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再一次觉醒吧-章节

我本想回去晓村,但那里实在是太远了。况且,还有荒野天使队(Wild Angels)留在晓村担任梦儿和卢温的护卫与帮手。圣骑士亚兹莎是卡姬可的左右手,为队上参谋,可可诺是神官,雅耶是暗黑骑士。待夜幕低垂,月亮露脸后,我虽然不想思考目前的一切,但终究还是忍不住。我觉得晓村应该一切如常,毕竟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实在太不合理了。不是红色的月亮,也让我感到不合理,格林姆迦尔的月亮原本明明是红色的。空中那个缺了一角的月亮,无论怎么看现在都不是红色,而是呈现带有黄色色调的银色。世界肿消失后,原是冠山的地方变成光与暗的涡漩交缠之处,格林姆迦尔变了,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我在疾风荒野不断前进,风不停吹拂而来,唯有风声不绝于耳。我不想看到那片光与暗,所以没有回头察看冠山的情形。目前没看到任何会动的物体,虽然可能只是因为我没有积极确认,但还是觉得世上除了我以外万物都已死绝。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感到口渴难耐或饥肠辘辘,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否疲惫。脚已经紧绷到像根棍子,却没有感到一丝疼痛。

无论天色是亮还是暗,我都只是一直前进,但我并没有放空脑袋。岂止没有放空,我还在不停思考、回忆各种往事,尤其不断浮现那些让我后悔的事情。然而,悔恨没在我心中留下任何半点伤痕,所有回忆都让我感到空虚。这些记忆就只是存在于那个地方,我无法触及,只能默默远望。

穿过森林后,看见没有出入口的高塔耸立于月光下。没有出入口的高塔所在的山丘旁,静静横躺着欧鲁达那的断垣残壁。散落在山丘上的墓碑,在月光映照下闪耀白光。

一回神才发觉,我正在山丘上四处走动寻找马纳多和莫古索的墓地。我应该会记得他们两人的墓地位置,但就是没办法走到那边去。所有的墓碑看起来都一样,每个墓碑上照理来说应该都刻有死者的名字才对,但就我确认的结果,墓碑上的字几乎都淡到无法判读,或是根本看不出来到底刻了什么,即使偶尔有能看懂的墓碑,写的也是不认识的名字。月亮虽然高挂在天,但毕竟是晚上,所以有可能是光线昏暗的关系。但也有可能根本不是光线的问题,而是这个地方说不定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座山丘,山丘上的高塔也不是没有出入口的高塔,山丘旁的废墟也不是欧鲁达那。我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误闯了某个异世界。

这样反而是好事吧,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曾经是冠山的那地方所发生的事如果都是真的,我现在身处何处根本无关紧要。我虽然想做些什么,但根本无济于事。

我让梅莉死而复生,结果不死之王复活后消灭了世界肿,却也释放了光明神路密爱里斯与暗黑神史卡勒海尔。然后,我亲手杀死了蓝德。

所有人都死了。

全部都是我害的。

我为什么要逃跑?如果待在原地,光明神路密爱里斯的信徒,或暗黑神史卡勒海尔的奴仆肯定会杀了我。但那时我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为何要拼了命逃出来,难道我就这么不想死吗?

还是说,我应该要感受痛苦才行?必须要更进一步、更加深入、永无止境、无边无际地沉浸在痛苦之中。毕竟我就是要一直处在感受痛苦的状态下,才称得上是我。

我可能是意识到这点,所以才逃走的。

实际上,我觉得三两下就被杀死而获得解脱实在不妥,那样应该是不会被原谅的。

至于是被谁原谅呢,反正那个谁不是神明。唯独此事是不会有错的。

神明根本是混帐东西。无论是路密爱里斯,还是史卡勒海尔,全都是混帐东西。神明全都给我去吃屎。

那么我自己呢?我确实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背靠着某人的墓碑坐在地上,想着梦儿和卢温,真心希望他们两人平安无事,但实在不觉得他们还活着。我杀了蓝德,所以很想跟他们道歉,必须跟梦儿及卢温谢罪,但他们肯定已经不在世上了。我一直不断反覆地想着这件事,但不知为何就是哭不出来。我为什么没有跪趴在地、嚎啕痛哭,不停大喊「对不起、对不起」呢?

等太阳开始升起,天色明显变亮后,再来继续寻找马纳多和莫古索的墓地──我依稀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找到之后呢?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还是说,我其实根本没打算要认真寻找?

