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读心魔女的故事-章节

1

深安夏芽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异能,是在期中考第二天时。

数学Ⅰ的题组2解不出来。不只如此,在解题组1时花了太多时间,而且只解了一半,只能靠小题拿分。这样下去的话会不及格的……正当深安感到焦躁时,她明确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规律的脉动,将她的意识引导到更专注的层次。

(线段BC是4,所以依正弦定理……)

坐在旁边的书呆子吉田正在说话。

「不要讲话,现在正在考试哦。」

深安好心地小声提醒。考试中自言自语,而且还说出答案,要是被监考老师听到,肯定会被赶出考场,面临补考的命运。

没想到吉田瞪大眼睛:

「……你才别在考试时讲话啦。」

搞什么鬼啊。深安觉得自己被卷入岂有此理的状况中,偷看起周围的反应。因为她说话而造成的小小混乱,使监考老师扬起一边眉毛,寻找混乱来源。

(深安在干嘛啊?居然在考试中说话,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吗?可是感觉起来,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

吉田仍然在喃喃自语,可是监考老师没叫他闭嘴,其他人也不在意他的说话声。难道说只有自己听到那声音吗?想到这里,深安觉得浑身发毛。

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混在自动铅笔笔芯磨擦考试卷声音中的幻听。

(……这样题组3就解完了。剩下的时间可以全部用在解题组4上。)

这是什么……深安整整发怔了三十秒。

(呵呵,这次的题目真简单。早知道这么简单,昨天就早点睡算了。)

听得见其他人的想法,或者说心声。深安以为是自己没睡饱,才会出现这样的幻听。昨晚为了应付考试,她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如果不是正在考试,深安应该会大叫吧。会拉着总是和她在一起的三城与佐崎哇哇乱叫,把这奇怪的现象说给她们听。

但现在正在考试。而且是不能有红字的重要考试。再说这奇怪现象还告诉了深安考题的答案。

读心的能力太方便了,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能力。必须全神贯注地聆听,才能稍微听见坐在旁边人的声音。期中考的其他科目,深安都利用了读心能力作答。考完试后,她也继续使用着这能力。读取真心话的能力太方便了,很难不去使用。

像这样反覆练习,应该说开始熟能生巧,是在发回期中考考卷的时候。

(没想到这家伙能考这么好。她最近应该很用功吧……)

上前领考卷时,就算不特意倾听,也听得见老师的心声。

如果,深安无意义地做起假设。如果能听到坐在教室最后方的相泽绫香的心声,自己说不定也能考满分?

深安的班上,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天才。

成绩优异到受全校注目,大家都说她两年后一定能考上任何一间一流大学,夸张一点的人甚至认为她现在就能考上。

深安回想春假前的事。神经质的数学老师对相泽的上课态度很不满。其实相泽没有妨碍他上课,数学老师单纯是对相泽没有认真听课感到不高兴。

「那么这题的应用……就让相泽同学来解解看吧。相泽同学,上来吧。」

数学老师笑容满面地命令相泽上前解题。

全班同学都在心里同情相泽。想像着几秒后因为解不出答案而僵在黑板前的背影,觉得她很可怜。

但相泽绫香面不改色地站在黑板前,以极为端正的字迹流畅地开始解题。答案非常完美,不论老师或学生,全都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解完题后,相泽转动颈部,看向数学老师。还有其他的吗?她无言地发问。

「解得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不因解出答案而骄傲,也不对故意点名自己解题的老师露出不屑之色。相泽以兴味索然的表情走回座位。看着那模样,全班都受到强烈冲击。那是相泽绫香的攻击性被所有人理解的日子。

放着不管的话,是无害的存在。但如果故意去找碴,则会被加倍奉还。

和这种家伙为敌,命再多条都不够用。这是进入梅雨季前全班达成的共识。敬鬼神而远之。绝对不能与之接触。不能挑衅,也不能私下说坏话,甚至不能看她。除了稻叶之外!

所以,假如能听到坐在教室最后方相泽绫香的心声,自己说不定也能在期中考拿到超级高分?深安做了十分钟左右的美梦后,总算回神。

假如不以实力拿到满分,就没有意义了。

不只如此,还会对自己有害。

就这次期中考来说,光是没有任何科目低于平均分,深安就非常开心,也非常不安了。假如拿到满分,开心的程度会变两倍吧,但不安肯定会有十倍。

深安对自己因为这点小确幸就得到满足感到意外,但也因此变得有点喜欢自己。

再说,深安的个性很谨慎。

既然自己能听到他人的心声,说不定也有其他能听到他人心声的人。深安没有天真到认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

与上次考试相比,深安这次的成绩进步很多,下下周的三方面谈应该会很好过吧。可是不能因此欢欣鼓舞。假如老师里也有能读心的人,说不定会注意到她。所以不能让心情太浮躁。

综合来说,深安是聪明人。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三的午休。

教室中充满喧嚣。深安正在制造更多喧嚣。

「所以啊,想得到很多赞的话,自己也要按很多赞才行。最好看到的全都按赞。还有要天天发文,但是要挑内容,不能放日常生活的东西。」

深安说着经营图片社群媒体的方法,三城与佐崎夸张地仰天叹气。

「做不到啦──」

「哪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拍?」

多的是可以拍的东西吧。深安把鄙视藏在脸皮之下,以普通的表情说:

「拍食物的照片也可以啊。你们不是吃很多?」

(麻烦死了~~)

被深安回以正确的解决方法,两人在心里抱怨。

三餐的内容、小点心、化妆品、改变发型……多的是题材。只要花点功夫就能拍得很漂亮。偷懒省略那点小功夫的话当然没人注意。那些知名网红不但理所当然地下功夫,而且都是在拍照上下了很大的功夫,才能变成网红的。

「我哪有吃很多~~」

「不然你的蝴蝶袖是怎么来的?」

三名高中女生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深安很喜欢这种放空脑袋与朋友聊天打屁的放松时间。偶尔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为了做这些事才上学的。

(想轻松变成网红。)

(想被网友吹捧。)

三城与佐崎脑中只有这种事。在意自己贴文的按赞数,把追踪数当成人类的价值指标。单蠢到令人羡慕。

就在这时,稻叶脸上挂着人见人爱的笑容,带着相泽绫香走来。乍看起来是那样,不过这两人一直给人形影不离的感觉。

「唷──!」

「不管去哪里,都成双成对呢。」

深安对两人露齿而笑。她挺中意这两人。

「友情很美好啊。」

佐崎笑嘻嘻地说着,三城点头。但心里想的事与口头上的善意不一定相同。

(相泽很努力呢──)

(用不着这么勉强自己啊。)

当然,不会读心的相泽不知道她们的想法。

「是啊。」

(……笑起来还行吗?)

多么可爱的想法。

深安其实不讨厌这名同班同学。那不在乎他人看法的模样其实很帅,而且自从能读心之后,相泽的心声也令深安很惊讶。

「相泽,你又干了啥好事?」

「想得到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你是指哪件。」

稻叶坐下后,相泽也跟着坐下。直到伴侣坐下为止一直站在后面,你是大和抚子人妻吗?如果这么吐槽的话,相泽的脸一定会红到很可怜吧。这次就放她一马。

「呵呵,别装了。是期中考啦。」

「哦……」

「你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啊──?」

「是问题太简单了。」

努力搞笑吗?深安在心里感到惊讶,哈哈笑了起来。因为三城与佐崎都笑了。

至于相泽,并不因为搞笑成功而开心,而是面无表情地想着其他的事。

(老师们对我的印象,可以说差到极点。所以至少要拿到满分,不然学校生活会很痛苦的……)

深安在心里佩服。相泽对自己的评价与现实相符。这名貌似与世隔绝的同班同学,乍看之下不与任何人往来,但其实把周围的人与自己的事都看得很透澈。深安不讨厌聪明人。

「真是的。你害隔壁班的矢野对着窗外大叫哦~~?」

深安笑着亏相泽。

──为什么啊事件。

这个星期一的午休时分,隔壁般的矢野同学突然对着窗外大叫:「为什么啊──!」

相泽露出无敌的笑容。

「真可怜。」

至于心声则是:

(矢野同学没拿到满分不是我的错。她有没有拿到满分,不关我的事。如果我还是魔女的话,确实可以怪我,但我已经决定不当魔女了。要是把这件事怪到我头上,我会很困扰的。)

忙着为自己做辩护。

深安把相泽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唯一不懂的,是「魔女」这个难以理解的单字。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是说──你这次考得不错啊。不但全都及格,还有全都高于平均分呢。」

「平均分能拿来嘴吗?」

我打发着佐崎,说:

「都是因为开始和相泽同学说话,成绩才有进步呢。」

「有拜有保佑。」

(把分数分我一点吧~~!)

