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果人生只是一连串错误-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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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想知道吗?
我能懂那种感觉。
不过,拜托也体谅一下回答问题的我作何感想。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整体局势太过复杂,各种情况更是史无前例地棘手。我也不是通盘了解,何况遑论通盘,以我的经验和知识能了解的部分也少之又少。老实说,用少之又少四个字都可能还言过其实,讲成微乎其微或许才比较贴切。
然而即使微乎其微,仍旧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如果要从一切的开端,也就是我听到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喊了──「觉醒吧(Awake)」,接着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说起,有再多时间应该都不够讲述吧。我不是没时间娓娓道来,老实说当中有不少难以解释的地方,而且也有我不想再谈及的往事。
从中途开始讲好了。
总之,那是我被称为哈尔希洛时的种种遭遇。
在那段时光中,有群人是用哈尔希洛这个名字来称呼我的。
是的。
我也曾经拥有过。
拥有过一群珍视的人。
如果以阿拉巴吉亚王国历来看,我记得是在六六○年的一月──没错,一月二十二日。现在回想起来,六六○年应该是正确的没错,但日期的部分我就没什么把握了。总而言之,在所谓的A历六六○年的一月二十一日、一月二十二日,又或是一月二十三日,反正大概就是在这几天中的某一天。
当时的我并非孤独一人。
我身旁还有同伴。
蓝德。
他的身高比我矮一点,所以严格说起来算是个头矮小的男子。然而这家伙体格虽然矮小,却有着用核弹来形容也绝不夸张的爆发力。说起来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吗?应该不是。他虽然不是勤奋努力型的人,但好胜心极强。如果有人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瞧不起他,他绝不可能忍气吞声。这个人极其烦人,总之就是会死缠烂打到没完没了。无论遭遇再大的打击,也不会一蹶不振,生命力旺盛,心理素质更是超级强大。
我终究无法说服自己喜欢蓝德这个人,毕竟我们打从第一次见面就闹不合,觉得自己没办法跟这种家伙一起组队行动的念头更是萌生过无数次。我们曾经吵架到差点分道扬镳,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分开行动。至于那家伙,想必也很受不了我这种优柔寡断的人。总之自始至终,我和他就是水火不容。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讨厌他,一回想起他那恼人的声音就让我一肚子火。那家伙是自然卷,头发一变长就会用手指缠住头发,再用小刀「沙沙沙」地修剪,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人看了就不爽。如同我刚才所言,当时我的名字叫做哈尔希洛。那家伙明知如此,还是故意要用帕尔匹洛或帕尔匹洛霖来叫我。这类无聊透顶的恶作剧实在搞得我快要抓狂。
那家伙拥有的尽是我没有的特点。
但要说我羡慕那家伙吗?没有,唯独羡慕这件事是绝对不曾有过的。我从未想要变得和那家伙一样。
不过当我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早已在追逐他的背影。
那家伙只会不断地向前迈进,他才不会回头等我跟上。我如果裹足不前,就会被他丢下。不晓得他是不是刻意用这种方式在引领我、引领大家前进。我不是他,所以也不清楚实情,只是觉得他应该没有特别意识到这一点。
那家伙就只是贯彻他的生存方式而已。
话说回来,他脸上有道大面积的伤痕,从额头右上方穿过眉心直达左耳下方,十分醒目。然而那家伙完全没有因此而羞于抬起脸,感觉他已经完全接受那道伤痕也是自己的一部分了。有些时候,那家伙在我眼里实在显得光彩夺目。
然后是梦儿。
当时如果没有梦儿,我的旅程应该在极短时间内就会画下句点,根本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追忆。
在我认识的人中,至今依然没有人能比她更温柔体贴、活力旺盛。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应该有人会抱持不同的看法吧。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不认识她的人否定我的意见。我真的非常喜欢梦儿,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没办法讨厌她,那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因此我非常能够理解蓝德为何会强烈地、深深地爱着她。毕竟像她这样的人,要是不爱上她反而才奇怪。我之所以没把她视为心仪的对象,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太喜欢她这个人了。这种话我自己讲起来很没说服力,但我对她抱有的真的只是非常纯粹的好感。比如说,我的脑中就从未浮现过想要把她占为己有的念头。更何况她也非常重视我,所以我从未怀疑过她对我的信任与关爱。我不必向她提出任何要求,甚至不必请托,她就会为我付出一切,而且自始至终都是不求回报的。
对梦儿来说,蓝德应该也是这样吧。毕竟他应该只是在寻求一个能毫无顾忌地展现软弱一面的对象,简单来说就是在找一个能撒娇的人,好让他把自己维持在最强大的状态。对蓝德这种人来说,这个对象大概非梦儿莫属。
A历六六○年,约莫是一月二十二日。
我与蓝德、梦儿一起行动。此外同行的还有身为梦儿师父的老练猎人伊兹库希玛,以及狼犬波奇。
伊兹库希玛不止比我们年长一个世代,而是接近两个世代,与其说他像是年长许多的哥哥,其实更像父执辈,因此总觉得有点不适合称他为同伴。他是个精通求生技巧的优秀猎人,也是个深思远虑的大人。
当时无论是我,还是蓝德、梦儿都一样,毕竟已在格林姆迦尔生活多年,已经不能算是小孩了,在某些层面上早就长大成人。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也会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应该也还没成为足够成熟的大人吧。
