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终将成为传说的两人-章节

当时的我虽然一无所知,但格林姆迦尔其实有这么一则古老的传说。

那时候世上只有天空与海洋。

某日,有个人类外形的无名者从大海的另一端到来。

无名者在大海中撒下几千万的种子后离去。

几千万的种子发芽后,成长为亿兆的生命。

这些生命枯萎后,遗骸不停堆积在海底。

久而久之陆地就这样浮出大海,最终形成大陆。

生命也开始在这片大陆上大量孕育繁衍生命。

有着人类外形的无名者再次现身来到大陆,并在此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无数的生命在无名者的见证下成长、凋零,先祖们也诞生于世,整座大陆充满着生机,绽放生命的光彩。

但是,后来始祖龙从天而降,驱逐了无名者。

始祖龙取代了无名者,将大陆做为床铺昏昏睡去,最终甚至被尘土埋没。地表上则是满布静谧的丰饶景象。

然而两位神明从天空与大海的远方漂流而来,打破了大陆的平静。

两位神明各自率领先祖们相互对抗,其骚动唤醒了始祖龙。

始祖龙爬出床铺,为了诛杀两位神明而挑起战火。

始祖龙与两位神明的激烈大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先祖们也被卷入其中。

怜悯先祖们的无名者,眼见大战迟迟未能分出胜负,便从天边降下一颗红星。

红星后来虽被始祖龙击坠,但其碎片于地面深深扎根,化为漆黑的突起物,最终这种漆黑突起物蔓延至整片大陆。

两位神明遭漆黑突起物覆盖而消失无踪,始祖龙则再次钻进床铺。

然而,始祖龙在击坠红星时已用尽所有力气,再也没有苏醒过来。

它就这么在床铺上腐朽辞世。

至于人类则是后来才出现的种族,所以这则传说并未提及人类。

据说格林姆迦尔的先祖们指的是妖精、矮人、大地精灵、半人马和地精的祖先。这些种族的外貌实在天差地远,要说是同种同源实在很难让人信服,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都算是人类的大前辈。

至少妖精和矮人世代相传的传说中,都有提及先祖、始祖龙、两位神明,还有红星。

此外生活在北方──极寒的北部一带、头上长角的有角人各族,还有居住在聂希沙漠的皮拉兹人,他们生活在格林姆迦尔的历史据说也都长于人类。虽然有角人各族和皮拉兹人都不是原住民,但也都留有关于两位神明挑起战争的传说。在有角人各族的认知中,格林姆迦尔的红月就是红星,皮拉兹人甚至把始祖龙奉为祖神。

我、蓝德和梦儿穿过密道离开黎笆赛德钢铁要塞后,便以惊奇洞穴为目标向东前进。

一言以蔽之,惊奇洞穴就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穴。

这里所谓的天然,单纯就是未经人工雕琢的意思。仔细想来,包含人类在内的广义人形种族确实无法打造出那种地方。话虽如此,要发生什么样的自然现象才能产生这样的洞穴呢?惊奇洞穴十分开阔,宽度超过一百公尺,整个洞窟呈现地面往地底延伸的形式,看起来像是某种体型巨大到非比寻常的生物挖掘而成。就算用无边无际来形容也丝毫不会感到突兀,完全超越人类智慧所能理解的范畴。

惊奇洞穴好像自古以来就广为人知。

先祖的后代们都称之为「龙的床铺」。他们无不敬畏这座洞穴,也不会轻易接近。

据古老的传说所言,始祖龙把大陆做为床铺深深睡去,最终甚至被土壤埋没。接着,两位神明开始率领先祖们相互对抗,始祖龙正是因此爬出床铺。至于那张床铺位在何处呢?答案就是这里,先祖们认为这座惊奇洞穴正是始祖龙原先沉睡的地方。

人类在阿拉巴吉亚王国撤退至天龙山脉南方之前,好像就已经开始调查惊奇洞穴了。不过,听说直到欧鲁达那兴建完成后,尤其是义勇兵们开始活跃后,才算是真正开始认真调查。

大部分的人类都认为,是因为长久以来众多钟乳石洞、熔岩洞等洞穴与峡谷、溪谷等地形陆续连接起来,才有了如今称为惊奇洞穴的面貌。

不过,谁知道呢?

我是觉得始祖龙和龙的床铺都曾实际存在过。

如果说整座惊奇洞穴就等于龙的床铺,应该是错误的认知。实际上应该是先有龙的床铺,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洞穴范围也跟着扩大。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一些间接证据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们抵达惊奇洞穴后感到相当震惊。

因为映入眼帘的惊奇洞穴完全没变,和以前如出一辙。

其实,一路上越靠近惊奇洞穴,世界肿就变得越少。以惊奇洞穴为中心画圆,半径一公里以内完全没有世界肿的踪迹。

通往惊奇洞穴深处的斜坡是片草原,名为梅禄禄克的草食性大鸡怪依旧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上头。这种堪称是惊奇洞穴特产的恬静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这未免也太平静了吧……」

蓝德傻眼地嘀咕。梦儿则是做好猎人的本分,在远望查看后好像于斜坡中段一带发现了什么,接着便冲向那个地方。

失去伊兹库希玛和波奇,照理来说梦儿应该受到很大的打击。即使如此,在我的记忆中她并没有显得失魂落魄。勉强算得上反常的地方,大概就是话没有像平常这么多吧。嗯,顶多只有这样而已。

我倒是觉得梦儿失去情同父亲的伊兹库希玛后,反而变得更加坚强了。她之后会成为生下儿子的母亲,不过这件事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一切都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场所做出的抉择。

当时梦儿必须成为母亲。而这件事的重点并不是为了延续自己的血脉,而是必须孕育负责传承我们这个世代的孩子。现在仔细想想,总觉得梦儿当时应该是带着某种使命感。其实,世间万物本就拥有繁衍子孙的本能,因此天生具备相关的身体机能。梦儿或许只是顺应天命,但在伊兹库希玛死后,我明确感受到她真的变了。

