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法遗忘的魔女日常-章节

我逃避尖锐的煞车声似的,拼命奔跑。

墨色的深夜,我拉着未散的手逃亡。虽然心情上是逃亡,可是不知道想逃离什么,或者该躲避什么。我只知道,袖手旁观的话,未散一定会死。虽然不记得有这回事,但我知道结果绝对会是那样。

心跳快到像要爆炸。不知是因为一直奔跑,或者因为不安。只要一直握着手,就一定没事。只要温暖与柔软还在我手中,她就一定没事。

可是,我没有回头确认的勇气。

双腿不断交错着,有如想甩开不好的预感似的。其实,在出现想甩掉的念头时,已经来不及了。在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手中的感觉消失了。

又没救到她了。

我做好觉悟,慢慢回头。鲜红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在我身后。一人份的足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多么过分的人啊。未散。

我明明这么珍视她,这么不想失去她,可是她却死了。她救了我,可是我却救不了她。我是如此无力,无论如何挣扎都保护不了她。根本是地狱。

所以我只能这么做了。我把握紧的右手举到胸口。我明明一直握着未散的左手,可是如今,手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轻到难以置信的水果刀。

我闭上眼睛,回想刚才见到的景色。足迹的另一头,熟悉的人影躺在地上。我知道她已经断气了。我手中的水果刀,什么人的遗体。所以是我杀了她吗?不可能。我记得任何事。完全地、完美地记得一切。可是,既然不是我杀的,为什么她会躺在那里呢?

理由不重要了。

反正她已经死了,所以「今天」没其他的事可以做了。

我凝视了一秒映在锋利刀刃上的自己。之后就无所谓了。不痛苦的死法。终极的自伤行为。我流畅地做出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我做了稻叶未散死亡的梦。

有时是死于车祸,有时是从楼梯摔下,有时是被雷打死。虽然梦本来就是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世界,但还是太岂有此理了。情况糟的时候,甚至会死于随机砍人。光是死亡就已经很可怕了,死于暴力,更是可怕。

不论怎么抵抗都没用。就算做好万全的准备,就结论来说,未散还是会死。而我每次都在她死后陷入绝望,追在她身后自杀。

那么做的话,那天就不会被「采用」,变成不存在。为什么我死的日子不会被采用?不知道。这想法真是太自我中心了。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我仍然忠实地遵守那个规则,不断自杀。

「我最近一直做怪梦哦。」

原本从来不做梦的我,最近开始做起恶梦。

「哦?」

坐在矮桌对面的,当然是时不时来蹭饭的表姊,水濑优花。

星期日的夜晚,优花一面吃着泡芙,一面听我说话。

来我这里吃晚餐时,她经常会带甜点作为伴手礼。这家伙是想把我喂成猪吗?

应该说,为什么这家伙吃不胖啊?

是妖怪吗?

「怎么样的梦?」

「呃,重要的人死了的梦。」

优花缓缓眨眼。

她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瞪大眼睛。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并努力阻止那些事发生,可是每次都不成功。到后来,因为失败了太多次,我连难过的感觉都没了。」

说到具体的部分,我迟疑了起来。

以言语把那些部分说给他人听,内容太活生生血淋淋。而且就我的心情,也无法把那些说出来。未散死了。我害怕说出这句话。

「噢──!太悲剧了吧!」

优花装模作样地仰天大叫。

「我居然天天死在小绫的梦里!」

「……」

似乎找错商量的对象了。

面对我轻蔑的眼神,优花不为所动,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说:

「不过那是梦耶,你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你忘了我的记忆力吗?」

从出生起,我就无法忘记任何事。只要见过听过一次,随时可以钜细靡遗地想起所有细节。不论是五岁的五月五日穿的袜子花纹,或者十岁的十月十日打喷嚏的次数,我都可以像回想昨天晚餐一样,毫不费力地想起一切。

所以睡眠中见到的虚幻景象,我当然想得起来。但毕竟是那样的情境,所以心情上无法感到舒畅。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太超人了。」