总之,这样的我……
在历经各种波折后,偏偏被推上队长的位置。然而我认真觉得,当时的自己应该是心智最不成熟的那一个。正因如此,伊兹库希玛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
首先,伊兹库希玛不会对所有事情都发表意见,也不会针对每件事情都下指导棋。他的行事作风根本是猎人中的猎人,相对于纸上谈兵,他更喜欢将一切诉诸于实际行动的背影。狼犬波奇理所当然的不会开口说话,记忆中,以狼犬来说波奇应该算是年事已高。大概因为是这样吧,它静静坐着的模样简直就像森林中的贤者,感觉远比人类更能看透事物的本质。因此我认真觉得纵使与人类的才智有所不同,但波奇或许拥有相当高的智慧。毕竟现实中,本来就有很多比见识短浅的人类还要更聪明的生物。
约莫A历六六○年的一月二十二日,我们回到了欧鲁达那。
那座都市已经──
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欧鲁达那。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相当凄惨,但用面目全非来形容也不对。整座城市并未化为瓦砾堆,也没有荒废破败到只剩断垣残壁。
只是所有居民都已经不见踪影了。
了无生机。
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管状物体──世界肿蜿蜒密布。
当时的我们不太清楚世界肿究竟是什么来历。不对,岂止是不太清楚,说是一无所知也不为过。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认为那东西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虽然在格林姆迦尔出现来历不明的事物根本不足为奇,即使如此世界肿的存在仍然太过异常。
世界肿完全是漆黑一片,没有其他色调,彻头彻尾全是黑的,甚至毫无光泽,不会反射半点光线。让人不禁怀疑自然界中是否存在这种物质。世界肿非常柔软、有伸缩性,却也坚硬无比,就算用利刃劈砍也无法切断,甚至连一丝裂痕都不会留下。它会动,但丝毫感受不到像是生命力的气息,根本不会觉得它是生命体。
这个无法断定是否具有生命的物体,与格林姆迦尔这个世界──基于某种法则建构而成的一个世界──格格不入,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定义,无法套用任何概念的事物、现象。
那个被称为世界肿的物体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如果硬要用文字来描述,我当时的理解便是这么模糊不清。
当时我们暂时落脚在位于北区高处的路密爱里斯神殿。大家都安顿好之后,我独自外出侦查。
目的地是位于西町的盗贼公会。唯独身为忠告者(Mentor)的艾莱莎,即使在这种异常的情况下,依旧还有可能留在欧鲁达那。如果连她都离开了,欧鲁达那就会是名符其实的空无一人,而我想亲自确认此事。毕竟我是盗贼,早已习惯单独秘密行动,况且独自行动也比较没有负担。我非常珍视同伴,他们都是我相当重视的同伴,对于我来说太重要了。因此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更何况我已经不能再失去同伴了。
结果盗贼公会人去楼空,四处都不见艾莱莎的踪影。然而,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当下是什么感受。
不过,后来遭遇的缠夜者更是让我大受震撼,完全颠覆了我对世界肿的认知。
简单来说,缠夜者就是种全身缠绕世界肿的人型生物。
第一个遭遇的缠夜者是骑乘在一只由世界肿交织而成、外观形似四脚兽的坐骑上,手中还拿着发光的剑与盾牌。而且那名缠夜者的内部貌似是人类。至于它手中的剑与盾牌,如果是在格林姆迦尔打造的金属装备,就算会反射光线,也无法像这样自主发光,因此一眼就能看出那些都是遗物(Relic)。
据说格林姆迦尔自古就有这类长时间遗留于世、通称为遗物的有形物体。
追根究柢,遗物究竟是什么呢?
现在的我当然知晓答案。
这些来自异世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不知道是透过什么途径来到、漂流到格林姆迦尔。不管来龙去脉,总之这些东西就是从异世界来到格林姆迦尔的。
反正这就是遗物算不上确切来历的真身。
从某些角度来看,我们这些人可能也算是一种遗物吧。其实遗物在格林姆迦尔随处可见,虽然称不上是稀有物品,但当中有一部分十分贵重。尤其是那些具有特殊力量、非常规性能的武器、道具之类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想靠武力迫使他人屈服时,这类遗物就能够展现压倒性的威力。
持有强大遗物的人类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稀少。
那名缠夜者体内如果曾是我们之中的其中一人,其实只要冷静思考就会发现符合条件的人十分有限。然而,当时我的状态距离冷静相当遥远,更何况接着还遇到第二个缠夜者,让我完全陷入恐慌。
第二个缠夜者身穿金色铠甲、戴着头冠、拿着手杖,这些物品也都是遗物。它在空中飞舞,手杖还释放出电闪雷鸣。这个缠夜者的遗物威力强大。当下的我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但后来回想起来,这个缠夜者的内部并非人类,而是哥布林。那是哥布林王夸克金。
我拼死拼活地逃走了,当下只剩逃命这个选项,总之现在只留有拼尽全力才逃出生天的记忆。我甚至无法确定,至今还有没有比这次更万念俱灰的瞬间。
真的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义勇兵团事务所及隔壁的建筑物间探出头。那是个人类,活生生的人类──艾莱莎。
想必我早前去到盗贼公会时,艾莱莎只是刚好外出不在。老实说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只要慎重查看现场,明明就能看出有人在里头生活的痕迹,但当时就是没有好好调查一番。现在回想起来,艾莱莎的出现真的让我大吃一惊,没想到她还留在欧鲁达那。那时她可能是在巡视城内,结果在途中发现死命逃窜的我。后来我从她口中得知了逃跑路线,好不容易才逃离险境。如果没有她的救命之恩,我八九不离十,不对,是百分之百会被那两名缠夜者抓走。若是这样,我的人生肯定就会结束在大概是A历六六○年一月二十二日位于欧鲁达那的那一天。
然而,我曾有过一种念头。
在那天画下句点说不定反而是种解脱。
有过一、两次。
不对,远远在这之上。我动过这种念头无数次。
