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法师与魔女见到的梦-章节

十月二十九日C

和优花吵架、离家出走,隔天被深安拜托代演,但还没与优花和好的十月二十九日的傍晚。第三次的十月二十九日。该说果然吗?水濑优花今天一样来到我房间。

平常的话,这表姊都是视心情而定,有时来有时不来。但十月二十九日不一样。应该是因为昨天吵架的缘故吧。由于可以看出原因,所以我有一种算了原谅你,以及真无聊的复杂心情。

尽管如此。

「我正在忙,你就跪坐在那边等着吧。」

「是──」

优花听话地照做。

我把焗烤的材料──马铃薯、洋葱、花椰菜、通心面与白酱搅拌后,装在焗烤盘中,撒上乳酪,放进烤箱。不需要计时器。我的身体早已完美地记住五分钟有多久了。

我回过头,把一半的注意力放在焗烤上。

「『对不起』呢?」

「对不起──」

优花以呆板的语气道歉。但是我并不恼火。因为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没诚意。」

「看我的眼睛!这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眼神哦!」

「…………」

「啊~~太冷淡了!小绫,你的眼神里有极光哦!」

「那你就回去啊?」

「别说这种话嘛──今天的晚餐是焗烤对吧?是几人份呢?」

我作菜的场面全被看到了。

「难道你想一个人吃光那些吗?」

热腾腾的奶油焗面。入口即化的花椰菜,完美地控制火候烤出的略带褐色的乳酪。刚好两人份的焗烤,正在我身后的烤箱里发出诱人香味。「噗哧──」优花嘲弄似地笑了起来。

把烦人程度给火力全开的表姊。

所以我原谅她了。

「算了。」

「咦?」

因为我知道她是故意激怒我。

为了不让我觉得无聊……

「就这样?」

(插图009)

虽然省略过头,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不问我吗?问我和你妈妈谈了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内容,才会在逼问优花不成后离家出走的。但是算了。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嗯。」

「真的吗?」

「既然你觉得我不知道比较好的话就算了。我不问了。」

优花瞪大眼睛。脸上写着「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明白事理」。如此不被信任实在令人遗憾,但是想想我过去做过的各种幼稚行为,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我才该说对不起……」

「小绫?」

一点一点地,前进。

「让你担心了。」

到头来,我一直在对优花撒娇。发现她有事情瞒着我,所以很生气。并且认为只要耍耍脾气,她就会把事情告诉我。但是期待落空。因为事情无法如意,所以更加生气。就像小孩子一样。是不折不扣的撒娇。

虽然不是很愿意在每次的十月二十九日道歉,承认自己有错,但这果然是无法回避的事。

「没有哦。我没有担心你哦。」

优花轻快地回答。

「因为我很相信你哦。」

「会离家出走的小女孩有哪里值得相信啊?」

「相信你不会做危险的事。」

「笨蛋。要多担心我一点啊。你是我的监护人耶。」

「是啊。」

优花以轻佻的态度点头。

有种一直在她掌心上跳舞的感觉。虽然这点让人很不爽,但是看得出来她确实很相信我。胸口有点暖暖的。这种感觉不论重复多少次都没关系。

以完美的记忆力烹煮的料理,除非故意变化,否则每次都是同样的味道。但十月二十九日的晚餐,比平常稍微美味一些。

晚餐后,我泡了花草茶,在正式进入休闲模式前,从书包中拿出一片光碟。

「要看电影吗?」

「有点类似。」

是从戏剧社借来的以前表演的影片档。

我拿出播放器,放入光碟后,原本漆黑的萤幕亮了起来。不一会,画面上出现明亮的舞台。虽然画质说不上好,但已经足以明白演员的动作了。

「舞台剧……?」

优花探出身子,似乎很感兴趣。

「嗯。」

其实没必要重看。

我已经在第一个十月二十九日A,在戏剧社的社团教室中看过了。光碟片中的内容,早已刻在我的记忆中。

我只是想让优花也看过而已。

不是想和优花一起看片子……

「你觉得哪一版的主角演得比较好,或者印象比较深呢?」

虽然优花那副德性,但品味很好。比起我这种外行人,她的意见更值得参考。

昨天和前天看影片时,她都提出了有趣的意见,虽然这是第三次,果然还是该让她看看。

「这版的比较有趣呢──咦?这是十年前的?她比我还大啊?」

我看着嘻嘻哈哈的优花,开始怀疑她的意见是否真的值得参考。

之所以每次都让她看,是因为每次的意见都不一样。也许是偶然发现演员的优点吧,或者是依当天心情改变喜好,总之每次喜欢的部分都不一样。是说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榨取不同的意见也不坏就是了。

「可是昨天的你说比较喜欢这版的呢。」

「两年前的?……唔,我现在没有那么喜欢呢~~」

「你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把脑袋切开的话,里面该不会有小人在丢骰子吧。

「嗯?」

「你昨天和前天说的都不一样哦。」

「唔──就像你『每天』都会改变菜色那样吧。」

优花凝视着萤幕回答。

虽然像是在装傻,但是很有说服力。

「难道你要演戏吗?我一定会去看哦!」

优花探出身子。兴奋喘气的样子真令人恶心……

「你不要来。」

「又在害羞了~~真可爱~~」

「真的不要来哦。绝对不能来。」

要小心保密,不能被她知道共同练习的日期和地点。

我一面看着萤幕上的演员,在心里下定决心。

十月三十日B

戏剧社是在体育馆的舞台上彩排。平常是在教学大楼的社团教室排练,但因为离共同练习近了,所以改在舞台上确认表演的细节。

「你的皮肤太好上妆了吧。这是婴儿肌吗……」

休息时间,深安同学在舞台边缘这么说。正式上场时,她会帮我化上场时的舞台妆。

「谢谢。」

被称赞时,不需要说多余的话,只要道谢就好。

这么简单的事,我花了「五个月」才理解。

「真的很谢谢你。」

「咦?」

深安同学有点难为情地小声说着。但是她没有瞥开视线。

「谢谢你答应代演。」

「我有帮上忙吗?」

「有有有。大家都很高兴。诗论一定也很感谢你哦。」

听深安同学这么说,我转头看向四周。戏剧社的人们表情都很明亮,和昨天第一次见到他们时愁云惨雾的模样差太多了。

「这样一来,共同练习就能顺利结束了。应该准备什么谢礼给你才对。」

「谢礼?不用啦。」

我不是为了回报才答应帮忙的。

「不用客气啦。虽然说老鼠国游乐园门票之类的我就请不起了。」

嗯嗯……?难道说,这代表我们变亲近了吗?

我心里小鹿乱撞。除了未散,我从来没有和朋友一起出游过,而且还是对方主动邀约。

「找稻叶还有其他人一起去玩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深安同学把我当普通朋友似地说着。所以我说出了自己的「梦想」。

「去KTV唱歌吧。」

「噗哧!这样就好吗?」

「嗯。先去KTV,然后去游戏中心拍大头贴,去家庭餐厅吃饭聊天,在书店聊喜欢的书。」

我的下个目标是「当普通人」。交朋友、生活在喜欢的人事物中,期待明天的到来。

深安同学轻笑:

「没想到你这么平民。」

「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唔──买卖名画或者投资大户之类的。」

什么跟什么啊……

完全想不出为什么我会被那想成那样。

「你上次不是带着看起来很贵的画来学校吗?大家都在讨论哦。」

是我上次带给滨野作为参考的画。

因为是我自己画的仿作,所以没有任何价值。如果我把那张画当成名家的真迹拿去卖,肯定会被抓去「里面蹲」。

也许见到我普通地与深安同学聊天吧,戏剧社的人也来找我说话。

「你才一年级?以前演过戏吗?」

「是职业演员吗?哪个剧团的?」

「这是入社申请书,现在加入的话还送洗衣粉哦。」

「不,我心领了。」

大家都笑了。

顺带一提,我一个人时,没人会来和我说话。我的气场有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托了你的福,明天总算可以顺利表演了。之前的准备不会白费,社长应该也很感谢你哦。」

「是的话就好……」

社长小梅川学姊的表情有些闷闷不乐。她把拐杖丢在旁边地上,双腿向前伸直地坐在折叠椅上,确认彩排的状况。不对,与其说是确认,更像是旁观。

「小梅川学姊一直是那样的感觉吗?」

我忍不住发问。

「诗论?那样的感觉?」

「她完全没有对我的演技说什么。我想应该有很多该改进的地方才对。」

「哦──不用担这个心。」

戏剧社的社员们全都一派轻松。明明社长受伤,社团有无法上台的危机,每个人却都与紧张无缘。

「对啊对啊,你演得很好哦。」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就我的经验来说,无视这种不对劲的话,会出大事。

「我过去一下。」

「啊?相泽同学?」

「都是你,干嘛乱讲有的没的啦。」

我从社员们那里离开,小跑步前往小梅川学姊的椅子旁。就算我来到她身边,她也没有转头看我。

「小梅川学姊。」

「嗯?有什么事吗?可爱的新社员。」

小梅川学姊瞥了我一眼,以轻佻的语气发问。虽然只有一瞬,但她眼中带着忧郁之色。

「我没有入社哦。」

「开玩笑的啦。发酵一下~~」

……好冷的笑话……

「小梅川学姊,你的脚还好吗?」

「很痒呢!打石膏也真麻烦……话说回来绫香,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小梅川学姊露出松垮垮的笑容。为什么直接叫我的名字啊……

「你是不是认为我的演技有不行的地方?」

「…………为什么那么想?」

小梅川学姊第一次正眼看我。

「因为眼神。你好像有什么想说的事。对吧?小梅川学姊。」

「不叫我小梅川学姊的话,我就考虑告诉你。」

「那我该怎么叫你呢?」

「诗论学姊。」

为什么是叫名字啊?

