒。
现在想起来虽然还是觉得很丢脸,但事情都过去了,我还是讲出来好了。
我那时勉强撑起身体站起来后,其实打算离开晓村。
当下也没有设定目的地。老实说我没地方可去,怎么可能会有地方能去。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但我还是不要和同伴们待在一起比较好。
我后来打算随便往西或往北走,最后要是能曝尸荒野就好了。简单来说,我当时打算自我了断,不仅是祈求人生能画下句点,也是希望能好好地迎向终结,一了百了。
若是顾虑刚生产完的梦儿的感受,我其实不该做这种事情的。确实是这样没错,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没来由地想要自我了结,因为我实在撑不下去了。现在的我还有力气自行拉下人生的帷幕,因此纵然感到极度歉疚,但还是渴望让人生结束在美好的时刻。
「哈尔希洛!」
原本受到晓们簇拥的蓝德,特地来到我身旁。
我在此之前都一直垂着头,这时才抬起脸说了「啊啊、嗯嗯、太好了、梦儿还好吧?」之类的话。反正我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就是了。
「是怎样?你这家伙干嘛偏偏挑在这种时候,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啦。」
「抱歉。我……这个嘛,就是放心下来后觉得好累。」
「是喔。不过你这家伙、梦儿和本大爷,先前真的是紧张到炸。」
「好像吧。」
「你这家伙肯定一直在担心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整个想法变得很负面、很负面。反正你本来就是这副德性。」
「嗯……我个性本来就这样。」
「真是拿你这家伙没辙耶。你真的有够屎的,屎中之屎指的就你这家伙啦。」
「……别说了啦,我有自知自明。」
「是喔。」
蓝德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我当下只觉得,你干嘛不走开,晓们还想替你、梦儿,还有你们的孩子献上更多祝福。况且,你们值得受到大家的祝福,所以现在根本不必理我。
「是个男孩子喔。不过,大爷我之前就隐约觉得是男孩了。梦儿也是这么说的。是说,你好歹也问一下小孩的性别嘛。」
「……是喔,这样啊。是个男孩子啊。毕竟是你和梦儿的孩子,想必他将来一定会很强的。」
「你讲那什么废话,他肯定会变得比谁都还强喔。」
「名字……应该还没取吧?所以接下来要取名字了?」
「没有,我们已经取好了喔。我和梦儿一起想了男生的名字,此外想说还是可能生出女生,所以也想了女生的名字。如果是女生的话,我们打算叫她优璃。意思大概就是聚集在一起、相互牵绊。」
「……所以叫什么?」
「卢温。很帅气吧?」
「……卢温。」
「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很响亮而已。蓝德、梦儿、卢温,听起来很有节奏,给大爷我一种……紧紧相连的感觉?」
「紧紧相连──」
「你来看一下卢温吧。」
蓝德搂住我的肩膀。
我大吃一惊,蓝德竟然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平常也有不少亲切随和的一面,也常和我以外的人搂肩、拥抱。但是,他基本上不会对我做出这些动作。
毕竟蓝德和我的交情没有那么融洽。
在我记忆所及的范围内,那应该是他第一次搂住我的肩膀。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也是最后一次。
「本大爷让你见见卢温。」
蓝德搂着我的肩膀这么说道。
「你听好了,哈尔希洛。那家伙是大爷我和梦儿的儿子,可是啊,他不仅仅是我们两人的儿子喔。这孩子,没有血统问题。卢温他啊,是在某种因缘际会下,出生在这个地方。从某个角度……是从某个角度来看喔?卢温他也是你这家伙的小孩喔。你听得懂吗?不如说,给我听懂啊。不要让本大爷解释这种事啦。卢温他不只是要靠大爷我和梦儿,还要靠包含你在内的所有人来保护喔。我们就是要这样子,紧紧相连传承下去。本大爷啊,也不想麻烦大家来照顾大爷我的孩子啊。但唯独这件事不得不这样做。所以,你给我去见卢温。哈尔希洛,你别逃跑喔。你给本大爷待在这个村里。不管今天、明天还是后天,都要和我们待在这个村里。我们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们。」
我点了点头,但实在很难跨出脚步付诸行动,结果到了隔天早上才见到卢温。天刚亮没多久,蓝德步出梦儿和卢温所在的小屋,所以我前去拜托他让我见见两人。
「喔,快进去、快进去。」
蓝德不知为何没打算一起入内。
我独自进到了小屋。梦儿躺在铺满干草的床铺上,小婴儿则是枕着她的手臂睡得香甜。
「唔喔,哈尔。」
梦儿笑了笑后,轻声喊了我的名字。小屋中有个火炉,有些光线。梦儿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疲惫,感觉非常困,但没显得憔悴。
我在床铺边跪到地上。
小婴儿好小一个。
是个体型小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生物。
明明这么小一个,人类的特征却清晰可见,但看在我眼里,老实说有点毛骨悚然。
感觉光是抱起来,摔落到地上就会一命呜呼,这种弱小的生物竟然是梦儿和蓝德的小孩,实在让我觉得太不可思议,深深感到恐惧。