优花眯着眼睛说。记忆力这么好真是羡慕,知道应该不知道的事真是厉害。虽然我知道她只是在说我像惊奇人类而已,虽然知道她平常也是这么说,可是我却陷入严重的被害妄想。

「别把我当怪物。」

「我没有那个意思。可是一般人是记不住梦境的。」

据说人类一晚会做四到五个梦。可是隔天早上醒来时,能记住的顶多只有一、两个梦。而且到傍晚时,绝大部分的人都会把大脑制造的幻觉忘光。

可是,我无法遗忘。

因为我的记忆力是完美的。

就算是梦,也能记得一清二楚,没有例外。

「……小绫,你有点变了呢。」

「是吗?」

「别把我当怪物那种话,你以前绝对不会那么说。」

的确。

虽然被当怪物愉快不起来,但我不会对其他人的看法有意见。

「以前的话,你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这……虽然就人类而言这种心态不正常,但确实就如优花说的。

反正没办法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再说我比任何人都不相信自己,是毫不在乎地践踏别人心情的怪物。自己只能这样活着,所以早就自我放弃了。

可是。

那种心态已经不存在了。

虽然不知道确实的转捩点,但如今的我,有一种非改变不可的想法。

「你变弱了呢。恭喜。」

优花以纯粹的笑容这么说。

什么啊,那种令人在意的讲法……

十月二十八日A

问:这星期最后的星期一的四天后,同时又是第一个星期三的三天前,是星期几呢?

答:星期二。但是总共有七天。

期中考结束了。当然。考卷中没有这种机车的问题。

这次期中考,我也顺利地维持了高分学生的身分。也许有些人会觉得意外,但成绩对我来说其实是生死问题。因为我完全没有社交性,没有好成绩作为依靠是不行的。光是能考高分,得到的好处就不计其数。

第一次的星期三,放学后。天空被晦暗的乌云覆盖,湿气缠绕在地表,挥之不去。我站在鞋柜区出入口旁,等待未散出来。

明明说好一起回去,可是未散去了教职员室后就没回来了。

她上星期的期中考成绩惨不忍睹,所以被级任导师以冷冰冰的声音叫去教职员室。

我站在以油毡板铺设成的走廊,将背部靠在墙上,以忧郁的心情侧眼看着无人的鞋柜区,寒冷的风从外头灌入校舍,使我完全没有心情阅读手中的书。

等待亲近的人时,心情应该更温暖才对。但是在这种寒冷的秋风中,会觉得消沉也是没办法的事。

正因为天气如此寒冷,才会眷恋人类的体温啊。明明没人责备我,我却推卸责任似地噘起嘴。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我正一个人闹着别扭,未散从教职员室回来了。

「辛苦你了。」

「这次不用补习哦!」

被老师解放的未散有如打赢官司似的,眉飞色舞地说着。我也跟着觉得开心。但不能因为勉强及格就放心啊。是说春天时,未散的成绩明明还算可以的,感觉是最近的成绩退步太多。

「但期末考不及格的话,就没有寒假了呢。」

我忍不住起了坏心眼,稍微挖苦了一下未散。

「难道你偷偷跟到办公室?」

未散的脸一下子红了。

「没有。但是我等得很痛苦哦。」

「呜呜,对不起嘛……」

我难得地说责怪般的话把未散窘住。这种不可爱的家伙,当然就是我。

这样下去会被未散抛弃的……得说点话安慰她才行。可是该说什么好呢?

「呃……等待本身虽然痛苦,但我还能忍受。可是分数不好的话……会很糟,对吧?」

很糟的事当然是很糟……我也变笨蛋了。

「所以,那个……期末考时,要不要一起念书?」

好心机。

这女人太有心机了。连我都受不了。

若无其事地掌握主导权,贪婪地做出独占对方的行为。表面上装成为对方着想,其实全在为自己做盘算。耍小聪明。一定被看穿了。被鄙视了。

我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未散。

四目相对。

「──!」

被抱住了。这是什么状况?虽然只有一瞬,但我似乎看到未散的脸发红了。

为什么……?