「因为我的姓不可爱啊。大家都叫我诗论,所以你就叫我诗论学姊吧。」

「呃,诗论学姊?」

「有──我是诗论学姊──其实──我确实对你的演技有不满的地方哦──」

小梅川,订正,诗论学姊以扮演「诗论学姊」的角色似地说着。把自己的意见即兴表演成「台词」。

「请问是对哪边不满呢?」

「没有个性的部分。」

「……」

「戏剧是需要表现的。你太忠于范本了。不管好或坏的部分,全都借用了。是说才一天一夜就能完美模仿前辈们的演技,还是很怪物啦。」

呵呵,诗论学姊装模作样地笑着。

「那个,过去前辈们演技中坏的部分是哪里呢?」

「因为没有意义,所以我不告诉你──」

「……?」

听不懂。

「自己想想吧。」

果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似乎在隐瞒什么……

所有的十月二十九日,深安同学都会来找我帮忙。说戏剧社社长小梅川诗论学姊的脚骨折了,所以希望我代替她上台演出。没有一天不是这样。

被采用的十月二十八日,诗论学姊受伤了。

嗯。没有奇怪的地方。

虽然理论上没有奇怪的地方,但还是有哪里怪怪的。

不过,深安同学每次都来找我帮忙,太一致了。每次都会发生相同的事,会让人觉得背后有什么意志在运作。

「绫香,要练习了哦。」

未散朝我跑来。她有如社团经理般地帮我打理杂事。

「嗯,我马上过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虽然没有根据,但我有一种不趁现在知道就会太迟的预感。

我迅速地以目光扫视周围,把可以见到的范围全部看入眼中,以便事后回想。从木头地板的花纹到诗论学姊的裙摆皱褶,全部记下。

「怎么了?一直看人家的脚。」

从遵守校规长度的裙子下方伸出来的脚。右小腿的中间以下被石膏包覆。

「没有……」

「觉得大姊姊的腿太美了,所以看到痴迷吗?」

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无法以语言说明的微小不对劲,缠在我的思考上。

「绫香!想看的话就看我的腿吧!」

「不是那样啦!」

如果要说明为什么觉得不对劲,就只能说是基于直觉。但直觉是无意识地思考的结果,所谓的无意识,是由遗忘的记忆形成的底层精神构造,是无法遗忘的我不会拥有的感性才对。

诗论学姊脚上的石膏。隐藏在石膏之后的什么,使我觉得不对劲。

我慎重地思考不对劲之处。那伤似乎不是偶然造成的。我有这种感觉。

既然不是偶然造成的,那么就是被施暴了?被谁?……难道是,自己做的?

把自己弄出来的伤炫耀给他人看,不是常见的情况。那种事应该无法成为直觉才对。尽管如此,不对劲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完全无法以多心了来解释。

十月三十一日D

星期六。

秋高气爽。共同练习在运动公园内的市民会馆举行。

舞台上灯光灿然。附近高中的戏剧社与戏剧同好会,正热烈地表演自己的戏目。演员们的动作都很浮夸,台词全都能巧妙地替换成「看着我吧」、「别看其他人」。

除了登台时间之外的空档,我都坐在观众席观赏其他学校的演出。「每天」的表演都有点不同,感觉很有趣。有些学校的即兴演出时间甚至超过五分钟。

木野花高中上台时间快到了,未散开始紧张。

「我肚子痛了……」

「为什么是你在紧张啊?」

「呜呜……因为这是你大出风头的机会啊。」

「真诡异。」

「你帮我摸摸肚子的话,也许就会好了……?」

「是是是,不痛不痛哦──」

不管怎么想,这种撒娇方式都很奇怪。自从我答应代演后,未散的样子就一直怪怪的。我打算等共同练习结束后再问她是怎么回事。因为太常见到她不安的表情了。

「明明是第一次登台表演,不但会不怯场,甚至有心情和女孩子公然打情骂俏。我们社团的新社员太有胆识了。」

坐在我正后方的诗论学姊笑着亏我。由于我们前后左右都是戏剧社的人,被这样亏,感觉实在有点丢脸。

「我不是新社员。」

我加以否认,但是不否认打情骂俏的部分。

总算轮到木野花高中上场了。我踏上坚硬的舞台地板。

没有不安。心跳因为兴奋,比平常稍强、稍快一点,成为舒适的自信,使我保持镇定。

戏目是《竹取物语》的改编版。

每个人都知道的辉夜公主的故事。从竹子里面发现的小人,在转眼之间成长为美丽的公主,许多贵人前来求婚,但她全都不屑一顾,最后被来自天上的使者接回月都。是日本最古老的奇幻故事。

原来如此,很适合木野花高中戏剧社表演呢。

这出戏,只要饰演辉夜公主的演员演技足以镇场,基本上就没问题了。就算配角演技差,因为是童话故事,所以不会太被追究真实感。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诗论学姊的精明之处。

我表演得很顺利。

『我一直把两老视为真正的父母。』

我绰有余裕地说着台词,将注意力移到视野边缘。

深安同学正屏气凝神地在舞台边缘看着我,诗论学姊坐在她身旁的折叠椅上,神色从容地翘脚。

『我将与达成难题的公子结婚……第一个难题。为我取得远在天竺,佛祖使用过的石钵。』

不过,也许是担心让外行人来演吧,她的视线只集中在我身上。

我的表演没有任何疏失。

『很困难吗?想娶我为妻的话,这是很简单的事吧?』

我的记忆力非常完美,把老练演员的动作模仿到如出一辙。绝对不会发生忘词或是说错台词之类的失误。

再说,诗论学姊在幕后支援,不可能失败。这场共同练习将是今年木野花高中戏剧社极为罕见的、没被搞砸的表演,应该能流传后世吧。

『我也同样痛彻心脾。至少,在我回归天上时,请笑着为我送别吧。』

观众们鸦雀无声。到目前为止,观众们的反应都很好,终于来到结局了。

未散坐在观众席中间偏右的位子,双手紧握在胸前,大气不敢吭一声地看着我。就算在昏暗的观众席中,她的脸还是如此清晰。她的眼中充满不安,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明明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说错台词,丢脸的也是我,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尽管如此,未散仍然紧张万分地看着我。

真是的,未免太爱担心了吧。

放心吧──我在电光石火之间,与她目光交会,停顿了一下后……

「请相信我。」

故事的最高潮,辉夜公主想留下书信给地面上的亲人,但是被天上使者无情地催促。是这个场面的台词。

『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

一直紧张万分地看着我的未散,在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恢复成原本柔和的模样。

(插图010)

辉夜公主回到月都,由旁白交代其他角色的结局。

完美地达成了他人期望的、自己能做到的事。人类是在发挥自己的能力时,能得到无比快乐的生物。我强烈地感受到这件事。

这是最美好的一刻。

可是。

「为什么……」

谢幕时,我小声低语。

没想到优花的身影会出现在观众席上。只有这家伙,我死也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表演。幸好她安分地坐着观剧。因为那是个就算拿出萤光棒挥动也不奇怪的家伙。

如此这般,共同练习在只有一个失误的情况下,顺利结束了。

十一月一日C

星期一。三城同学与佐崎同学对我的反感升到顶点。虽然不知道周末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似乎变得很恨我呢。我一面想着,一面重重地踩在三城同学的脚上。犹豫?怎么可能。对我怀着恶意的话,我会立刻变回魔女。既然主动找碴,我当然会加倍奉还。

就算我与其他人起争执,我与未散的关系仍然不会改变。就算我被全班排挤,未散也不会在意那些,一如往常地和我说话、和我在一起。

所以。

「你先回去吧。」

被未散这么说时,我有被深深地背叛的感觉。

「为什么?我可以等你啊。」

「因为老师找我。」

「嗯。」

「所以……」

「不愿意让我等吗?」

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第一次叫我先回去,也不是说再也不和她一起回去,但我却无法不缠着未散。

报应,比想像的大太多了。

「绫香,你有时候让人很有压力耶。」

被戳中要害的我,说不出任何话。

「……我回去了。」

快哭了。

怎么能在众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呢?这个念头驱使我活动身体,离开教室。我拼命无视自己的心痛。光是面对受伤的事实,似乎就会更加受伤,所以我尽可能地不去看现况。无法正视那可怕的现实,愚蠢地希望是别人家的事,所以故作客观地做起分析。

不该缠着未散的。她偶尔也会有想独处的时候吧。像我这样的家伙,当然会有不想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脚步好沉重。

好难受。

好难受。好难受。被未散排斥,不对,没有被排斥,只是被稍微疏远一点而已。很快就会和好如初了。虽然我如此相信,但还是觉得心如刀割。

在鞋柜区换上外出鞋走出校舍时,夕阳已经降临了。天空吹起干燥的风。

我知道自己被深深刺伤,并对此感到奇妙。不是因为逃避现实,是在冷静地思考后,相信未散不会伤害我。从认识她到现在的一○三七天里,她从来没有像这样伤害过我。她总是帮我说话、保护我。

这样绝对很奇怪。虽然这也许就是让人觉得很有压力的部分,但我无法无视这不对劲的感觉。

想到这里,我的双腿不再前进,身体向后旋转一八○度,走回校舍。我在稀稀疏疏的放学人潮中逆流,换上室内鞋后走回教室。决定回到未散身边,使我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稻叶同学?她刚才和深安同学出去了哦。你们没一起回去,还真稀奇啊。」

还留在班上的小谷同学如此告诉我。

不是被老师叫去教职员室吗?就算说谎,也要把我支开吗?

「谢谢你,小谷同学。」

现在开始在学校中找人?

没有非现在见到未散不可的理由。就算觉得不对劲,也可以等下次重复时再确认就好。

可是,我的胸口非常烦乱。

我加快脚步走着,最后不自觉地跑了起来。

裙摆上下飞扬。我冲下楼梯,前往特殊教室和空教室之类适合密谈的场所寻找两人。

就算我自认找得很有效率,可是校园太大了,我越来越焦急。

「相泽同学!」

有人叫我的名字。虽然我想无视那声音,但是会特地叫住我的人不多,而且因为我明白是谁叫住我,所以不想无视她。

「滨野同学。」

「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哦。」

「你有看到未散吗?」

我不抱期待地姑且发问。

虽然是死马当活马医,可是滨野的小嘴给了我想听的回答:

「稻叶同学吗?哦,我有看到她哦。她往体育馆……」

我拔腿就跑。

「唉!?相泽同学!」

困惑的喊叫声从身后传来,但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回头。

校内建筑物之间的移动距离不远,我跑在前往体育馆的走廊上,正要弯进最后一个转角时,听到未散的声音。

「绫香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哦。」

听到自己的名字,使我反射性地躲起,就像偷听对话似的。

「她只是有点笨拙,不习惯和人交流而已。」

「有点恐怖呢。」

说话的对象当然是深安同学。

她们在说什么呢?应该是今天午休时我引发的事件吧,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

「夏芽,拜托你了。」

「为什么……?」

为什么未散要用那种苦苦哀求的语气求深安同学呢?