佐崎与三城对着相泽合十膜拜,使相泽如坐针毡。

稻叶则笑得很开心。

「真不愧是绫香!」

因为闺蜜被称赞而喜形于色。

那笑容太幸福了。

「你也认真点念书吧。」

「熬夜对皮肤很不好耶!」

使深安忍不住吐槽。

「平常就该念书了……是说你用哪张嘴说这些啊。说到皮肤,超级天才儿童相泽的皮肤超好的……你平常都几点睡啊?」

这问题,意外地吹起一阵波澜。

(你们是情侣吗?──从外人的角度看来,我们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虽然不知是怎么联想到这个问题的,但相泽心里,有人对她那么发问。那是相泽心中的浅层记忆。

深安可以理解那疑问──因为,不管怎么看,她们都像在交往啊。

「…………」

相泽沉默下来。

(啊,糟了……不立刻回答不行。可是能据实回答吗?说自己十点睡……不行,会让人觉得我根本没念书。不然谎称自己每天念到半夜两点好了……这样也不行,会变成即使熬夜皮肤也很好的妖怪。)

相泽面无表情地在心中陷入混乱。

稻叶未散以纯然的善意填补对话的空白。

「绫香每天十点就上床了哦。这就是她皮肤水嫩嫩的秘诀呢!」

「啊……」

相泽差点抱头。考虑了一大堆,结果被轻易破梗。「水嫩嫩~~水嫩嫩~~」至于精彩地破梗的稻叶则愉快地不断抚摸相泽的脸。

「十──」

深安大受冲击。虽然她本来就认为相泽是天才,没想到天才到这种程度。

「晚上十点睡觉很普通吧?」

「一点也不普通。根本是浪费人生。」

「这样还能每次都考满分,太过分啦……」

三城与佐崎的嘟哝传不进耳里。不管怎么看,稻叶和相泽的互动都太过火了。

虽然一直亏两人的感情很好,但是互动到这种程度的话,该不会真的在交往吧……?但是又不能向本人发问。

「软绵绵的……好想一直摸下去哦……」

「呃……未散同学?」

「什么事?」

「大家都在看……这种事,要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才能做啦。」

「啊!说的也是。对不起!」

打情骂俏到令看得人反而觉得难为情的程度。要做就在家里做!深安在心里吐槽。

「那个,你们……在交往吗?」

所以,当三城忍不住向两人发问时,「啊啊果然大家都这么想」的心情大于不该打探人隐私的想法。

(我问了!!问了不可以问的问题啦──!!)

(呜哇,该怎么回答……绫香是怎么想的呢?)

佐崎露出明显的动摇之色,稻叶则瞪大眼睛,开始思考怎么让这个话题圆满结束。真不愧是社交妖怪。深安感到钦佩。

至于相泽……

(交、交、交……鲛鱼……)

脑袋已经一片空白了。

「不是啦~~」

稻叶立刻回答。应该是打算打哈哈带过这个话题吧。

「不用隐瞒啦──」

「我们不会在意的~~」

三城紧追不舍,佐崎也跟进。

「我们都是女生耶。看,绫香也很困扰,还是别聊这种事了。」

稻叶用力否认。

(咦……)

相泽的心被戳出一个小洞。那刺痛也传给了深安。

失恋──虽然深安不曾喜欢过谁,但如果恋爱会带来这种疼痛,似乎会让人不敢爱人呢。假如可以,很想逃到无人的场所,不顾虑任何人地,尽情地抚慰伤痛。就是那么炽热又激烈的疼痛。

既然这么痛苦,应该早点帮相泽说话才行。深安正这么想。

「呐,对吧?」

「是啊。」

稻叶毫无自觉地加以确认,对相泽做出致命的一击。

胸口被剜出大洞的相泽虽然面无表情,但那是快哭出来的表情。太可怜了,深安不忍卒睹。

2

星期二的午休。深安来到体育馆。

深安看着一名女学生。她坐在体育馆前方的舞台边缘,打横拿着手机,正专心看着什么。女学生名叫小梅川诗论,是戏剧社的社长。

「呐,诗论。」

「嗯──夏芽?有什么事吗?」

对深安夏芽来说,这名少女可谓挚友。打从深安在幼稚园认识这名大自己一岁的少女后,两人就一起度过国小、国中时代,直到现在。

「你在那里干嘛?」

「让自己全身的细胞熟悉舞台。能使用的时候就要尽量使用。」

深安走上舞台,在诗论身旁坐下。诗论正在看其他学校戏剧社在文化祭中的表演。就连对演戏外行的深安都看得出他们的演技很好,整个舞台都在发光发亮。演员的台词从手机喇叭传出,观众们也很有反应,不论笑声或尖叫声都大到使喇叭破音的程度。

「文化祭时,你们演得很烂呢。」

「你也真直接……」

诗论端正的五官扭曲了起来,以表情表示「别再说了」。木野花高中戏剧社在文化祭中的演出,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因为我们的社员都是志在参加型啊。」

「所以把演戏当人生目标的你很不满意?」

「才没有呢~~纯粹为了好玩而演戏也不坏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诗论的表情与口气并不开朗。

为什么?深安觉得不对劲。

无法读心。她正是为了读心才来找诗论的。

如果是诗论,自己十之八九能理解她的想法。正因为这么想,所以深安才会找她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读心。可是不论如何倾听,都听不见诗论的心声。深安首次明白,自己也有无法读心的对象。

(插图008)

「夏芽?」

「啊,没有。我有在听你说话哦。」

诗论从影片中回神,讶异地看着深安。

「我没有说话啊?」

「你居然阴我。」

「是你自己要讲奇怪的话的吧……」

诗论傻眼地反驳,深安只能闷闷地看着她。无法理解诗论真正的想法,使深安生平头一次觉得这童年玩伴很诡异。

深安夏芽与小梅川诗论,是在幼稚园的小院子中认识的。基于幼稚园的教育方针,学生们都是两人一组行动,由高年级生照顾低年级生。差一个学年的两人,因此被凑在一起。

两人并不在意制度带来的长幼关系。虽然差一个学年,但深安与诗论一直是以对等的心态来往,就像朋友或姊妹那样。虽然和一般的朋友或姊妹有点不同就是了。

与一般朋友不同的地方是,两人都分别隶属于同年龄的朋友圈,所以比较像是跨文化交流而来的友情。

与一般姊妹不同的地方是,深安有个大三岁的亲姊姊。虽然年纪相近,但姊妹经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某年,命运对两人做出了决定性的影响。深安与诗论就读的小学,每年秋天,家长会都会邀请专业剧团进行表演。

两人还是低年级时,剧团演出的戏码是《人鱼公主》。

短短两小时的舞台剧,为两人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动。

深安纯粹地享受了两个小时的精彩表演,诗论则是见到一生的梦想。

「我以后要成为演员。」

深安国二、诗论国三的那个夏天,诗论骄傲地挺胸宣布。

「你是说靠演戏吃饭?你有想清楚吗?」

「我知道很难。」

不,不只是很难。靠演戏维生根本不能称为人生目标,是近乎作梦的妄想。诗论真的明白那条路有多少荆棘,必须抱着多大的觉悟才能踏上吗?深安很怀疑。

原本憧憬着人鱼公主美丽歌声的挚友,开始追逐起引诱无数拥有大好前程的年轻人走向毁灭之路的怪物背影。

那怪物俗称为「梦」。

「我会帮你加油的。」

深安无法否定诗论的梦想。因为她也是一丘之貉。

不过,深安还是觉得自己比诗论踏实,追求的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她写在出路调查表上的,不是梦,是「目标」。

──成为美容师。

高中毕业后,进入两年制的技职专门学校,通过国家技能检定,取得美容师的证照。说起来只有这几件事,但是该做的事很具体,流程也很明确,没有近路也没有后门可走。毕竟没有美容师证照的话,帮客人剪头发就是犯法的事。

不论美发技术多好、美妆频道有多少人订阅,都无法因此脱罪。

想达成目标的话,就只能努力考取证照。「证照」。那是不论深安再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的现实,也是她非面对不可的现实。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国二的深安明白了一件事。

为人父母者经常挂在口中的:

「只要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就好。」

那种漂亮话只是表面话。

或者说,在深安刚出生的前几年,那句话是带着真实性的,可是当女儿健康地长大后,小小的愿望已经无法满足父母了。从「希望是个乖孩子」变成「不能更聪明一点,更优秀一点吗?」没有自觉地要求更多,希望孩子能更符合自己的理想。

虽然人类从四足步行进化到双足步行,可是在欲望方面一直很不知足。

「妈妈,我想当美容师。」

提交出路调查表的前一天,深安把自己将来想做的事告诉坐在客厅的父母。

「…………」

深安的父母露出为难的神色。

特别是生下深安夏芽后也一直是职业妇女的母亲,反应很冷淡。

「你真的有好好考虑过自己的将来吗?」

「……美容师有什么不好的?」

「因为你没认真看新闻,所以才会那么说。听好了,日本的人口会越来越少哦。」

「人口越来越少,所以剪头发的工作会被机器人抢走,人类美容师会失业。你是想这么说吗?」

深安不高兴地回嘴。她想起最近看过的AI专题报导。

「不是。但是人口减少,有头发的人也会变少哦。你查过一年有多少人拿到美容师证照吗?」

无法回答的深安,只能闹别扭地噘嘴。

「再说,想成为美容师的话,就得进专门学校才行。」

「是啊……」

「虽然进了专门学校后还是能找其他工作,但年轻时的两年,是很珍贵的哦。」

彷佛绕着圈子说自己在浪费时间似的,深安觉得很火大。

但就算发飙也没用。发飙是很简单,可是无法因此得到任何成果。当然,深安不是那么冷静的人,不过,如果是诗论的话会怎么做呢?她思考起这种事。诗论的话,应该会很冷静吧。

「去念普通的四年制大学吧。那样比较有前途。」

从一开始,母亲就做好结论了。

父亲什么都没说。

如果是比任何人都真挚地面对梦想的诗论,为了达成梦想,应该连泥水都肯喝吧。她应该会按捺下无谓的自尊心,使出最好的手段,不屈不挠地谈判吧。

「我要怎么做,你们才能接受呢?」

「这个嘛……如果你考上木野花高中,我就考虑。」

深安的母亲举出了当地有名升学学校的名字。

这其中带有成年人的算计。升学率好的学校,学生大多聪明又用功。假如能被同学们影响,说不定能让深安改变想法。是冰冷的算计。

父母会把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

希望孩子能帮忙实现自己当年无法达成的理想、成就被世人歌颂的丰功伟业,或者单纯希望孩子能多赚点钱。

总之都是强人所难。但对他人怀着期待,本身不是罪恶──除非以现实的话语把期待告诉对方,要求对方非做到不可。

被母亲刁难的隔天,深安偶然与诗论一起回家。两人并肩走在能一眼望尽城市的坡路上。

诗论把papico冰棒拆开,将其中一支交给深安,一面淡淡地说:

「哦,美容师啊?很好啊。」

「我家那两个实在有够顽固。」

深安道谢,收下冰棒,看向诗论的侧脸。

诗论的个性很滑头。虽然国中时的校规非常严格,她还是有办法偷偷带着零用钱上学,在回家的路上买零食吃。哪间超商肯把零食卖给穿制服的学生、老师会在什么时候到各超商巡逻,全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不会被老师抓到。

被抓到带手机到学校时,会把小道具用的假手机交出去;被抓到带零食到学校时,会花言巧语地请老师一起吃,让老师也变成共犯。

深安也学到了一部分这种滑头。

「是说当家长的都这样吧。我也是每天被骂演戏能当饭吃吗。」

「他们说的没错啊。」

从通学的坡路,可以瞭望整座城市的剪影。看起来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城市。住在其中的自己,更是不值一提。

「笨蛋。这是我的人生,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诗论果断地说。

对深安而言,诗论是最能轻松相处的朋友,也是想对等交流的对象。还有,虽然绝对不想承认,但诗论还是深安永远的憧憬。

「所以呢?你要放弃吗?」

被诗论直视,深安无处可逃。

「怎、怎么可能!谁要放弃啊!我绝对不会放弃当美容师的!不过……」

「不过?」

「我妈说,要是我能考上木野花高中,她就考虑……」

深安不怎么有信心地说出母亲提出的条件。她觉得这条件太严苛了。

「就是这个!」

没想到诗论跳起来大叫。一辆车子从两人身边呼啸而过,引擎声还没从耳中消失,诗论已经激动地宣布了:

「我也要考木野花!」

「啥?你在说什么啊?」

深安认真地担心起年长自己一届童年玩伴的脑子。

「只要有学历就行了。原来有这招啊。」

「那样的话你妈就能接受了吗?是说当演员需要学历吗?」

「不是、不是。」

诗论口若悬河地解释起来。

只要继续升学,只要保持好成绩,就没必要说服父母。

高中、大学、研究所。可以当学生当到二十四岁。只要在这段期间掌握机会成为演员就行了。说白了就是拖延战术。为了把更多人生花费在梦想上,所以要考上好高中,以数千小时的苦读换取以年为单位的追梦时间,根本太划算了。诗论鼻孔喷气地说着。

「啥?现在已经九月了哦?你知道木野花的偏差值是多少吗?」

但深安无法接受那说法。

「哈!对我来说没有不可能的事!……不对,虽然我不可能,但是梦想没有不可能!这种说法比较酷呢!而且我也还没拿出真本事。」

这家伙脑子里的螺丝根本掉光了吧。深安叹着气,由衷怜悯起小梅川诗论。

没想到半年后,诗论让深安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诗论卯起来用功念书,达成了考上第一志愿的壮举。在天气还很严寒的二月天,以灿烂的笑容对自己比V的童年玩伴,眩目到令深安无法直视。

不过,站在诗论后方一步远的深安,没有漏看一个事实。

就是诗论的计算,没有把学费算进去。

也许是打算靠父母支付学费,或者打算先预支自己的未来,以学贷当学生。不论如何,都是只把眼前的利益最大化的危险算法。

深安对诗论刮目相看的同时,也有这样的想法。

──这家伙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呢。

但她的努力确实深深打动了深安的心。深安产生了自己也得这么做的义务感,考上了木野花高中。照理来说是拼了一整年,必须努力念书并克制玩乐的冲动,但深安完全没有那种拼到吐血的感觉,是自然而然地考上第一志愿。

事实上,深安不觉得自己有多努力。

她只是觉得,既然诗论考上了,自己也必须追上去才行。所以放学后念五个小时的书,假日则念八个小时,如此持续了一整年而已。对深安来说,这不算努力。

发生「为什么啊事件」的晚上。

深安得意洋洋地把成绩单拿给母亲。不只上了第一志愿,期中考也考得不错,可以给妈妈好看的想法化为幼稚的喜悦之情,使深安觉得很痛快。

「看!这是我的期中考成绩!」

「…………太惊人了。你居然这么会念书。」

「我这次很用功哦!」

按下愧疚感,强调自己的努力。达成母亲的要求,考上木野花高中,而且成绩也跟得上进度。证据就是期中考的结果很不错。

「这样可以了吧?我可以去念美容专门学校了吧?」

「先等等,让爸爸看过后再说。」

「下下礼拜是三方面谈,要记住哦。」

在那之前,要先对女儿的出路做好觉悟。深安如此暗示。

母亲似乎正确地理解了深安的意思。

(糟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不该随便开条件的。)

母亲看着成绩单,掩饰表情似地摸着自己白色的脸颊。但心声瞒不过深安的耳朵。

(要怎么威逼利诱,才能让她放弃呢……)

原本不该被女儿听见的心声,使深安大大地失望了。

3

星期三放学后,深安前往体育馆参观戏剧社的练习。

排球社正在练习组合攻防,篮球社正在做三对三的小比赛,戏剧社则在舞台上彩排。

所有演员中,只有诗论的表现特别耀眼。就连外行人也看得出谁的演技最好。其他社员的演技,该怎么说呢,很不适合演舞台剧。表演搞笑短剧也许更适合。深安心想。

由于社员的演技太差,社长开始假哭。

「呜哇啊啊啊啊~小夏夏~~~~」

「不要叫我小夏夏。感觉很烦。」

诗论跳下体育馆舞台,朝着站在门口参观的深安跑去。对社员们来说,这是见惯了的光景,所以他们只是稍微苦笑一下,就继续讨论演出的细节。

小时候,诗论都叫深安「小夏夏」。如今在开玩笑时也会这么叫她。顺带一提,深安是叫诗论「伦伦」。

「小夏夏就是小夏夏啊。」

「就算我变成老太婆,你也想那样叫吗?」

「就算变成老太婆……我们也会永远是朋友哦☆」

诗论夸张地对深安眨眼睛。

深安觉得背上有毛毛虫在爬。

「不要在我面前装可爱,很恶耶。」

「呿,我可是不计血本大放送哦~~」

什么大放送啊。深安轻轻叹气。看诗论装可爱一点意义都没有。

「看到了吗?那些家伙的演技有够尬的!」

诗论批评时完全没有压低声音。

「那是你的社员耶,说成那样……太凶狠了吧。」

「我可是希望全世界都沉浸在演技带来的感动风暴中耶!」

「要怎么沉浸在风暴中啊?」

「泪水的暴风雨啊。」

「直接淹死吗?」

深安基于义务吐槽。诗论仰天长啸。

「就说他们是『猴子在演戏』嘛!!」

「我们有听到哦!!」

有人从舞台上反驳,社员们大声哄笑。

这届的木野花高中戏剧社,由于演技太不忍卒睹了,所以被其他学校的人嘲讽是「猴子在演戏」。虽然诗论一开始对那说法火冒三丈,但是发完飙后,「确实是这样没错」,也开始使用这种说法。

连社长都承认了。木野花高中戏剧社的水准就是这么糟糕。

首先是道具组的手艺非常差。不但让干燥花枯萎,人偶的头发还会自己长长。椅子无法直立,就算用现成的椅子改造也直立不起来。

最过分的是,正式上场时,演员使用的假手机居然响了起来。而且是扩音模式,电话中女生凄厉的叫骂声(情侣吵架)响遍全场。

……之类的江湖传说不胜枚举。

虽然「干燥花枯了」的说法很微妙,不过演戏时手机响起一事是真的。因为那惨剧就在深安眼前发生。她偷偷瞒着诗论去看社团的表演,一起去的佐崎与三城大声爆笑,深安也一直努力憋笑。

水准太糟糕了。应该就是指那些事吧。

明明改拿小道具用的假手机就不会有那种问题了。就算使用真正的手机,事先设成飞航模式也可以避免惨剧。正是因为粗心随便,所以才会毁了整出戏,才会被嘲笑水准太差。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挑喜剧演算了。深安心想。