这种生物哪可能活得下去。
我打从心底这么认为。若是把看起来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婴儿丢在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不管,根本是惨无人道的行为。如果我手握决定权,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也绝不允许有人去做这种事。
「很可爱吧?对不对?卢温,这个人是哈尔。跟他讲也没用,他都在睡觉,目前连眼睛都还不太常睁开。喔……」
梦儿轻抚小婴儿的头后,他那感觉有点浮肿的眼皮稍微往上翻了起来。接着从眼皮的缝隙间,露出了黑眼球。
「卢温,你起来了呀?他好像醒了耶。看来要喂一下奶比较好。哈尔,梦儿呀,能不能喂奶给卢温喝一下?」
「咦?啊,那个……当然可以,嗯……我……那个,我会往后转。」
「对耶,让你看见的话,好像会很奇怪嘛。」
「是啊……」
我转身背对梦儿和婴儿。他们两人接下来在做什么,我不太清楚,也不太在意。总之,我只觉得我不该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但又没办法直接离去。
不发一语实在太过尴尬,因此我和梦儿聊起天来。不过,实际上都是梦儿主动提问,我只要针对问题回答就好。
话说当时我们聊了什么?我记得都是些很正经,不对,应该要说是很严肃的内容,但是我们都是用沉稳、冷静的心态在讨论。
话题主要围绕在席赫露、梅莉、瑟朵拉和库萨克身上。梦儿希望也能让这四人见见卢温。我先前有告诉库萨克,蓝德和梦儿之间有了孩子,再过不久就要出世,因此想必瑟朵拉和梅莉也会得知这个消息。梦儿坚信大家也一定想见见卢温。
至于我与其说是半信半疑,老实说更偏向没有头绪,不过也是希望他们的反应能如梦儿所料。
然而他们就算见了卢温,应该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整体现状大概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化。不过,我想让他们见面,也觉得他们应该见面。
我们接下来无论是要怎么拟订计画、怎么规划行动都好,但在付诸实现之前,都要让他们先见见卢温比较好。
例如,我们若要引地狱业火烧毁天地,应该也先了解这么做之后,卢温会变成什么样子。
「哈尔,你要不要抱看看卢温?」
梦儿虽然这么提议,但我拒绝了。是因为我并不清楚抱小孩的方法而感到害怕。除此之外,要我用自己肮脏的双手去触碰那个纯洁无瑕的小小生物,我实在做不到。
事到如今,我非常后悔。
当时我只要有一丝丝勇气,就算无法用最正确的方式抱起新生儿卢温,但应该也能算是抱过婴儿了。当初如果有这么做,在那之后我肯定还会抱住卢温无数次。
结果我从未抱过卢温,还深信自己的做法正确无误,不抱也没差,但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
毕竟,我的做法如果正确无误,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应该要抱抱卢温才对。
好想抱抱他啊。
我好想感受一下蓝德和梦儿的孩子到底有多轻,到底有多重,还有他的体温。我禁止自己去抱卢温后,应该是觉得自己活该受到这种惩罚。
当初我本就有种预感,如果有与卢温接触,就算只是轻碰一下也好,我一定会深深爱上他。然而卢温确实对我很重要,我也必须好好呵护他,但绝不能爱上他。因为我认真觉得,卢温如果被我爱上,肯定会变得不幸。
要嘲笑我的愚蠢的人,尽管笑吧。
这是非常正确的评价。
毕竟像我这么该被耻笑的人举世罕见。
卢温出生还没满月时,库萨克出现了。他前来告知不死之王想直接见面再谈。
问题在于,必须采用特殊的会面方式,不然不死之王会招来世界肿。如今难以在地面上自由行动,因此不死之王方和晓村方要先各自推派代表人员,再前往世界肿不会进入的惊奇洞穴进行会谈。
不死之王方前往的有不死之王、库萨克、瑟朵拉和身为公子的亚纪德库拉四人。晓村方则是会先以十人左右的阵仗移动到会谈地点附近,实际要和不死之王方见面的人是索吾马、亚基拉先生,然后是基于与对方熟识而入选的蓝德和我。
我们很快就谈妥会谈方式,但后来在讨论要不要让库萨克见卢温时,由于反对的晓为数众多而争论不下。
包含卡姬可在内的荒野天使队所有成员是反对派的急先锋,他们主张库萨克其实是想掳走卢温当人质。结果不只奇涅队赞同荒野天使队的主张,甚至台风洛库斯的成员也不知为何与他们同调。
「既然你们怀疑我到这种地步,那把我的头砍下来也无所谓。」
库萨克虽然不是在晓们面前跪地磕头,但也是跪坐在地苦苦哀求。
「那么一来,你们只要让我的头去见蓝德和梦儿的孩子就好。反正我就算只剩下一颗头也不会死。那可是活头,活着的头,不是佛头喔。等等、等等,我不是在开玩笑,是很认真在跟你们解释。」
「只剩下一颗头的话,未免也太恶心了吧!」
蓝德拍了库萨克后脑勺一巴掌。
「──很痛耶!虽然我现在不会死了,但还是会感觉到痛啦!」
「大爷我管你那么多,是说,如果你连痛都不会痛,本大爷拍你脑袋就没意义了!」
「不过,能被这么对待,我有那么一点高兴耶。」
「被大爷我拍这么大力还觉得高兴,你这个变态!」
「我不是在说你拍我头,是指你还会吐槽我的部分。」
「好了,听你说这些本大爷都快吐了。」
最终梦儿虽没下令,但还是由她拍板定案,决定让库萨克去见卢温。