深安同学的回答也很奇怪。

「她有那么特别吗?为什么你只在意着相泽?」

「…………」

没想到深安同学会那么想。

虽然没想到,可是她的声音种有种不能无视的迫切感。

「什么叫为什么啊?每个家伙都只顾着自己!我才不要呢。为了相泽,所以你们忍耐点吧。要我对三城和佐崎那么说?我绝对不要……听好了。这次我不沾锅。三城佐崎和相泽想干嘛就干嘛吧。」

深安同学以急切的语气说着。为什么她会那么焦躁呢?我完全不懂。一切全是如此离奇。

「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吗?你不讨厌绫香吧?」

「这样一点也不像你,稻叶。」

「你才是,这样一点也不像你。你不是很讨厌这种幼稚的事吗?」

未散软弱地说着。假如坐视不管,一定会发生悲剧。直觉如此告诉我。

那是很奇妙的直觉。没有根据,只是单纯知道。渗进无意识中的危机感强烈地警告我──

危险!

既视感。与梦中见到的景象非常相似。之前做过的恶梦,不断重复到令人心死的悲剧,即将再次于我眼前上演。

「你很烦耶!」

我不加思索地冲了出来。未散正向后跌倒。后脑正朝着阶梯直角部分倒下。虽然我浑身发毛,但是没空享受惊悚的感觉。

我借着冲出来的余势,以全身的力量接住未散。当然没能完全接住,因此重重跌坐在地上,不过这样就好。虽然看起来很逊,可是未散没撞到头,确实地活着。也没受到可以称为受伤的伤。

「深安同学……」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第三次的十一月一日,我第一次见到深安同学挥开未散。

我与她对上视线。我知道那表情。那是见到怪物时的表情。我与深安同学的眼睛成为媒介,感情起了共鸣。

我的无意识与感情、记忆流向深安同学。相对的,深安同学的记忆也流入我心中。

(插图011)

──『我以后要成为演员。』

──『……美容师有什么不好的?』

──『所以呢?你要放弃吗?』

──『怎、怎么可能!谁要放弃啊!我绝对不会放弃当美容师的!』

时间与登场人物零碎杂乱。有深安同学、有诗论学姊,还有不认识的大人。应该是深安同学的母亲吧。深安同学的记忆是那么说的。

刚才那是什么?我脑中一片混乱。

一步。两步。深安同学向后退,嘴巴开阖不已,似乎想说什么,但无法出声。她没有后退第三步,而是转身跑走。

「你还好吗?站得起来吗?」

「……嗯。」

在我上方的未散先起身,朝还坐在地上的我伸手。

「谢谢你接住我。很重吧?」

「你像长了翅膀一样,很轻哦。和我不一样。」

我明明没有打算那么说,但似乎对被说成「很有压力」的事耿耿于怀。

「真是,别酸我啦。」

未散柔和地接受我那带刺的话。我起身,与未散对望一眼,呵呵,两人轻笑起来。

这样一来,算是和好了一半。

为了完全和好,我们前往空教室。

已经放学了,天开始黑了,可是我们还不能回家。就算必须在回家时绕到食品杂货店买特价的酱油,也不得不耽搁下来了。

「…………」

明明是要密谈的,可是未散一直没开口。不论她讲了什么,我都会站在她那边的说。

「喏,先坐下来吧。」

我把椅子并排,和她一起坐下。

我主动把身体靠过去。本来以为会更紧张,没想到身体意外地诚实。可能是因为被说很有压力,所以自暴自弃了也说不定。未散也紧张地把身体靠过来。

「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被说很有压力吗?」

「真是的,别再酸我了啦。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那种场面。」

「那种场面?」

「就是偷偷瞒着本人讨论他的事?的那种事。」

貌似感情很好的小团体,私底下的一面。说成为了深入沟通是很好听,但说阴险也是阴险。

「我也不想看到呢。」

假如偶尔那么做,还能当成特例。每次都那样的话就很烦人了。

「还有,你们为什么吵起来?你慌乱到不像平常的你,深安同学也激动到不像平常的她。」

未散再次住口。

不过,这次她似乎不打算保持沉默。

「绫香……」

未散用力捏着拳头,用力到使关节发白的程度。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她以颤抖的声音发问。

语气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力。

「没问题的。你们一定能和好。」

「不是。不是那个……」

未散猛地挺起身体。怎么了?我还来不及感到困惑,已经看到她走投无路的眼神了。

「再这样下去,你会……」

「我?」

未散一惊,捂住自己的嘴。

似乎是不小心说溜嘴了。

「不能说吗?」

「…………」

尴尬的沉默。

被人隐瞒的感觉很差,被人坦白有事隐瞒的感觉更差。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无所谓。和优花那时一样的情况。既然未散认为不该告诉我,觉得我不知道比较好的话,就这样吧。我相信她的判断。因为我信任她。

「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不是那样!」

虽然我没有推开未散的意思,但她却露出被抛弃孩子般的表情。

我知道那双大眼中的感情。与我每天早晚在镜子里见到的感情是一样的。

就如同我怕未散,未散也在怕我。

怕说出真相后,会被鄙夷。未散怕我因此害怕她。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呢?尽管心里这么想,但还是无法消除恐惧感。我想,我应该没有像嘴上说的那么信任未散。不只未散,我不相信世界上的一切。「你变弱了呢。恭喜。」与优花说的那种变得像人类的变弱不同,是更卑鄙的变弱。魔女的算计是冷血无情,没有人类那种温度的,所以拒绝信任他人那种高尚的行为。

虽然吻过了,可是没有以语言确认彼此的感情。是寡廉鲜耻的行为……

我做了对不起未散的事。

不对。

不是那么像样的原因。

是更自私的原因。也就是说,我不够满意。

过去,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失望,以不追求任何人事物来保护自己的我,是软弱的生物。

但现在不同了。我想要更美好的明天。想更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想更被这个人喜欢。

没错。如今,我终于正式面对自己的心情了。

我喜欢未散。

因为喜欢,所以不厘清我们的关系,我就不够满意。说白了,这是我的自以为是。不过,现在要鼓起勇气主张我的自以为是。

第一步,当然就是……

「呐,未散。」

让彼此不再互相隐瞒。

「你知道这个世界会不断重复吗?」

「…………」

没有回应。

我从想说的地方开始说起。

「虽然没有任何人记得,可是一天其实不是只有一天,会重复好几次,重复到烦人的程度,然后又自动变成下一天。重复的日子里,只有其中一次会与『下一天』相连……呃,就像翻开日历到隔天那样。至于其他没有下一天相连的日子,会被所有人遗忘。我把与『下一天』相连的那天,称为被『采用』的日子。」

未散正面凝视着我。

彷佛在观察我的意图似的。

接着缓缓低下头,把头靠在我胸口似地倒下。

「所以说,只有你记得?」

「嗯。我不会忘记。不管什么事,只要看过听过一次,都不会忘记。天生就是这样。」

我一面说着,一面茫然地心想。

还得让未散看到自己的伤口多少次呢?

「所以我知道你在隐瞒什么哦。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而已。」

我那么想着,忍不住撒了谎。

「既然是这样,我可以不说吗……?」

倒在我怀中的未散以含糊的声音发问。有如沮丧消沉、失去信心的孩子似的。

「不。我想再听你说一次。在今天、在这里。那样一来,不论被『采用』的是哪一次,都可以延续到明天。」

就算在这种时候,未散仍然能带给我惊奇。

让我惊讶、给我新鲜的感觉。

「绫香,今天是第一次?不对,这发展是第一次对吧?」

从相遇到现在,今天的未散最敏锐。

「你右手一直握拳哦……你在骗我对吧?骗我曾经告诉过你。」

未散抬起头,表情已经不是无力的孩子了。

她与我对上视线,眼神澄澈,美到不像这世界该有的存在。

尽管外表与声音都是符合年纪的少女,但是莫名地带有一种超然的感觉。

「对不起,绫香。我也有非告诉你不可的事。」

那感觉,只会让我联想起某个名词。

──魔法师。

「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是非常惊讶。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月五日。」

未散明确地说。

十月五日。对我来说,是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天。

那天发生的事,全都很异常。

我一整天惶惶不安。一天之内发生了许多奇妙的事。而且没有重复,只有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只看得到结果在那里。但如果因此造成了什么困扰?又没有什么困扰之处。

「因为你是魔法师?」

「嗯。我在那天变成魔法师了。」

未散如此宣布。

「我全部想起来了。我是从有点远的未来,以魔法穿越到现在的。穿越到和你相遇的那天,让一切重头来过。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无数次。」

「你不记得穿越的事吗?」

「我和你不一样,我会忘记。」

未散身体的力量放松下来,轻轻地吐了吐舌头。

「所以现在这个时刻,也不是第一次。虽然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但我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因为有未来的记忆。

「所以你最近的样子才会那么奇怪。」

「很奇怪吗?」

我以点头代替回答。

「怎么个怪法?」

未散以纯粹的态度发问。她自己没有发现吗?被她直视,我觉得无法蒙混过去。

「距离很奇怪。太亲密了,或者该说肢体接触非常多……」

也因此,回答时没有加以修饰。我在说什么啊?由于有这种自觉,所以越说越小声……

文化祭之后,未散的肢体接触多到异常。光是回想起来,我就忍不住面红耳赤。

「对不起。因为未来的我们,那个、比现在更要好……你不喜欢这样吗?」

「没有。不、不是不喜欢,不过……那个,我希望能注意一下时间和地点……」

我在说什么啊。

觉得体温好像升高了。呼吸紊乱,背部流起怪异的汗水。

是说,比现在更要好是指……?继续想下去的话似乎会没完没了。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回到正题。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

接下来──这个词使未散的表情暗了下来。

虽然想像不到具体发生的事情,但我大致猜得到会有什么发展。想到未散特地找深安同学密谈,我发问:

「和深安同学有关吗?」

「嗯。」

未散总算说了。

「……『上次』时,我们也一直在一起,解决了许多问题……文化祭之后,我们两个一起解除了很多人的『诅咒』。」

「诅咒?」

「没错。其他人不懂的、奇妙的力量。」

「比如无法遗忘?」

「我觉得你的那个是才能。总之,很多人都有了奇妙的力量。」

「深安同学也是吗?应该说,诅咒算是超能力吧?超能力真的存在吗?」

「你居然这么问?你的记忆力也很像超能力哦。」

未散傻眼地苦笑。

「唔……也是。对不起,离题了。」

未散点点头,回忆着这个时间与其他时间。

「我们一直在一起,努力解决各种『诅咒』造成的烦恼与事件。」

「可是,这次也用同样方法解决的话,是行不通的。你的语气是这个意思吧?」

愚蠢的问题。如果行得通,未散就不需要重来了。

「嗯。我因此……」

说到这里,未散沉默下来。她似乎在思考遣词用字,但其实不然。只是单纯地犹豫而已。最后,她哑着嗓子说:

「失去了你……!」

什么?