「未、未散……?」

「绫香!」

好、好痛苦……

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什么魔法?

「你真是太可爱了!」

「什么意思啊……」

「犯、犯规级的可爱!我们要一起念书哦!」

未散大力地蹭着我的脸──洋片中的拥抱也没有这么热烈──好闻的香气使我整个人飘飘然,脑袋醺醺然。

她那样才是犯规吧。居然那么直接地表现自己的感情,我根本做不到。不过既然如此,这招下次也继续用吧。我心想。

最近未散的肢体接触非常多。文化祭之后,距离就近到异常。是说我也有过充满不安的一天(十月五日),所以我很欢迎未散主动搂搂抱抱……不对,是不讨厌她那么做。

我怀着别扭感,换上外出鞋,走到室外。

从出入口向上看,绿叶似乎还得过一阵子才会变红变黄。中秋的寒风拂过发红的脸,使人更觉得寒冷。

「好冷……好冷啊,未散。」

我努力地向未散撒娇。虽然是撒娇,不过要努力地咬紧牙关,才能做到。

「现在才十月哦?」

「以二十四节气来分的话,现在已经是霜降了哦。是开始降霜的季节哦。所以──」

「因为你身上没肉嘛,所以才会怕冷啊。」

未散在两人紧靠在一起的状态下,把手伸向我侧腰。

「等、等一下!不要碰奇怪的地方。」

「唔──这些肉太瘦了,没办法当成霜降肉呢……」

「这、这是在夸我还是贬我啊……」

「当然是在夸你啰!」

未散玩弄了一阵子别人的腰肉后,以轻快的脚步前进,如跳舞般地放开我身体。

友善、活泼,交游广阔。和我截然不同的朋友。

完全不像会害怕与他人亲密交往的人。

可是,我不觉得她很遥远。

(插图006)

因为她总是站在我伸手可及之处。

「呐,未散。」

「嗯?」

「要不要牵手?」

未散极为自然地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这么做的话,就没办法看到彼此的脸了。虽然明显在意着对方,但是能在不被对方发现的情况下继续说话。是建立在奇迹般平衡上的关系。

──『我们互相叫彼此的名字吧。』

心脏跳得很用力。

用力到会疼痛的程度。

那舒服的心痛,如今也持续着。

不会褪色的记忆,使当时的激昂接续着今天。每当回忆起来,就觉得寿命缩短了好几年。我的心脏强力地朝全身输送血液。

从那个瞬间起,我不再以「稻叶同学」称呼她。她也不再以「相泽同学」称呼我。

是关系明确出现变化的瞬间。

是配合关系的变化,所以改变称呼方法呢?或是因为改变了称呼方法,才使关系出现变化呢?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样也无妨。

霜降的季节。是期中考结束后不久的时节。

十月二十八日B

这个世界会一直重复。

这是第二次的十月二十八日。

昨天也是十月二十八日。

在世人的常识里,同样的日期只有一次。所以每天都是无可取代的一天,必须把握所有当下,活得不让自己后悔……对一般人而言是这样。

但是对我而言,这说法完全不对。同样的日期会不断重复到令人感到厌烦的程度。具体来说,同样的日期平均会重复五次。但是只有一天会被采用,哪天被采用,则没人知道。人类只会记得被采用的那天的事,没被采用的其他日子,全部都是「不存在」的日子。

所以,不是哪一次被「采用」都无所谓。

例如重复的期中考。每次都得以满分为目标才行。如果有哪天偷懒不好好写考卷,被采用的话就怨不得人。

也不能每天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就算我记得所有的事,但是没有魔法的话,就不可能回到昨天重来。

就像前面说的,不论任何事物,我只要见过听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这就是我的体质。

可是,我的父母不认同我这些话。

他们完全不认同我的说法,把我当成爱说谎的孩子。可是我无法改变自己的态度。所以我利用了没被「采用」的那些日子,做了「预言」。事先预测其他人行动,在考试中拿到高分。

「她是我们自豪的女儿哦。」

我全力以赴,只想听到父母这么说。

到头来,我把母亲逼到崩溃。

──你是魔女!