总之,我决定先站起身子。

但我都还没站起来,山丘上那座没有出入口的高塔竟然崩塌了。塔的高度约莫五十公尺,崩塌的并非整座塔,只有上方部分。从最顶端往下五公尺,应该还要更多一点,大概是十公尺左右的范围全部分崩离析,四处飞散。

「啊……」

我发出傻眼的声音,虽然受到惊吓,但还不到腿软的程度。我继续起身,最后站了起来。然而飞过来的物体不只是碎块,还有明显不是碎块的东西。乍看之下,我觉得那是应该人。

碎块和像是人类的物体,各自划出抛物线坠落。飞到我所在地的只有细小碎块。

有某种东西从高塔崩塌的部位垂直上升,我觉得那也是人,而且应该是名女性。是光着身子吗?没有,对方的身躯有一半是黑的,另一半则是一丝不挂。我当下还在爬上山丘的途中,高塔又是建在山丘上,女子则位在比高塔还高很多的位置。当然,我看不到她的长相。

「席赫露……?」

不过,我这么想,觉得那个人应该就是席赫露。

席赫露被吉恩莫基斯绑架后,好像遭到没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囚禁,因此记忆被夺走,还受到控制。席赫露就算位在没有出入口的高塔也不足为奇,我当下的想法就是建立在这个理由、推论上,所以才会直觉认为那是席赫露。是席赫露,那就是席赫露。

我杀了蓝德,至于参与坠星行动前卫队及后卫队的晓们,应该没人能逃过死劫,晓村也是在劫难逃。不过现在还有席赫露在。我在这之前,应该已经遗忘她了才对。老实说,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之我之前对席赫露的存活已经不抱希望。然而在刚才心想「那是席赫露」的瞬间,我心中再度燃起希望之火。即使是极其微弱的火苗,但只要精心守护,不要让它熄灭,或许有一天就会变成熊熊烈焰。

我决定用更大的音量再呼喊一次她的名字。

然而正当我要开口时,她离开了。她用极快的速度飞往东方,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瘫坐在地,甚至觉得那不是席赫露,根本不可能是席赫露。毕竟这个情况未免也太诡异了。在攻打悲叹山岳时,她是乘坐在一种飞在空中的圆盘状遗物现身的,但刚才她只有一个人,没有借助任何物品就直接飞走了。如果我觉得她是席赫露,那绝对是我误认了。毕竟人类根本不可能像那样在空中飞翔。那是什么东西?我哪会知道?根本不可能知道。

高塔附近传来某种响声,我立刻再度起身。虽然一切都无所谓了,但正因为都无所谓了,所以我也没理由愣在原地。随后我爬上了山丘。

「光啊……!在路密爱里斯的……!庇佑之下……!」

「暗黑啊……!恶德之主!史卡勒海尔……!」

一男一女正在高塔旁对战。女子身穿神官服,男子手中持剑,身穿漆黑的铠甲。女子好像是赤手空拳,男子挥剑攻击,女子往后跳开加以闪避。

「咎光……!」

女子立刻释放强光。男子虽被强光打断攻击,但依旧持续接近女子。

他往右边,不对,是左边,接着使出暗黑骑士的技能立鸟不浊迹。女子往后仰倒,看来是被砍中了。男子一副要乘胜追击的模样,不停挥出手中的剑。

「光啊……!光之奇迹……!」

女子笼罩于光芒之中。那是瞬间能治愈所有伤势的光魔法,而且女子还发动了另一种光魔法。

「路密爱里斯啊……!恩泽光阵(Circlet)……!」

女子脚边出现一个直径约两公尺的发光圆阵,如今不仅是女子,连男子也在圆阵内。

「嗯嗯啊……!」

男子顿时畏怯,女子则是飞扑压倒男子,出拳猛揍。她骑在男子身上,疯狂痛殴男子的脸部。

「光啊……!路密爱里斯!路密爱里斯!为了路密爱里斯!光啊……!」

女子双眸发出光芒,男子两眼也喷发黑暗。我这时才注意到女子是苡欧,男子则是她的同伴苟弥。

苡欧他们先前和我们一起从帕拉诺回到了格林姆迦尔,后来选择失去记忆,服从没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一直待在没有出入口的高塔。苡欧是神官,苟弥则是暗黑骑士,看来这两人也是没逃过路密爱里斯和史卡勒海尔的影响。