但就算时光能倒转回到那时候,我也绝对会想尽办法活下去,反正我又不像蓝德那样有骨气。应该算是贪生怕死吧,总之在生死关头,我会无条件地选择能够活下去的那条路。无论如何,我就是会做出这种选择。
如果还没体会过垂死挣扎的人,请务必要牢牢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虽然不是万用法则,但在有些时候,某个瞬间的判断就能决定人的生死。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深思熟虑的余地,当事人会展露本性,原本执着于活着的人就会顽强地活下去,不在乎自己生命的人三两下就会殒命。
换句话说,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终究不会轻易死亡。
始终在死亡的边缘苟延残喘的我,只能认命活下去。
这样的我如果也迎来生命的终点,那应该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死法吧。
要是我有幸能以人类之姿死去──
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我甘愿死心承认这就是我的命运,彻底接受这个事实。无论一切是多么沉重,我都会全盘接受。
我的求生意志明明没有如此强烈,但还是为了活下去,从小巷中的便门进到义勇兵团事务所。虽说是便门,但实际上只是个相当狭小的出入口,感觉平时没什么在使用。接着还爬进位在建筑物内的竖坑来到地底下。
据艾莱莎所言,那里是暗渠。
欧鲁达那在成为城墙环绕的城塞都市之前,最一开始是阿拉巴吉亚王国侦察部队于此筑起驻扎的营区,在周边形成聚落后,为了从附近的河川接引生活用水而挖掘水道。后来,人们因为凿井成功,再加上河川取水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原本的水道就被拿来排放污水。又过了一段时间,部分水道被用砂土填平,剩余的部分则被用石材覆盖遮蔽。
这条暗渠好像已经被人们遗忘很久了,后来被一名好奇心旺盛的盗贼重新发现,并且着手修整活用成密道。
这名盗贼是艾莱莎和芭芭菈的师父,因此艾莱莎和芭芭菈也曾帮忙过修整工程。结果盗贼们找出了绝大部分过往遗留下来的暗渠,再透过工匠之手四处补强结构,花了一番心思在市内建立了好几处出入口。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艾莱莎解释暗渠由来的语气十分平淡,但能感觉到她莫名详知眼前的一切。她或许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缅怀过往吧。当时我隐约感觉到她对当下的情况漠不关心,只是全神贯注地在回忆往事。
艾莱莎十分厌恶受人注目,所以即使现身,还是用长发和衣领遮住面容。她好像极度不擅与人往来,所以总是独来独往、离群索居,但应该还是对自己的工作和职务感到自豪。这名女性的责任感比别人强一倍以上,抱持的与其说是义务,不如说是一种使命感。她对盗贼公会有情有义,极度忠诚,并且深爱着那个地方。
不过,那个时候忠告者(Mentor)艾莱莎和她的同事培养出的盗贼们几乎都已死绝,连跟她感情深厚的芭芭菈也早一步离世。在我眼里,她把身心都奉献给盗贼公会了。然而那个时候她最宝贵的盗贼公会已经瓦解,甚至濒临消亡,她或许早已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我从暗渠的密道回到地面上后,发现身处原是边境军司令总部的建筑物内,距离同样位在北区的路密爱里斯神殿并不远。我们爬至坡道尽头,神殿映入眼帘。我还察觉到艾莱莎的外观显得相当肮脏,她的头发毛躁凌乱,当中还参杂着白色的物体。黑色的衣服褴褛不堪,显得十分松垮。而她本人也小了一圈,变得非常纤瘦,感觉没什么在正常饮食。
结果艾莱莎来到神殿前方后,便转身打算离去。
我当然制止了她。我非常担心艾莱莎,因为她在我眼里看起来就像是在慢性自杀。不过,当她发现我身处险境时并未见死不救。我虽然和她不熟,但我们同样是盗贼,她还是我恩师芭芭菈的同事,怎么可以置之不理。
「艾莱莎小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我这么攀谈后,她只回了一句「要走去哪里?」。她说话的音量真的很微弱,而且语调毫无起伏到令人痛心。还记得听到她的回话后,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并不是谎言,那时候如果哭得出来,我真的很想大哭一场。然而我如果是能在那种场面落泪的人,感觉就太不对劲了。
「我们现在,还在思考……」
我记得当时的自己是这么回答。毕竟我们并非是有明确的目的才返回欧鲁达那,而是抱着些微期待能借此找到蛛丝马迹。然而依当下的情况看来,应该算得上是不出所料,最后的结果是期待落空。接着当然是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我那时候不敢说完全没有,仔细回想起来应该本就打算开口求她一起帮忙思考。
当时的我极度渴求别人的协助。虽然身旁已有蓝德、梦儿,伊兹库希玛也在,甚至连狼犬波奇都帮了大忙。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援手不足。毕竟我在格林姆迦尔醒来后,一直都是靠他人协助、支援才能活到现在,根本从未有过想靠一己之力完成某件事的骨气。
结果艾莱莎也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她竭尽所能,断断续续地把她所知道的所有资讯告诉我。
十五天前,漆黑的世界肿开始涌向欧鲁达那。
希诺哈勒率领的猎户座从南门出城查看情况后,便音讯全无。
隔日清晨,吉恩莫基斯下令开启北门,带着骑兵、步兵想要逃脱。他最后是否顺利逃出生天我们不得而知,因为过没多久世界肿就席卷了欧鲁达那。
至于缠夜者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欧鲁达那四处徘徊,艾莱莎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但她第一次目睹缠夜者好像是在七天前。
世界肿摧毁欧鲁达那后,艾莱莎仅出城过一次。她确认到达姆罗地区也已遭受世界肿袭击,哥布林族好像连同达姆罗一起被世界肿毁灭殆尽,他们没能去到黎笆赛德钢铁要塞。
艾莱莎认为自己必须留在欧鲁达那。
「因为那是我的使命。」她用不带一丝情绪的平淡语气说道。
我当时相当烦恼要怎么说服她和我们一起离开,但又觉得就算穷尽所能也很难说动她。然而,有努力总比直接放弃好。
「盗贼公会还有粮食,我能分一些给你们。」
她主动这么提议,但我回绝了。我怎么可能拿走那些粮食呢,毕竟粮食越多,她就越有机会活下去。如果粮食耗尽,情况又会如何?比起积极地四处寻找能吃的东西,我总觉得她更有可能会任由饥饿取走自己的性命。我不愿见到情况恶化至此。
我希望她能活得越久越好。