未散的一句话,使我如坠冰窖。

我是无法遗忘的人类。就算和「诅咒」扯上关系,应该也不会因此失去生命。就算有危险的情况,我也能以不同的「今天」来回避危险,所以应该比其他人更强健一点才对。

可是未散却那么说。

「失去我?」

「嗯。所以我才会回溯时间──」

「等──!……等一下。」

我连忙打断未散的话。

最重要的部分,她没有说明。

「为什么我们会分开呢?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我脱口而出,接着面红耳赤。主动亲吻太有压力了。这女人太胡来了……

「…………」

未散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也许我让她想起讨厌的回忆了。

「不想说吗?」

「不是。这部分很重要,非说明不可……一直解除『诅咒』的我们,在解除到某个『诅咒』时,有人出现,带走了你。」

「谁?」

是警察吗?该不会被卷入什么犯罪里了吧?我脑中闪过各种猜测。记忆力或魔法,我们拥有的力量,被什么有力人士注意到。我开始猜想那种可能性。

可是未散接下来的话,轻易地超越了我的所有想像。

「你。」

「咦……?」

「外表和你一样的另一个人出现,带走了我身边的你。」

「那是什么意思?」

无法理解。想知道得更详细。我向眼眶湿润的未散发问。

「我想,那应该是其他时间轴的你。」

「其他时间轴?」

我追问。不得不追问。

未散思考了一下,开口。十一月的这个时刻,教室里已经变得相当暗了。

「我没办法说明得很清楚。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能重复『今天』呢?」

未散回到原点。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因为一天有好几次。」

「虽然是那样没错。」

未散微微苦笑。

「不过,我不是说那个。除了『一天会重复好几次』之外,也是因为你有『记住一切的能力』,对吧?」

完全的记忆力。未散是这么说的。

不是无法遗忘的诅咒。

「组合在一起了……是吗?」

「没错。单独存在时,也许是无害的诅咒,可是与其他的什么组合在一起,就会出大事。」

比如诅咒与重复的世界。

比如诅咒与诅咒。

忽地,诅咒与魔法组合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想到这个问题。难以想像,可以简单地猜到结果,两种完全相反的想法同时存在我心中。

「所谓的出大事,是指同样的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场所?」

「没错。然后你就不见了。」

因为与我分开了,所以未散穿越时间,回来找我。究竟重复穿越了多少次?未散不记得了。不过,一想到未散以我很熟悉的那种形式不断重复,我就觉得揪心。

一直重复是很痛苦的事。假如是悲剧,更是痛苦。我非常懂那种心情。

「所以这一次,我决定不让你和其他人的诅咒扯上关系。」

所以才会私底下解决。

在我答应深安同学担任戏剧社的代演时,已经与诅咒扯上一半关系了。不想让我与诅咒牵扯得更深的未散,试图与深安同学私下交涉。

想像曾经发生过的事,以及那过程后,可以理解未散的想法。

但是有点奇怪。

虽然不认为未散说谎或夸饰,可是我有种哪里不够的感觉。

「如果是那样,为什么我不记得那些事呢……?」

已经发生过的事,我不可能不记得。

「我想,应该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那些事的缘故。穿越时间的魔法,不是回溯客观时间的魔法,是主观地回到过去的魔法。」

我总算能接受这件事了。如果不是魔法师,稻叶未散这名少女是不会说出「客观时间」那种话的。

「说起来,本来就没有什么客观时间。」我知道的未散也不会这么说。

能以未散的魔法移动到过去的,只有未散本人而已。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单独存在时,也许是无害的诅咒,可是与其他的什么组合在一起,就会出大事。

例如,让绝对不会遗忘的记忆力忘了什么。

「能让我穿越时间吗?」

「哈哈……真不想那么做。」

可以哦。她说。

「别那么小气嘛。」

「不是那样。我是不希望你背负更多东西。」

是真心话。

她看着远方说。

话中带着后悔与惆怅。认同我这种人的价值,因与我分离而感到心痛。

我无法无视那表情。

「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我握住未散的手。以语言之外的方式强调这件事。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所以……」

「所以?」

我无法说下去。

不论怎么说,似乎都无法说得完整;不论以什么话表达,似乎都有更好的表达方式。我只能把握住的手拉到胸前,以传达自己的感情。

「呜……那个,和我在一起……不够安心吗?」

「你这种说法……太贼了啦。」

未散破涕为笑,轻轻摇头,再次把头靠在我胸口。

我以右手抚摸她的头发,把左手环到她背后。被听着心跳的感觉不差。

再这样一会儿吧。说实话,我想就这样持续到永远,可是不能贪心,再这样一会儿就好。时间很残酷,每次眨眼时,天色就会暗下几分。

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这样就好。其他我什么都不需要。

虽然什么都不需要,可是为了保护这样的时间,我还是非行动不可。

「呐,未散,我会插手深安同学的事哦。」

「你刚才有听我说话吗?」

未散轻笑。

「我已经决定要与其他人扯上关系地活着了。我不会再放弃了。我决定不再当魔女,要在人群中生活。假如我会被我自己带走,就追上去把我抢回来。因为这里才是我的容身之处。」

春天的相遇,改变了我。

以冰冷的面具遮掩怯懦,以对世间的漠不关心作为盾牌,任性地做想做的事。但那幸福的幼年期已经结束了。

在未散身边的话,我一定能无比坚强。

「真拿你没办法……」

她说。

「那就告诉你吧。『上次』我经历到的事。」

未散不卖关子,直接了当地告诉我。

「夏芽中了能读心的诅咒哦。」

「能读心?那不就是超能力者了。」

「你自己也够像超能力者了吧。」

只不过是无法遗忘而已。

「你上次说了『聪明汉斯』的故事。虽然我忘了细节了,但好像是马……?马会算术的故事。」

「『柏林的灵敏马』的故事呢。」

一九○四年九月四日,纽约时报介绍了一匹名叫汉斯的公马。饲主把写了算式的纸张给汉斯看过后,汉斯会以马蹄轻敲地面,回答数字。由于答对的机率高达九成,假如没有造假,表示那匹名叫汉斯的马儿不但看得懂数字,也明白「+」和「-」等符号的意思,并且能进一步地算术,解出答案。

汉斯走红后,有人怀疑真实性。一群专家仔细地检验,证明「聪明汉斯」的表演没有造假。可是,汉斯的名声没有持续很久。

先说结论:汉斯不会算术。

汉斯是以超能力──直觉来回答出正确率高达九成的答案。汉斯能精确地读取饲主的表情变化与紧张感,决定要不要继续以马蹄敲击地面。

例如卡片上写着「2+3」时,汉斯敲击了三次地面,见饲主的表情仍然紧张,于是又敲击了两次,见饲主的表情放松下来,终于不再敲击。

也就是说,汉斯能读饲主的心。

假如饲主不知道卡片上的题目,汉斯回答的正确率就会低到一成以下。

「上次」的我似乎仔细观察了深安同学。并且发现这件事。深安同学会透过观察他人,也就是透过表情、举止动作、眨眼次数、声音及语气……等等,综合所有的资讯,在无意识中把那些变换为声音,成为幻听。

「深安同学能靠着声音和表情来读取人心?」

「一开始时是那样。」

未散压低声音。

「因为世界的破绽,所以夏芽的能力变得越来越强。现在的她,就算是不想听到的声音,也会全部都听到。」

一开始时,是能以科学方式解释的现象,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变成真正的诅咒。原本只是透过他人的表情读取思考,变成就算没有见到脸也能听到心声,接着是即使没见到本人,就算在远处,也都听得到声音。能力无限扩大。

我想起刚才接住未散时的事。在与深安同学对上目光的瞬间,心与心的界线消失,她的记忆流入我心中。那就是扩大后的诅咒吗?

诅咒,以病原体般的方式扩散着。

坐视不管的话,不但会侵蚀中诅咒者本人,还会连周围也一起侵蚀。

「上次是怎么解决的呢?」

我发问,未散若无其事地回答:

「用你的记忆力赢的。」

「什么?」

赢。相当危险的单字呢。

「呃……有点复杂,总之夏芽想读你的心,你在被她读心时一直想着别的事情……你是这么说的。」

「虽然听不太懂,然后呢?」

「夏芽觉得自己读心的诅咒消失了……好像是这样。」

「觉得,这样就能让能力消失吗?」

「只要能让她那么想,就能以我的魔法消除能力了。」

只有最后的部分,未散回答得很明确。不愧是来自未来的魔法师。

该做的事,决定了。

十一月一日C,我终于把自己的记忆力与世界的秘密告诉重要的人。代价是来不及买特价酱油。

六次的十一月一日中,只有两次与三城同学及佐崎同学发生纠纷。不过被采用的是有纠纷的十一月一日C。我不知该对此感到开心还是难过。

十一月二日E

隔天,深安同学没有来上学。「每次」都一样。很明显是因为昨天之事的缘故。

未散传的讯息,全都已读不回。

没见面的话,就没办法解决问题。

十一月三日A

深安同学果然还是没来上学。看样子,今天不管重复多少次,她都不会来学校吧。将事情分为偶然与必然的话,这是必然。

再这样下去,会永远见不到她的。我接受了自己的日常简单地崩毁了。这么一想,就会觉得难以释怀。不对,现在还来得及,必须把我的日常抢回来。

虽然不想就此放弃,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只是经验不足的我,连未散都束手无策,两人因此沮丧消沉。

晚餐时间,一如往常来蹭饭的表姊,没漏掉我的异状。

「小绫……?」

「…………嗯?」

坐在矮桌另一头固定位子的优花,眉头因讶异而变形。

今天的晚餐是锡箔烤鲑鱼与各种菇类。吃完晚餐、洗好餐具后,优花泡了博士茶。

「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呢……啊!难道。」

优花绕到我身边。

「等一下,你想干嘛?」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与脖子。

「没有发烧。」

「我又没有那么常感冒。」

话说回来,如果我真的感冒,可是会传染给她的,所以不要来我旁边啦。要是两个人都病倒了,谁来照顾我们啊?