我记得苡欧的同伴中,还有一名叫做沓斯葛德的盗贼,他不知还有没有活着。所以说刚才那名女子是席赫露?至于没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希幽姆,没错,就是希幽姆,不知他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光啊……!路密爱里斯!我要把这个肮脏的暗黑奴仆……!献给您……!」

苡欧停止殴打,用双手前后扯动、扭动苟弥的头。我则是下意识躲在墓碑后方静观一切。

苡欧的说话方式依旧粗鲁,而且像那样打人,她的手应该也会受伤。不过,这样我就想通了,恩泽光阵,这个光魔法能缓缓治愈位在光芒圆阵内的人身上的伤势。她的手就算皮肤受损或骨折,都还是能痊愈。但苟弥又会如何?他是暗黑骑士,是路密爱里斯死对头史卡勒海尔的奴仆,光魔法在他身上可能不会发挥效果。

此时传来令人心惊的声响,应该是苟弥的颈骨断裂了。接着,苡欧站起身,狠踩了苟弥的头颅。

「光啊……!光!路密爱里斯……!啊啊,光啊……!」

苡欧情绪激昂地赞颂光明神路密爱里斯,同时猛蹬后脚跟,接连不断地猛踩黑暗骑士的头颅。光芒圆阵已经消失,黑暗骑士一动也不动,即使如此苡欧还是没有停止动作。

「感谢……!」

然而苡欧不知是受到什么影响,在不明原因下,突然仰望天空,做了表示六芒星的动作,结束了暗黑骑士的处刑。

她不久后轻哼着歌,离开了暗黑骑士的遗体。她为何会那么开心,竟然还踩着轻快的步伐。我只有类似愤怒的感受,虽然我没资格发怒,但她这样实在太超过了,那名暗黑骑士可是她的同伴。那群人虽被称为苡欧队,但内部关系其实有些畸形,从外人的角度,也看不出来他们长久以来累积出的历史与羁绊。对他们来说,当中肯定有很多宝贵的事物,如今一切都被摧毁殆尽,实在令人惋惜。

一切都不该这样遭到摧毁的。

但摧毁这一切的并非苡欧。

而是神,一切都是毁在路密爱里斯与史卡勒海尔手中。

蓝德就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才要我杀了他。那家伙不想成为他自己以外的存在,他哪受得了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因此就算是天神,他也不会让对方为所欲为。这就是那家伙的意志、那家伙的气魄、那家伙的人生哲学、面对死亡的态度。那家伙绝不容许别人主宰他的人生,因此我之前真心希望他放过我,别为了一己之私利用我。你这家伙干嘛直到最后一刻都还要利用我这种人。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会不喜欢他这个人,但我们共同累积出的一切是无法抹灭的,所以我觉得与其让其他人来杀了那家伙,还不如由我来动手,我认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不会让那家伙变成他不想成为的模样,纵使要改变他的是天神也是一样。

我压根不想看到,变成那种德性的蓝德。

此时头部应该已被苡欧打得血肉模糊的暗黑骑士突然弹了起来。

他的头颅已完全走样,但有种漆黑的物体缠绕在骨头上。大概是与不久前从暗黑骑士双眼中喷发出的黑暗物体类似的东西。黑暗像是要填补已经受损的部位一样,看起来像是在修复那些部位。

「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唔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暗黑骑士发出像在说话的声音。

苡欧回过了头。结果她不只是左右眼在发光,连鼻孔、嘴巴都有光芒喷射而出。

「肮脏的……暗黑奴仆……!」

「啊唔唔唔啊啊!咦唔唔唔啊!喔喔唔唔唔唔……!」

暗黑骑士以飞快的速度冲向神官。我躲在墓碑的阴暗处,瑟缩着身体,闭起双眼,捂住耳朵。

路密爱里斯的信徒与史卡勒海尔的奴仆把没有信仰的人们卷入战争,互相残杀,谁都活不下来──我原本是这么认为,但我错了,事情并非如此。

光明神路密爱里斯的光芒具有治疗的力量,暗黑神史卡勒海尔的黑暗可能也具备某种不明的机制,能回复暗黑骑士的伤势。

也就是说,无论是信奉路密爱里斯的人,还是侍奉史卡勒海尔的人,都会互相残杀,遭到杀害身亡,最后再死而复生。只要路密爱里斯与史卡勒海尔不停战,顺从两位天神的人们就必须处在永无止境的战火之中。