「唉──去年明明很好。」

诗论眺望着舞台上的社员,看着的是其他光景。

「去年的戏剧社水准非常高。因为有很多把演戏当目标的人在,不但练习的频率完全不一样,而且努力创造吸引观众的舞台。」

「你还一直对学长姊们念念不忘啊?」

「因为!真的很赞啊!他们以后一定会红!」

「是是是。」

「不过还是要先处理眼前的问题呢。」

「诗论……」

看着童年玩伴那被逼到没有退路的模样,身为外人的深安无法说什么。

诗论从来不找深安加入戏剧社。由于深安经常来社团露脸,因此变熟的戏剧社员们甚至会开玩笑地说「干脆入社算了?」可是诗论本人从来没有这么问过。

这样很好。深安心想。

诗论对演戏太认真、太纯粹了。进入演员模式的话,她应该会看不起深安吧。

诗论也从来不曾叫深安来看自己演戏。那么惨不忍睹的舞台,被深安看到的话会很丢脸吧。

像深安这种老江湖,不可能会错抓与朋友之间的距离。

4

深安很清楚。

人生而平等只是漂亮的场面话。自己是生活在那句话不通用的场所。

班上同学之间,有透明的地板将学生们隔开。对深安而言是地板的隔板,对其他人而言是天花板。

自己是贵族。

被班上同学簇拥的感觉不坏。因为不是平民,所以很少有非顾虑他人、非让步不可的时候。

没有特别指谁,但自己与平民不同,不必担心被其他人讨厌。人际关系充满令人窒息的潜规则,不论在成年人的社会或孩子的社会都一样。

诚实地说想说的话,会被私下讥讽;忠实地做想做的事,会被批评为「嚣张」。过火一点会变成阴险的霸凌。例如上课时被踢椅子、东西被藏起来,啊,还有被关在寄物柜里的可怜虫。把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们塞在狭窄的教室里,当然会有那种结果。比起天使,人类更接近猴子。深安是这么认为的。

这就是校园种姓制度。

群居动物一定会分化出地位阶级。就算是稻田鱼,被养在狭窄水槽里的话,也会残忍地杀死同类。

深安一直努力维持贵族的地位。不破坏团体的和谐、避开所有土气的事物,展现时髦的感性,走在流行最前端。

可是这个班上,有无法以种姓制度分类的学生。

相泽绫香。

除了稻叶未散,不与任何人来往,没有任何协调性的人。

深安之外的其他贵族,都把相泽当成贱民。看不起她,认为她是社会不适应者。一群蠢蛋……

在班上误判对手的身分,很有可能使自己的社会生命死亡。长年在女孩子小圈圈打滚的深安,非常清楚这一点。

相泽不是贱民。深安的野性直觉强烈地警告她。不与相泽扯上关系的话,相泽是无害的;但假如想加害她,就必须付出极高的代价。

那么,相泽究竟是什么呢?自从深安开始能读心后,明确地懂了。

是王族。虽然其他人都没发现,不过相泽与稻叶都是女王。深安如此认为。

由于她们不去支配任何人,所以乍看之下不像贵族;但同样的,她们也不受任何人支配,极为自由。

假如想强行支配她们,应该会受到强烈反击吧。深安那比谁都灵敏的鼻子,敏锐地嗅出危险气味。

诚实地说想说的话、忠实地做想做的事。两人如吃饭喝水般地那么做,而且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班上的中心人物。

看着若无其事地遗世独立的两人,深安心中有种酸意。

那种感情,一般称为羡慕,或者忌妒。

深安比谁都懂得察言观色,比谁都努力不着痕迹地顾全所有人。必须那么努力,才总算能得到某种程度的自由与发言权。

而那两人,极其自然地展现了深安再怎么渴望,也绝对得不到的完全自由。会羡慕也是当然的。

星期四早上。这天的深安很忧郁。首先是睡过头了,缠在一起又乱翘的头发极度难以打理,最后勉强梳成公主头蒙混过去。然而赶到校门口时,还是迟到了五分钟。进入教室时,班上前所未有地吵闹,不是能找人借古文的翻译来抄的状态。

不过没关系。深安并不焦急。因为她能读心。只要读老师的心,就能说出正确的翻译了,没必要认真预习。

想到这里,深安总算发现「声音」──班上那么吵闹的真正原因了。

(咦……好像有点奇怪?)

(第一节有小考吗?……没有吧?为什么大家这么浮躁?)

深安环视教室,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浮躁。深安朝所有人万分在意,又故意装成不在意的方向看去。有三个女生正在聊天。

「──因为所以,考完试后我去看了那部电影哦~~超好看的!」

「我没有看过电影,但是有看过原著小说……未散?」

「……好想睡。」

平常低调的小谷正开心地谈着电影的话题。相泽回应着她。平常很有亲和力的稻叶如今则相当安分。

问题在三人的位置。稻叶坐在相泽的椅子边缘,变成两人同坐一张椅子的状态。那样子明明很挤很难坐,但稻叶却若无其事地趁机把身体紧贴在相泽身上。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么寡廉鲜耻的亲密行为吗!

(唉──什么啊。根本是两人世界……好想逃走……)

不让心情表现在脸上的小谷很厉害。

每个人都装成没看见、每个人都没有表示意见。每个人都自然地瞥过视线。每个人都自然地接受她们。正因为是王族,才能如此能随心所欲。

就算是这样好了,班上同学还是太慌张了吧?一名男生故意从相泽身边经过,用力吸气。

(怎么回事……不太对劲……)

深安好奇地倾听那男生的心声。

(是相泽的头发吗?这味道……)

不只那男生,其他人也发现了。是坐在相泽与稻叶附近,以及从她们身边经过的人。

(为什么相泽的洗发精味道和稻叶的一样?)

(难道她们一起过夜了?是那样吗!?)

星期四的早晨。

昨天是平常日,今天也是平常日,会觉得一起过夜不对劲,是当然的。那困惑传染了全班一半以上的人。

至于当事者相泽……

「呐,你还是坐回自己椅子吧?」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

(过夜了过夜了过夜了……)

没有表情的脸皮下,情绪激昂到不行。至于另一名当事者稻叶……

「……这里比较好…………我喜欢坐在这里。」

则是睡眼惺忪地把头靠在相泽身上。不过她的思考很清晰。

(那明明是好机会!明明可以说出来的!明明早晚都要说的,却不说出来!是说为什么绫香总是那么早睡啊!?在我身边睡得那么没有防备,我可是心猿意马但什么都不能做哦!?害我整晚睡不着啊!!)

以快到异常的速度想着难以理解的事。

总是……?

深安无法呼吸。

也就是说,她们常常一起过夜?

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关系了?

对不知道两人其实是清清白白关系的班上同学而言,两人过夜的事实,有如在教室中扔下核弹。

班会结束,开始上课。

相泽一直心不在焉,连课本都没打开。

虽然她本来就说不上认真,但平常至少会打开课本,装成有在听课的样子。虽然几乎不抄笔记就是了。上课中,深安时不时地偷看相泽与稻叶,相泽根本是失魂落魄的状态。

古文老师逮着机会。

「那么相泽同学,你来念第八十三页吧。」

很明显是想趁着秀才恍神时电她。

全班同学转头看着相泽,好奇她会有什么反应。

「是──」

相泽流畅地朗诵课本中的内容。假如不回头看她,只听她声音的话,感觉很普通。顶多会觉得她把课文念得琅琅上口,音调铿锵有韵,很有抑扬顿挫而已。尽管如此,仍然在普通的范围之内。

可是,太异常了。

相泽没有打开课本。不只没有打开,连课本都没拿出来放在桌上。

可是她正在朗诵课本中的内容。清亮的声音在天花板折射后,进入深安的耳中。每个人的鼓膜都接收到同样的震动。朗诵的内容与眼前摊开的课本中的文字一模一样。可是,相泽的手上没有课本……

「那个,老师,请问我要念到哪里呢?」

「哦、嗯,可以了。到这里就好。」

古文老师畏怯地说着。

不论校内的期中考或期末考,或是校外的模拟考,从来只拿到满分的少女。不论哪间大学都能立刻考上的、创校以来的天才少女。

难道说,她把整本课本的内容全部记下来了吗?

深安一整天都在观察相泽。

那视线与时不时地偷看意中人的国中生很相似。发现深安视线的一部分同学因此心生误会。

(深安,你太有勇无谋了。)

(想介入那两人,太困难了……)

白痴啊?深安心想,继续观察相泽。到头来,今天一整天,相泽都没有拿出课本。

所以她与其他同学不同,能在平常日到稻叶家过夜,所以她今天什么都没带就来上学了。深安还因此推理出,相泽平常不会把不需要备课的课本放在学校。

放学后,深安前往体育馆看戏剧社练习。

她觉得自己似乎眼花了。小梅川诗论的表情有点异样,感觉很严肃。而且身上穿着制服也很奇怪。因为她是演员,在几天后就要正式上场的这个时期,应该会穿着舞台服装彩排才对。

想到这里,深安无法直视映入眼中的光景。

童年玩伴的脚,与平常不同。

特别是右腿膝盖以下,明显异常。

给人过度包装感觉的石膏,包覆了诗论右小腿以下的部分。本人则坐在折叠椅上,兴味索然地看着社员们练习。发现深安来了后……

「嘿嘿,断掉了。」

诗论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啊……」

「很痛哦☆」

装可爱吐舌头的模样,使深安没来由地火大。

深安难以置信地看着诗论的右脚。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想像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但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诗论的脚受了重伤。

有种冷水淋头,或者覆水难收的感觉。不是一直拼命到今天吗?不是投入所有心力努力演戏吗?

可是,为什么这腿……

为什么这女人能像这样若无其事……?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小心让哑铃掉下去了。」

诗论装可爱地吐舌。

白痴啊?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星期六不是要共同练习吗?」

「嗯。这样一来我就没办法上场了。」

「你是主演吧……?」

「唉~~太遗憾了~~」

深安似乎在诗论眼中见到透明的泪水。再差一点,就能听到无法读取的童年玩伴的心声了。再差一点?别说傻话了,就算不会读心,自己也很清楚诗论在想什么。

(深安来了。)

(快去安慰社长吧~~我们的安慰是没用的~~)

(星期六的共同练习,应该没办法参加了吧。)

(非退出不可了。因为我们社团全靠社长一个人撑场啊。)

社员们带着困惑的心声,传入深安耳中。

俗话说,眼神比嘴更能传达真心。心声也比口头发言更诚实。

「不要……」

有谁可以帮忙呢?