为求安全起见,我、蓝德、荒野天使队的卡姬可,还有莲崎、米摩莉和安娜小姐也随行陪同。小屋中,梦儿抱着卢温坐在床铺上。但库萨克没有靠近床铺,而是与母子两人隔着好一段距离坐在地上,态度说是严肃也不为过。梦儿看着这样的他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呀,库萨克。你是怎么了,感觉好秤重。」
「你应该是要讲感觉好郑重吧……」
蓝德开口订正后,梦儿毫不在意地笑着回了句「是那样讲喔」。
「哎呀──」
库萨克顿时语塞,交互看着梦儿和蓝德好一阵子后,突然垂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天啊,我现在应该是觉得超级感动。这大概是我变成现在这种样子后,第一次有这种感受。哎呀……蓝德和梦儿的孩子耶。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超级无敌开心的。蓝德当爸爸,梦儿当妈妈了耶。这下该怎么说呢?你们两人都得长寿一点才行了。此外,真希望能世界和平,大家能好好相处,不要再打来打去了──」
库萨克没有哭。他看起来明明已经快哭出来了,但好像流不出泪来。
「你们或许不信,但我们的王是真心希望我刚说的这些事情成真,虽然好像非常困难。该怎么说呢?因为牵扯到种族、国家、历史、前因后果等各式各样的事情,看来大家终究是没办法彻底放下过去,开开心心地重新开始。我个人是非常纳闷,觉得为什么做不到呢,毕竟过去的事情如果不放下,还能怎么处理?就算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只能当作没发生过吧。太过执着只会没完没了,到头来什么都不会改变吧?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不要再执着这些了。嗯,就是所谓的从零开始?总是就是让一切回到像白纸的状态,再重新开始,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模式。像这孩子现在不就完全是白纸一张,但各位会把认知中的往事灌输给他,告诉他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情,那个时候是这个样子,你们可能认为自己只是出自好意,但这样不就是在替白纸涂上颜色吗?这孩子原本可是纯洁无瑕,照理来说和任何人都能变得亲近喔。我希望,而且是衷心希望这世界能变成所有人都和睦相处的世界。」
我能理解库萨克这番话想表达的意思。
道理我都明白。
然而,这充其量只是种理想。
根本不可能成真。我无法不陷入这种思考。
库萨克在变成这样之前,也不曾说过这种话。这是无庸置疑的。不死之王和库萨克终究是不会理解我们的想法的。
没错,这毕竟是情感、感受的问题。
若能放下一切,大家手牵手和睦共处,至少就不必互相残杀。
这种事情用不着别人讲,我们心里一清二楚。
问题是纵使一清二楚,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库萨克。」
梦儿向库萨克搭话。
「你要不要抱抱看卢温?」
库萨克迟疑了。
他一副要起身的样子,但马上又坐了回去。
守在一旁的我们,大概是隐约散发出,不对,应该是散发出浓浓的杀气。但毕竟是身为生母的梦儿提议,因此没人喊出「千万不可以」之类的话加以制止,但大家都不认同这个举动。不对,唯独蓝德看起来异常冷静,感觉他有不同的看法。
「……谢谢你愿意让我抱抱他。」
库萨克重复了多次想要起身又坐回去的动作后,像是在说服自己般说道。
「我也很想抱抱他,但还是下次好了。该怎么说才好……嗯,等到我们和平相处后?就是把各种争端处理好,然后建立信赖关系?先建立起这样的关系,我再来抱他好像比较恰当。该怎么说呢?对我来说,这样会变成一种激励吧,鞭策我必须促成此事才行。只要想到事成后就能抱抱他,我就会继续努力下去。嗯,大概是这样。」
「他在你扯这一堆的时候,都不知道长多大了。」
蓝德用揶揄的口吻这么说后,库萨克非常振奋地回了句「那我们得赶快行动才行」。
「我们没打算花太多时间在这次的会谈,既然是决定要做的事情,就想赶快处理好。只要能按照计画(plan)进行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能卷土重来。目前我们确实是深陷危机,但危机也有可能就是转机──」
实际上,不死之王方正以极高的效率在进行此事。
库萨克绝不是单独行动。如今不死之王方在惊奇洞穴和地面上配置了大量不死族,只要库萨克一通报任何消息,这些不死族就会依序把消息传回去。
据说建议不死之王建构这个消息传递网路,并实际完成的便是瑟朵拉。如今别说是一百公里外,甚至是三百公里外发生的事情,或是有人传来的消息,不死之王都能透过这个网路在当天就掌握。因此,库萨克不必亲自返回不死之王身边,禀报晓这边的决定。库萨克从不死族的使者口中得知不死之王方已经准备就绪后,便把这个消息转告晓村方。接着我们就后和库萨克一起从晓村启程。
惊奇洞穴内有一块人称地底森林的区域。
虽还未经确认,但那一带好像就位在妖精们曾经居住的幻影森林正下方。
名称中毕竟带有森林两字,当地林木葱郁,然而植物类型与地面上的大不相同,不确定是否为类似物种。
地底森林树木的树干与树枝看起来都是白色,会微微发光,枝头上还有长出透明的物体,那物体与其说是叶子更像绵毛。义勇兵们称之为地底树或底下树。
地底树的大小参差不齐,有一、两公尺的矮木,也有超过十公尺的大树,当中不少还结有红色、蓝色或黄色果实。