两人一边互相残杀,一边下了山丘。我一直静静待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两人的声音,还有相互殴打、撞击、物体折断的声响。

就在太阳快要升至天空中央时,两人好像已经消失在森林内。我提心吊胆地担忧两人会不会再回来,同时在没有出入口的高塔外围绕了一圈,结果也没有找到能够进入的地方。不过就算能够进去,我也没有任何下一步的计画,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打算进入没有出入口的高塔。

返回原本待的地方后,我根本拿不出半个像样的主意,只决定再绕一圈。结果途中在从高塔算起距离约十五公尺的地方,发现有某种物体在动。绕第一圈时完全没发现,我往山丘下走了一小段路,目标地点一带开始能看到墓碑。那个物体就在墓碑与墓碑之间,那究竟是什么?我只看了一眼,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体型不小,应该要说相当大,或是非常长才对。不过,也有一定的宽度,厚度相当厚,目前身躯正在扭摆蠢动。那个物体是在地上爬行吗?动作相当缓慢,也有脚,是两只脚吗?看样子是在匍匐前进。

那是人类吗?

但没看到类似手臂的存在,至少那不是完整的人类外型。难不成手臂是被切掉了?看起来不是全裸,身上穿着某种东西,虽然看起来漆黑一片,但也不能算是黑色,也不是红色、蓝色或绿色。那是布料吗?还是用类似金属的坚硬素材制成的东西?根本无从判断。

我走向那个物体。

「……嗯嗯……」

那东西发出了声音,应该算是一种呻吟声。

「那个……」

我在距离那个物体约二十公尺的前方停下了脚步,太过靠近可能会有危险。然而危险又怎样?事到如今竟然还在提高警戒。我该嘲笑的始终都是我自己。

「你……没事吧?」

「……嗯嗯……你是……」

那个物体果然是趴在地上,此时准备翻身。我到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覆盖在他头部的是头发。他的头发就像丝状的虫子,看上去就像不计其数的丝状虫子寄生在他的头上。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横翻身躯,不对,应该是好不容易才抬起、打斜了单侧身躯。他抬起脸,那应该是脸没错。他的脸上也长有犹如丝状虫子的头发,应该是眼睛的部位,看起来也只是一对窟窿。那对窟窿的深处,有某种东西散发出黯淡光芒。嘴巴就是一道裂痕,裂痕周围布满龟裂的痕迹。犹如丝状虫子的头发缝隙间隐约露出的皮肤呈现蓝白色。真要说,其实更接近蓝色。

「你是……我想起来了……你是欧鲁达那的……义勇兵……名字叫……哈尔希洛……」

「……你──认识我……?」

「我……认识……」

「你是──」

我仰望已经崩塌的没有出入口的高塔,接着再次低头往下看。他好像伤得很重,遍体麟伤,不过看起来没在流血。他的体内好像没有血液在流动,难道是种无血无泪的生物?话说回来,他能算是生物吗?

「没有出入口的高塔的……主人吗?」

「人们称呼我……解锁卿(Sir Unchain)……以及欧鲁达那的边境伯爵……」

「什么──」

「艾兰德莱斯里……这是……我的……名字……」

他在介绍完自己的名字是艾兰德莱斯里后,我或许应该要踏碎他那颗带着恶心发型、像是盖着丝状虫子的头。抑或是,我应该立刻开溜,跑得越远越好,毕竟我再也不想和任何事情扯上关系了。像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跟任何事情扯上关系。

「席赫露……那孩子……实在超乎想像……」

「……啥?」

我跪到地上。

「你刚才说什么?席赫露……?你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她……竟然用谁都没想到的方法……完成了……那种魔法……反正,不管哪种魔法……都远远不及……远古的原形魔法……那孩子竟然完成了那种魔法……」

「你的意思是席赫露……席赫露……平安无事?」

「……那孩子即使失去……一半的肉体,依旧……施展魔法……」

「飞走了,然后高塔也毁损了。」

「……高塔,是她破坏的……总而言之……那孩子是……如假包换的……魔女……」

「席赫露──果然……还活着……」

「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啊?」

「你靠过来……」

「有事情拜托我──啥?讲那什么鬼话……你这家伙──谁理你啊。夺走我们记忆的人……就是你吧?」

「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关我屁事,谁要理你。」

「……你看……」

艾兰德莱斯里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叫我看他的身躯。我看了过去,结果发现他的身体被挖空了一大块。从胸口到腹部遭大范围挖空,原本那个位置应该存在某种东西,但现在已经消失无踪。空洞的内侧附着类似深褐色黏液的东西,艾兰德莱斯里爬过的地方,也沾有同样的黏液。他好像是从距离此处约莫五公尺的下方墓碑旁,爬到现在的位置。