「就算说不要,也没办法啊──」

深安以求救的眼神看着诗论。

「不要这么说,一点也不像你。」

「…………」

无法接受。

看着达观地接受命运的童年玩伴,深安有种全身寒毛倒竖的不悦感。

「最难过的人是我哦,小夏夏。」

「骗人……你骗人。」

演技太差了。

假如那沉稳的模样是演出来的,就太诡异了。就诗论而言,演技太差了。

「你等一下!」

「小夏夏!?」

深安踹着地面离去。

虽然深安不知道该怎么脱离这种困境,但她马上就想到该找谁帮忙。

希望还留在学校──

深安跑得很急。时间不多了,最好能立刻找到人。

裙摆飞扬,即使来到校舍走廊,深安还是没放慢速度。校规?谁管它!深安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尽管心里焦急,但脑中某个部分很清醒。首先得去鞋柜区确认人在不在。确定还没离校后,深安改往自己教室奔去。

越接近教室,声音越清晰。

(睫毛,好长……)

(啊,好香……)

是相泽的心声。

既然如此,和她在一起的,就只可能是稻叶了。

太好了──深安觉得已经得救了。

(…………!!)

尽管教室中传来激动的情绪,深安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绫香……快点,再来一次吧。)

假如是平常的深安,绝对无法在这种情况下闯入教室吧。光是听声音也知道,那两人现在正浓情蜜意。妨碍他人谈恋爱,是会被马踢死的。

但深安管不了那么多了。

「相泽!帮个忙!」

她双手合十,低头不断请求。

相泽的话,应该帮得上忙。

如果是身为王族的相泽,如果是天才相泽,应该能想出自己想不到的解决方法吧。段考永远满分,就算不看着课本也能朗读内容,甚至连中午的地震都能正确预言的魔女大人。对她来说,解决高中戏剧社的困境,一定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她没发现自己对相泽怀着超人般的期待。

「怎么了吗……?」

起初,相泽绫香很困惑,而且还动摇到有点狼狈的程度。虽然觉得打断她与稻叶未散的好事,很对不起她,可是深安没空道歉。

「希望你能帮戏剧社的忙。」

深安简洁地说明状况。

这星期六有戏剧社的共同练习。

可是主演的小梅川社长脚骨折了。

没有人能代替小梅川上场的话,戏剧社势必退出共同练习。

由于是主演的角色,台词与戏分当然特别多,一般人无法代演。

(和我没关系。虽然和我没关系,可是深安同学来找我帮忙。如果我不理她,就会和以前一样了。可是,和未散的相遇让我改变了自己。想相信自己已经改变了的话……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就是这样呢。)

理解整个情况的相泽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以前表演的影片给我参考的话。」

不是确认有多少台词,也不询问能有什么回报,只要求给她范本当参考。

「绫香!?」

急着叫停的是稻叶。她担心地说:

「是星期六哦?只剩两天了哦?」

说白了,就是「别管深安吧」。但深安不觉得不高兴。稻叶说的很有道理。最重要的是,相泽毫不动摇的决心,有为深安打了强心针。

(没关系。离星期六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就算重复的次数比平常少,至少也有四天时间,所以没问题。)

不过,深安听不懂相泽的内心话。

「相泽,保险起见,确认一下。正式表演是后天哦,你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因为我是天才。」

虽然怀疑相泽有没有好好认清现实,但是对深安来说,她有如溺水者眼前的浮木。

「怎么这样……」

深安听着稻叶不安的声音,拿出手机。打电话的对象当然是诗论。如果有影片就没问题了。虽然对受伤的诗论很不好意思,不过这样至少能避开退出共同练习的下场。

(不行啊,绫香……这样一来,会和「上次」一样……啊!)

深安与稻叶对上视线。深安一面对稻叶心中的不安感到疑惑,一面听着电话铃声。

「上次」……?

(夏芽现在能读──嗯嗯!)

怦通!深安感受到稻叶的心痛与剧烈的心跳。

咦?被发现了?被她发现自己能读心?

稻叶刚才在想什么?

──夏芽现在能读心,所以不能深入思考。

是这样吗?

深安疑神疑鬼地观察同班同学的表情。

稻叶未散避开她的眼神,转而看向远方。但相泽没有发现稻叶的不对劲。深安觉得心里有点坐立难安,开始思考起稻叶话中的意思。不过她还没进入正式思考,诗论已经接起电话了。所以深安不再思考下去。

既然相泽答应帮忙,戏剧社等于得救了。

不论稻叶有没有发现深安的异能,其实都无所谓。既然无所谓,深安就不会继续在意下去。

也就是说,深安做事很懂要领。

假如有无法翻越的高墙,她能简单地找出捷径;假如有爬不上的屋顶,她能以直觉找到梯子的保管场所。

可是直到最后,深安都没有发现她弄错了。

以为是无法翻越的高墙,其实是屋顶,站在那屋顶眺望景色的话,会使价值观整个改变。

她应该要爬上去的,其实是隔壁的屋顶。她放错梯子的位置了。

也就是说,深安比任何人都有效率地走错路了。

5

奇迹出现了。

所有戏剧社社员都这么想。

不行了。

必须在星期四早上联络主办单位退出才行。原本是那么想的。

没想到深安夏芽带来的小个子一年级生,完美地补上缺口。感觉就像见到魔法似的。流畅的台词、逼真的演技、对剧本的高度理解。就算毕业的学姊突然回来代演,应该也没办法演得这么完美吧。那一年级生的演技,就是如此无可挑剔。

星期六,共同练习在运动公园内的市民会馆顺利结束。市内与附近高中的戏剧社或戏剧同好会全数出席,没有任何学校退出。

自己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吧。深安心想。

烙印在脑海中的画面。代演的少女大大方方地沐浴在灯光下,彷佛全身都在发光。动作熟练自然,感觉像表演过这出戏上百次了似的。声音清脆嘹亮、口条舒适悦耳、表情细腻动人,视线就像带着色彩似的。她叹气时,观众也会跟着叹气;她微笑时,观众会因此安心。相泽绫香是天生的演员。

所以,之后的发展也是必然的。

原地解散后,深安与诗论一起回家。两人从市民会馆搭乘公车,在自家附近下车时,秋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除了诗论拄着拐杖之外,与国中时一起放学回家的感觉很像。

诗论眯着眼睛眺望夕阳。

「那种人才,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很厉害对吧?她是我们班的骄傲。」

深安略带自豪地说着,但是又立刻发现自己太不细心了。虽然嘴巴上承认相泽的优秀,但是诗论的内心复杂地扭曲着。

(那种家伙是什么啊……太诡异了……)

黑色的感情在诗论胸口翻腾。不用说,原因当然是相泽绫香。

「……」

深安狼狈了起来。

诗论的情绪太过强烈,连深安的心都快变成黑色了。

「她是怪物吗?真希望她能明天立刻加入戏剧社。」

(那样根本犯规吧。)

「明天是星期天哦。」

「不然忍到星期一吧。」

「……哈哈,你要挖角她吗?」

胸口有点刺痛。为什么每个人都看着相泽呢?诗论从来没拉自己进入戏剧社,可是……

「…………好啊。」

为什么,这么干脆呢?面对相泽时。

(是说那演技,和去年的学姊一模一样……)

不知不觉间,深安理所当然地能听到诗论的心声了。

深安发现自己的异能变强了。现在的话,就算不集中注意力,也能听到心声了。就连以前听不到的诗论心声,不只能听到,连没有化为语言的感情都能感受到了。

「啊,难道她小时候演过戏?或者是哪间艺人培训班的人?」

「没有听说过。应该都不是吧。」

劈哩!深安听见诗论的心出现龟裂的声音。

敬意膨胀后,类似忌妒。忌妒熬煮后,变质成憎恶。与其他感情相同,负面感情也有各种色彩。

(为什么,那么厉害的人,太不公平了,我也想,外行人,梦想,明明这么近,不可能,难道和她一样厉害的人,世界上还有很多?和那些怪物竞争,啊啊啊太没希望了……)

接着,深安听到最关键的一句话。

(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小夏夏干嘛多管闲事!)