纵使艾莱莎自己不这么期望。
我还是不想经由我的双手去缩减她的寿命,也实在做不出这种事。
就算她想要尽快一了百了,想要早日脱离独自过活的空虚与苦楚。
我还是无法协助她进行消极的自杀。
不如说,拜托不要再增加我的痛苦了。
我和艾莱莎道别后,回到了同伴们等待的路密爱里斯神殿,结果伊兹库希玛带着波奇外出不在。我告诉蓝德和梦儿我遇到了艾莱莎,毕竟我没办法无耻到把这个事实瞒着两人。然而,也可能单纯只是因为我没胆睁眼说瞎话罢了。
原以为蓝德应该会怒斥我干嘛不把她带回来。结果他好像心中已有某种定见,只回了一句「是喔」而已。
「反正我们之后再来欧鲁达那就好了呀。」
梦儿这么回应。她总是放眼明天、放眼未来,总是在容忍我、安慰我。我突然惊觉「对耶,这一切又不是已成定局」,我决定用这个想法来面对目前的局面,反正还能再回来欧鲁达那。如果担心艾莱莎,再回来查看她是否安好不就好了。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心境或许也会出现变化。到时候说不定就会有那个机会,能够把她带离欧鲁达那。
伊兹库希玛和波奇回来后,我们便在神殿过了一夜。
然而周遭不仅有世界肿,还有缠夜者这种极度危险的存在在欧鲁达那四处徘徊,实在找不到继续停留的理由。讨论的结果是,我们一致决定要前往黎笆赛德钢铁要塞查看。
日出的同时,我们离开了神殿,来到西北方的城墙。这一带的城墙有一部分已经崩塌,能够直接穿越。我们来到欧鲁达那后,也是经由此处进入城内。
途中,我感受到他人的视线。
仔细一看,发现艾莱莎站在距离我们二十公尺左右的建筑物屋顶上。她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但看起来也没打算向我们展现任何动作或手势。不过她的行动实在很难理解为她在附近闲晃,刚好看到了我们。她昨天拒绝了我的提案,并不打算和我们同行,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对她漠不关心。
梦儿对艾莱莎挥了挥手,但艾莱莎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蓝德啧了一声后貌似想要开口讲话。本以为蓝德大概又要一如往常地恶言相向,他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伊兹库希玛和波奇迈步向前,我们也紧跟在后。
艾莱莎隔着约莫二十公尺以上的距离追了上来。不对,应该不能用追上来这个词来描述。她只是默默地目送我们。在我看来,她只是担心我们的人身安全,必须确保我们能安然无恙地离开欧鲁达那。我到现在都还是认为她当时的想法肯定是如此。
不久后,当城墙崩塌处映入眼帘时,艾莱莎便不见踪影了。正当我还在纳闷她是不是觉得任务已了而转身离去时,结果并非如此,其实她不知在何时已移动到城墙之上。她就站在我们正准备穿越的崩塌处的另一端。然而她刚才明明还在我们后方,究竟是如何抢先一步去到前头的呢?
艾莱莎是盗贼公会的营运者,也是负责教导盗贼的忠告者之一。我虽然也曾担任过忠告者,但那只是为了减缓严重的人力不足问题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她不同于我,是当之无愧的忠告者。芭芭菈老师也是一样,是个本领高超的盗贼,我这种货色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可能赢过她们。
在我们靠近崩塌处之前,她几乎是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从城墙上方俯瞰着我们。
梦儿则像是忍不住般,再次挥了挥手。
「再见啦!」
艾莱莎在她的呼唤下,终于有了反应,但她并未回应梦儿。
只是回过头向上看。当时的我或许有发出某些声音,无疑是震惊的缘故。
因为那家伙出现在艾莱莎身后。
是缠夜者。
身穿金色铠甲、戴着头冠,还拿着手杖的缠夜者出现在眼前。
话说那名缠夜者究竟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不认为它是老早就待在那边,大概是艾莱莎回头前一刻才出现的。我个人的推测是,缠夜者原本就在城墙的另一侧,然后一声不响地现身,艾莱莎应该有感受到它现身时的动静。
缠夜者将手杖前端对准了艾莱莎,不过艾莱莎抢在手杖释放出闪电前,将应该是小刀的物品掷向了缠夜者。结果闪电击中那把小刀后爆炸,并未波及到她。
「快走!」
艾莱莎大喊。我反射性地拔腿狂奔。她的用意简单明瞭,完全不可能出现误解。她在向我们表示,她会拖住缠夜者,要我们趁这段期间离开欧鲁达那,逃得越远越好。
「糟了……!」
然而梦儿的反应与我相反,她想爬上已经崩塌的城墙,蓝德见状随即抓住她的手加以制止。
「不能过去,梦儿!」
「又来了!」伊兹库希玛说道。
他看往我们刚才走来的方向,我也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持杖缠夜者并非唯一的缠夜者,至少还有一名。如今另外那一名缠夜者拿着发光的剑与盾牌,跨坐在交错成四脚兽形体的世界肿上,犹如流水般顺着我们刚才走来的路径飞冲进逼。
「快跑!」
伊兹库希玛催促我们。梦儿还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但蓝德和我硬是合力把她拉离了欧鲁达那。伊兹库希玛先让我们和波奇出去后,自己才穿过城墙的崩塌处。
此时某处电闪雷鸣,但无论是艾莱莎还是持杖缠夜者,我都没看见。不过,持杖缠夜者既然仍在释放闪电,代表艾莱莎应该还平安无事。
我不停地摆动双脚前进,不必特地确认,就能知道梦儿、蓝德、伊兹库希玛和波奇就在周围。离开欧鲁达那往北方走一小段路就有座森林,我们打算逃进里头。虽然抵达森林仍旧无法放松警戒,但当下也别无他法。狂奔的同时,我再三回头查看。每次回头都在祈祷不要看到追兵,但终究是事与愿违。
我们遭到了追杀。
不仅有乘坐世界肿野兽、手持光剑与光盾的缠夜者,那家伙还引领着一大群世界肿,眼前的景象宛若一道漆黑的滔天大浪。虽说是大浪,但我们身处的地方并非海边。这道大浪不同于一般海浪,靠近后不会向后往复。我们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漆黑大浪依旧会追杀而来,看来终究会被追上,最后大概会遭大浪吞噬溺毙吧。
「现在只能赌一把了,大家分头逃命!」
伊兹库希玛在森林前对我们下达指示。在我的记忆中,连梦儿都没有提出异议。毕竟我们当时应该都已气喘吁吁,连要正常讲话都是问题,判断能力肯定也是所剩无几。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当下一有人发号施令,其他人都会觉得只能听命行动了。
然而我十分怀疑,事实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有没有刻意扭曲自己的记忆以符合自己的见解?