我不知不觉间靠到了艾兰德莱斯里的身旁,现在只要伸出手就能碰触到他。

不过我是维持双膝跪地的姿势慢慢靠近他?还是艾兰德莱斯里像是毛毛虫般扭动身躯,一点一点靠近我?

「我……希望你……能把力量借给我……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这么做对你来说……也不会吃亏的……」

「我没办法相信你说的……像你这种家伙说的鬼话……」

「没必要相信……」

「啊?」

「你总有一天会懂的……」

「你在说什么──」

我正准备站起身,就在这个时候,艾兰德莱斯里已经张开他那如同缝隙的嘴巴,从深处飞出一条沾满血的手臂。虽说是沾满血,但那个血液呈现深褐色,感觉放置许久已经腐败,看起来令人作呕。至于那条手臂,非常细,以粗度来看,大概只是小孩子的手臂,长度也差不多符合孩童的标准。由于手臂前端具有像是手掌的物体,因此我在第一时间才会判定那是条手臂。

我本以为自己会被抓住,以为那条手臂是来抓我的,结果我的直觉失准。艾兰德莱斯里从口内窜出的手臂,没有抓住我,取而代之的是伸进了我的嘴里。

「──────────……!」

那条手臂一口气穿过食道抵达胃部。由于气管也遭到压迫,几近堵塞,我根本无法呼吸。我用双手抓住艾兰德莱斯里的手臂,应该要说那条类似手臂的物体,想要把它拔出来,没想到那个物体反而继续探往深处。

「我还不能消失。」

艾兰德莱斯里的声音响彻我的体内。

「我还没解开方舟之谜。」

「───……!──────────」

「你不必相信我,把力量借我就好,哈尔希洛。」

「──────……!──────────……!」

「别担心,我不会亏待你的。我刚才也说过,这么做对你来说,也不会吃亏的。」

「──────……!─────────────……!」

「你能和我一起,继续你的旅程。我们一定也能见到那个魔女。」

「─────────────────────────────……」

「──觉醒吧(Awake)。」

我不知呼唤了多少次。喂,快起来。睁开眼,觉醒吧(Awake)。我到底试了几种呼唤方式?

这个房间十分昏暗,但还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坚硬又平滑的地板既不是打磨过的岩石,也不是石板。如果有人问我那么地板究竟是什么材质,我也给不出答案。总之,这种地板上浮现了散发微弱亮光的直线和曲线。这些线条会组合成圆形或多样的图形,但我看不懂这些图形代表的意义。这也是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地板上仰躺着一名人类。他的头发很长,从体型来看是名男性,感觉还相当年轻,大概二十岁前后,应该是个日本人。他现在动了动身体,然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咦?」

「你醒了啊。」

我向他搭话后,日本人坐起了身子。

「……你是谁──琼兹?亚姆?涅凯?还是都不是……?」

他瞪大眼睛环视房内,看起来十分震惊、困惑,而且不知所措。他如果气定神闲反而诡异。

「非常遗憾──琼兹?我不是这个人……但也不是亚姆,也不是涅凯。」

我缓缓说话,尽量避免刺激他,结果这个日本人叹了一口气。

「……我想也是。」

「那些是你的朋友?」

「哪些?」

「琼兹、亚姆、涅凯,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该说是朋友……不对,要怎么说呢?应该是同伴吧?」

「这样啊。」

「你……知道琼兹他们在哪里吗?应该……在附近才对。」

「那个,抱歉,我不知道。」

「是这样啊。」

日本人垂下头,陷入沉思。

他不可能什么都不记得,毕竟他的处置状态还不到只能回想起自己的名字,其他事情会忘得一干二净的地步。

他和我不同。

和以前的我们不一样。

「你站得起来吗?」

我这么询问后,日本人抬起脸「……嗯」地点头回应。

「不对,我其实也不清楚,感觉……是站得起来。」

「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出去吧。」

「出去?可以出去吗?」

看来这个日本人误解了目前的情况。他大概认为自己是遭到绑架之类的意外,被人运来关在此处。不过依他目前的处境,会产生这种误解也无可厚非。

「你想继续待在这里也可以,我差不多该离开了。你决定一下吧。」

(插图010)