梦儿在斜坡中段发现的是篝火燃烧后的灰烬,在其周边还留有相当人数活动过的痕迹。她推测曾有超过十五人曾于此野营,我仔细探查了一番,也认同梦儿的看法。

「应该是义勇兵吧。」

蓝德下了这样的结论。

「存活下来的那些人从黎笆赛德钢铁要塞逃到这里,接着就地野营。」

「梦儿觉得他们不只住了一个晚上,大概是停留了好几天吧?毕竟稍远处有被他们当作厕所的地方,骨头之类的垃圾也有集中丢弃。」

「是猎食了梅禄禄克吧。意思是他们可能在这个不知道为什么世界肿不会靠近的地方养精蓄锐后──进入了惊奇洞穴吗……?」

看起来惊奇洞穴前方应该是安全地带。虽然幸存者人数比想像中来得少,但那些义勇兵应该是拼死拼活才从黎笆赛德钢铁要塞逃到此处的,会在这里休息几天也很正常。不如说,他们就算停留在这里,也没有要遭到责备的道理。

甚至,他们还特地进了惊奇洞穴。

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们三人在讨论这个问题的同时,于幸存者们的野营地升起篝火。虽然要亲手破坏眼前的安稳让我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杀了一只梅禄禄克,在经过屠宰后吃下肚。位在惊奇洞穴前方的梅禄禄克们看见同伴惨遭毒手后,有的四处逃窜、有的不断啼叫哀号了好一段时间。不过,这段时间过去后,现场又恢复平静。

我们知道距离惊奇洞穴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个涌水处,也顺利获取了粮食。由于没必要急着采取下一步行动,所以我记得我们后来在幸存者们的野营地停留了三天,不对,是四天的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那四天的时光让我的心灵获得了充分的平静与休息。

当时我们失去了数位重要的同伴,在那之前的过往只能说是凄惨无比,前路更是黯淡无光。尽管如此,我在那四天甚至可说是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我那时候是不是刻意对不想见到的事物眼不见为净,刻意不去思考那些不想提及的事呢?好像也不全然是如此。

结果我们谈论了好多事情,已经可以说是促膝长谈了。话题源源不绝,也说了好多只有我们三个能相互理解的事情。我记得自始至终都没有回避任何话题。

例如,库萨克的事情、瑟朵拉的事情,甚至连席赫露的事情,我们都能侃侃而谈。

然后,有关梅莉以及不死之王(NoLife King)的事情也是一样。

梅莉曾经死过一次,为了将她如字面意义上从死亡的深渊救回来,我依照一位名为杰西的神秘男子的建议行事。虽然他名叫杰西,但其实这并不是他真实的身分,他的体内存在着不是杰西的东西。

那就是不死之王。

按照常见的说法,不死之王驾崩于A历五五五年左右。但仔细一想就会觉得这个说法十分诡异。不死之王也会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正是因为是不死之身,所以人们才称他为不死之王吗?

事实是不死之王根本没有死亡。

不死之王潜藏至别人体内,直至今日──甚至是此时此刻,那个怪物都还活着。

杰西当初是在怂恿我吗?此事我已反覆思索到厌倦,但他其实没有强迫我。

「她会和经历过死亡的我一样,死而复生。」

「但那是有代价的。」

「她会取代我活过来。」

「你们也不是笨蛋,应该能懂现在的情况吧?」

「这并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人死不会复生才是常识,实际上也是如此。」

这些都是杰西的说法。

他曾警告我,确实还有个秘法,但那个方法违反自然法则,也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当时的我应该是理智线完全断了吧。

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无论让我重新选择多少次,我都会做出相同的抉择。梅莉死了,我没能保护好她,但实在是不想失去她,所以我无法就这样放任不管。只要有办法力挽狂澜,不必失去她,无论是多么不利的交易我都会欣然答应。

因此,我个人从未后悔接受杰西的提议。反正后悔也无济于事,与其感到后悔,在自责中自怨自艾,还不如绞尽脑汁好好思考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来改善现状,哪怕只能挽回一点也好。

这应该是我能做到最大的补偿了吧。

即使补偿再多也无法挽回任何事物,但当时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我在惊奇洞穴前的幸存者野营地,把杰西的事情告诉了蓝德和梦儿。当下我可能有发抖,但中途应该没有哭泣或讲不出话,应该有把整件事解释得很清楚。我位于篝火的其中一侧,蓝德和梦儿则是并肩坐在对面。两人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蓝德在我的左手边,梦儿在右手边。蓝德立起右脚,将右手肘靠在膝盖上,梦儿则是双脚随意摆放。蓝德的左臂和梦儿的右臂紧靠在一起。

「既然你这家伙是那么想的,那事情应该就是那样了吧。」

蓝德用平淡的口气这么说后,梦儿稍微鼓起脸颊,朝蓝德骂了声「笨蛋」。

「你怎么那样讲。这是哈尔的事情耶,也和梅莉儿有关耶。既然如此,这一切不就等于也是我们的事情了吗?」

「这点事情,本大爷知道啦。」

「既然你知道,干嘛还是用那种方式讲话啦。」

「用什么方式讲话根本一点也不重要吧,反正我们已经是休戚与共的关系了,本大爷会奉陪到最后的。哈尔希洛,你听好了──」

蓝德竟然不是用帕尔匹洛而是用哈尔希洛喊了我,接着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

「本大爷和你之间,实际上确实有过很多摩擦。老实说,也曾想过我们是不是已经分道扬镳了。不过,本大爷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而且已经决定了接下来就要这样继续走下去。虽然要大爷我把背后交给你保护,你这个货色根本还能力不足,但嫌东嫌西的话什么事情都开始不了。所以你给我下定决心,好歹拿出你那种死缠烂打的精神,死命跟在本大爷后头。」

我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点头回应,还是也回酸了几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听完蓝德这番话后,内心压力减轻了许多。说不定此事就是让我开始思考未来的契机。

幸存的义勇兵们为什么要进入惊奇洞穴呢?

我们讨论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们大概是渴望在这样黑暗的时期寻找一丝光明吧。如果幸存者们有所谓未来的希望,那应该就是在惊奇洞穴内,或是洞穴的另一头。幸存者们为了掌握任何一点可能性而不断前进着。

既然如此,那个希望又会是什么呢?