深安不禁停下脚步。

咚、咚,耳边传来拐杖撞击地面的声音,诗论的背影越来越远。夕阳很耀眼,诗论的头发在秋季晚风中飞扬。背着光的童年玩伴,表情被橙色的光线隐藏。

咚、咚,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了。可是心声没有因此变小,被隐藏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映照在深安心中。

「夏芽?」

诗论在几公尺外回头。

伪装过的表情。她应该作梦也想不到藏在心中的想法已经全部曝光了吧。诗论讶异地看着僵在原地的深安。深安以想哭的心情看着她脸上的面具。

「诗论……」深安以意志力按下声音中的颤抖:「你的脚,为什么会受伤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哑铃掉下去了~~」

虽然诗论慢吞吞的语气令深安火大,但她没有说谎。

因为,她没必要说谎。

是深安自己误会,自己一头热的。

不小心──掉下去。

故意──掉下去。

只要加上被省略的动词,意思就会完全相反。

「诗论,你的脚伤,是自己弄的吧?」

沉默。

秋季的晚风很干,深安觉得颈部发痒。

叹气。

诗论仍然看着深安,但是眼神多了几分险峻。

接着。

「全都被你看透了呢。」

承认了。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程度……」

「常来看我们练习的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们戏剧社,已经完了。」

以为比谁都亲近的童年玩伴,心灵上的距离却有如天渊。

「被外人看到那种表演,还不如死了算了。以一条腿为代价真是太便宜了。」

诗论恨恨地说着。

深安也知道的。

──这家伙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呢。

小梅川诗论考上木野花高中时,就该认清了。

尽管如此,深安还是无法不瞥开视线。

「诗论,这样不行啦。」

重点不在那里吧。

高中生的社团活动,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好成果而做的。

为了某个目标各自努力,与他人团结合作,与其他团体同心协力。假如有好成果,当然是最好的。就算没有好结果,只要全力以赴过,就该接受结果。这就是成长。

「超~~~~~~痛的哦!」

诗论不看向深安,哈哈笑着,以夸张的动作比手画脚。

「我本来还有点放水。第一次时,是从腰部的高度丢下去。可是脚背很硬啊,虽然被砸得痛,但还是能走能跳。」

「诗论,你别再说了……」

诗论的记忆侵入深安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诗论心中的风景,如奔流般灌入因读心能力而使界限模糊的领域。

《夕阳,太阳落下的室内,火红后的漆黑。用来减重的哑铃很硬、很冷、很残酷。但重力比铁更残忍。不管犹豫还是放水,全都挡不住……》

「没办法,我只好改从头的高度丢下去……」

「别说了……我不想听……」

深安什么都不懂。

不懂请魔女帮忙的真正意思。诗论的话会知道吗?拥有过人力量的女人被称为魔女,一定有其原因。

想到这里,深安不大的脑袋中闪过改变诗论人生那天的事。昏暗的小学体育馆内,只有沐浴在灯光下的演员们闪闪发光,戏码是《人鱼公主》。

救了王子的人鱼公主,没办法告诉王子自己是他的恩人。

爱上王子的人鱼公主,没办法告诉王子自己的满腔爱意。

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声音。

她以声音为代价,得到双腿,放弃海中的生活。以全世界都羡慕的美丽声音为代价。因为魔女会要求与魔法对等的代价。这是非常非常有名的童话。

上岸后的人鱼公主无法与王子心意相通,也无法回到故乡的海洋,只能任凭时间无情地流逝。

最后,王子有了美丽的未婚妻。就在这时,魔女给了走投无路的人鱼公主两个选项。

第一个选项是:再次付出与魔法对等的代价──以王子的生命换回声音与尾巴,回到海中生活;第二个选项则是放弃一切。

走投无路,不论怎么选择,等在前方的都是悲剧。

为什么?为什么世界要如此残酷地对待追求爱情的纯真少女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使用了魔法。

当少女向魔女寻求力量时,就难以有好结局了。

因为魔女会要求与魔法对等的代价。而那代价是一般少女无法支付的。

「我都特地毁了那种垃圾舞台,你却坏了我的好事。」

诗论的视线如箭般凌厉,使深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

传达到深安这里的,已经不是语言化的想法了。黑暗的感情如潮水般涌向深安,被读心能力增幅、共鸣,污染了她的心。

深安觉得很想哭。诗论那狂乱的心,使她感到悲伤。

「不要那么说。大家都很努力了……」

「夏芽。」

诗论的声音中似乎带着责备。

「没有任何人努力哦。那是最偷工减料的舞台。如果努力过还是那种样子,不如废社算了。」

深安比谁都清楚诗论心中的小肉刺。

那是就算没有读心能力,深安也能懂的事。所以,读心能力增强到极限的现在,能力成为诅咒──

使深安的心,深深地、深深地,与诗论同调至深到不能再深的场所。

童年玩伴心中的伤,如今也同样刻在深安心上。

诗论的做法并不正确。深安不会改变这想法。可是读心的诅咒,使她对诗论的苦恼产生强烈的共鸣,使她过度理解诗论苦恼到最后做出的选择。

因为──

(该走下舞台了……既然同年代的女生中有那种怪物,就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

放弃的念头在诗论心中的空洞扩大。诗论,不打算演戏了。

「不……」

──对深安来说,那比死还可怕。

「不要这样。你别这么说啦……!」

深安喜欢追梦的诗论。莽撞但行动力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拦得住。正因为身边有这样的人,所以深安才能忍耐烦闷无趣的日常。

(别再演戏了吧。)

诗论在心中淡淡地说着。太过淡然,所以那些无法化为语言的感情,才会继续在诗论胸口狂乱地翻腾。

「那样,不行啦……!」

深安感受着诗论的自暴自弃,劝着她。

「就算你说不行,也没办法啊……难道说,你是为了帮我才这么做的吗?」

诗论是认真的。

认真演戏。为演戏拼命。

热衷于某种事物的感情是如此重大、如此热切……如此疼痛。深安从来都不知道。

彷佛被一刀捅在心头似的,压在胸口的剧痛与灼热苛责着深安。肉眼看不见的血止不住地流下,在地上形成大片的血泊。

「还是说,是为了笑我?」

诗论以快哭的脸挤出笑容。

这是地狱。

深安生活的场所,被换成地狱的景象。

因诅咒造成的伤口不断扩大,开始侵蚀世界。

「才不是!我没有那种意……」

「是啊。因为小夏夏是好孩子,我是坏孩子嘛。」

诗论脸上浮起淡淡的自嘲。深安没有漏看。那个瞬间,深安有种难以形容的感情,同时,也对自己憧憬着诗论的事有明确的自觉。

明知挑战极为困难,仍然奋不顾身地向前冲。深安很向往那追逐梦想的身影,觉得那模样比任何人都帅气。如今,那憧憬化为粉碎,梦想也成为碎片。

诗论安静地说:

「所以啦,以后别再和我说话了。好孩子小夏夏。」

那是深安心死的瞬间。

在明确地对自己的憧憬产生自觉时,被对方拒绝。深安的心灵支柱,倏地消失了。

不论什么时候,强烈的愿望会成为行动,把周围的人事物卷入其中。过强的愿望会成为诅咒,污染身边的人事物。

魔女的诅咒会传染。

没错。魔女的诅咒。

在过去原本安定的世界里,魔女总是独来独往。某一天,魔女为了实现某个愿望,使用了魔法,把全世界卷入其中。魔女让世界不断重复开始,重复到远超过能够容许的程度,使世界的结构变得很不安定,成为新诅咒出现的温床。

不知道这件事的魔女,在不安定的世界里,尝试与人们交朋友。

强烈希望能达成什么时,无论是否自愿,都会把其他人扯进其中。

交流成为诅咒。

无法遗忘的诅咒,改变形式,在世界扩散。

6

星期一。十一月一日。深安的命运走势来到最低点。

假如预言家或魔女那种超能力者真的存在,就该提醒她不能外出。

(相泽最近太嚣张了吧?)

(因为和稻叶很要好,就以为自己变成高级小圈圈的成员了吗?)

下课时间很痛苦。平常与深安走在一起的两名贵族,三城与佐崎的样子很奇怪。这两人八成在周末时聊了不该聊的话题吧。深安的直觉这么说。假如星期日曾和她们见过面,好歹可以拉住她们。运气真是太差了。

(不过是个阴沉的家伙。)

(脸长得好看一点而已。)

那张脸正是问题。

相泽原本给人高冷的感觉。不论与谁说话,都冷冰冰的。但是只对稻叶展现的笑容太过惹人怜爱,多的是希望她也能对自己那么笑的人。

不只如此,最近和相泽说话后发现,虽然她常和稻叶腻在一起,可是如果向她攀谈,她其实都会回应。这样一来,自己也许有机会得到那笑容──许多人因此怀抱不切实际的期待,并很快地失望。

(真无聊──)

(要排挤她吗?)

(深安会怎么想呢……)

(深安不会放过那种家伙的啦。)

白痴。深安在心里唾骂。

心中有种类似空荡荡虚无般的狂乱。

谁会被排挤啊?

相泽与稻叶,两人都是女王。光是与其中一人为敌,就很难对付了。而且只要与其中一人为敌,另一个人也会自动成为敌人。谁要找她们麻烦。

深安对自己看风向的能力很有自信。女生们虽然有些困惑,但只要有一半的人达成共识,就没问题了。男生那边的话情况更糟,除非女生们统一口径,否则根本不会帮忙。

正因为可以本能地理解这种事,深安才能在校园种姓制度中成为贵族。

就算不加以思考,凭着嗅觉就能闻出风向,所以有办法在学校这种聚集了想法与经验各不相同的青春期少年少女的伏魔殿中,有一定程度的发言权,不是吗?

三城与佐崎也有这种本能才对。

可是现在却因为忌妒而忘我。在名为教室的水族箱里,比谁都会游泳的人鱼们,会因为愤怒而忘了怎么游泳吗?

别搞事啦。深安心想。光是诗论的问题就够她头大了。

「我去和深安同学说星期六的事。」

「啊,我也一起去。」

「保护过度了吧……谢谢。」

相泽似乎没发现班上的气氛出现微妙变化。稻叶应该有所察觉,所以才会说要一起过来。

但那担心是多余的。

深安与相泽的座位之间,有三城及佐崎的座位。就在相泽从那两人身边经过时,事情发生了。

(咦──)

是稻叶的心声。

三城突然伸出脚,想绊倒相泽。只见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嘲弄的笑容。

深安怀疑起自己眼睛。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发难了。三城没先和大家说好就先动手的做法,犯了校园社交的大忌。与小孩子的霸凌完全不能相比。特别是没先告诉自己(深安)这样同阶级或更高阶级的贵族,就擅自行动,是难以允许的越权行为。

危险。深安的话卡在喉咙中,身体微微挺起。应该来不及躲开了吧。自己有什么能做到的事吗?至少要让相泽摔得没那么难看。就在这瞬间,深安与相泽绫香对上目光,有这种感觉。

「好──」

照理来说,应该发生的事,有了更意想不到的发展。

相泽具体呈现了何谓冷酷无情似地,重重踩在三城伸出的脚上。是冰雪女王宣告「你不值得我怜悯」的场面。

「痛──!」

全班的人都回过头。

惨叫声在天花板造成回响,穿透午休的喧嚣,制造大洞。

(咦?怎么了?有谁在惨叫?)