「叫我……做决定──」

日本人站了起来,看起来动作相当轻盈。他不只是年轻,还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习惯活动身体的人才会有的灵活度。

我走到墙边等待日本人。那个日本人的走路方式具有明显特征,比起战士更接近猎人或盗贼。老实说,与野兽最像,实在不太像日本人。

「从这里可以出去。」

「……什么意思?」

「你只要往外走就好。」

我进入墙壁,穿到另一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螺旋状的阶梯,一旁还设有扶手。穿墙而出的地方没有扶手,而且明明没有照明器具,视野却相当清晰。

我不懂原理为何,但也不会感到纳闷,毕竟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如果凡事都感到纳闷,想要了解其运作原理而展开调查的话,通常不管调查得再深入,几乎都无法获得解答,岂止如此,大多时候原本的谜团还会带来新的谜团。

在我走下几阶阶梯后,日本人出来了。

「你来啦,我们下去吧。」

「……等等,那个──」

「怎么了?」

我这么一问,便意识到日本人为何会感到困惑。我懂了,原因就出在这个。

我们对到了眼,我发现日本人正在看着我的脸。正确来说,他是在看我脸上戴的面具。然而用「面具」这两个字来指称我脸上这样物品究竟恰不恰当,我也不知道。毕竟这样物品的用途不单单只是用来遮掩我不想看到,也不想让人看到的面容。如果只有这种功能,我也不会一直戴在脸上不拿下来。这个面具是个遗物(Relic),功能五花八门,非常便利,只要戴习惯就不会嫌它碍事。更何况我已经戴习惯了。

在那位日本人眼里,我应该是个来路不明、不以真面目示人,外观看起来十分可疑的人物。

「这里是什么地方?」

话虽如此,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这个日本人看来是胆量十足。

「这里以前好像叫做『桩』。」

「桩?是指什么棒状物吗?」

「我们现在在方舟内。」

「方舟?是船吗……?」

「先下去吧。」

我开始走下阶梯后,日本人踏着轻快的步伐跟了上来。

「那个,等一下。」

「嗯嗯。」

「抱歉,我问题有点多……你是谁?」

「我吗?」

在那个瞬间我还以为这个问题非常简单。

「这个嘛……」

但不知为何我就是回答不出来。

我是谁?我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马纳多。」

日本人这么说道。

我停下了脚步。

「……马纳多?」

「嗯。」

那位日本人的发音确实是,马纳多。

我回过了头。

「那是──你的名字吗?你叫马纳多……?」

「是啊,我不是说了?同伴之间虽然都叫我马特或马纳,但我的名字是马纳多喔。毕竟我爸妈都是这样叫我的。」

「你爸……你的父母亲呢?」

「他们很早就都过世了。我的同伴们也都没有父母。」

「你多大了?」

「多大?啊啊,年纪吗?我想想……我不清楚精确的数字,大概是十二?好像是十四。应该是十三吧。」

「比我想像的还年轻。」

「我只是讲个大概的数字而已。我爸妈死后已经过了……三年?四年?大概已经过了这么久。总之我没办法讲出太精确的数字就是了。」

「……马纳多。」

「嗯。」

「我认识的人里──」

马纳多。

好久了。不过真的很久了吗?我曾经喃喃自语过这个名字吗?或许曾经有过,但最近应该没有。

「……在很久以前,我有个朋友……有个同伴的名字刚好跟你一样。」

「喔,是喔,还真刚好。」

「这种情况叫做奇遇吧。」

「奇遇?」

「意思就是出乎意料、不可思议的因缘际会。」

「这叫奇遇啊,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啊,对了,那你呢?」

「我的名字吗?」

我抓住了阶梯的手把。总觉得如果不这么做,或许会当场瘫坐在地。名字,我的名字。名字这种东西根本不重要,反正没有人会喊我的名字。话虽如此,我并没有忘记我的名字,因为我才不会忘记过往的一切,毕竟要遗忘的那些过往实在太过沉重。

「哈尔。」

我松开了把手。

「以前曾有人这么叫我。」

「哈尔。」

马纳多像在自言自语般这么说。

这个日本人很像那个马纳多吗?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回想起那个他的面容,但我脑中浮现的那张脸,真的是他吗?然而就算有所出入,我也无从确认,也无法用声音辨别。