我记得我默默听从了伊兹库希玛的命令。
毕竟当时已经别无他法。
蓝德也是,甚至连梦儿也和我一样。
因此,一切错不在我,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难不成这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不管实情为何,我最后冲进了北方森林,回过神时已经只剩我一个人了。蓝德应该不会离开梦儿身边,他肯定不会让梦儿孤立无援。只要待在一起,紧急时刻就能挺身而出当作诱饵之类的,借此保护梦儿。然而要是不在梦儿身旁,就什么也做不了,派不上半点用场。这么想来,我是不是至少也要待在梦儿附近才对?
看来我原本应该是要这么做的,但现在为时已晚,一切都太迟了。
伊兹库希玛是资深猎人,即使没什么睡觉也依旧神色自若,鲜少在我们面前露出疲态。他是在硬撑吗?如果是,他的意志力未免也太强,体能也非比寻常。以年纪来说,他远比我们年长,我们之间大概存在亲子左右的年龄差距。
伊兹库希玛从欧鲁达那狂奔至森林,应该已经耗尽体力,但肯定还不到跑不动的地步。他不想因此拖累年轻的我们,所以才会下令要我们分开逃跑以分散追兵。如果继续聚在一起逃命,最后只会落得团灭的下场。既然无法大家一起逃出生天,还不如想办法让几个人,甚至是让其中一人活下去。毕竟开口的是伊兹库希玛,想必他是至少希望梦儿能够存活。然而问题在于梦儿。纵使伊兹库希玛本人拼命恳求,梦儿也肯定不会丢下情同父亲的师父自生自灭。难怪伊兹库希玛会下达这种命令,一切都是为了梦儿。
如果是为了同伴,要我抛弃自己的性命也无妨,在所不惜。
伊兹库希玛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决定。
我也思考过同样的做法。
不是只有他会发号这种指令。假如我是伊兹库希玛,肯定也会做出相同的判断。
话说回来,波奇也是只年事已高的狼犬,来日肯定不多了。伊兹库希玛十分疼爱波奇,因此他说不定是选择了和波奇生死与共。这么一来,伊兹库希玛这位堪称猎人中的猎人的男子,也算是用无愧此生的方式替这辈子画下句点。
我下意识使出盗贼的技能,消除了脚步声。
到处都是世界肿,不过它们好像没把我当作猎物。
我感受不到任何称得上威胁的事物,恣意地在森林内飘移。
犹如随风飞舞的枯叶,又或是树木种子。
目的地非常明确,毕竟我们原本就决定要前往黎笆赛德钢铁要塞。只要去到那个地方,应该就能和其他同伴会合。不过,我还是心生愧疚、感到悲伤,也斥责了自己一番,当下实在无法奢望伊兹库希玛和波奇能够存活,之后再也见不到那名猎人和那只狼犬了。即使如此,我对蓝德和梦儿生存与否并没有感到绝望,并深信着两人平安无事,衷心祈祷他们安然无恙。他们两人如果没能活下去,伊兹库希玛和波奇肯定会死不瞑目,想必我也会不知所措,顿时变成无头苍蝇。
此时我毫不躁进,深怕万一遭世界肿察觉被锁定为敌对目标,因此我小心翼翼地前进,觉得绕远路也没差。世界肿虽然没有进逼过来,但我也没主动靠近世界肿。
我不记得详细次数了,总之在途中远远地目击到好几次缠夜者。即使距离遥远,我还是在树荫处压低身体,呈现几近趴跪在地的姿势,等待缠夜者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身影。
期间我只目击过一次那个身穿金色铠甲,戴着头冠,还拿着手杖的缠夜者静静地飞在空中。艾莱莎不知道有没有事?──我也就只有在这个片刻确实地担心过她的安危。
我在太阳下山、天色变暗之前,一直都待在森林内。
如果笔直地往北穿过森林,就会抵达戴德黑监视堡垒。不过,如果沿着不断往东北方延伸的森林前进,便能去到疾风荒野,然而荒野上几乎没有任何能够藏身的遮蔽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害怕,总之最终是采取最安全的行动模式,等到黑夜降临后,才进入疾风荒野。接着不停朝西边前进。
当时的疾风荒野罕见地几乎没有风势,而且几近万里无云,不会闪烁的星辰布满整个夜空。
月亮也清晰可见。
赤红的月亮。
但是,星光和月光根本是杯水车薪,地面还是笼罩在漆黑的黑暗之中,即使眼睛已经习惯当下的环境,但还是有种被遮住眼睛的感觉。明明伸手不见五指,但赤红的月亮和星辰依旧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不过也是多亏有月亮和星辰,我才能大致掌握方位。
一路上偶尔会踩到,甚至差点被应该是世界肿的物体绊倒。起初实在非常紧张,但后来逐渐明白并不会因此遭遇危险,中途开始就没放在心上了。比起世界肿,我必须警戒的应该是缠夜者。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世界肿不管受到任何形式的物理类刺激也都不会出现任何反应。
而缠夜者就不同了。这种存在虽然与世界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算得上是其中一种世界肿,但实际上两者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它们实质上可能是人类或近似人类的种族,而且会把人类当作敌人。
疾风荒野上就像万物已经死绝一样寂静无声。我前进时也尽量避免发出声响,因此只要一恍惚甚至就会连自己是生是死都搞不清楚了。
我该不会是在哪件事之后就已经死了吧?