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应该是索吾马吧。

公认为最强义勇兵的索吾马和他的同伴们,没有参与至今一连串的战斗。而且不仅是索吾马他们,还有索吾马所组织的晓连队(DAY BREAKERS)主要成员、身为活传奇的亚基拉先生,以及台风洛库斯也是一样。

索吾马是位众所周知的非凡剑士,直到现在我仍无法摸透他的实力。即使见识过他挥剑的模样、看过他一剑劈下的威力能碎山分海,我还是只能理解到他就是强大无比。虽然实际相处就会发现他在很多方面都与常人无异,但在各种能力上,他都是如此的出类拔萃。一般人甚至无从揣测,只能用天才来形容了。我当下脑中只能浮现这类庸俗的描述方式。

身为旷世奇才的索吾马固然引人注目,但其他成员也都不遑多让。体格极具优势、名为凯姆利的圣骑士也是个实力超群的高手、带着人造人发条的品戈是个才气纵横的死灵法师(Necromancer)兼魔法师、妖精莉莉雅则是剑舞师(SwordDancer),身怀人类无法模仿的高超剑技。担任治疗者(Healer)的巫医(Shaman)希玛原先是盗贼,因此也精通体术。

索吾马队的整体实力面面俱到,而且无比强大。

真不知索吾马的队伍和亚基拉先生的队伍如果交手,最后会是谁胜谁负,虽然这个假设毫无意义就是了。

亚基拉先生集最高水准的意志力、体能和经验于一身,本人虽然认为一切都是外界对他过誉的称赞,但于旁人眼里他就是处于巅峰状态。他的队伍拥有超强大的前卫,除了他之外,还有矮人斧战士布朗肯与个头高大的战士榎宥。后卫也相当优秀,身为混血妖精的泰朗虽然还年轻,但已是位杰出的弓箭手,还有能使用魔法的神官葛贺,以及传闻是当代第一的魔法师米荷。亚基拉先生与米荷是夫妻,在索吾马出名之前,这对夫妻就是名符其实的最强存在。

至于洛克率领的台风洛库斯,也是个实力不输索吾马和亚基拉先生等人的个性派团队。身形魁梧的光头战士卡奇塔、足智多谋的暗黑骑士莫佑基、原是猎人,身手极其俐落的自然派战士库罗。还有职涯经历丰富到无法定位职业的萨卡纳米、原是圣骑士,但从某些角度来看,转职过程充满谜团的五分头神官恣格。说这支队伍中全是能以一挡千的高手也不为过。论战力,将台风洛库斯评为仅次于索吾马和亚基拉先生等人的第三名,应该也不会有人不服。

包含人造人发条在内,这三组人马共有十八人。然而他们具备了不只是十八人,而是足以媲美百人,不对,是上百人的战力。

假设这十八人打从一开始就参战,格林姆迦尔的历史是不是会朝截然不同的方向演进呢?如果索吾马他们参战,说不定就能击溃南征军。这么一来,欧鲁达那便不会落入吉恩莫基斯的手中。不死之王也不会复活,我们就能以义勇兵的身分过日子,并寻找夺回席赫露的方法。

我其实也没有太认真地去审视此事,只是一想到那十八人就会不禁思考这类的可能性。

还是说,我过度美化他们了?

对我而言,这些都只是往事──而且是已经过去非常久的那种,事发的时代甚至都已成为历史,因此现在谈论的内容与其说是现实,其实更像幻想的故事。我以前曾在名为达伦格迦尔的异世界遇到龙。那只口吐恐怖火焰的龙,体积庞大到犹如山脉。实际上可能没有巨大到那么夸张,不过在我的记忆中,它就是放大了好几倍、好几十倍,化为一只与本尊截然不同的庞然大物。

然而,就算是我过度美化了他们,对当时的义勇兵来说,那十八人的存在还是具有无可取代、至关重要的意义。

台风洛库斯的整体实力就算还差一截,但索吾马他们和亚基拉先生等人完全是不同层级的存在。他们当时说是被奉为半人半神也不为过,毕竟在大众眼中,这些人都是神一般的英雄。

然而这十八人并未参与后续一连串的战斗。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欧鲁达那。

索吾马持续在探查惊奇洞穴。他曾经由惊奇洞穴,深入靠近北方、四周环绕怀特洛克大山脉的不死之天领。后来凭借这项壮举,在不死之王出现复活的征兆,进而宣布成立晓连队(DAY BREAKERS)时,义勇兵们也觉得他的说法有一定说服力。最后索吾马拉拢亚基拉先生等人和台风洛库斯成为同伴,继续调查惊奇洞窟。

其实,我和我的同伴们,还有苡欧的队伍都隶属于晓连队。我不太清楚苡欧他们当初是如何加入的,至于我们也只能说是因缘际会。后来我们一下去到黄昏世界、达伦格迦尔,一下误闯异世界帕拉诺,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格林姆迦尔,因此几乎无法掌握索吾马他们的行动。我们这几个人和他们之间有着一道巨大的隔阂。

总之,关键就在惊奇洞穴了。

他们集中探索的就是这个地方。

然而当时我并不知道,在格林姆迦尔爆发一连串战斗的期间,他们好像就在惊奇洞穴内。虽说是「内」,但那个地方其实远在梅禄禄克栖息的惊奇洞穴出入口好几百公里外。他们好像是在攻入不死之天领(Undead DC)后的回程路上。当时他们就算想回来,当然也不可能一、两天就赶完那样的距离。不过,义勇兵们也知道包含索吾马在内的晓连队主要成员都位在惊奇洞穴的深处。

如果能和索吾马会合,或许就能寻得一条生路。

至少应该能加入索吾马他们的集团获得庇护。纵使难以打破现状,只要能和索吾马他们一起活下去,应该就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是在动身的前一晚才做出明确的抉择。

原本我和蓝德都隐约地觉得何必再思考接下来要如何行动,反正只剩去找索吾马一条路可走了。想必梦儿也是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我们起初仍在犹豫不决,所以应该也有过干脆维持原貌,三人一直围着篝火过活就好的念头。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做了肉干、烟熏肉等干粮,尽量储存饮用水,做足出发前的准备。

「明天就出发吧。」

语毕,蓝德伸手扣住梦儿的背再搂向自己。梦儿则是微微歪过头,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但始终没有推开蓝德。

「嗯。」

我点头回应后,蓝德也点了点头。

「今晚得好好睡一觉才行了呢。」

梦儿这么说道。我们只是用这样的互动来宣示决心。

翌日一早,我们踏进了惊奇洞穴。出入口附近与其说是个巨大洞窟或隧道,更像一处地势逐渐向下的溪谷。因此义勇兵们都把这一带称作谷穴。谷穴栖息着斯普利坎、多鲁卡、波奇等小型亚人,他们会猎杀梅禄禄克或互相杀戮,但那时完全没看到他们的踪迹,只有虫子和小型野兽之类的生物在活动。谷穴显得异常安静。