那个马纳多都是叫我哈尔希洛。我刚才可能是非常害怕,总觉得这个日本人刚才如果叫我「哈尔希洛」,就会摧毁我脑中有关他的所有记忆──他的面容、他的声音将会──摧毁我脑海中的这一切。这或许就是我感到害怕的原因。

「那么,我可以那样叫你吗?叫你哈尔。」

「你随意。」

话说我该怎么叫这个年轻的日本人?总觉得如果是那个马纳多,应该会笑着说「那还用问?」,毕竟,这是他的名字。

「那么我就叫你马纳多。这样有问题吗?」

「会有什么问题?」

马纳多笑了。他的笑容不同于那个马纳多,显得更加天真无邪。

「没问题喔,因为我确实是马纳多。」

「没问题就好,我们下去吧,马纳多。你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我再次开始走下阶梯。突然有种自己的身体不属于自己的那种感觉。事实上,我也无法保证我自己的身体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肯定不是这样的吧,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久后我下到阶梯底端,接着走进阶梯的对面。正确来说,应该要讲成「从阶梯对面出去」才对。

我来到了室外。

因为在方舟内待了好一段时间,所以我一时无法分辨现在是太阳刚下山,还是快要天亮了。接着看到东方的天空微微发亮,这应该代表太阳即将升起。

目前是黎明时分。

我站在山丘上。

不仅是我。

马纳多也离开了方舟。

话说回来,我们以前都是用没有出入口的高塔来称呼方舟。方舟从外观来看,确实是座塔。最顶端依旧是崩塌状态,外墙爬满了藤蔓,看起来就只是座历史悠久的高塔。

「……这。」

马纳多东张西望。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别的世界。」

我顺着山丘的坡面往下走了一段路,在一颗白色大石头前停下了脚步。这座山丘上还有非常多类似的墓碑。

「大家都叫这里是格林姆迦尔。」

「……别的世界,格林姆……迦尔……」

马纳多瞪大双眼歪过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咦?我是怎么……来到这种地方的,我完全不记得了。别的世界是什么意思?世界……意思是这里不是日本?」

「日本是个国家,我以前也住在那里,虽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因为你提出了这个话题,我只是要表达我对日本并不是一无所知。」

「哈尔……你也是日本人?」

「好像是。我是从日本来到这个格林姆迦尔的。」

「所以说……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清楚。」

我如果有办法解释一切,真不知该有多好。毕竟我也想知道、想要探究这一切,但始终困难重重。

「和你一样来到格林姆迦尔的人们,虽然数量不到众多,但也相当可观。大家都说不清楚是怎么来的,即使还保有来之前的记忆,但没有一个人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总之所有人都不记得来之前的事情。」

「……等等。」

马纳多蹲在地上,用力搔头。

「意思是,除了哈尔以外,还有其他人?还有相同遭遇的……日本人?」

「正确来说,要说曾经有过才对。」

「现在……没有吗?」

「很久没有了。」

「什么很久没有了。」

「方舟的那个房间,很久没有人从日本被传送到格林姆迦尔了。方舟具有那种功能,不对,应该要说具有那种装置。我们那时候,每隔几年就会有好几人……有时会超过十人,一起来到这里。不过,来的频率越来越低,人也越变越少。」

「你说很久没有的意思是……很久没人来了?」

「没错。」

「大概多久了?」

「超过四十年──」

我亲口说出这个数字后,还是再次深感震惊。从日本来到此处的人们,大概所有人都不是自愿前来,根本像是遭遇不幸的意外。他们、她们确实可怜,但对我来说,从某种角度来看我们都是同类。虽然我也称不上是翘首期盼,但这些日本人的出现,确实带给了我某种东西。这实在很难用言语描述,就是种类似人生意义的东西。

「最后一次有人来,已经是将近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五十年?那还……真的是很久了。人类活不了那么久吧?我爸和我妈去世的时候,大概是三十岁上下。哈尔,你未免也太长寿了吧……?」