餐后甜点是马芬蛋糕。绵密的蛋糕体与苹果丁、碎核桃组合在一起,成为绝妙的松脆口感,相当美味。下次我也自己做做看好了

尽管五感得到满足,可是心情却好不起来。

虽然问了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我还是以姑且一试的心情,向眼前的人生前辈发问:

「你以前有过不想上学的时候吗?」

「没有。」

优花秒回。

「没有比学生时期更轻松的时期哦。不需要尽义务也不必负责任,还可以和朋友见面。所有时间全都能用在自己身上,真想回到那个时期生活,以现在的财力回去生活。」

出社会没几年的表姊,说着像疲惫中年人会说的话。

「还是有吧……成绩或者校规之类的。」

「不管成绩多烂、不管犯了多少次校规,都不会被赶出学校不是吗?」

那样就够严重了吧。我心想。但是优花的意见相反。

「不论犯了多大的错,也只会被处罚,不需要负责任。也可以这么说吧。所以你最好也趁现在尽量犯错哦。」

这女人在乱说什么……但好像也有点道理……吗?我不知道那说法是对是错。不过不知道似乎会比较幸福。

「你不想去上学吗?」

「如果我说不想去呢?」

虽然以问题回答问题不太好,但我想知道优花的反应。

「那就不去啊。不去上学又不会死。」

优花一派轻松地回答。

对过去的我而言,学校有如牢笼。校规严格到没有意义,而且同样的教学内容,平均得听五次,被僵化的制度束缚,无法学习自己想学习的学问。而且和任何人都话不投机,是练习忍耐的时间。

可是现在不同了。

「我没有不想上学……不对,我觉得上学很快乐。」

因为能见到朋友。光是这一点,学校生活就变得如此快乐。在放长假时甚至会望穿秋水,希望快点开学。要是被其他人知道,肯定会笑这样的我吧。

「你居然会这么想,姊姊太感动了……」

你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我忍下想这么说的冲动。

「所以就是,虽然上学很快乐,可是最近有个朋友不来学校了。」

我切入正题。

但是省略了穿越时间、读心诅咒的部分。就算优花的适应力非常高,而且是值得信任的对象,我也没办法全盘托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使一切恢复本来的样子。」

该怎么做,才能取回原本的日常生活呢?不论谁都好,希望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你想怎么做呢?」

「…………我想恢复成直到上星期为止的那种日常生活。你觉得该怎么做,才能让我朋友变回以前的样子呢……」

一直追求变化的我,如今居然希望维持不变,真是讽刺啊。我在心里自嘲。

厌倦了不断重复的日子,希望能见到全新的景色,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好。我一直如此期望。可是不知何时,我产生了完全相反的想法,希望能过着与上周相同的安稳生活。

「那种想法不对哦。」

优花沉稳地说。

那是开导比自己年幼的亲戚家孩子的态度。如果她平常都是这种态度,不知该有多好。

「不是希望你朋友变成怎么样,而是你想怎么做。必须思考这部分才行。我是这么认为的哦。」

「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让对方变成自己希望的样子,是很难的哦。」

那句话在我胸口回荡不已。就算改变话题,就算优花回去了,直到睡着为止,那句话都一直萦绕在我脑中。

人无法改变他人。

能做的,只有如何感受外界的事物、如何对应外界的事物而已。想改变他人的话,就必须抱着连自己也坏掉的觉悟,与对方冲撞才行。

剩下的十一月三日,我都在思考这问题。

十一月四日A

连续三天,深安同学都没来上学。

看样子,「今天」八成也没办法和深安同学说上话。

讯息也一直是已读不回。

我觉得这样很不像深安同学。虽然逃走不是坏事。依时间与场合,有时逃走是唯一的方法。但这样还是很不像深安同学。假如有看不顺眼的人,比起逃走,我觉得她会选择交战。

「怎么办……」

午休时,未散一直没有动筷子。虽然我们一起吃饭,但她一直愁眉不展。

我们又躲进空教室,说起悄悄话了。

「这和上次的发展不一样……」

未散提到穿越前的事。

「上次是怎么样?」

「我们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哦。」

未散这么说。但是没有难以启齿的感觉,表示问题应该解决了吧。

「我在几乎来不及时,和你一起穿越回期中考后,想解除夏芽的诅咒,可是……」

未散顿了一下。

「我们花了一整个月的时间,才终于解除诅咒。在那段期间,夏芽的诅咒一直扩大,是在几乎来不及时,才总算解除的。」

「等一下。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就是来不及的意思。夏芽的能力太强了,虽然有点丢脸,不过我被她的能力吞噬了。」

「我也是吗?」

「你比较特别。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已经完成了。」

从出生起,我的记忆力就没有改变过。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不对,如果记忆力变得更好,会是什么样子啊?

完美无缺的记忆力。只要是我经历过的事,不论多久以前的事、多细微的事,我都能像不久前才发生过的事般,回忆起所有细节。就算撞到头而眼冒金星,或是感冒发烧使思考能力低落,我不但能清楚记得所有的事,甚至连当时自己的意识有多混乱模糊,也都记得一清二楚。

就算是这个世界不打算留在历史中的、试写的「一天」,也不例外。所以我知道面临不熟悉的场面时,该怎么对应。

「上次和这次,我们的行动是不是有很大的差异?」

在重复的时间中,基本的思考方式。

未散以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真是的,你会不会太可靠了一点?」

她闹别扭似地噘嘴嘟哝。虽然现在有这种反应很不妥,但我还是心跳加快了。未散之所以会闹别扭,也许是因为主观上第一次经历这一切的我,比重复穿越时间的她冷静吧。

「因为我很习惯这种事了。难道上次的我留了一手吗?」

毕竟从出生起,我就一直过着不断重复的日子。

在重复的日子中,假如出现稀有的现象,一定有近期的原因。偶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偶然,是因为人类无法解释原因出在哪里,才会将其称为偶然。假如有能精准预测这个世界上发生所有事的智慧存在,对那家伙来说,这个世界只不过是超大型的可笑骨牌效应吧。

「说不定吧。因为你很会撒娇,也许是故意装成不知道。」

「我是那么讨人厌的女人吗?」

「我觉得你很可爱哦。」

未散小姐若无其事地扔下核弹。

被这么说,我的脑袋就会沸腾起来,无法正常运作。假如是被其他人说可爱,我不会太在意;可是被未散说,我的理性就会感到羞耻,想夺门而出。

「还是回到正题吧。」

脸颊好热。

「嗯。行动的差异吗?差异……差很多哦。因为我绝对不想像『上次』那样失去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哦。」

我脱口而出。未散并不因那难为情的话而动摇。

「嗯。你确实会这么说呢。但是和『上次』一样,两个人一起解决各种诅咒的话,是不行的。」

过程相同的话,只会走到相同的结局。

假如会出现不同的结果,就是出现诅咒了。

「所以你才打算一个人解决?虽然是魔法师,却以人类的方式解决。」

「嗯。可是失败了。」

为了不让我扯上关系,未散一个人面对深安同学。就是十一月一日放学后发生的事。

「呐,未散,我相信你哦。所以你也相信我吧。」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就由我这个魔女接手吧。

虽然决定不当魔女了,不过,就让我再当一次吧。与其让未散露出伤心的表情,不如当个魔女。

放学后,我们一起前往二年级的教室。我与未散在走廊角落等着,也就是所谓的「守株待兔」。

走出教室的学生们,以稀奇的眼神看着领结颜色不同的一年级生。

校园里差一个学年,代表相当大的差距。如果是社团,在立场上将有绝对的长幼之分。明明只差一年而已,为什么有那么大的不同呢?我无法理解。差一个学年的话,最长差七三○天出生,最短只差一天出生。就宇宙的时间规模看来,根本是极小的误差。

可是在现实中,差一个学年代表的是,无法简单地探头看进二年级教室。

「总觉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因为你很可爱吧。」

「谢谢不用了。」

未散冷淡地回应。

惹她生气了吗?我反省起来。可是不久之后偷看未散侧脸时,见到她的耳根子微微发红。看到好东西了。

就在我努力拉下快扬起来的嘴角时……

「这不是相泽学妹嘛?上星期六谢谢你了~~」

旁边有人说话。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名女学生从隔壁班教室探头出来。是戏剧社负责照明的社员。

「你要找诗论吗?我帮你叫她~~」

也不等我回答,对方就朝教室里喊话了。我只能朝她潇洒离去的背影道谢。

「谢谢。」

戏剧社这星期似乎不必团练。文化祭后夹着期中考,紧接着是共同炼习。如今忙碌的时期总算可以告一个段落了。我想相信不是因为期中考不及格的人太多之故。

我之所以来找诗论学姊,是为了消除心中不对劲的感觉。

一会儿后,诗论学姊拄着拐杖,从教室门口探头出来。

「哦!绫香啊。你是来报名入社的吗?好啊,我去拿入社申请书,你们两人写在同一张上就好~~不过结婚登记申请书的话,拿给我也没用哦~~」

她一看到我就劈头这么说。

为什么我身边的年长者都是怪人啊?

「诗论学姊,可以和你谈谈吗?」

「什么?你要脚受伤的人站着说话吗~~?」

「不然进学姊班上打扰一下吧。借几张书桌椅坐着说话。要谈的内容都一样就是了。」

诗论学姊僵住了,未散回头看我。因为我的语气很冷淡吧。

这是一种套话技巧。不过从诗论学姊的反应看来,算是很成功吧。

「今天没人会去社团教室。到那边说吧。」

诗论学姊俐落地拄着拐杖走了起来。我们跟在她身后。

放学之后,学生们都很有精神。期中考结束后的校园,再次洋溢青春活力。我们三人在人潮中逆流前进。

戏剧社的社团教室,位在教学大楼的二楼。

「上星期六谢了~~你真的帮了我们大忙哦。」

「你还满意吗?」

诗论学姊深深地坐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把拐杖随意地立在一旁。

「不不,一点也不满意。缺点通通没有改过来!」

不愧是对演戏非常认真的诗论学姊,说得很直接。

「不过啊,最后辉夜公主即将升天那里,只有那个地方演得很好。那句『相信我』,嗯,非常好,好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呢。」

是我站在舞台上向未散说话的场面。那句台词不是为了戏剧社,也不是为了观众说的,是只对未散说的台词。

诗论学姊满意得似乎快哼起歌了。

「然后呢?你要和我谈什么?」

她调整坐姿,把骨折的右腿放在左腿上。使我感到不对劲的石膏上下摇晃着。

「我不会说太久的。」

未散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对话。

「你的脚,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是上礼拜三哦。」

「真的吗?」

「嗯?为什么要在意那种事?是礼拜三晚上哦。要看医院开的诊断证明吗?」

「不用了。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你还真是奇怪。」

啊。糟透了。

既然打算穿越时间解除诅咒,就非得放弃许多事不可。不论是在未散家过夜的事,或是总算鼓起勇气说出秘密的事,全部会化为乌有。而且不是被夺走,而是主动放弃。不是在重复的日子中不被采用的某几天,而是以自己的意志舍弃那些日子。