地底森林就是一片极为宽广的区域,顶部非常高,底部也相当深,还有地下水水流、地底河川流经,亦能看见瀑布。
当中有株格外巨大的地底树,人称极大树。
据说那不只是一棵树,而是由好几颗地底树相互交错成长而成,体积才会变得如此巨大。极大树由地底森林底部生长至顶部,并且枝繁叶茂。绕着树干走一圈肯定超过一百公尺,大概有两百公尺左右。
双方的会谈就在极大树下举行。
索吾马、亚基拉先生、蓝德、我,还有库萨克,挥别其他同行者来到极大树后,发觉不死之王、瑟朵拉和亚纪德库拉已经抵达,在等候我们到来。
瑟朵拉身穿类似和服,版型相当短的黑色服饰,脚穿及膝长靴。此外还配挂着类似短剑的物体,整体看起来只有携带那样武器。她即使看到我和蓝德,也未露出一丝笑容。这些地方其实相当符合她一贯的调性,确实是她会有的风格。感觉上瑟朵拉反而是对索吾马、亚基拉先生比较感兴趣,毫不客气地端详打量两人。
至于亚纪德库拉,我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她是不死之王创造出的公子之一,听说是名魔法师,但没想到是名女子,而且看起来十分娇小,不对,外貌根本就只是个小孩子,实在让我有些吃惊。她的头发应该相当长,在经过束整、编结后,目前的发型状似一只展翅的鸟儿。她的眼睛打上一圈红色眼影,嘴上涂着口红,额头和脸颊都画有飞鸟形状的图腾,服装与瑟朵拉穿的极为相似。她没用自己的双脚站立,而是坐在无法判定是金色还是银色的球体上。虽然不明显,但这个物体微微浮在空中,这种效果不晓得是来自遗物,还是她的魔法。
至于不死之王就是梅莉。
不死之王的外观与瑟朵拉及亚纪德库拉形成强烈对比,身穿下摆长到拖在地上,带有紫色、藏青色和深红色的服饰。头发看得出来经过精心梳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笔直无比。头上戴着王冠。那顶王冠毫不花俏,甚至可说是极度简约,只有在头环部分镶有装饰,但一眼就能看出做工十分精细、价值连城。
如果是我认识的梅莉……
才不可能是出于自身喜好而打扮成那样。
但我心知肚明。
那就是梅莉。
她将紧紧交叠的双手放在肚子前方,看得出来肩膀和手腕都非常用力。她稍稍皱着眉头看向我,接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我非常确定她就是梅莉。
眼前的她就是梅莉。
我们双方在极大树下面对面,人数是三对五。瑟朵拉用冰冷的目光瞪看还在我方队伍中的库萨克。库萨克「啊」了一声,走到晓和不死之王双方正中间的位置,举起手示意不死之王后,微微鞠躬。
「应该不用我多作介绍,这位是我们的王唷……我们的王。那个?我个人是认为,应该没必要很拘谨地自我介绍……我是这么认为啦,应该吧。」
库萨克结束介绍后,不死之王只是垂下视线,稍微抬了抬下巴。
「老身是亚纪德库拉。」
公子亚纪德库拉用小女孩般的高亢声音自我介绍。
「老身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侍奉陛下,在陛下销声匿迹的期间,也都随时做好恭迎陛下归来的准备。目前奉陛下之命,出任总目付一职。」
「我负责辅佐王,名字叫瑟朵拉。」
瑟朵拉冷淡地这么说后,库萨克露出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
「顺带一提,瑟朵拉小姐担任的是太政官,我则是大判官。虽然不太清楚这些职称的意思,但感觉很帅气吧?」
「我是索吾马。」
「我叫亚基拉。」
「本人蓝德。」
「……我是哈尔希洛。」
我们也陆续自我介绍。
由于目前位在惊奇洞穴内,因此索吾马身穿遗物盔甲魔铠歪王丸,背上背着刀身带有弯度的单刃长刀,腰上还佩带小型刀具。他的魔铠呈现像是由无数漆黑金属板组成的构造,从手腕到双脚都是铠甲覆盖范围,甚至还附有外形为非左右对称的裙裆,但完全不会妨碍他的动作。金属板的缝隙会透出橙色光芒,看起来神秘感十足。比起索吾马的面貌,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当时的我们还不够成熟,因而没有任何感受,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经历过深切悲伤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亚基拉先生则是在铠甲上披着红色大衣,手中拿着剑和盾牌。束起的头发和变长的胡须有三分之一左右已经变得苍白,他本人动不动就自嘲自己老了、年纪大,但动作还是灵活俐落得不输年轻人。他的体格明明相当壮硕魁梧,看起来却没有那么高大,可能是神情太过温和的缘故。不过,比起我第一次看见亚基拉先生时,会谈时期的他好像瘦了一些。我还记得他曾感叹过,食量明显变小很多。不过也曾说过,由于无法常保充足的粮食,因此食量变小反而称得上是好事一桩,人上了年纪也不全然是件坏事。亚基拉先生在义勇兵之间明明是被奉为传说人物,但当时的他就是个充满人味的血肉之躯。如果不怕遭人误解直言不讳,他就只是个实力与经历都出类拔萃的普通大叔。亚基拉先生本人好像也这么认为,他就是这么直爽的一个人。
「有劳各位远道而来,实在是感激不尽。」
不死之王以梅莉的声音这么说后,依序看了索吾马、亚基拉先生、蓝德,接着是我。
不对。
我能感觉到。
直到前一刻明明都还是梅莉,但现在完全不同了。