我曾产生这样的想法。
如今的一切,都只是在名为死亡、永无止境的长眠中,所做的一个残酷的梦。
天空的另一端开始泛白,我选择稍微南下后,再沿着天龙山脉山麓西进的路线。从欧鲁达那到黎笆赛德钢铁要塞的直线距离约莫是四十五公里。沿着山麓前进算是绕远路,即使速度再快,也要到太阳升至头顶后才能抵达黎笆赛德钢铁要塞。我根本没胆量在大太阳下,走在视野极度清晰的疾风荒野上。结果我抵达黎笆赛德钢铁要塞时,天色已经明显变晚了。
先前义勇兵团从半兽人的南征军手中夺回黎笆赛德钢铁要塞后,就把此处作为主要活动据点,然而我这个时候完全不知道里头实际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不过,毫无人迹是目前唯一一目了然的状况。
这处防卫墙环绕的坚固要塞,岂止是面朝喷流大河(Jet River),甚至有一部分是突出在河上,如果设备齐全还能作为河港使用。防卫墙内耸立着十四座高塔,塔与塔之间还有连通桥相连。当时看起来好几座连通桥以及大门都已毁坏。防卫墙上停着数量惊人的鸟,要塞上空也有鸟在盘旋。
我虽然走到了大门附近,但就是提不起劲进到要塞内。虽然很想说自己是悲伤到无法行动,但并非如此。我只是实在厌倦了当前的一切,彻底失去动力,什么事情都不想做。自从离开欧鲁达那后,我半点东西都没吃,甚至连水都没喝。照理来说肯定是饥肠辘辘,口干舌燥,但觉得一切都无关紧要的无力感甚至凌驾其上。
我远离大门超过十公尺后,席地而坐靠在防卫墙上。然而这样的姿势实在不太舒服,于是我随即屈起单膝抱胸。
结果鸟粪从防卫墙上直直掉到我头上。
而我脑中也只是闪过一句「是鸟粪吧」而已。
「哈尔──」
不晓得有没有人能够体会,我耳里传来这个声音时的感受。
我本来应该是垂着头,但也不是在看地面,实际上我根本没有看向任何东西,放空大脑,整个人退化成了一种没有感知能力与思考能力的生物。然而她的声音将我恢复成了人类。
梦儿。
嗯嗯,是梦儿。
梦儿在叫我。
即使如此,我的第一个反应仍是使劲闭起双眼,并且用手捂住眼皮。不过又觉得毕竟是听到声音,要捂也是要捂住耳朵而非眼睛。明知如此,我竟然选择的是闭起双眼,还用手盖住。虽然我当时已经厌倦了面对现实,但看起来还是很想听见梦儿、听见同伴的声音。当下我强烈怀疑自己可能是幻听,但万一真的是本人的话,当然不可能不想听。
「哈尔……!」
「喂,帕尔匹洛,你少在那垂头丧气了啦,笨蛋……!」
结果耳里还响起不太想听到的声音。不过,如果让我以为我如愿以偿的那个声音只是幻听的话,我才不可能听见蓝德的声音。他的声音反而替一切增加了真实性。
看来不出我所料,梦儿和蓝德片刻都没有分开行动。两人比我晚了数小时,在日落后没多久才抵达黎笆赛德钢铁要塞。
我还记得梦儿是直接用手帮我清除已经干在头发上的鸟粪。蓝德看向我的眼神就像在说「你这家伙还好吧?」但始终都没说出口。当我告知还没进入要塞内查看后,蓝德终于表露出质疑的态度。
「正常都会先进去确认一下伊兹库希玛和波奇有没有在里头吧?你是有什么毛病,脑袋坏了吗?哪来的蠢货?帕尔匹洛,你怎么笨成这样?」
我没能反驳,就算想说些什么,也深怕会被蓝德看穿我已认定伊兹库希玛和波奇再也不会出现。
「可是呀……」
梦儿用手指向并排停靠在防卫墙上的那些鸟儿。
「现在都这个样子了,里头应该不会有人才对。」
「本大爷的意思是就算是这样,该做的确认当然还是要做。自己亲眼查看过的话,大概就能理解这里出了什么事情吧。」
蓝德回嘴,梦儿驳斥,两人开始斗起了口角。
不过可能要完全归功于梦儿的个性和说话方式,这两个人就算起冲突,看起来也只像是在打情骂俏。虽然鲜少会看到两人吵架的场面,简直就是只有梦里才遇得到。每当我看到这种场面,我都不禁会暗自希望他们两人干脆永无止尽地一直吵下去。
当时太阳已经下山,附近一带变得越来越昏暗。我忘了我们后来讨论的详细内容,只记得最后大家决定等天亮再进要塞探索与调查。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三人后来是露宿在离要塞稍远一点的地方,我记得那个地点能俯瞰喷流大河(Jet River)。
蓝德和梦儿好像都精疲力尽,在我值夜警戒期间沉沉睡去。
我后来也睡了一段时间,但也没办法睡得安稳。
梦儿当时是侧睡,蓝德则是紧贴在她背后。如今我都还清楚记得那个夜晚两人的睡姿。
朝阳升起后,我们进到了黎笆赛德钢铁要塞内。视线范围内好像没有世界肿,但也不出所料空无一人。虽然没有半个活人,但现场留有亡者的痕迹。一踏入毁坏的大门,随即就发现前庭四处散乱着尸体──正确来说其实是遗体残骸,应该是遭到那些以这座要塞为巢的鸟类啃食。现场仅能看见亡者们的遗骨和装备四散各处。
我们后来发现眼熟的铠甲和盾牌,那是奇涅队队长德奇牧涅的装备。当我还在怀疑是不是看错时,蓝德斩钉截铁地认定「那应该是德奇牧涅的」,梦儿也没有出言驳斥。接着,蓝德捡起一把剑。那是把感觉用双手持握会较好操控的大剑。
「……连布兰尼也……」
布兰尼是义勇兵团事务所的前所长,在欧鲁达那陷入动荡之际团结了义勇兵团。他把头发染成绿色,还透过某种方法改变了瞳孔颜色,虽然是个怪咖,但是个十分照顾后进的义勇兵大前辈,还是位实力坚强的圣骑士。我其实有发现一具附着绿色毛发的骷髅,但刻意没告知蓝德和梦儿。德奇牧涅和布兰尼都在此阵亡,我光是要接受这个事实就已经非常吃力了。
(插图005)
况且不只他们两人。
到底还有多少义勇兵壮烈牺牲?