「我还以为你要谈入社的事呢。」

「怎么可能。」

「不然是谢礼吗?」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把越跑越远的话题拉回正途。

「你的脚是在星期三受伤的………你对戏剧社死心,也是在星期三吗?」

未散倒抽一口气。

诗论学姊的表情很平静。

「…………」

漫长的沉默。

情绪从诗论学姊的脸上消失了。可是那面无表情,胜过任何雄辩。

「小夏夏也是,你也是……有那么明显吗?」

我没有回答那疑问。

虽然没有回答,但是我在心里检视。看起来不像偶然受的伤。也不像被别人打伤。既然如此,就只有可能是自己弄伤自己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那伤有种见惯了的感觉。应该是直觉吧。庞大无比的记忆在无意识中推导出来的结论。

在梦中我自己造成的伤数不胜数。

「真是的,你疯了吗?」

「居然用那种口气对学姊说话~~?」

诗论学姊委婉地承认兼抗议。我很想抱头。

深安同学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以读心的能力知道挚友做了什么,以及为何那么做。因此受到强烈的冲击,精神变得很不安定。所以才会和未散起争执。

否则就说不通了。那么开朗的深安同学,之所以走投无路到不来学校,肯定是因为重要的什么,例如信任被破坏的缘故。

「那种事我才不管呢。要求十六、十七岁的小女生该对学姊怎么说话之类的。」

我可是七十五岁的老妪哦。敬畏只大自己一届的学姊那种可爱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呢。

「我也不是不懂你想怪我的心情啦。不过你想怎么做呢?虽然你被卷进这件事是很无辜,但我是不会道歉的哦。」

直接摆烂了吗?我心想。但同时又认为这是把深安同学带回来的好机会。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过你要向深安同学下跪道歉。」

短短一句话,就让绰有余裕的表情从诗论学姊脸上消失。

「这和小夏夏没关系。」

「不,有关系。因为这样我才能消气。没事被卷入无聊的闹剧里,我才不接受那种事。」

我发挥少得几乎没有的演技,尽可能地虚张声势,低头看着椅子上的诗论学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诗论学姊兴味索然地扭头。

那天,深安同学闯进教室时的急切模样,如今也历历在目。她是为了帮挚友度过难关而奔走的。

她一定很拼命吧。做好付出任何代价的觉悟,向我这个魔女求助。就像为了王子舍弃声音的人鱼公主似的。而我,不能坐视不上学的她如泡沫般消失。

「因为你没有努力到最后。」

「啥?我想不想努力,随我高兴吧?」

「你该不该向深安同学道歉,也是随我高兴。」

「这种挑衅太单纯了吧?」

诗论学姊露出怒极反笑的轻蔑笑容。果然如我料想的,她发火了。火到猛地起身,因此失去平衡,差点摔倒。

我身体动了起来,朝她冲去。诗论学姊似乎认为我会过去接住自己──没想到回过神时,我已经躲开了。没人料得到的假动作。

时间彷佛慢了下来,只见诗论学姊瞪大眼睛,俐落地以左脚撑住身体,接着大力喘气。

「绫香,这样太过火了──」

未散说的对。这样太过火了。其实我也想道歉,不过……

「……什么嘛,连即兴表演也学会了吗?」

诗论学姊低声说着。她总算泄露了真心话。

「演戏天才连那种事都做得到吗?第一次演戏就能在两天内记住所有台词,完美地模仿前辈的表演。正式表演时还加入了自己的演技,现在连这种残忍的即兴表演都学会了。」

真心话一旦流露,就如溃堤的洪水,停不下来了。

「我只有演戏而已!这明明是我的梦想!可是!为什么会有你这种人啊!太犯规了……」

泪水掉了下来。身影看起来很脆弱。

梦想。对一路放弃至今的我来说,是过于耀眼的单字。

我突然想起国中时的事。以画图作为精神支柱的同年级学生,因为见到我以完美记忆力画出的图而失去自信。现在也和那时候一样。那时候的后悔,在后来得到弥补的机会。

想到这里,我自然地脱口而出。

「诗论学姊,其实我也有梦想哦。你想知道吗?」

那天的我,只能目送着原本是朋友之人的背影远去。

可是现在不同了。我不会放弃,不会再认为想法无法传达给对方了。

我俯瞰着低下头的诗论学姊。

「变成普通人。这就是我的梦想。希望回家时,父母会温暖地迎接我;希望我能天天把在学校发生的事或烦恼告诉他们。这种梦想,很可笑对吧?」

「你为什么哭了呢……?」

「来学校的话,就能见到朋友,可以聊各种可有可无的话题,每天笑着生活。」

笑着生活,并由衷期待明天的到来。

未散朝我看来。对上目光后,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轻轻勾住我指尖。将来会与她变得更亲密,这也是我梦想的一部分。

「这就是我的梦想。」

只要有这梦想,我就能说自己是幸福的。

只要能像这样牵着手,我们就能前进。

就算有障碍阻挡在前方,也能将其排除,继续前进。

「所以,你也不要放弃……不论碰到任何事,都不要放弃梦想。」

泪水不住流下,浑身发抖。我很想逃,很想低下头,但我没有动摇。因为勾在一起的指尖很温暖。只要意识到那温暖,我就不再发抖,能向前迈进。

「谁要放弃啊!我绝对──不会放弃!」

我灌注所有的心神,全力演出。回想着心与心的界线消失时见到的景象,想起她说过的话。两人一起经历的时间里,她总是那么耀眼。扮演的角色,当然是「深安夏芽」。

假如是深安同学说的话,应该能传达给诗论学姊,打动她吧。

「什么啊……」

诗论学姊以快哭出来的表情,逞强地勾起嘴角。

声音在发抖。诗论学姊的身体剧烈颤抖不已。

「那梦想太难了吧……比起来,当演员反而实际多了。」

完全复活的演员,使出浑身解数的演技。

真是的,演技太差了。



傍晚,整座城市浸泡在橙黄色之中。

能一眼望尽城市的坡路。虽然平常人来人往,今天却奇妙地没什么人。明明应该有许多放学或下班、买完菜回家的人走在路上才对。

我和未散都不知道深安同学人在哪里。她还是老样子,讯息已读不回。光靠我们的话,应该找不到深安同学吧。但如果是诗论学姊,就会知道她在哪里。就算深安同学不在家,最瞭解深安同学的诗论学姊,一定也知道她会去哪里。

「小夏夏!」

那背影看起来很小,小到很危险。扩大后的诅咒。读心的诅咒在成长后变化为吞噬人心的诅咒,连深安同学也快被吞噬了。

「诗论?你为什么在这里……还有稻叶和相泽。」

深安同学露出胆怯之色。

「小夏夏,我很担──」

「不、不要过来!」

深安同学激动地大叫,使诗论学姊不知所措。

平常充满自信的深安同学不见了,在场的是迷了路的孩子。

「交给我吧。」

未散与诗论学姊点了点头。

如果问我怕不怕,当然会怕。但是我不可能后退。

因为,未散正看着我。信任我、把事情交给我处理、在一旁看顾着我。光是这样,我就足以涌出能胜过恐惧的勇气。

「不行。相泽,你太靠近的话……」

一步、两步,深安同学躲避我似地后退。

每当她后退一步,我就会前进一步。我不打算让她逃走,更不打算抛弃她。

「告诉我,你在怕什么?我知道你会读心。放心吧,我是来解除你的诅咒。」

「太奇怪了。我什么都听不到。不管是谁的声音,不管来自哪里的声音,我全都听不到!」

过于习惯读心的深安同学,因为突然无法读心而感到困惑。不对,不是困惑那种可爱的反应,而是陷入恐慌。

我赶过去时,深安同学跪倒下来。

「冷静点,深安同学。」

我弯下身子,配合深安同学的视线高度,观察她现在的情况。没有受伤、没有发烧,只有心跳快到异常。

「这种情况要怎么冷静!?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每个人都不见了,大家都被我消灭了。」

能够读心──

乍看之下是无害的能力,但是一直接触着人心那种纤细的东西,不可能不被影响。而且在能力最强的状态下,甚至能改写想读心对象的想法。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诗论那个笨蛋、班上那些笨蛋,还有妈妈。每个人都只会说自私的话,我再也受不了了……」

深安同学摇摇晃晃地起身,背对着我的身影看起来很虚弱。一直以为很坚强、很可靠的同班同学,其实只是符合实际年龄的少女。

我看着那背影……

「不要逃避!」

对着背影大叫。

逃避改变不了任何事。虽然是最轻松的方法,但是没有将来。

「抱怨出来就好了!」

不论什么样的诅咒,既然是异能,就具有「力量」。可以在背后推人一把,使他人有勇气前进,或者把人推下悬崖。

说得极端点,力量不过是道具而已。比如菜刀,是喂饱人用的道具,但是弄错用法的话,也能变成夺走他人生命的道具。

无法遗忘的诅咒也一样。

而力量伴随着责任。

「有什么不满,就大声抱怨出来!」

我扯开嗓门大叫。

喉咙被要求发出平常很少做的呐喊,有种火辣辣的感觉。

深安同学猛地转头,以燃着怒火的眼神瞪着我。

「不要说得那么简单!我和你这种孤立仔不一样!」

那是她的内心话。一直塞在心中最深处的、最诚实的心情。

不能尽情地说想说的话、不能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

必须时时刻刻自制,否则别人会认为自己是任性妄为的家伙。会因此失去人望,过火一点,甚至会遭到排挤。

「被大家讨厌的话就完了、被盯上的话就完了。不能一直处在叛逆期。」

所以对朋友的错误视而不见。

用力按下自己的意见,以与团体同步为优先。

就算面对父母,也不正面冲撞。

那种事……

「谁理他啊?是你错了。」

想逃避的深安同学是错的。我才是对的。

「说出来啊,对诗论学姊说:我才是对的!」

所以,选择了简单逃避方法的诗论学姊是错的、受伤的深安同学才是对的。我如此大叫。

「去痛骂那个烂女人吧!」

我回头指着诗论学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还不是因为你是外人,才能这样不负责任地讲话!」