「诚如各位所知,我过去和半兽人、灰色妖精、哥布林及地精们结为同盟,一起毁灭了人类的王国。虽然我的本意并非是要促成这样的结果,但你们应该很难相信我的说法。不过,过去我是真的想和人类的伊苏玛珥王国、纳南卡王国及阿拉巴吉亚王国展开谈判。对妖精和矮人们,我也是保持相同的态度。然而他们丝毫不对我们让步,只是一直诽谤、驱逐我们,一心把我们逼进不毛之地。因此,我们决定赶走人类,互相分享从他们手上夺来的事物。最终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真有过错,一切都由我来承担就好。后来我们残杀人类,夺走他们的土地、都市、所有的财富和文化,把他们赶出了天龙山脉以北的区域、赶出了这个格林姆迦尔。过去的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好事。」
「我──」
索吾马轻轻耸了耸肩。
「认为你现在是附身在这个女孩身上,不知这个说法正不正确。」
「我不算是附身。」
不死之王用右手食指轻触了自己的胸口。
「我虽然位在她的体内,但可以说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我和她不熟,但算是认识她,她应该也认识我。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她所知道的事情,你也全部知道,我这样理解对吗?」
「大致正确。」
「那么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们这些人虽然是人类,但与阿拉巴吉亚王国根本毫无关联。我认为我们应该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其实,格林姆迦尔这个地方本来没有人类这支种族。至少,根据先祖们流传下来的传说,人类是后来才来到的。」
「先祖们……」
亚基拉先生打岔。
「那是指妖精、矮人、大地精灵、半人马和地精的祖先。这几支种族的外观相差甚远,但其实都流传着共通的古老传说,只是一般人类一时半刻很难相信。根据那则传说,这几支种族都是来自同一个祖先。」
不死之王点头示意。
「至于北方的有角人,聂希沙漠的皮拉兹人,以及半兽人族、哥布林族等等,这些种族也和人类一样,被视为外来种族。」
「那么你又是如何呢?」
亚基拉先生询问不死之王。
「你是在什么时候来到格林姆迦尔这个地方的?又是从何而来的?你回答得出来吗?」
「遗憾的是,我不记得了。」
不死之王望着远方某处,他的心思或许都放到了那段已经遗忘的久远往昔。
「一开始,我没有所谓的思想或记忆,这些都是后来才逐渐成形的。大概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终于成为我这个存在。无记忆时期的我,应该和现在的我大相迳庭。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曾待在北方。有角人的歌谣中仍有提及我的故事,但他们不谈论时间。无论是千年之前的事情、百年之前的事情,还是昨天的事情,对他们来说,这些在他们的歌谣中都是现在。因此,有角人还是待我如友。他们也已答应我,之后与世界肿注定爆发的那场战争来临时,会火速赶来驰援。」
「北方那边冷爆了……」
库萨克全身颤抖。
「就是一望无垠、无边无际的整片白茫茫,好像被称为银白世界吧,景色非常漂亮。要不是有这种身体,我应该早就冻死了。有角人他们竟然能毫不在意地生活在那种酷寒环境。」
「你这家伙,是有去过吗?」
蓝德询问后,库萨克简短「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聂希沙漠的皮拉兹人,则是由瑟朵拉小姐前去会见的。至于冷的地方和热的地方,哪边比较好?仔细想想应该还是冷的地方好过热的地方。」
「你竟然自己跑去大冒险……」
「蓝德,你只要成为我们的同伴,就有办法去到北方这类地方喔?此外,还能长生不老。虽然可能永远不会死,但这样也是为了卢温好嘛。」
「哪可能啊,你这猪头!」
「哎呀,当我们的同伴很不错啊?你就来当看看嘛,试着当看看啊。你可以先试试看再决定要不要就好喔。王,要不要考虑一下,把蓝德也变成公子?」
「你凭什么擅自替本大爷做决定啦!」
「现在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件事,不要随便离题。」
瑟朵拉冷酷地怒斥后,不仅库萨克,连蓝德都缩了一下脖子。
「那么,意思是你们已经和有角人联手了?」
亚基拉先生提问。
结果是瑟朵拉代替不死之王回答。
「有角人各族原本就是王的盟友,至于皮拉兹人则是我去谈妥的。此外,有角人和皮拉兹人的主要战力已经移动到疾风荒野。同时也已征得半兽人的迪夫果库恩大王、灰色妖精的圶尔兹法尔特王、地精族长亚德莫伊、半人马十六氏族,还有强波率领的弗罗冈的同意。」
「连强波──弗罗冈都有啊!?」
蓝德脸色大变,我也稍感吃惊。
「你刚说这是与世界肿的战争吧。」
索吾马在不死之王点头回应后,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也来征询我们的意愿?难道是需要我们加入那场战争吗?」
「你们是不可或缺的。」
不死之王开始谈论这个话题后,看都没看过我一眼,彷佛把我当成空气。然而我不是觉得受到排挤,只是再次体认到目前的不死之王并非梅莉。
「我认为你们必须参与这场战争才行。」
「唔嗯……」
亚基拉先生露出沉思的表情摸了摸胡子。
「就像过去半兽人、哥布林和地精,联手率领不死族的我毁灭人类王国一样……吧。虽然用的是你们压根也想不到的方式,但我是打算联合各方势力通力合作扑灭世界肿,再由大家共享重新夺回的格林姆迦尔。」