我先前曾听说过一个消息,据说不知从何时开始,名为格伦德尔的新种生物称霸了惊奇洞穴。

占地广大的惊奇洞穴内,有好几处与异世界相连的地方。义勇兵们发现全新的异世界相连地点后,确实会有人前往新世界一探究竟。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相反的情况,异世界的生物会闯入格林姆迦尔。格林姆迦尔的人们会把这些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生物视为新物种。有需要的话,还会帮它们取名字。

像是格伦德尔就不是那个物种的自称,而是义勇兵取的名字。

至于由来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我们在格林姆迦尔醒来时,全都失去了记忆──正确来说是不知被谁夺走了,又或是被消除了──总而言之,虽然我们处于只想得起自己名字的状态,但对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却没有忘得一干二净。我们能够使用语言,也都还具备有关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所有知识与常识。有时甚至会突然回忆起明显与格林姆迦尔毫不相关的事物。

我不清楚格伦德尔这个词汇,到底有什么样的典故,第一次听见时却有种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难不成是存在或流传于前个世界的事物?

总而言之,无论对义勇兵们来说,还是对原先割据惊奇洞穴的各种生物而言,格伦德尔都是巨大的威胁。不仅是谷穴三亚人,穿过谷穴后,原本还有外形犹如巨大蚂蚁、名为姆利安的种族建构起的大规模聚落。当时虽然依旧能看到错综复杂的姆利安巢穴,却迟迟不见姆利安的踪影。

根据蓝德所言,三亚人和姆利安都遭到格伦德尔大量屠杀,如今都已经绝迹了。

格伦德尔会肢解杀害的生物,再带走头部、内脏、骨头和牙齿等部位。当中至少有一部分看来是用来食用的。

据说有一段时间,谷穴和姆利安的巢穴内到处都是三亚人和姆利安的尸块残肢。不过,后来全被惊奇洞穴内的虫子和小动物啃食殆尽,当时已经看不到了。

然而我实在不认为三亚人和姆利安已经绝种,它们应该只是畏惧格伦德尔,因而舍弃原栖地迁徙至他处。

时间倒回欧鲁达那刚被半兽人南征军攻陷的时候。

布兰尼等一群义勇兵撤离欧鲁达那后,由于黎笆赛德钢铁要塞也已沦陷,实在无处可去,因此才决定将惊奇洞穴做为据点。

更何况,对义勇兵而言,惊奇洞穴一直都是主战场之一,讲明了根本就像自家后院。里头当然危机四伏,但从未暂居过惊奇洞穴的义勇兵大概都是假货。来自异世界的生物中,有的也能当作食物,再加上因为位处地底,所以也有水源能够取水。若非如此,就算是索吾马他们,也不可能完成为期数个月之久的远征,毕竟攻入不死之天领单趟路程就要数百公里,来回路程更是破千公里。姑且不论是否能长居则安,但只要有心确实是能在惊奇洞穴过活。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义勇兵团撤退至惊奇洞穴时,刚好重叠到了新物种格伦德尔极速扩张势力的时期。

据说义勇兵团后来在比谷穴和姆利安巢穴更深入洞穴的地方,也就是人称恶魔王国的区域一带与格伦德尔交战。当时的义勇兵团纳入了逃离欧鲁达那的边境军正规士兵──也就是吉恩莫基斯自封为边境军总帅前的那些最正统的边境军,因此坐拥超过百人的战力。据说当中神官、圣骑士的人数众多,因此听说是在几乎无人阵亡的状态下,成功击退了格伦德尔。他们最终确实获胜,但也深刻体会到格伦德尔是非常棘手的强敌。

相对于义勇兵团超过百人的阵仗,格伦德尔起初还不到十个。

不过在那群不到十个的格伦德尔奋力抵抗期间,援兵赶到了。

最终,义勇兵团和三十个左右的格伦德尔历经一番激烈交战,总算成功迫使他们撤退。

赢得胜利后,义勇兵团清点了格伦德尔的尸体,结果总共只有五具。

他们明明无法像义勇兵那样运用魔法治疗伤者,却能和数量超过三倍的敌人长时间激战,最终也只牺牲了五个人。

格伦德尔每个个体的战斗能力都非常卓越,也会透过类似语言的声音互相沟通,十分擅长团体战。他们恐怕非常习惯战斗,貌似是支纯正的战斗种族。

话虽如此,义勇兵团当然不可能因此怯战退缩,然而格伦德尔像在处理例行公事,每日都会前来袭击,有时一天之中甚至会来好几次。

据说在连日的防卫战中,别说是义勇兵,也有相当数量的正规军因而阵亡。

后来义勇兵团开始策画夺回黎笆赛德钢铁要塞,结果在A历六五九年的十一月十五日离开了惊奇洞穴。

在他们离开的大概两个半月后,我、蓝德和梦儿踏进了恶魔王国,但此处已笼罩在寂静无声到耳朵会隐隐作痛的静谧之中。

岩壁都被切削打磨得十分平整,呈现出壮观的建筑样貌。栖息于此处的是种义勇兵们称为巴风特的异世界生物,这些建筑全是出自他们之手。

巴风特是种头部形似山羊,手持法杖的人型生物,光靠那把法杖和他们的双手就能制造出任何东西。他们并不好战,只要义勇兵不出手就不会主动攻击,堪称惊奇洞穴的工艺师、建筑师。

然而巴风特也抛弃了他们所建造的住居。

据说义勇兵团在和格伦德尔交战时,巴风特就已经不在恶魔王国了。看来他们应该是因为同伴遭到屠杀,已经先一步逃走了,目前可能是在其他地方努力创作新的工艺和建筑作品吧。我真心希望他们的境遇会是如此。

毕竟恶魔王国的静谧实在显得太过残酷,有如随时都会夺走我们的性命一般。

这样的譬喻虽然庸俗至极,但如今此处确实弥漫着一股散发死亡气息的静默。

比起巴风特们精心打造出的手工艺品,到处都散发着的黄绿色微光,更是突显出沉重的寂静。

惊奇洞穴内的某些地方是漆黑一片,因此我手中拿着油灯。在谷穴时仰头还能看见天空,但进入姆利安巢穴就需要照明。

不过恶魔王国截然不同。

我很久没进来这里了,所以回想了一下之前是否也和现在一样,有会发出黄绿色光芒的东西。仔细想了想应该是没有才对。询问后,蓝德和梦儿也说他们是第一次看见。

于是我们开始寻找光源。

结果找到的是一种我能将其握在掌中、用厚玻璃之类的材料制造而成的十二面体,发光物体就是被封于其中。而且仔细观察后就能发现,黄绿色光芒并不稳定,会些微地忽强忽弱。

至于数量则有点难以掌握。无论是在通道平滑冰冷的石板上、又或是巴风特们沿路两侧立起的柱子突出部分,还是屋子内等地方都有摆放。感觉毫无规则性可言,给我的印象就是随意放置在看起来能够摆放的地方。