依眼前的遗体状态,实在难以推估,但绝不可能是小数目。
恐怕超过十人。
「可是看起来也不像全军覆没。」
蓝德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嘀咕。但他这个说法我也赞同,毕竟遗体的数量并没有多到称得上是全军覆没。
可以看出义勇兵们出现众多死伤而屈居劣势,接着在某个阶段,撤出了黎笆赛德钢铁要塞。他们应该是已经到了非逃不可的地步。
所谓的要塞,是用来防卫的军事设施。布兰尼和德奇牧涅是死在这座要塞内,而非外头。要塞应该是遭大量敌人,也就是世界肿攻入,导致义勇兵们被迫撤退。光是想像就让人不寒而栗,无论怎么想都是最糟糕的局面,我的脑中不停浮现凄惨无比的画面。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姑且不论布兰尼,德奇牧涅竟然阵亡了。他这个人可是会在危急时刻,不顾自身安危,率先挺身而出拯救同伴的男人。而且纵然被逼入绝境,最终都还是能化险为夷。他不仅阳光有活力,还擅长洞烛机先。义勇兵的工作明明是与危险为伍,但德奇牧涅从未失去任何一个同伴。和彻头彻尾就是假队长的我截然不同,根本是天壤之别。我们两个彻底相反,而像德奇牧涅那样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队长。
如今德奇牧涅战死沙场,奇涅队就算全军覆没也不足为奇。
戴眼镜的前战士塔达、身为最优秀吉祥物及开心果的安娜小姐、戴着眼罩绑马尾的伊奴壹、个头高大、体能超群的女魔法师米摩莉。
我和奇涅队算是相当有缘。德奇牧涅的为人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因此奇涅队就是会给人朝气蓬勃的印象,成员虽然都很有个性,但是个非常团结的队伍。对我这种阴沉的人来说,实在是很难适应奇涅队酝酿出的气氛,但终究还是夹杂着几分嫉妒。奇涅队的成员确实都相当讨喜,我是觉得像他们那样的人,不管处境再险恶,最后如果都能够存活下来的话也不错。毕竟奇涅队的成员总是相当享受人生,是值得活在世上的一群人。
如果包含德奇牧涅在内的奇涅队全数阵亡,也只能说是这个世界太过无情。这样是要我在这种荒诞的世界如何抱持希望?
不过,这个世上或许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希望。
照理来说,在马纳多离世时,我就应该已经了解这个道理了。这个世界只要稍微正常一点,即使是死亡应该也会遵循一定的顺序,当初那只白色羽毛的箭矢根本不该插在马纳多身上。为什么被箭射中的人不是我?那时候死的如果是我这种人,才是更合理的结果。莫古索也是一样。为什么非死不可的偏偏是他?要是死的是我的话不就好了吗?
看来在格林姆迦尔,死了会令人惋惜的人会先行离世。如果真是如此,我应该会活得相当地久。然而活着的人,就必须不断地送走逝去的亡者。
这也是种辛酸的角色。马纳多、莫古索,你们能代替我的话,我非常乐意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们喔。
我思考的明明是会遭天谴的事情,但能判别是否面临生死关头偏偏又是我这个人唯一具备的才能。
此时蓝德和梦儿想要推测出义勇兵们撤退、避难的路径。穿过大门当然就能离开要塞,但这道大门已被摧毁,因此可合理推测当时世界肿就是从该处涌进内部。存活的义勇兵们有可能是跑到了其他路径,德奇牧涅和布兰尼或许是为了阻挡敌人继续前进,才会在前庭决一死战。也就是说,他们替同伴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蓝德和梦儿讨论着各自的推测,打算找出那一条真正的逃生路线。
至于对我来说,当时只是跟在他们两人后面到处游荡。途中我虽然有在查看四周环境,或观察遗骸,但几乎没在动脑思考。我有听取他们两人的想法,但没有提出任何意见。我从以前只要闷不吭声,很容易就会被误认为是在沉思,但实际上我根本没什么想法。如果认真思考过一件事情,应该就能有条有理地开口说明。若无法用言语解说,则代表那个人根本没在思考。相对的,我说不定就是因为没在动脑思考,所以才有办法察觉奇特的感受。
蓝德和梦儿好像认为位在七号塔底下的密道是最有可能的路径,因此决定前往查看。不过,当时七号塔其实就近在眼前了。
梦儿冲向了七号塔的出入口,蓝德好像喊了声「喂!」,同时追了过去。
我则是抬头向上查看。然而如果有人问我当下为什么要抬头,我也无法解释,大概是因为有什么感觉促使我那么做。
包含七号塔在内,黎笆赛德钢铁要塞的所有高塔都采用相同的外观设计,几乎无法分辨。全都是厚重的圆柱形结构,顶部还设有犹如尖帽的屋顶。我记得高塔和防卫墙的地基是用钢铁骨架和类似混凝土的合成材料打造而成,钢铁要塞也是因此得名。不过无论是防卫墙还是高塔,地基以外的部分都只是石砌结构物。
如今某个东西就站在七号塔顶端。对方身上穿着一眼就能感受到不祥气息的铠甲,不过那不是人类。那东西除了铠甲以外,还披着一件漆黑的极长大衣,长度甚至长到走动时会在地面拖行。等等,那是大衣吗?不对,看来不是。
那才不是什么大衣,而是世界肿。
无比漆黑的世界肿汇聚在它身上,布满了铠甲。
「梦儿、蓝德!」
我随即呐喊,因为我认得那副铠甲。莲崎曾经穿过,好像是遗物(Relic),名字叫做剑鬼妖铠(Aragall Faldo)。没错,那是他的遗物。难不成那东西是莲崎?铠甲底下是他吗?该不会连莲崎那种高手都阵亡了吧?