「老身不认为事情能进展得那么顺利就是了。」
亚纪德库拉至今都只面带浅笑沉默不语,却在此时开口打岔。
「陛下您难道忘了先前把人类赶出格林姆迦尔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当时身为陛下随从的公子竟然背叛了您,被栽赃成弑君者的灰色妖精还一走了之。半兽人、哥布林和地精也都以自主独立为目标。各种族根本没有互信互助,只是信任陛下您而已。陛下您并没有违背任何约定,但是大部分的人眼中都还有比信用道义更重要的东西。从某些角度来看,甚至连我们那些堪称您的分身的公子,都各有各的欲念,各怀各的鬼胎。毕竟当中甚至有公子痴人说梦,想要取代陛下您。」
「我自己也不会乐观看待。」
不死之王没有斥责亚纪德库拉。
「我在亲眼目睹各种背叛、不合和分化后,有段时间也立志当个小小隐士在这个世界到处流浪度过余生。」
「你应该不会死吧。」
索吾马纳闷地歪过头,露出堪称天真的神情眨了眨眼。
「你能活在世上的时间实在不适合用余生来描述。」
不死之王微微扬起嘴角。
那和梅莉的笑容截然不同。
我是这么觉得的。
也有可能只是我想这样相信。
「我认为自己并非不会死亡,至少应该不是永恒不灭。如果把我彻底抹除,我就会毁灭了。就算是被尊崇为神明的存在,恐怕也不可能永恒不灭。我只是在被毁灭之前都不会死亡而已。」
亚基拉先生耸了耸肩。
「光是不会老、不会死这一点,就让人非常羡慕了。我最近忽然觉得,姑且不论死亡,光是老化就够折磨人了。话说回来,我们要怎么消灭世界肿啊?」
「世界肿是有根的,而我们也找到他的扎根地点了。」
不死之王讲述了那则古老传说给我们听。
起初世上只有天空与海洋。
大海的另一端来了一位无名者,在大海中撒下几千万的种子后离去。
种子生长为生命,接着枯萎,遗骸最终堆积出这片大陆,也就是格林姆迦尔。
无名者再次现身,格林姆迦尔生机勃勃,先祖们也诞生于世。
但始祖龙后来从天而降,驱逐了无名者。
龙沉沉睡去,最终没入土中,格林姆迦尔因而满布静谧的丰饶。
然而在两位神明到来后,各自率领先祖们展开战争,始祖龙从沉睡中苏醒。
龙爬出床铺,力战二神。
结果战火连绵不绝,怜悯先祖们的无名者,从天边降下一颗红星。
红星虽被始祖龙击坠,但其碎片于地面深深扎根,化为漆黑的突起物。
两位神明遭漆黑突起物覆盖后消失无踪,始祖龙则再度沉睡。
不过,龙已用尽所有力气,因此在床铺上腐朽辞世。
虽然无从得知红星所指为何物,但用不着赘述,所谓的漆黑突起物就是世界肿。
红星是遭始祖龙击坠的。世界肿如果是红星的残留物,那么与龙应该就是水火不容、誓不两立的关系。
一般都认为惊奇洞穴是龙的床铺,一切若如古老传说所言,此地也等同是墓地。
因此世界肿才不会靠近龙的墓地。
世界肿至今都还避免靠近死去的始祖龙,甚至可说是敬而远之。
「红星的──」
不死之王举起右手指向看不见的天空,再缓缓往下挪动。
「碎片掉落的地方,就是世界肿扎根之处。先前我曾当个小小隐士游历格林姆迦尔,就是为了寻找那个地点。」
「那你找到了吗?」
索吾马询问后,不死之王点头回应。
「就在冠山。详情等之后再说明,目前准备透过现场这位瑟朵拉所拟定的计画(plan),将战力集结于此,把世界肿引诱过来,我再趁隙一口气收拾世界肿。」
也就是说接下来将进行佯攻,不死之王以外的所有人都将成为诱饵。
负责破坏世界肿的根的就是不死之王本身。
「综合考量下,这是最有效率的作战方式。」
瑟朵拉淡淡地说道。
「假使王的行动失败,我们所有人就要立刻撤退。至于王在被世界肿逮住后,是会被封印,还是会被毁灭,也只能看到时候的情况了。在那之后就得思考别的方法,或许要摸索与世界肿共存的可能性。不过王若是被毁灭,我们这些公子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就是了。」
「你倒是说得轻松耶。」
库萨克嘴上虽在表达不满,却依旧嘻皮笑脸。这毫无疑问是攸关他们存亡的问题,但他们好像不太紧张。害我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切实际。
话说回来,真的有必要像这样彻底消灭世界肿吗?
不死之王应该有他的理由,但对我们来说呢?
无论是始祖龙、两位神明,还是红星、漆黑突起物,说穿了就连先祖们,甚至是这个格林姆迦尔,对我们来说根本全都无关紧要。
话说,索吾马的同伴希玛,以前曾轻声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们正在寻找返回原来世界的方法。」
原来的世界。
我们在来到格林姆迦尔之前,其实待在某个不同的世界。
如果能回到那个世界,我的家人和朋友或许就在那里,我出生的城镇也可能是那边,这么一来那个地方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索吾马起初就是因为不死之王出现复活的征兆,以攻入不死之天领为目的,进而成立晓连队(DAY BREAKERS)。不过,就算不死之王复活,他好像也没打算立刻要打倒他。索吾马他们另有真正的目的。看来寻找返回原来世界的方法就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我当时身为普通的义勇兵,每天的日子过得极其辛苦,因此纵使听闻他们想要返回原来的世界,也几乎可说是完全没有一丝真实感。
然而,事到如今我好像也能体会他们的感受了。
如果有人问我,若能返回原来的世界,我会想回去吗?