我把其中一个拿在手中,反覆查看仔细端详后,梦儿率先皱起眉头。我也随即感受到不对劲,与其说是不对劲,更像是不舒服的感觉。

「……喔?」

蓝德用双手捂住了两边的耳朵。看见他这个动作后,我恍然大悟。

本以为相较于姆利安巢穴,恶魔王国是太过安静,静谧到耳朵会隐隐作痛。

但或许不是如此,可能是我们的听觉确实感受到了异状。像是听到了身体无法辨识的声音,或是某种算不上声音的声响。

如今难受的感觉变得更加明显。

那种感觉虽不同于耳鸣,但两者其实有点类似。

我觉得这种现象和眼前的十二面体有关。毕竟我是在把十二面体拿到手中后,才出现这种难受的感觉。

我把十二面体重新放回了地面角落。总觉得要分毫不差地把十二面体摆回原本放置的位置会比较保险。我自认已尽可能放回原位,但对实际结果十分没信心。

当我重新摆好十二面体后,那种像是耳鸣的感觉就停止了。

接着我们并没有讨论太久。

总之我们做了某种非常不妙的事。毫无根据,只是我的直觉。

如果发生了这种事,绝不可能轻易收场,通常都必须付出一些代价。

恶魔王国看起来像是精心设计了某种带有深意的意象,实际上则是一处多楼层式的集合住宅。每间屋子的天花板虽然都不高,但都有四、五层楼左右。所有屋子都面朝道路,纵向都不深,通道侧没有墙壁。

我们藏身到位于三楼,没有摆放十二面体的房间。从该处往下看,找到了刚才重新摆回道路上的十二面体。我让蓝德和梦儿退到屋内,自己则是靠到了能清楚看见道路上那个十二面体的房间边侧。

我甚至还发动了隐形(Stealth)以防万一,同时也理所当然地提高戒备。接着做好心理准备,先在脑中演练了多种行动模式。

印象中没有等待太多时间。

虽然我也没有在等待什么就是了。

最好的结局就是敌人没有现身,但我绝对不会乐观看待任何事情,所以本就预设敌人必定会出现。

那家伙发出的声响绝对不算小声,全身穿着金属制的铠甲,上头还披着一件看起来是用某种坚硬纤维编织而成、犹如蓑衣般的斗篷。头上戴着如耳朵般有两处突起的球状物体,其正面篓空处则有形似W和U组合而成的窥视口,窥视口底部还装有网状物。虽然还不到针也穿不过的程度,但即使用剑尖刺中窥视口,也会被那面网状物挡下。

那家伙手中持有武器。那是种长柄两端都呈现直剑剑身的武器,长柄与剑身部位融为一体,必须加以破坏才能拆分两者。然而看起来作工十分坚固,也具有相当的重量。

他们──格伦德尔们乍看之下都长得一模一样,但仍旧存在个体性的外型差异。身高部分,连矮小的格伦德尔都有一八公尺,高大的格伦德尔甚至随便都超过两公尺,综合来看是要比人类还要魁梧。体格部分类似半兽人,此外戴在头上的球状突起物其实没有固定数量。

绝大多数的格伦德尔都是两处突起。正因如此,外观看起来就像耳朵。

然而,偶尔也会看见具有三处突起的格伦德尔。

具有四处突起的格伦德尔不算常见,五处突起的格伦德尔更是少之又少。

在我的记忆中,具有六处或七处突起的格伦德尔虽是极度少数,但应该还是有出现过的纪录。

此外,他们使用的那种应该称为双头剑的武器也各有差异。其柄长平均是一至一五公尺,两端都呈现剑身的形式。至于剑身形状有的是直剑、有的是镰刀,有的则是十字状或是箭头状,偶尔还能看见球状的剑身。虽然不清楚是因为个人喜好、流派差异,又或是由于各部族特色才会产生如此的差异,但格伦德尔制作武器时,在遵循基本形式之余,虽称不上丰富多样,但还是会赋予一定的变化。

当时出现的格伦德尔身高约莫两公尺,武器剑身为直剑形,头上有两处突起。整体看起来应该是标准型、一般水准的普通格伦德尔。

再次重申,我本就认为格伦德尔会出现,因此当前的情况算是预料中的事情,所以其实也不太慌张。

那家伙发出独特的金属声响,沿着道路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那种声响听起来是源自于金属装备之间相互摩擦碰撞,又或是坚硬重物敲打到路面石板,但格伦德尔发出的那种声响毫无疑问有自己的特征。

我到现在都还能清晰记得、回忆起那种声响。自从在那之后,这种声响我已经听过无数次,早就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所以只要一听见,瞬间就能辨别出那是来自格伦德尔的声响。

那个格伦德尔笔直地走到我重新放置十二面体的地方,明显能看出他的目标就是那个十二面体。

那家伙在抵达目的地之前,都是用右手拿着武器,到达之后才换成左手,因此我推测他应该是右撇子。那家伙发出「锵啷锵啷」的响声弯下身体,伸出右手捡起了那个十二面体。

此时开始出现先前那种耳鸣的感觉。

目前十二面体在那家伙的手掌上。

综合至今所有的资讯,现在的情况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那个十二面体只要被人从放置的地方取走,就会开始运转,会导致耳鸣的就是类似警报的运转声。格伦德尔即使身在远方,也能听到那种警报。我刚才拿起了十二面体,因此触动了警报声。那个格伦德尔就是听到警报声才前来查看。

格伦德尔将十二面体拿到左手,换用右手握持武器后,开始在附近徘徊。他的头戴着有两处突起的球状物,缓缓地左顾右盼,上下移动视线。那家伙看起来是在巡视附近一带,应该是在寻找因挪移而触动十二面体警报的犯人。也就是说,他正在寻找我。

那家伙只是不断在道路上来来去去,始终没有上来屋内。然而就算是如此,也不能松懈戒心,我还是保持警戒。不过我并未感到恐惧,但不是因为对敌人无法找到我很有信心,单纯是因为自己一动也不动,还维持着隐形的状态。那个时候,我应该几乎没在动脑思考。毕竟凡人如我,只要一开始胡思乱想,就很难保持冷静。过去的经验告诉我,失去冷静便会招来失误。到头来我能倚靠的也就只有这个了。经验有时会让人产生刻板印象,也可能成为犯错的根源,但最少得把经验当作前进的路标,不然像我这样的人只会裹足不前,任何目标都实现不了。

那家伙后来不知搜索了多久的时间,十分钟?十五分钟?大概在这个区间吧。

结果他突然在道路正中央停下脚步,将十二面体摆到了地上。

他是重新摆回原位吗?