(三城同学?)

(发生什么事了!?)

缩着身体、按着脚踝,抬头看着相泽的三城,看起来就像屈服于王族的奴隶。

「你干嘛啦!」

「对不起。因为你突然把脚伸出来,我来不及闪开,所以踩到你了。」

相泽声音中的感情消失了。声音冰冷到令人背脊发凉,宛如置身冰窖。必须用力按捺,才能不让自己发抖。

全程目睹一切的深安看得一清二楚,相泽改变了走路速度。不对,彷佛事先知道有人会故意想绊倒她似的,故意抬起脚垂直踩下去。

「喂,你在干嘛!」

「我不是道歉了吗?」

当然,相泽的道歉只是做做样子。

也许被踩的脚很痛吧,三城的反击有点无力。

「道歉──」

「就能解决的话还需要警察是吗?你是白痴吗?伸腿绊倒人是高中生该做的事吗?」

「我──」

「我干嘛那么做?因为你看我不顺眼不是吗?好啊,那就开战吧。我接受你的宣战布告。」

被相泽的气势压倒,三城开始发抖。

不懂。

无法理解。

为什么,那么低调的相泽会把三城拿来血祭呢?

「绫香?别这样啦。这种事不好哦。」

「…………」

在稻叶的规劝下,相泽总算放开猎物。背对三城与佐崎的瞪视,朝深安走去。

她的轮廓看起来很模糊,不像人类。身影似乎可怕地膨胀,变得巨大。这家伙在想什么啊。

(绫香激动了……?)

稻叶讶异地自语。相泽若无其事的表情。读心能力者好奇地想窥伺魔女的内心──又踩了煞车。增强后的读心能力,在接触到相泽的意识后,能全身而退吗?不可能。一定无法承受。野性的直觉这么说。

敬鬼神而远之。绝对不能碰触,不能注视、不能提及。当然也不能开玩笑。窥伺这家伙的内心,不是单纯的没道德,还会导致深安毁灭。

拯救了戏剧社的魔女,如今站在深安面前。

喂!无法化为语言的焦急,麻痹了深安的大脑。

全身发直、心跳加快。背对着三城与佐崎的相泽正站在离自己极近之处。不会吧?深安明白自己被逼到绝境。不是比喻,她真的觉得自己头昏眼花。饶了我吧,已经够了。

「呐,深安同学,关于星期六的事。」

相泽开口说道,但深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现在别跟我说话。喉咙卡住、发不出声音。

远处的两人以视线责备深安。

你要和那家伙说话吗?如此逼问深安。

全班的人都看着深安如何反应。

放学后,稻叶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相泽,要她自己回家。赶人的方式相当过分,使相泽非常失落。只有这时候,相泽看起来像符合年纪的少女。

通往体育馆的连接走廊,深安与稻叶并不正面相对,而是装成与朋友聊天似地站在走廊中央,可是完全没有朋友的亲密感。

(…………)

「我也知道非处理不可哦。」

不等对方开口,深安已经先发制人了。主题当然是维持班上的和谐(让那三人和好)。只要看稻叶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可以帮忙劝劝三城和佐崎吗?」

说得真简单。

「你干嘛不自己劝?」

深安的口气很冷淡。说完后,她自己也动摇了起来。

可是。

「我劝的话,会造成反效果……吧。」

深安再次对稻叶感到尊敬。她不为所动地承受了深安的挑衅。

「说的,也是。」

稻叶与相泽太亲密了,不适合当仲裁人。

不论稻叶说什么,都会被当成是在帮相泽说话吧。

(…………)

「是说相泽到底怎么了?不像平常的她呢。」

「绫香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哦。」

是认真那么说的吗?深安审视着稻叶说的话,发现有点不对劲。

(…………)

深安反射动作地倾听稻叶的心声。

(……………………)

稻叶?怀疑加深,很快地成为肯定。为了确认自己的假设是否正确,深安选择了沉默。

(…………………………………………嗯。)

那有点像在比耐力。同时把脸浸在装满水的脸盆里,先抬起头的就输了。像是那种小孩子玩的游戏。随着时间经过,深安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假设。

稻叶,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完全不思考呢?

「我还以为她是更成熟的家伙。」

深安的声音很生硬。诗论不找她加入戏剧社也是当然的。因为演技太差了。

(……不可以,被发现!)

果然。深安认为自己猜对了。稻叶是故意什么都不思考的。

为什么那么做?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知道会被读心,被读心的话会很困扰,才故意什么都不思考的。

「她只是有点笨拙,不习惯和人交流而已。」

「有点恐怖呢。」

这两个家伙到底是什么啊?深安心想。

知道太多不可能知道的事了吧。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但是相泽知道三城会阴险地伸脚想绊倒她。也知道为什么想绊倒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尽管知道却不避开,反而是正面迎击。

应该是缺少在团体中与人相处的经验吧。除了正面迎击之外,不知道其他的对应方法。

哦,原来如此。确实很笨拙。

虽然深安理解了原因,但还是无法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

伸腿的话,躲开不就好了吗?三城又不是笨蛋,只要瞪她一眼,就会收到警告了。

「夏芽,拜托你了。」

坦率、不虚荣也不骄傲的稻叶低头请求。为了不知道什么叫团体和谐与隐忍的相泽低头。

「为什么……?」

(……?)

真是不爽。

「她有那么特别吗?为什么你只在意着相泽?」

「…………」

(咦?为什么夏芽要在意那种事?)

深安心中累积的郁闷,一股脑地爆发了。

「什么叫为什么啊?每个家伙都只顾着自己!」

深安脑中浮现母亲的脸。委婉地强迫自己照她的希望去做、只顾着自己的母亲。

脑中浮现诗论的身影。因为别扭的固执,打算破坏社团活动。只顾着自己的童年玩伴。

还有眼前的稻叶。无视深安的状况,要求她以对自己有利的方法解决问题。

「我才不要呢。为了相泽,所以你们忍耐点吧。要我对三城和佐崎那么说?我绝对不要。」

也许没想到会被如此明确地拒绝吧,稻叶的脸僵住了。堆在脸上的笑容也垮了。深安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名同班同学扭曲的表情。

明明是想做什么都做得到的王族,不要把肮脏事推给我。深安瞪着稻叶,在心里这么说。

(为什么……这样下去,绫香会……)

又是相泽。

真的那么重要吗?

深安的嘴角嘲讽地扬起。抓到稻叶的弱点了。

「听好了。这次我不沾锅。三城佐崎和相泽想干嘛就干嘛吧。」

(怎么这样……不沾锅,不就是……)

不打算介入的意思。旁观两方相斗,直到有人倒下为止的意思。

「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吗?你不讨厌绫香吧?」

「这样一点也不像你,稻叶。」

深安断然拒绝。

现在的稻叶,给人的感觉与深安认识的那个稻叶差太多了,就像长着相同脸的别人似的。

「你才是,这样一点也不像你。你不是很讨厌这种幼稚的事吗?」

「你很烦耶!」

深安用力挥手,不让稻叶靠近。

也许没想到深安会动手吧,稻叶惊叫一声,朝后方跌坐下去──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可是她后方是有高低差的水泥阶梯。假如直角的部分撞到头……深安的心脏猛地缩紧,发出强烈的疼痛,把血液用力送往全身,使身体兴奋。

可是……

一道娇小的人影窜了出来。

相泽接住了稻叶。不对,因为接不住,所以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但也因此避开了最坏的下场。

「深安同学。」

从靠近地板的方向发出的平坦声音,刺痛了深安。

安静、透明,明确的杀意。

──光是与其中一人为敌,就很难对付了。而且只要与其中一人为敌,另一个人也会自动成为敌人。

跌坐在地上的两人、站着的深安。可是精神上的状况相反。差点害死稻叶的深安在心中下跪道歉。就算被相泽杀了也不奇怪──深安不觉得那是荒唐的妄想。

所以她无法不在意,相泽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不可能是善意。重点是她对自己有多大的敌意。对深安来说,这是眼前最重要的问题。她不禁倾听起相泽的心声,并因这轻率的举动而后悔。

《黑。》

回过神时,深安已经置身浊流中了。

《不知道的场所。巨大的建筑物。心象告诉我。庭院。不认识的小孩。朋友。「好恶心……」不存在了。》

不该倾听相泽心声的。记忆排山倒海地涌向深安。

《不知道的房子。气派的房子与家俱。大人。希望能被理解。「你是魔女!」被「采用」了。胸口出现大洞。无法愈合的伤口。旧伤很痛很痛,痛到经常在夜里哭泣。》

所有的记忆,全都如此鲜明。

《所有的时间与场所。不论重复多少次,结果还是不变。重要的人。失去了重要的人。一个人落入地狱最深处。有人来帮忙。无力。厌倦了一切,可是连放弃都做不到。百万次的昨天与刀尖。雷声。什么人的温柔声音。》

本人也忘了的斑驳记忆痕迹。

与今天早上见到的,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的梦中景色很相似。

深安一阵反胃,陷入深深的后悔中。看到不能看的东西了。

面对眼前少女心中的黑色感情洪流,深安单纯的心有如暴风雨中的小船。黑色在转眼之间吞噬了深安的心与尊严。就像被巨浪卷走似的,还来不及抵抗,就沉入海底。

《死了。重要的人死了。成为不会说话的尸体。可是心中没有波澜。应该要伤心,但是泪水流不出来。又死了。不断死去,已经看腻死亡了。用尽手段也无法改变结果。在地狱的最深处奔跑、挣扎。

──为什么只有我会遇到这种事!