我无法立刻点头表示肯定。
梅莉、库萨克和瑟朵拉都发生这种事了,我哪可能抛下一切离开格林姆迦尔。
不过,如果真有回去的方法,我倒想知道。
这就类似最后一道防线,实在是穷途末路时,返回、逃回原来的世界就好。
「我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条件……」
索吾马不知抱持什么样的想法,像他这么强大的人类也需要预留后路吗?还是说,他另有这么做的动机。
「我们正在寻找返回原来的世界的方法,你肯定比我们还要了解格林姆迦尔,不知道你手上有没有任何线索?」
「我不清楚欧鲁达那的义勇兵是来自何处。」
不死之王摆了摆头,但摆动方向既非横向,也非垂直,而是模棱两可的角度。
「不过,在格林姆迦尔中被称为人类的种族,应该全都是来自同一个世界。从人类的文化来看,不就能感受到当中残留着你们原来世界的气息吗?」
「例如语言吗?」
亚基拉先生交叉双臂说道。
「文字也是从第一次看到就能读懂。远比我们还要早来到这个格林姆迦尔的……也就是所谓的前辈们,直接使用了原来的世界所用的语言。」
「艾纳德乔治、伊希德瓦萨耶姆、连萨布罗。」
不死之王列举了好几人的名字。
「这几个都是阿拉巴吉亚王国建国时期实际存在过的人物。不过,在我的记忆中,这几个名字的发音都有些微的不同,应该分别是MINATO JYOUJI、ISHIDO UZAEMON、RENZABUROU。据说他们世代相传名为日之本或日本这块土地才是他们的故乡。」
「日之本……日本……」
不仅是我。
连索吾马、亚基拉先生,还有蓝德都轻声重复那片土地的名称。
那几个字的发音令人怀念。
我们大概也认得那几个字,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实在无法联想到具体的画面。
那里应该就是我们所谓的故乡。
不知是一座大陆的名称,还是一个地区的名称。
抑或是一个国家的名称。
「然而据我所知……」
不死之王先做了开场白后接着说──
「还没有人类已经回去日之本或日本所在的那个世界。但是,如果有人使用从未告诉任何人的某种方法顺利返回,根本无从掌握相关情报。此外,既然人类都来到此处了,由此可知一定存在与那个世界的连接点。只要能找到那个连接点,你们或许就能返回原本的世界。再来,我还要说一另种可能性──」
「遗物吗?」
索吾马先抢话了。
不死之王点头回应。
「所谓的遗物就是来自异世界的创造物,说不定我本身也是遗物。这么说应该算是扩大解释,但远古传说中提及的无名者、始祖龙、两位神明、红星、红星残留物化为的漆黑突起物,还有世界肿,这些全都有可能是遗物。而后来才出现的遗物在对付当下现存的遗物,代表遗物想除掉遗物。所谓的远古传说,有可能就是一段遗物们在格林姆迦尔写下的生存竞争史。」
「龙、神、星辰、世界肿、不死之王──」
亚基拉先生叹了口气,用力收紧了覆满胡子的嘴唇。
「假如这些全是遗物……那么就算有能自由来去各个异世界的遗物,应该也不足为奇了。」
不死之王突然蹙眉,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就算以前已经有人在寻找这种遗物也很正常──总之我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要老死在这个格林姆迦尔,但还是格外关心遗物。等到之后能毫无顾忌地在地面上自由活动后,去寻找那样的遗物也不错。这次的目标达成后,在寻找遗物上我应该能帮上你们的忙。」
看样子索吾马和亚基拉先生打算和不死之王联手。
不过仔细想想,对我们来说,目前剩下的选项已经不多了。
目前众多种族、势力都已聚集到不死之王麾下。我们如果也加入,就必须抱持着「昨天的敌人就是今天的朋友」的心态,和从前有过过节的半兽人、不死族、弗罗冈等势力团结一致。然而我们真的办得到这种事吗?但若是背道而驰,我们将被视为异己。
我们光是目前的处境就已极度不利,说好听是少数精锐,但就算各个都是精锐,人数还是太过稀少。
例如半兽人是支与人类不相上下的种族,但如今的数量是我们的数千、数万倍,甚至可能还更多。如果半兽人认真要攻打我们,纵使索吾马、亚基拉先生和莲崎能一骑当千,到头来还是毫无胜算。
我们如果不和不死之王联手,独自走自己的路,之后就算努力避战,长年以来都与人类敌对的半兽人会放过我们吗?即使保守评估,也无法乐观以待。
如果是要求我们必须成为不死之王的臣子,反对的晓应该也会不少。
但是,目前的情况并非如此。此次的同盟只是暂时的,想办法收拾掉冠山的世界肿后,再借口说要探索不同的事物拆伙就好。为了继续活下去,暂时先和不死之王合作,就算不是上上策,也能算是次佳的对策了。
瑟朵拉接着说明了具体的作战计画。索吾马和亚基拉先生听得很专心,蓝德也算是有在听,唯独我几乎都心不在焉。
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不死之王身上。
但我所关心的是梅莉。
结果我方决定将不死之王的提案带回晓村讨论,之后再透过也会和我们一同回村的库萨克传达正式答覆,接着便结束了会谈。
不死之王终于看向我。
「她好像有些话要跟你说。」
那不是梅莉。
而是不死之王的眼神。
「要不要和她说话,你自己决定,我也没打算强迫她。」
我随即点头回应。
不只索吾马、亚基拉先生和蓝德,库萨克、瑟朵拉和亚纪德库拉也都远离了我和不死之王,让我们两人独处。
不对,实质上不是两人,但形式上应该还是独处,毕竟目前在极大树下的就只有我和梅莉。我感觉眼前的她已是梅莉,却又无法断言绝对无误。
因此,我只是低头微微向上凝视着她,不发一语。
她可能是不知要说些什么,所以迟迟没有开口。
从她始终沉默的模样看来,我确定这个人果然是梅莉。
「嗨。」
我脱口而出后,实在后悔做了这么愚蠢的问候。
梅莉垂下视线,微微发出声音。
好像还微微地笑了。
「……哈尔,我──」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