「是啊,我是外人!所以我可以随心所欲地说想说的话!」

来吧。读我的心吧。

读我的心,和我的心同步吧。

我会帮你消除那痛苦。

「再怎么自我中心,也要有个限度!」

「真不好意思!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注意周围的情况哦!而且有五倍那么多呢!」

我以越来越沙哑的声音与深安同学对骂。

「没毅力!」我如此大吼,「孤僻!」深安同学这么回敬。「墙头草!」我唾骂,「阴沉鬼!」深安同学闭着眼睛大叫。我们不断互骂,但我不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把累积在心里的不满全部倾倒出来,互相碰撞,是现在的我们非进行不可的仪式。骂到最后,「笨蛋!」「白痴!」我们把连小学生都不屑使用的低能词汇都搬出来了。

「我真的做不到啦!」

「你不会读我的心吗?你也只做得到那种事而已吧!」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异物。

长久以来,在长久到悠久的时间里,一直以魔女的身分活着。

据说,人类的心脏平均能跳动二十亿次。不只人类,哺乳类的老鼠或大象等等,不论物种,一生的心跳也大多是二十亿次。平均重复五次才能迎接下一天的我,在寿终正寝时,心脏跳动的次数应该超过百亿次了吧。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不是哺乳类。

从产生这个自觉的那天起,看在我眼中,周围的人物全部成了观叶植物。

拥有其他人没有的记忆,记挂着绝大部分人会直接忽略的小事,直到死亡为止。

我不是人类。

常识与价值观与人类完全不同。

任何人都无法理解我。

没有人能发现我。

所有人都放弃了我。

──可是,有人让这样的我成为人类。

因为我遇见了她。

因为她发现了我。

因为她融化了我冰冻的心。

为了不让那邂逅成为梦幻泡影,我不停前进。就算失败再多次,我也不肯放弃。这是自称魔女、弱小又孤独地活了七十五年的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宝物。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放手。

再说,我表姊也是这么说的呢。

「不论犯了多大的错,也只会被处罚,不需要负责任。也可以这么说吧。所以你最好也趁现在尽量犯错哦。」

就算犯错或失败,也可以重来到成功为止。

所以……

「你也鼓起勇气吧。」

我起身,对深安同学伸手。

「拜托了,相泽……」

深安同学放弃地摇头。

「放过我吧……你的心,吵死人了。是这个世界最吵的心声。拜托你,像现实中那样文静啦。我真的被吵到……」

风,吹了起来。

「安静点啦!!」

深安同学发狂大叫的瞬间,她的懊恼全部流入我心里。长年堆积在心里的郁闷与愤懑,怒涛排壑般地朝我涌来。

《无法理解自己的双亲。不容许任何脱序存在的班级社交。过度自作主张的童年玩伴。》

心与心连接在一起,诅咒的力量开始侵蚀我、想改写我的想法。狂风吹在我脸上,从外侧与内侧夹击,想消耗我的身心。

读心魔女的故事,想把我改写成她想要的模样。

可是……

「别以为能让我的心消失!!」

我迎向暴风,正面迎战。

我的心不会消失。

我的心情不会动摇。

每当快被改写时,我就会想起自己的存在与信念。因为我有完美又完全的记忆力。想让世界本身消失,是不可能的事。那是比这个世界的任何规则更优先的规则。

因为,现在的我是魔女。

魔女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存在。

「啊……」

在失控中想改写我的心的事实,使深安同学错愕了。

「喏,你就像这样说出来啊。把想说的话全都对诗论学姊说出来。因为你们俩是无所不言的关系,对吧?」

「相泽的心,没有消失。可以确实听见心声……为什么?」

「因为我很强。」

我努力地装模作样,有意识地勾起嘴角。

嗯、嗯。深安同学肯定地点头。

「是这样啊……说的也是。因为你太强了嘛。是我们班的女王。」

她眼角泛泪,微笑起来。

女王?那是什么意思……



之后的事,就交给诗论学姊处理吧。深安同学发自内心的呐喊,压倒了诗论学姊。自己做的事,间接地把比自己小的童年玩伴逼到绝境,这事实使她受到不小的打击。

「小夏夏。」

「诗论……」

能愈合深安同学伤口的,只有诗论学姊而已。

「走吧?」

我和未散留下她们俩,朝坡路下方前进。虽然不是因为秋季的晚风很冷,但我的右手自然地索求着未散的指尖。牵起未散的手的话,她会怎么想呢。我很惶惑。如果没有成功说服深安同学,应该连这种惶惑的感觉都会消失吧。想到这里,我更想牵未散的手了。

她应该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思吧,可是未散的左手微微碰到我的右手小指。我偷瞄了她一眼,只见她的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既然如此,我心想,伸出右手,与她的小指勾在一起。正当我们的手指为了更深的纠缠而使力时……

「笨蛋!!」

叫骂声直上秋季的云霄。

我们不由得停下脚步,同时朝上坡看去。

「小、小夏夏……?你干嘛那么生气?」

「当然是因为你很重要啊!比谁都重要!你是我的憧憬,我一直想变得和你一样。」

深安同学揪住诗论学姊似地朝她逼近。

「所以我才不想看到你做那种事!希望你更珍惜自己!」

把心中的疙瘩全说出来,直接到鲁直的程度。

「希望你……能和我商量心事……」

不说出来,就无法传达心意。

没有确实地说出来的话,感情就会残留在心中,成为随时可能出现的刺痛。

所以得在能伸出手时伸手才行。

(插图012)

把想法告诉重要的人,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可是逃避不说的话,等待在前方的,是更难走的荆棘之路。

「什么啊。这是爱的告白吗?」

诗论学姊语带哭音,承受了深安同学全部的感情。

互戳对方心中的痛处,是相当残酷的行为。但没办法,那是现在的她们非进行不可的仪式。是非跨越不可的心结。

「呐,小夏夏。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咦?」

「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可、可是……」

读心的诅咒成长之后,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改造对方的心,对方的自我很有可能会因此而消失无踪。可是……

「放心啦。」

诗论学姊鼓起勇气,向前踏步。

「……嗯。」

我不知道深安同学在那瞬间看到了什么。

没有读心能力的我,不知道也无法想像她在诗论学姊心中见到什么景象、听到什么心声,也不知道两人的心情如何共鸣。

但一定高洁又耀眼吧。

重拾梦想的诗论学姊心中的光芒,想让童年玩伴的少女见到的心像景色,肯定能成功打动深安同学的心。

所以,已经没问题了。我与未散安静地离开。

「辛苦你了。」

夕阳下的归途。未散慰劳着我。我们把深安同学与诗论学姊留在坡道上,用力握着彼此的手,朝下坡前进。

「真的很累人呢。每次都是这样吗?」

「嗯。演得很好哦,因为是第二次了吗?」

「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第一次啦。」

未散的经验比我丰富,感觉还是挺奇怪的。

「你很努力哦。」

「因为我得到提示了嘛。与其说提示,不如说是解答。」

与深安同学说话时,我一直回想着各种快乐的回忆。为了让能读心的深安同学改变想法。

不过没想到居然得正面对抗失控的诅咒就是了。

「你很强呢……」

「是因为,那个、有你在我身边……」

也许是因为大功告成、心情浮躁的缘故吧,我不小心说了难为情的话。

「虽然我在你身边,可是没办法做到像你一样。」

「…………」

「我做的只有回溯时间、否认发生的事、拒绝现实而已。」

未散低着头,没自信地说着。

来自从比现在更晚的未来、穿越回开学典礼的少女,虽然不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但是也无法正面肯定这个选择。

「没问题。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咦?」

未散惊叫。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只要有那个意思,连过去也能改变。要我满足于这个结果,接受诗论学姊脚骨折的现实?……怎么可能。

「呐,未散,让今天不存在吧。」

时间静止了一瞬。我们停下脚步。

「你不是能穿越时间吗?」

「为、为什么?我是能穿越时间,可是为什么要那么做?那样真的好吗?」

「没问题的。」

坡道上的童年玩伴应该已经互相理解对方的想法、恢复原本的友情了。

所以才要穿越时间。

这个时间轴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没有其他要做的事。剩下的只有收拾残局而已。

「必须让这个时间轴不存在。你也懂的吧?」

「…………这、呜……虽然是这样没错……!」

「深安同学吃了无关之人的心,甚至吃了自己母亲的心。」

诅咒膨胀到极限,使读心魔女听不到任何心声。在那之前,魔女学到了直接碰触他人内心的魔法,能把对方的心改写成自己希望的样子。让声音消失,更是易如反掌。

「这样已经太迟了。」

他人的心,是否与自己有相同的感觉?感受的内容是否相同?没有人知道。是这个世界暧昧模糊的部分。

自己眼中见到的蓝天与红霞,看在他人眼里,是同样的色彩吗?对色彩与温度的主观意识经验被称为「感质(Qualia)」。当然,每个人的感质都是不一样的。说起来,就连自己的左眼与右眼见到的景色,也有微妙的不同。为什么会觉得他人能见到与自己相同的景色呢?

许多有名的哲学家思考、讨论这个问题,做出的结论是「不知道」。

缺失感质的人类,被称为「哲学僵尸」。没有人知道哲学僵尸是否真的存在。因为光看外表,是绝对看不出一个人是否拥有感质。

可是,如果有绝对强大的读心者,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深安同学的力量没有极限,如果她读心,就有了心;如果她没有读心,就没有心。继续这样下去,她只会在地狱中行走。人类必须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不论未成年人或成年人都一样。就算是无法挽回的错误,名为现实的残酷世界还是不会放过她。

论点正确,可是我不要。

既然有挽回的机会,就会想挽回。

至少,在我做得到的范围内,我想帮这个忙。

「可是!」

未散激动地说:

「回溯时间的话,一切会全部重来哦!」

她深深吸气,急促地说下去:

「不论是你的努力,或者夏芽被鼓励的事……」

全都会化为乌有。在未散家过夜的事、在共同练习的舞台上对未散说的话、把一直隐藏的秘密告诉未散的事,全都会成为虚无。

「就算回溯时间,也不能保证下次能顺利哦!」

「可以的。因为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因为我记得。

因为我绝对不会遗忘。

不会遗忘她的痛苦。

不会遗忘她的心愿。

不会遗忘读心魔女的故事。

以及,不会遗忘成为魔女的她犯下的罪。

我全都会记得,会带进坟墓里。

「没问题的。就算真的无法顺利,只要再次重来就行了。」

因为,以相同的步骤重复相同的事,是我最厌恶,但也最擅长的事。

未散笔直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对我的信任。我在她眼中扮演着出色的魔女。只要意识到握在一起的手,就能消除我的不安。

我们追求的,是最美好的结局。

所以今天,以及和今天一样的今天,我们不要。

「走吧。让我们穿越时间。」

不接受发生过的事。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我们,都贪心地追求着更好的明天。拒绝悲剧,追求两人能永远安稳生活的世界。

魔法师与魔女的时空之旅,即将开始!