水果刀的刀尖。锐利,死得不难受。下次重复时立刻准备。绝望绝望绝望绝望绝望绝望绝望。无处可逃,只能无力地重复。重复重复重复重复重复重复重复。没完没了地重复。》

面对疯狂的绝望与憎恨的暴风雨,深安的精神彷佛沉入海底般,忘了活动。

脸色苍白,够了。捂住耳朵,背对那黑暗狂奔。

内心变得乱七八糟,不过远远比不上那黑暗。

只能靠着整理现状来转移注意力。

争吵。与那不拘小节、不论和谁都处得很好的稻叶发生争吵。挑衅她,发生争执,因此与不能为敌的对象为敌了。我到底在干嘛啊?明明知道惹不起的。自我厌恶不断扩大。

但是比起那些,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与看起来很安分的班上同学起了争执。偷看她的内心,发现怪物。在可爱的脸蛋下,饲养着惊人的怪物。

这是什么。

这都是什么啊!

深安想起一星期前的「为什么啊事件」。

感觉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相泽在心里为自己辩护。矢野同学没拿到满分不是我的错──是这么说的?

深安理解了。

不不不,相泽绫香,你错了。那是你的错哦。

虽然你没发现,但老师们因为不想让你拿到满分,所以故意出了很刁难的题目。在不影响平均分的前提下,把最后一题换成过去一流私立大学的入学考题哦。所以没人能拿到满分。除了你之外。

所以相泽才没有发现。

认为考试只是把文字写上去的相泽,肯定没发现问题的难度变高了。

以跳高来比喻的话,能跳过两公尺的人,不会特别去注意横杆的高度是一七公尺或一六五公尺。

可是结果呢?

本来可以得到更好分数的秀才们,因此失去自信。

不论多么认真用功,普通人仍然有极限,无法拿到满分。但有一名如同自然灾害的少女──魔女,以魔法扭曲了现实。

传说中,魔女会招来瘟疫,引发战争,导致作物欠收。

使牛乳腐坏、教孩子们说谎,并使考试难度变高。

魔女光是存在着,就会在周围散布诅咒。

诅咒扩散,从弱者开始倒下。

深安以为自己是贵族、是强悍的人。那想法有一半是对的。身为贵族,与能对抗诅咒是两回事。也就是说,她不是那么强悍的人。

隔天,深安没有出现在教室。

出门前,深安突然肚子痛,痛到完全无法走路。

休息了半天之后去看医生,但是检查不出什么毛病。之后躺了一整天。深安滑着手机,不论文字社群媒体或图片社群媒体,都有朋友们生活的影子。对陷入自我厌恶的深安而言,普通的日常实在太过眩目。

隔天上学前,深安也一样肚子痛。不过这次没去医院。

虽然不是因为没去医院的缘故,但是深安的异变就此开始。

诅咒把城市中无关的他人心声聚集起来,不分昼夜地夺走深安的安宁。

(这个月的销售额有※※※※,下个月的进货量──)

(呵呵呵呵,捡到钱包耶……哇哇哇!里面有好几十万呢!)

(肋骨肉、里肌肉、牛舌、毛肚、马肉,然后,然后……稀哩呼噜。)

──吵到无法入睡。

想入睡时,脑中响起可有可无的收支计算。不知道哪来的笨蛋,害深安明明没拿到一毛钱,却思考起侵占他人财产的事。最惨的是,烤肉与酱汁的香味还在鼻腔重现。

烦人的心声与五感同调,使深安没有一刻能够休息。这也是当然的。在城市里,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在活动。

读心的诅咒没有节制地扩大,把深安自己也吞噬了进去。

无法与任何人商量,只能独自面对。

星期四上学前,深安的肚子果然又痛了。直到这时,深安的母亲才真的紧张了起来。预约了市外的大学附设医院,开车载着女儿去看医生。

候诊时,看着手机打发时间的深安,确实受伤了。

就算自己没去上学,日常仍然普通地持续着。

不,只不过是少了一个人而已,世界本来就不会因此改变。每个人都一脸无所谓地朝着明天前进。对这件事,深安无可奈何。残忍、冷酷、无情的现实,使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假如能够回到过去的话,这次自己一定会处理好一切。只要一次就好,想再得到一次重来的机会。

「学校里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吗?」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母亲开着车,担心地发问。得到亲生母亲的关心,使深安有种得救的感觉。她深深地靠躺在椅背上。

「不是那样啦。只是和朋友吵架了而已。」

那不就是不开心的事吗?说完后才发现这点。深安苦笑起来。

「在事情变糟前,快点道歉吧。」

「明明不是我的错?」

深安向把一半注意力放在开车上的母亲发问。

「就算不是你的错,比起那个朋友,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意见更重要,就不必道歉。」

那是即使说谎也没有反驳余地的嘉言锦句。

深安想起诗论右脚的伤。就算是现在,她也认为那种做法是错的。自己的主张是正确的。

可是,诗论也很重要。应该说正因为认为诗论很重要,所以才无法接受诗论为了信念而伤害自己的行为。所以她不想对诗论道歉。深安已经下定决心了。虽然诗论说不要再和她说话了,但是谁要和她说话啊。是诗论不好。我才不是因为听话才照做的。确定自己的立场后,深安心中的疙瘩似乎消失了。

至于稻叶,就向她道歉吧。还有相泽也是。那时看到的黑暗记忆,就全部忘光吧。

「谢谢。」

深安觉得很清爽。一切一如往常。总觉得不管做什么都能顺利。

「呐,妈妈,我真的不能当美容师吗?」

所以跟着直觉走的深安趁机问了。

「那样会很辛苦哦。我不希望你将来过着辛苦的生活。」

「不是啦,妈妈……」

想成为美容师,是梦想。深安不是为了轻松过日子才决定当美容师的。如果能直接说出来就好了。但是能读心的少女知道,那么说的话,自己就没有任何退路了。所以……

「你懂的吧……」

她只能这么说。

「…………」

母亲的沉默使深安感到紧张。虽然不期待母亲会二话不说地答应,但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深安无法按捺下紧张。

接着,她听到声音。

(为什么对美容师那么执着呢?还以为她是懂事的孩子。)

身为孩子,当然会希望父母支持自己的梦想,不是吗?

既然是父母,就该支持孩子的──

「让我想做想做的事啦……!」

深安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却得这样苦苦恳求。苦涩的现实使深安变得口拙。

「拜托你啦,妈妈……!」

之所以哭着请求,是因为这样的情绪才强烈。女儿坚定地追梦的模样,肯定会打动为人父母者的心。在这种情况下,语言是力量,但同时,感情又有另一股力量。

(该怎么说才能劝她回心转意呢?真的劝得动她吗?)

那力量,正是魔女的诅咒。

诅咒无限制地扩大,能读心的魔女变成能碰触人心的魔女。诅咒在深安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在她内部成长,开始向外侵蚀。

(既然她那么坚持,就放手让她去追梦吧?)

深安很清楚母亲的心动摇了。突然朝着深安期望的方向改变。深安无意识地使用力量,改变母亲的想法,让母亲变成自己希望的样子。

「我当然会支持你了。」

(既然是女儿的梦想,当然就该支持啰。)

读心的魔女成长后,得到操纵人心的力量。夺走他人的自由意志,不对,是更恶质的──改写他人的既定想法,在本人没发现的情况下,操控对方。

「…………!」

深安知道覆水难收了。她亲手毁了自己的愿望。

母亲主动转念,支持自己梦想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了。理解到这点的深安,很想放声大叫。

深安回到家下车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她并不走进家门,而是漫无目地地向外走。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要前往哪里。深安寻找起过去与童年玩伴一起放学回家的那条路,加快步伐走着。日常景色接连出现在她眼前,消失在她身后。

但心声残忍无情地告诉她,那里不是她的容身之处。

(打扫完浴室后,先带可可去散步,然后去买东西……)

(好冷好冷……昨天不该开着窗户睡觉的。)

在关心别人家狗的散步时,被什么人感冒的畏寒传染。

然后。

明明距离相当远了,深安还是听到了目前在家中母亲的心声。成长后的诅咒之力,让深安连不想听到的心声也听到了。

(真是的,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孩子的人生是他们自己的……得支持夏芽才行。)

深安无法正视自己改造了母亲想法的现实。

──吵死了!安静啦!!

操纵人心的魔女的呐喊,直达天际。是使尽浑身力气的大魔法。

声音戛然而止。刺耳的寂静到来。

橙红色的城市什么都没有说。

原本一直萦绕在耳边的烦人心声,完全消失了。

回过神时,深安正站在坡道上。站在能一眼望尽整座城市的场所,过去诗论说着自己雄心壮志的场所,一个人站着。环视周围,没有任何人,宛如世界毁灭后的景色。正当她想仔细思考这代表什么意思之时……

「小夏夏!」

诗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使她停止思考。

回头一看,相泽绫香(魔女)也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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