「我觉得是你的父母亲太早离世,但我……说的也是,马纳多,就像你讲的。我确实太长寿了。」

「……五十年。那个……五十年前,日本人来到这个格林姆迦尔时,哈尔你还是小孩子?」

「不是。」

「那么哈尔……你活多久了啊?因为……在日本,人们活了三十年左右就算非常长寿了喔?大家都觉得反正很快就会死了,所以都没认真计算自己活了几年、现在几岁。」

「马纳多,我也放弃认真计算这种事了喔。跟你们的情况不太一样,我们的情况应该是相差甚远……」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是哪个部份呢?人不到三十岁就会死,当然,如果不是寿终正寝,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活了三十年就算长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说回来,日本人为什么不再来到格林姆迦尔了呢?我的想法大概是这样。日本的某处发生了例外、非日常的意外事故或天灾地变,总之就是出现某种异常现象,其结果就是把人传送到了格林姆迦尔。但日本可能出现了其他天翻地覆的变化,所以变得不再有人被传送过来。

也许,居住在日本的人们的寿命突然急遽缩短,那就是其中一种极大的变化。人类虽然不像矮人族和妖精族那样长寿,但照理来说仍旧能活上七、八十年。然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日本人的寿命变成不到原本的一半,我也毫无头绪。

「才过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日本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过,真的只过了四十多年吗?我总觉得好像过了更久……」

一回神,我才注意到马纳多已经起身。他一下深呼吸,一下大大伸了懒腰,左右扭动身躯。

「……你在干嘛?」

「也没干嘛……」

马纳多跨开脚,不断反覆大幅后仰、前屈身体。

「我在活动身体,因为只要身体还能动,就不会马上死去。」

「……呃──你那样说确实也没错。」

「哈尔,你明明活这么久了,但身体动作看起来还是很轻盈、很灵活耶。难怪你会那么长寿。」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就是了……」

「这里有没有东西可以吃啊?有森林耶。啊,还有山耶,好高喔!」

马纳多用手指了指耸立于南边的山脉。

「那是天龙山脉。」

对耶,我记得日本确实没有几座那么高的山。以前从日本来的所有人,都会发出这类的赞叹。

「有龙栖息在那座山里。连侍奉神的人们,也不能进去那座山。」

「龙是什么啊?一种野兽?可以吃吗?」

「……人要吃龙应该是相当困难的,通常反而是人会被龙吃掉。」

「咦?是喔。不过,森林里有野兽吧。」

「嗯嗯,是有……」

「如果不是太难对付,抓来宰掉后,炖一下烤一下就能吃了吧。然后,也能吃菇类、山菜、果实之类的。虽然森林依旧是森林,山仍旧是山,但很多地方还是跟日本不一样耶。」

「你如果肚子饿了,目前我还能提供粮食给你。」

「真的吗?太好了,这么一来应该暂时能撑得下去。」

「……你都不会感到沮丧吗?」

「沮丧?我干嘛要沮丧?我明明还活着啊。」

马纳多笑了。他是在逞强吗?看起来不像。他一下屈膝,一下打直双脚,转了转脖子,再轻轻跳了一下,下一次的跳跃跳得非常高。

「我虽然很在意同伴的安危,但我终究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再见面。虽然也有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但如果真的想见他们,我也能主动去找他们啊。不过,我是不是没办法去见他们?感觉没办法吧?」

我只是摇头回应。

「抱歉,我也不清楚。不过就我所知,应该没有任何人成功回到日本。」

「这样啊。」

马纳多大口深呼吸后,再吐了出来,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他刚才说他大概十三岁。明明还是个孩子,但从体格来看又太不像。他看起来很瘦,但与其说是真的瘦,更像是肌肉结实到不能再结实的模样。个子应该比我还高,总觉得整体不太协调,明明体格发育得相当成熟,长相和表情却莫名稚嫩。

「不过,我很意外……这里是叫格林姆迦尔吗?感觉待在这个地方会很舒服耶。如果能和同伴们一起,当然会更好就是了。不过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都不晓得,这种想法也只是种奢求了。」

「……你的想法也太正向了吧。」

我不禁稍稍笑了一下。

「马纳多,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日本现在是西元几年?你如果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西元……」

马纳多用手抵着额角。

「西元……两千一百?两千一百……好像有点模糊,不过我妈之前有提过这方面的事情……好像是说报纸有写。不过,这已经有段时间了。」

「两千一百……」

我用手捂住了嘴巴。我的脸上明明戴着遗物面具,但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做出这类动作。

「这样啊。我觉得无论是格林姆迦尔还是日本,过的应该都是相同的时间。看样子在这四十多年的时间里,日本出现了很大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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