「你能带我回去吧?」

手握着手,身体贴着身体。

「嗯……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哦。」

站在我身边的她低语的咒文,甜美地回荡在我耳边。



风突然吹在脸上,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下一瞬,我们从坡路上消失。如陀螺般旋转不已。暴风毫不留情地吹走了我们,将我们卷到空中。

发生了什么事?我正感到困惑,身体已经突破大气层,飘浮起来了。虽然以为飞到宇宙,可是到处都见不到地球。这是以魔法跳越次元的结果。我于瞬间理解到这件事。身体因此跳越次元而失去了在地球受到的惯性力。生活在日本的人类,由于习惯了地球的自转,一直是以时速一四○○公里的速度前进。而我突然失去了那个速度。

假如以肉体承受这些,一定会跟不上速度的改变。会因为失去大气压力与氧气,直接曝晒在过强的阳光与宇宙射线中而死亡。不过在这个瞬间,构成我们的物质已经不存在了。

周围满是光点,宛如置身星海。那些光点似乎伸手可及,但是又无限遥远。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平行宇宙,超越时间、否定物质世界、俯瞰可能世界。只有意识如此鲜明。

我们在刹那间飞跃了光年,远离了身边的无数星光,来到星云,看着吞噬恒星的黑洞,有如大宇宙中的尘埃般飘荡。

极尽壮观的时空之旅。

所谓的穿越时间,一定是探索进展较慢的可能世界的魔法。

最后,黑色的波浪无声地从下方──下方在哪边?──总之是从脚的方向涌来,吞没了我们。波浪中,以液体状态旋绕的星光聚集在一起,在我们头顶之处形成了巨大的光源。

光源出现巨大的脉动,那冲击,似乎使身体化为粉碎。

不对,那瞬间,一切物质全被分解了。

不论是生物或海洋、陆地,天下万物全都化为原子。接着又彷佛想起了原本的模样似的,在我眼前迅速地组合在一起,海洋成为海洋、陆地成为陆地,城市成为城市。

其中的生命,也在不到瞬间的时间里,再次出现。

模糊的轮廓逐渐成为见惯的景色,远景成为近景。出生长大的故乡景色离我们越来越近,见到熟悉的木野花高中了。蓝天与位于正上方的太阳从淡淡的云层中露脸,下个瞬间──!

十月二十八日A'

我们回到星期三的午休时间。

「────!」

我抬起头。

大大地吸了口气。

未散正坐在我前方。

时间是午休,地点是班上,我和未散正面对面地坐着吃午餐。今天的便当是三色井,是我很有信心的作品,但现在不是在意菜色的时候。我现在只想和未散聊刚才见到的景象。

「太惊人了。不过因为只能被力量拉着走,感觉就像变成美乃滋了似的。」

「嗯──?」

未散的反应非常普通。

两人之间的温差使我感到奇妙。难道对魔法师来说,那种景象是很稀松平常的光景吗?

「你睡着了吗?做了怪梦?」

未散把切片的甜蛋卷送进嘴里,可爱地歪头发问。

「咦!?」

「咦?」

未散开玩笑似地轻笑。

「你刚才也有看到吧?」

「有那么稀奇吗?」

对她来说,那是很普通的景色吗?

「你不记得了吗……?」

「我只记得你是不会遗忘的人。」

未散若无其事地说着,把三色井的蛋松送入口中,露出吃到美食的幸福表情。至于我,则沉浸在晕车的余韵中,没胃口进食。

「你应该也稍微记得吧?」

「我只知道是以魔法从下星期三回来的。」

今天是十月二十八日A'。

穿越时间前是十一月四日A。

回溯了整整一星期,三十六天的时间。

「呐,未散……你还记得吗?『上次』被采用的今天的事。」

「嗯……今天有什么事?」

我忍不住猛地起身。怎么了?周围的人朝我看来,但我没空理他们。因为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绫香……?」

「那个,我不是有去你家过夜吗?」

「来我家过夜?哦~~真的吗?今天是平常日哦?」

未散若无其事地,真的是若无其事地说着。那态度有种「就算开这种玩笑,也想到我家过夜吗?」的感觉。这算什么啊,我有种被留在原地的不公平感,又或者说,难道未散的反应才自然?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我充满无法理解的困惑。

未散很快地发现我的困惑,脸色倏地发白。

「啊,对不起。你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谎。」

「没关系。」

我已经习惯了。珍贵的回忆成为不存在的现实。打从出生起就经历过不知多少次了。可是这次,是曾经被「采用」的过去消失。虽然只有这样的差别,可是胸口却像被剜下一大块般疼痛。

「穿越时间啊,会使未来的记忆与这个时间的记忆混在一起,成为不清不楚的形状……呃,就像作梦一样,或者记忆消失。」

未散低声说着。

「对不起,我和你不一样,我会忘记。」

我的胸口猛地揪紧。眼前少女轻吐舌头的模样看起来令人怜惜。我下定决心。

至少,我要记得。把不曾存在的今天,把成为可能性的大海中泡沫的种种往事,都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穿越时间,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正想整理不存在的记忆,脑子深处突然出现轻微的疼痛。

「绫香?」

「唔唔……头好像怪怪的……」

「是哪里怪呢?」

「有种别人的记忆跑进脑中的感觉。」

重复的「一天」的记忆,我一直是以直线来管理的,就像串珠一样。每颗珠子是一天,被采用的日子,就漆上别的颜色。

我是以这种方法来区分实际发生的事,以及不曾存在的事。

可是现在,串珠的前端却乱了。

明明漆上其他颜色,但是不能与他人共享那天的记忆,变成不存在的日子。应该说还没发生,而且今后也不保证能再次发生。因为未来是会变化的。

「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今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可是却不像自己体验过的事。」

「从你的角度看来,确实是这样呢。」

未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觉得不对劲,也不觉得不安。

说起来,没有能够记住一切的能力的话,该怎么想起未来呢?

「那就走吧?再来一次。」

未散干脆地说着。那是只看着前方,一如往常积极正面的她,所以我也不能一直低着头。

「嗯。」

未散起身,我也跟着站起。

目的地当然和「上次」一样。与上次同样的发展,以不同结局为目标。

「唷──!」

未散开朗地举手打招呼。

「不管去哪里,都成双成对呢。」

深安同学看着一起过来的我们,苦笑地说着。

「友情很美好啊。」

佐崎同学附和,三城同学嗯嗯点头。

上回的星期三后半午休,我们是与深安同学她们一起度过的。

有时出现意外的对话,有时没有;放学后留下来等未散,或是提早回家,遇见意料之外的场面。

在未散家过夜,或是没有过夜……

难得被采用的过夜,如今不存在了。

为了让不好的未来消失,所以得放弃美好的回忆。

不过没关系。

只要再来一次就行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事到如今我明白了。共同练习的前一天,诗论学姊的话中含意。

我问她自己的演技有哪些缺点时,她含糊地带过。

──因为没有意义,所以我不告诉你。

参考过去舞台的影片,模仿而来的前辈们的演技。修正演技中的缺点,没有意义。因为每位前辈的演技都是完成品。是一名表演者以自己的方式诠释作品得到的成果。

优点缺点是互为表里的。

所以,举出缺点修正的话,会连优点一起消除。

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缺点。能做的只有隐藏缺点。借着强化优点来隐藏缺点。

想填补不存在的日子,只能伸手捉住更好的未来。

既然如此,首先该做的,就是完成义务。

「呐,未散。」

「嗯?」

「帮我一个忙。」

「嗯,好啊。」

读我的心吧。就算对深安同学这么说,她八成也不会认真读我的心吧。

既然如此。

「亲我。」

班上一片哗然。我觉得自己说得很小声,但映入眼中的所有同学如军队似地一齐朝我看来。这些人也未免太爱偷听了吧。

「嗯。」

未散毫无惊讶之色,应该说非常从容。

深安同学把眼睛睁到最大,看着我,眼神似乎在窥伺我在打什么主意。她的表情很紧张,头盖骨内的大脑正全速运作。

读心的能力似乎已经在好奇之下发动了。我开始回想未来一周的事。

──相泽!帮个忙!

──没办法,我只好改从头的高度丢下去……

──我都特地毁了那种垃圾舞台,你却坏了我的好事。

──我也知道非处理不可哦。

──夏芽,拜托你了。

──你很烦耶!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诗论那个笨蛋,班上那些笨蛋,还有妈妈。每个人都只会说自私的话,我再也受不了了……

──去痛骂那个烂女人吧!

──别以为能让我的心消失!!

回忆有如快转的影片般鲜明地萦绕于我脑中。透过读心能力,成为深安同学心中的体验。上次的最后,她心中的悔恨与绝望,穿越时间,复写在她的心上。

利用穿越时间的魔法,把理论上无法继承的他人记忆带到过去。这是无法遗忘的魔女准备的一点小魔法。虽然只是无法遗忘的能力,但是与其他魔法组合在一起,成了最有效的解决方法。

「相泽,那些是真的吗?」

「嗯。是今后即将发生的事。」

我极为认真地断言。

「你不相信吗?」

「…………相信。」

深安同学说完,冲出教室。以读心能力见到的未来太过鲜明。我突然带来的感情过于强烈,使她无法坐视不管。

她的目标,八成是诗论学姊吧。

我开始想像。在这个时间,我应该不认识的戏剧社社长,被比自己小的童年玩伴狠狠教训的样子,以及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的深安同学身影。

我相信,就算哪天诗论学姊受挫了,深安同学也一定会帮她把梦想的光芒取回。那是相当令人感到痛快的光景。

放学后,外头是阴沉沉的浊云,湿气缠绕在地表,挥之不去。我站在鞋柜区出入口旁,等待未散走出来。

走廊深处传来轻微的对话声。

「诗论,我先说。你要是把哑铃砸在脚上,我就和你绝交。」

「哈哈哈,我怎么可能那么做呢……哈哈哈。」

「就算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也会杀了你。」

「不是绝交吗?」

声音朝体育馆的方向消失不见。我不断地回味那几句话,心中燃起小小的温暖。未散从教职员室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辛苦你了。」

「这次不用补习哦!」

未散眉飞色舞地说着。我做了个实验性的提议:

「要不要去体育馆?」

「体育馆?为什么?」

「戏剧社的人正在彩排,一起去看看吧?」

不曾存在的日子里,我以魔女身分,被她们找去戏剧社帮忙。这次,我想以人类的身分与她们扯上关系。我打从心底这么希望。

霜降的季节。是期中考结束后不久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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