「这样啊,嗯……确实是很难说明。」
「我在很久之前,大概就已经察觉,可是一直都说不出口。毕竟我也不是完全理解这个情况。」
「我也是……这样想的。这样说虽然很笼统,总之这个情况已超越一般人可以理解的范畴了。」
「是啊。」
「反正追根究柢这一切都是我的──」
「别这么说。」
梅莉摇了摇头。
她从刚才就一直垂着视线,没打算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那样想,这些都是我的问题。把库萨克和瑟朵拉变成那样的是我。是我拜托他的,他只是实现了我的愿望。然而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让我觉得,一切的一切全都错了,那个时候……直接一了百了是不是比较好。这件事我不知道思考了几次,但始终没有结论。毕竟我想传达的事情,全部都还没传达出去,所以也觉得我这条命没在那时候迎来终结,真是太好了。而且在那之后,也遇见了非常多美好的事情……获得了非常多宝贵的时间。我无法否认我放弃不了这一切。在应该已死的我复活的瞬间,情况就注定会变成这样了。因为他至今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他有他非做不可,又只能那样做的事情。我不是不能反抗他……只是因为现在的我能理解他了。不过啊,他和我们是差异极大的存在,所以他无法理解我的──我们的想法。他虽然想要理解、有心要理解,但终究还是无法理解透彻。他也很清楚这一点,十分明白他和我们无法互相了解……因此他才更想要接近我们。毕竟他总是独来独往,真的是孤伶伶一个人。因为像他这样的存在就只有他一个。」
「梅莉……你是在同情他吗?」
「同情,或许吧。毕竟目前可说是他在我体内,我也在他体内。同情……不过老实说实在很难区别自己跟他。」
「现在应该……是梅莉吧?」
「我是这么想的。」
「你现在是……梅莉……」
「是呀。」
「是梅莉……」
「嗯嗯,他现在不在。他目前已经沉到我体内很深、非常深的……底部去了。甚至连脸都没露出来。」
「他……会听到我们说话吗?」
「我不想对哈尔说谎,他应该听得到。他只要有意,随时都能出来取代我。」
「如果他出来的话,梅莉你──」
「我就会沉到我体内……很深的底部。不只是我,还有好几个人。」
「你能和那些人──说话吗?」
「第一个是一只老鼠。」
梅莉压低音量,语速增快。
「那是只老鼠──鼠王(Rat King),是他的备用分身。他把自己分至鼠王(Rat King)体内以防万一。后来公子伊希德瓦洛洛背叛他,使用遗物封印了他的本体。不过可以说是另一个他的鼠王逃过一劫。鼠王接着进入名叫帝哈卡特的半兽人体内,再后来是伊兹纳克。此人虽然是在隐村出生成长,但在很小的时候就跟母亲一起被赶出隐村。下一个则是前义勇兵魔法师阿斯玛,他师承魔导师萨莱伊,眼看就快触及魔法奥秘之际不幸死去。再来是艾格赫,她也是前义勇兵,有个名叫塔克亚的男友。至于杰西史密斯,他则是当时无法适应义勇兵的生活,在单独远行途中丢了小命。目前最后一个就是我。但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是真正的最后一个。杰西因为记忆遭到破坏,现在躲藏在某处。」
梅莉讲完这些后,叹了好大一口气。
「……哈尔,我明明把他的秘密告诉了你,但他没有阻拦我。他的心胸非常宽大,但这和所谓的温柔或许又有不同。他愿意宽容、接受、再认同。他心里期待着,这么做说不定就能和任何对象都成为朋友。甚至觉得有机会能和那个世界肿共存。他还是杰西时,找到世界肿的扎根处就在冠山。本来想和世界肿对话,只是最后以失败收场。」
「我实在不觉得世界肿是能沟通的对象……」
「是啊。他一展现出意识,世界肿就袭击而来。他所生成的不死族,原本是用来抵御世界肿的盾牌。世界肿会避开不死族,所以他才会生成不死族。他那目前都还遭到封印的本体,持有一件名为「尤兹伊之杖」的遗物。只要将庞大的力量注入那把杖中,便能驱除世界肿。他为了要存活在格林姆迦尔,为了终止与世界肿之间的战争,所以才找出了那种驱除方式。但就结果看来,他和世界肿终究是无法共存的。」
「所以才终于下定决心要收拾世界肿──」
「没错,他已做好觉悟,认为现在只剩下这一种办法可行。他原本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打算将那股力量全都用来攻击世界肿。他认为胜券在握。」
「那么一来……他不就再也没有畏惧的事物了?」
「你会害怕他?」
「……我没办法说毫不畏惧。」
「真像你会说的话。」
梅莉露出微笑。
接着,终于看向了我的眼睛。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他到时候会怎么做。说不定,连他自己也还不清楚。」
梅莉用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就像在阻挡某种东西从胸口跑出来一样。
「不过,他是在我体内。」
「……梅莉?你现在的……意思是──」
「幸好,他是在我体内。」
梅莉清楚地重复了同一句话。
「我不会让他犯错的。」
「梅莉……是你吗?」
「你可以不相信他。」
梅莉摇了摇头。
「哈尔,你相信我,他不会犯错。等消灭世界肿后,他会协助索吾马他们调查遗物。他应该也想更深入了解遗物,毕竟遗物确实拥有可能性。」
「可能性──」
「相信我,哈尔。」
梅莉将原本按在胸口的双手伸向我。
我毫无迟疑──
抓住了她的手。
无庸置疑。
这确实是梅莉的手。
「拜托。」
她这么说。
「我相信你喔。」
我这么答覆。
「梅莉。」
我完全没想到,这竟然是最后一次面对面呼喊她的名字。
我至今仍深深地希望,那不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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