总而言之,那家伙是缠夜者。
我也不是因为把注意力都放在铠甲上,才忽视了那家伙左右手中都还各别持握着某种东西,不过确实也没特别放在心上。但随即又意识到那些也不是可以当作没看到的东西,接着下一秒就辨认出那些东西都是生物。
那家伙的左右手分别提着像是狗的野兽和人类。
如果说我当下脑中没有闪过恐怖的推测,那就是在自欺欺人。况且我岂止是推测,根本是已经变成确信了。不过,我刻意没有跟蓝德和梦儿提及这件事。
「快逃!是缠夜者!躲起来!赶快躲起来……!」
我一面呐喊,一面冲向并非七号塔的另外一座高塔,蓝德和梦儿也跟在我的后头。就在我开始奔跑的同时,缠夜者从七号塔的顶端一跃而下,当时那家伙身上像是大衣的世界肿看起来简直就是漆黑的翅膀。
我们躲进了别座高塔的阴暗处,只是我不知道为何我们三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了脚步。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周遭实在安静过头了,甚至连那家伙落地的声响都没听到。
蓝德探头查看,但马上就缩了回来。他没出声,只是动了动嘴唇,同时搭配手势告诉梦儿和我怪兽的位置。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有条有理地仔细思考,感觉只会得出「这下死定了」的悲观结论,进而感到崩溃。那家伙应该是一直在追杀我们,也就是说他迟早都会找到我们的。这名缠夜者体内真的是莲崎吗?纵使撇开这点不谈,缠夜者若是能使用那件遗物「剑鬼妖铠」的力量,那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任何反抗都毫无作用。但我们又不能因为这样就静静待在原地,坐以待毙。
我竖起左手的五根手指,接着把右手食指和中指抵在左手掌上,做出代表数字七的手势。接着用右手食指比了下方,再笔直地伸向前方,最后再指向上方,借此传达从七号塔的密道逃命的计画。蓝德和梦儿点了点头,看来他们都理解了我的提议。
但在获得两人的同意后,我却迟疑了。这个计画行得通吗?真的安全吗?实际上当然不可能安全无虞,我当下只是觉得非逃不可,所以选择从距离最近的路径逃跑。
蓝德用肢体语言提议让梦儿带头,他自己跟在后方,由我殿后。我不熟这里的环境,所以没有什么意见,梦儿也接受了这个安排。
梦儿奋力冲了出去,我紧紧地跟随着她。就在我们顺利来到七号塔出入口前方时,还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才一回头,就发现缠夜者已经准备袭击蓝德。
我如果站在蓝德的立场,一定会选择牺牲小我,用尽全力拖住缠夜者让同伴逃跑,即使只有一、两秒也好。老实说,这完全是现实面的问题,因为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件事。但蓝德跟我截然不同。
他紧急停下脚步,看起来像是要正面挡下缠夜者的突击。不过,下一秒他却出现在稍远处。他不仅用黑暗骑士特有的、不按牌理出牌的身法,闪避了缠夜者的攻势。缠夜者还被蓝德彻底扰乱,一时之间找不到他。此时梦儿已经冲进出入口,我也紧接着进到了塔内。
「自创招──」
蓝德拔出刀刃,给了缠夜者一击。这一刀虽然被世界肿大衣挡下,但蓝德整个人突然从对战中消失。当然,他并不是真的消失不见,只是在发动攻击的同时,做出与之相互矛盾的撤退动作,因而让人产生像是消失无踪的错觉。
他凭借着自成一套又超乎常人的锻炼强度与实战经验,练就独树一格的体能与剑技。我已经认识他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实在很难相信他能有如此大幅度的成长。难道是我没有看人的眼光吗?虽然我也觉得自己没有,但又有谁能料到这家伙会成为一流的暗黑骑士呢。当下眼前的画面就像有好几个蓝德,疯狂地猛扑攻向缠夜者。然而即使发动了这样的攻势,应该还是无法伤到缠夜者半根寒毛,但蓝德打的算盘原本就不是要造成伤害,而是要扰乱缠夜者。他贴近攻击后迅速拉开距离,拉远后又近身攻击,之后再次拉远,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让人摸不透的时机一直重复着这样的攻势,同时不断靠近七号塔。
梦儿看起来完全不担心蓝德,已经顺利进到七号塔内。她打从心底信任蓝德的实力,心知肚明多余的担心只是在白费力气。我真不晓得自己究竟有没有办法像她这样相信一个人。总之,我也跟随了梦儿的脚步。
不过密道毕竟是密道,通往底下的阶梯原本是封在石墙内,但那道石墙如今已被破坏。多亏如此,我们只要跨过瓦砾就能穿过原本的石墙。走下阶梯后,来到以我的身高不用弯曲身体就能进入的密道口。
我们两个在通道口前等待了片刻。在蓝德冲下阶梯后,才一起进入密道。
密道中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三人不发一语的前进,不停迈向黑暗的深处。
不过我觉得自己好像没在担心缠夜者会追杀到密道内。可能是因为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无法战斗吧,感觉担心被追杀也无济于事,所以才会觉得既然如此,索性豁出去,能前进多少是多少。
而且我也在烦恼什么时候要说出那件事──总是得把缠夜者分别提在左右手的物体告诉蓝德和梦儿。纵使心知肚明此事非说不可,但脑中还是不时闪过不想用言语表达的念头,这导致我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然而无论原因为何,看来我们暂时逃过缠夜者的追杀了。即使刚才有追过来,应该也已在中途折返。我们捡回了一条小命。
我、梦儿和蓝德三人都活了下来。
我到现在只清楚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我是在漆黑的密道中将噩耗告诉两人的。
「师父……已经死了吗……」梦儿哽咽地说。
「嗯。」
我虽然看不见,但当时蓝德肯定是搂着梦儿的肩膀。
「是这样啊。不过啊,事情还不到绝望的地步。所以你也别说丧气话了,我们之所以现在还能在这里,都是多亏了伊兹库希玛和波奇。懂吗?」
我第一次知道蓝德竟然是一个说话能够这么体贴的男性。大概是因为说话对象是梦儿吧,毕竟他那家伙才不会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
那个时候,我不晓得有没有安慰梦儿几句,我想应该不至于从头到尾都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大概至少有附和蓝德的说法。
毕竟我原本认为伊兹库希玛和波奇应该早就死在途中,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够活着抵达。看来伊兹库希玛和波奇是想方设法脱离险境,好不容易才来到黎笆赛德钢铁要塞。甚至比我们还早抵达。
但是,这样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因为黎笆赛德钢铁要塞内有其他缠夜者。
如果我先抵达要塞并进到里头,那家伙肯定会杀了我。如果演变成这种局面,后面抵达的伊兹库希玛和波奇说不定会察觉情况有异,因而和最晚抵达的梦儿与蓝德一起离开此地。
伊兹库希玛和波奇在黎笆赛德钢铁要塞阵亡了。
代替我阵亡了。
我实在是感到相当抱歉。要是能道歉的话,我好想郑重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全是我害的。
可是,我现在又能跟谁道歉呢?
伊兹库希玛和波奇都已经死了。向死者道歉,根本毫无意义。
不然,跟梦儿和蓝德道歉呢?
我实在无法这么做,也没道理这么做。
结果,我没能跟任何人道歉。
即使如此,我到现在都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如果死的人是我就好了。
那一天,该死在黎笆赛德钢铁要塞的是我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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