看起来不像。

那家伙用右脚踩了十二面体。与其说是踩,不如说是把重心集中在后脚跟猛力踩踏。

他挪开右脚后,十二面体便不再发光。我记得在被那家伙踩踏之前,还会发出黄绿色的光芒。是被弄坏了吗?但从外观看起来并没有毁损。那家伙再次捡起不会发光的十二面体,接着便离开了。

即使已经完全看不见那家伙的身影,也听不到他发出的金属声响,我还是有好几分钟的时间静静待在原地。期间,我整理了那家伙刚才的所有行动。

首先,我因为挪移了十二面体,所以触动了警报声。那种警报声叫来了那家伙。在他抵达后确认了发出警报的十二面体,那样东西虽然位在原位,但警报确实响了,因此他开始搜索可疑人物。最终那家伙没能找到可疑人物──也就是我们,所以踏灭了十二面体的光芒,再把十二面体带了回去。

我和蓝德与梦儿讨论此事。

「你的意思是说那种十二面体是类似警报器的东西啊。看来不要随便乱碰比较保险。话说回来,蠢货帕尔匹洛,你干嘛随便乱碰那种东西啦。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东西可疑到爆了吗?这点判断能力都没有,到底是有多蠢啊?你实在有够笨耶。不过你这家伙从以前就是个大蠢货了,真是受不了……」

蓝德偶尔会刻意用难听的话语辱骂我,想借此激怒我,不过这是这家伙独特的沟通方式。虽然他本人没有亲口证实过,但我觉得那家伙总是试图要引导对方说出真心话。毕竟无论真心话的内容为何,都远比场面话、阿谀奉承,或为了顾及面子虚情假意说出口的话还要更有价值。我认为这才是蓝德真正的用意。

总而言之,十二面体如果是警报器,就代表格伦德尔在戒备敌人。

以前他们并未设置警报器。格伦德尔们应该是在防范敌人,尤其是从出入口进入惊奇洞穴的全新敌人。

真不知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虽然一时之间还没有头绪,但没有人提出要掉头折返。

我们决定继续深入恶魔王国。当然,在遭遇危险时,赶紧逃跑还是首要之务。毕竟没人能使用光魔法,因此最好是不要受伤。

为何当时的我们没有选择完全不冒险、只要三人能存活就好的那条路呢?其实我们根本没把这个选项列入考量。我后来仔细一想,实在是相当纳闷当初究竟为何没列入考量,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决定。

如果只是想苟且偷生,别无所求,我们便会认分地这么做。但当时只要打起精神勇敢前进,或许就有机会遇见同胞、或许就有机会迎来更好的明天。

比起只是为了生存而活着,人们更会选择为了希望而活。换句话说,只要还有希望,要生要死都能操之在己。但失去希望便只剩死路一条,无法继续活下去。人类不就是这样的生物吗?

只要还有希望,人类就能维持自我。

不过这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穿过恶魔王国后,进到绵延好几公里的钟乳石洞。这处钟乳石洞也到处都有十二面体,黄绿色光芒照亮了从顶部悬垂而下的钟乳石,以及从地面向上生长的石笋。这幅美景实在是引人入胜,但当下可不是能慢慢欣赏的时候。

距离钟乳石洞口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个半球型的物体。

那是十多根──正确来说是十二根──没错,那个物体就是在十二根骨架上张开半透明墙壁的构造。其内部看起来也是有黄绿色的发光物体,隔着半透明的墙壁,还能看到席地而坐的人影。

映入我们眼帘的是数也数不尽的格伦德尔帐篷。即使在外头也能看出,一顶帐篷内只有一名格伦德尔。

后来才知道,帐篷有单人用的,也有三、四人用的,更大一点的还能容纳超过十名格伦德尔。不过,它们的外形全部相同,骨架都是十二根,都采用半透明壁材,呈现半球型。格伦德尔待在帐篷内时基本上都是坐着。除非他们要出入帐篷,不然我从没见到格伦德尔在帐篷内四处走动,看起来他们也没有躺下。格伦德尔应该还是要睡觉,只是就我所知他们不会横卧身躯。

我让蓝德和梦儿在原地等待,仔细侦察了敌情。甚至去到刚才那顶帐篷的前方,但即使前进了超过一公里的距离,还是没看到其他帐篷,也没发现其他格伦德尔。

眼下只有一顶帐篷,一名格伦德尔。我个人的推测是,如果设置在恶魔王国和钟乳石洞的十二面体警报器遭到触发,眼前这个格伦德尔就会冲去确认有无敌人。就像是哨兵一样。情况若是如此,代表他是独自负责看守相当广大的区域。

话说当时我们有花很多时间讨论接下来要如何行动吗?在我的记忆中是没有。侦查期间我自己思考过我们有没有能耐解决这个格伦德尔。回到蓝德和梦儿身边后,他们的思考方向好像也跟我一样,因此我们三人讨论的重点反而是如果真要动手,那该采取什么样的战斗方式?

「三打一,如果这样都赢不了,那根本就不用讨论后续的事情了。」

「到时候就要回洞窟外靠着火堆过日子了吗?」

「格伦德尔好像不会离开惊奇洞穴。情况若是太危急,想办法逃到出口就好,轻松愉快啦。」

最终决定由蓝德负责担任诱饵,靠近帐篷,刻意让格伦德尔发现,借此先观察对手会如何出招。我则是在不被察觉的状态下,悄悄移动至能够从背后接近格伦德尔的有利位置。蓝德将格伦德尔引出帐篷后便开始作战,梦儿也会加入战局。假如看起来毫无胜算,我就会出手扰乱,一起逃走。若是有一战的机会,我们三人就会协力战斗。不过如果出现格伦德尔以外的异常动静,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也会撤退。

「要执行这种作战时,总是让人非常兴奋。」

准备行动前,蓝德这么说。

「结果最后还是要做为义勇兵奋力战斗啊,真是没救了。」

至于我当下作何感想?应该不到热血沸腾的程度就是了。毕竟我终究无法喜欢上打斗,直到现在都还十分厌恶。不过,即使没有充满斗志,但也算是干劲十足,简单来说其实我也是一丘之貉。

我先出发来到帐篷前方约莫十公尺的地方,蹲进石笋阴影处就定位。我身上装备着匕首和剑身状如火焰的短剑。当时双手手腕虽被塔克萨基所伤,应该还没痊愈,但伤势没有严重到无法使用武器。我只先用右手握住匕首摆出战斗架式,毕竟没必要从一开始就暴露自己的底牌。

虽然技巧不如身为盗贼的我,但蓝德也会消除脚步声。那家伙身上带着一把没有作者落款的刀,我记得塔克萨基是那把刀原来的主人。那家伙已经把刀拔了出来,不过他只是几乎没发出脚步声,其实也没有躲躲藏藏的打算,光明正大地逐步靠近格伦德尔。然而,连我都没看到梦儿的踪影,是躲到哪里去了吗?她应该是打算等蓝德与格伦德尔开战后,再发动奇袭助他一臂之力。

梦儿是个彻头彻尾的和平主义者,可以说是无法散发出任何一丝杀气。即使如此,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吧,她身怀超凡的战斗直觉,运动神经也极其出众。

我非常高兴这两人有留下后代。

后世有这两个人的子孙在,对我来说应该是感慨万千吧,因为他们两人的基因实在太过优秀。

如果这个格林姆迦尔还有所谓的未来可言,这两人的后代或许会是开创这个未来不可或缺的力量。

我非常希望此事能够成真,不过这也只是我个人自私的愿望罢了。

蓝德迫近至离帐篷三公尺左右时,帐篷内的格伦德尔有了动作。

他在帐篷内抱住武器,并换成立起单脚的坐姿。支撑圆棚状帐篷的骨架共有十二根,对应的半透明的墙壁也有十二面。格伦德尔边站起身,边用左手摸了靠近蓝德的那面墙。

结果,原本半透明的墙壁转变为全透明。不如说墙壁消失不见了才对。

那家伙从消失的墙壁处冲出帐篷,袭向了蓝德。

他头上的突起处有两个。

双头剑的剑身呈现直剑状。

身高约莫两公尺。

他大概就是前去恶魔王国查看十二面体的那个格伦德尔。

那家伙发出金属碰撞声的同时向前踏步,既不是垂直也不是水平,而是斜向地将手中的武器高速旋转两周。如果蓝德愣在原地没动,肯定会被狠狠劈成两半吧。不过,蓝德当然没有傻傻地站着让他劈砍。

暗黑骑士的鬪法──他们独有的战斗技能中有个名叫立鸟不浊迹(Missing)的招式。此招的要诀好像是在人类感到不自然的时机,运用人类平常不会出现的肌肉使用方式迷惑对手。简单来说,就是透过出其不意的行动,扰乱对方的判断。虽然说起来很容易,实际操作其实十分困难。

蓝德像是穿过格伦德尔的武器般,一派轻松地移动至左后方。但现实中不可能真的穿过去,由此可知那只是某种障眼法。

格伦德尔顿时失去了蓝德的身影,不过随即便找到他目前的所在位置,接着逼近而去,斜向旋转了两次手中的武器。然而,第二次进攻同样失手,蓝德又穿过他的双头剑,这次换成一派轻松地移动至右后方。

蓝德咧嘴一笑,「什么嘛,结果这招对他还满有用的。」他大概是这样觉得的吧。

格伦德尔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他未再继续进攻,只是缓缓转着武器,像是在观察蓝德的行动。那家伙虽是正面面向蓝德,但偶尔会转头看向别的地方,看起来他并不认为敌人仅有蓝德一个,至少尚未彻底排除另有敌人的可能性。感觉他不慌不忙,十分沉着冷静。

梦儿还没出手。

我也还在潜伏,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蓝德此时以双手持刀,摆出像是把刀扛在肩上的姿势,弯曲双腿压低身子。呈现极度驼背的模样,但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全身不停地前后左右晃动。

他接下来会怎么出招呢?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蓝德用力连续开合上下唇,发出怪声。他这个行为本身应该毫无意义,但有的对手可能就会因此猜疑其中是不是有诈。

然而格伦德尔没有反应,蓝德这种有点诡异的行径没能让他产生困惑。

「嘿……」

蓝德浅浅一笑,下一秒大幅往右边跳开──正当我这么想时,他便出现在左边。接着又往右边,不对,还是在左边。

格伦德尔俐落迅速地往右方挥出武器。蓝德就在右边,他正准备斜向挥下手中的刀。格伦德尔难不成是看穿了蓝德的行动,打算用武器抵挡劈砍?

但是,蓝德再度消失无踪。不对,他没有消失。他还在那边,就在格伦德尔的正面。他把身体压得很低,从低角度向上刺出刀刃。蓝德瞄准的好像是格伦德尔那顶有两个突起处的头盔与犹如蓑衣的斗篷之间的空隙,也就是脖子。

格伦德尔迅速后仰上半身,躲开了蓝德的向上突刺。他是要重新调整应战架式?还是姿势再奇怪也要发动攻势击退蓝德?

两者皆不是。格伦德尔往后翻滚,再往后一翻拉起身躯,接着挥出武器攻击蓝德。

蓝德则是用一种不属于步行或是跳跃的和缓步伐向后退,躲开了格伦德尔的武器。

格伦德尔没有发动追击,蓝德则是拉开距离「呼……」地喘了气后,露出满脸笑容。

「你真能打耶。不过,你长成那副德性竟然会选择正面进攻──」

蓝德一开口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格伦德尔随即在毫无征兆下发动攻击。将他的双头剑挥舞得嗡嗡作响。

「喔,唷,呼……」

蓝德使出和刚才相同的身法,像是穿过格伦德尔的武器般前后左右移动,反覆来往。格伦德尔的攻击时间拉得越长,蓝德越有机会摸透他的攻击模式。只要蓝德的速度够快,能看清对方的动作,就能应对自如。

(插图006)

双方在这段攻防战中展开激烈交锋。

先出手的是蓝德,他的刀刃锁定了格伦德尔。

然而,蓝德的刀就算砍中,格伦德尔依旧稳如泰山。他的双头剑犹如遭狂风猛吹的风车快速旋转,蓝德虽一边闪躲一边反击,但无法一口气倾尽全力攻击。话虽如此,蓝德的攻击为何显得疲弱无效呢?原因是出在格伦德尔的头盔、覆盖全身的铠甲,还有犹如蓑衣的斗篷,这些装备的防御性能极高无比。

而且格伦德尔还十分敏捷灵活。他当然是孔武有力,但防具看来也经过巧妙设计,不会妨碍他施展动作。

那把武器也相当棘手,除了刺击、横扫,还能利用离心力发动旋转攻击。

然而使用那招旋转攻击时无论再谨慎,都还是会出现破绽。但就算因此挨了对手的攻击,格伦德尔也完全没事,再加上一身优质防具,让他能够安然如故。

格伦德尔不仅会使用可能兼具照明功能的十二面体警报器、半透明的帐篷等奇特道具,在我们看来他们的外观也非常古怪。不过,就如蓝德所言,格伦德尔的战斗方式十分正统,身心素质俱佳,堪称无懈可击。

感觉梦儿差不多要有动作了。她之所以迟迟还未出手,都是因为找不到插手的机会。梦儿在这种局面下,大概也只会在蓝德陷入险境时,为了设法解救他才会出手。

目前,格伦德尔的攻势还无法给出致命的一击。不过这样的描述,对格伦德尔而言或许有点太苛刻了。毕竟蓝德是不断重复那种无法捉摸、从某些角度来说堪称违反自然法则的行动,才有办法躲开格伦德尔的双头剑。如果是我的话根本无法招架格伦德尔的攻势。就算换成梦儿,在一对一的局面下,能不能撑过几十秒都是问题。

蓝德拥有异常充沛的体力,但他毕竟是人类之躯,终究存在极限,因此身手渐渐变得迟钝,如今脚也开始迟钝了起来。

这部分照理来说格伦德尔也是一样。

然而,就算格伦德尔先耗尽体力,我们有办法打倒他吗?

有办法杀死那种生物吗?

要怎么样才能做到?

我决定要采取行动了。目前格伦德尔正与蓝德激烈交锋,我离开石笋阴影处后,从背后逐渐靠近他。蓝德已经注意到我的行动,只是刻意装作毫不知情。我们两人在这部分算是默契十足,我深知他的想法,他也知道我的下一步行动,说不定我们比谁都还了解对方。当然,比谁都还了解的只是某些部分,并非全部。不过,这些部分都是我们各自的核心信念,只要知道这些,自然就能知晓对方所有珍视的事物。

因此那家伙当时才会让我做出那种行动。

我并不想那么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

除了我之外,应该没人能做得到这件事。

我丝毫不觉得庆幸这件事是由我来负责。

然而,如果真的非得那么做、如果那家伙真的希望我那么做,不对,我心知肚明,唯独我再清楚不过,那家伙就是希望我那么做,所以我当下就只能硬着头皮付诸行动。

蓝德像是穿过格伦德尔的双头剑,犹如流动般往右方移动,同时用力连续开合上下唇。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那种奇特的怪声,像是紧跟在蓝德后方般不断飘移。

这种时候还在胡闹,实在太白目了。

不对。

蓝德是故意的。

如今格伦德尔可能是受到怪声引导,或是被怪声迷惑,出手攻向了蓝德。

我只要再往前一步,匕首的尖锋就能刺到格伦德尔的背脊。蓝德就是刻意在这个时间点,引开格伦德尔的注意力。

不过,格伦德尔好像察觉自己落入圈套了,所以没将武器挥向蓝德,而是准备转身。

他难道是感觉到有其他人,也就是我在背后了吗?

即使如此,我的行动还是比较快。我没把匕首刺向格伦德尔的背部,毕竟他的背上也有铠甲保护,上头还披着用金属纤维制成的蓑衣状斗篷,可想而知匕首根本插不进去。

我反手持握匕首,抵住那家伙的斗篷,感受到粗糙摩擦的手感。与此同时,我迅速冲向那家伙的左侧。当我准备远离他时,顺势踹了他的右腿,借力使力,一口气远远跳开。运气好的话,那家伙的身体还可能因此失去重心。就算没让他失去平衡,应该也能替蓝德制造攻击那家伙的机会吧。

「吓啊……!」

蓝德在我踹了那家伙的右腿后,随即挥刀猛敲那家伙带有凸起处的球状头盔左右两面。他不只是单纯用手,而是有确实使劲挥刀敲打,甚至可以说是往死里狂敲。

虽然还看不出他这番攻击是否奏效,但格伦德尔已表露出胆怯的模样。话虽如此,那家伙的头盔既没被劈裂,甚至没有半点凹陷,也没有错位。格伦德尔应该不用多久就会发动反击。

「嗯奴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此时梦儿终于采取行动。

不过,我毫不意外,蓝德想必也觉得是预料中的事情。其实,蓝德刚才猛敲格伦德尔的头部只是在布局而已。

梦儿从一旁朝格伦德尔如字面意思般飞扑而来。

她使出飞踢。

踢的位置相当高。

我很意外她选择这个高度进攻。

如果是我,应该会锁定背部一带。但梦儿不同,比我更大胆。

她飞踢的目标是格伦德尔的侧脸。

甚至是用双脚。

格伦德尔几乎是翻了个跟斗再重摔在地。

至于梦儿,她则是轻盈地在空中转了一圈,再华丽落地。

「呀!」

「走了!帕尔!」

叫我帕尔匹洛就算了,帕尔又是什么鬼?我怀念地回忆起,当时我把怨言吞下肚迈步快跑的画面。

我们飞快地逃走了。

仔细回想起来,我们在接下来的四十七天,就是在不断逃离认真对抗也打不赢的格伦德尔。会这样做大概是因为纵使胜算渺茫,我们依旧想打赢他们。多亏了蓝德和梦儿,我们不至于落到单方面挨打的下场。不过,究竟是什么缘故让我们这么想要打赢格伦德尔呢?如果有人向我提出这个疑问,我根本答不出个所以然。

话说,当时我们的身心状态照理来说都奇差无比,但那四十七天对我而言,倒是一段还算不错的回忆。

就结果论而言,我们的挣扎是有意义的。

大概是现在的我知晓后来的局势发展,所以才会这样有感而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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