以大到难以理解的音量,对我大吼。直到如今,我仍然记得。不可能忘掉。

希望父母能接受真正的我。

其他什么都不要。

我唯一的心愿,以极尽讽刺的形式达成了。

父母在不大的院子角落盖了间小屋,把独生女隔离在那里。如此这般的,我说的话被他们承认,他们也因此把我当成魔女看待。

虽然我当时很恨他们,但如今,我已经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了。年幼的女儿时常说出没发生过的事,要求履行没做过的约定,会怀疑她说谎成性也是当然的。但本人的态度却非常认真,不管责骂过多少次都无法矫正,最后只好带到医院做检查。但是脑子本身非常正常,就连医生也束手无策。

那时候的真正的我,确实是魔女。

所以如今我也依然住在这个狭窄的组合屋里。虽然一个人住很轻松,但由于屋子缺少隔热材料,所以夏热冬冷。说得直白一些,就是生活环境相当恶劣。对老人家应该更温柔一点才对。就体感而言,我已经活了超过七十五岁。

顺带一提,一年增加五岁。在精神方面的伤害还不小。

我在「昨天」等待未散的时间,来到美术教室。

既然已经知道她大约什么时候会回来了,比起在走廊吹冷风,不如待在其他地方。

我踏入美术教室,其中的人转过头。

「相泽同学──你来了!今天也教我吧!」

「……好啊。」

教室中只有滨野亚莉亚一个人而已。她一见到我,就像小狗找人玩一样跑过来。

文化祭结束后,我和她稍微说了几句话。那时的我做梦也没想到,两星期后的距离会变得这么近。

「你一个人?社长他们呢?」

「他们说天气不好。」

所以要在下大雨前回去。滨野不满地说着。

「你很认真画图呢。」

「因为我想进补!」

滨野鼻孔喷气地说着。不过因为发音太奇怪了,虽然很失礼,但我脑中满是人蔘鸡汤或羊肉炉之类的东西。

「请你教我!」

「好。」

我每星期会来美术教室几次,和滨野说话。

把过去的恩怨付之东流。虽然做不到,但我和滨野都当成没发生过那些事似地交流。

「这种感觉要怎么画出来呢?」

滨野指着陈年油画上特有的龟裂发问。

「这种龟裂没办法立刻制造出来。像这种颜料的话,要经过五百年才会裂成这样。」

滨野现在的研究主题是我以前画过的图。现在回头看看,会觉得成品有点丢脸。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用烤箱烤的。」

滨野目瞪口呆地僵住了。看起来有点好玩。

「设定在一○○度,烤一个小时,那样一来颜料表面就会出现龟裂,看起来很像古画。」

纸的燃点是四五○度,颜料的燃点是二○○度。只要确实地控制温度,制造龟裂不难。

那原本是伪造古画的技巧,但既然没有把成品拿去贩售,就是一○○%合法的图。我曾经想过卖假画自力更生,因此把所有伪造艺术品的方法全部查了一遍。

「好厉害!你什么都知道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比一般人多了点知识而已。

那种小技俩是赢不过热情的。绝对。总有一天,这个小小的艺术家一定能超越我吧。以压倒性的感性赢过只有过目不忘能力的我。

到时候,她一定能画出令人惊艳的作品吧。为了将来的感动,我很乐意帮助她。

「呐,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以为一定是画图方面的问题。

除了画图之外,滨野对任何事都没兴趣。我这么以为。

「你和稻叶同学很要好呢。」

没想到她抛出了意料之外的问题。

「有、有吗……」

「装傻也没用哦。因为很有名。」

那么有名吗?是说谁在说我们的事啊?

滨野继续追根究底。

「你们是情侣吗?」

「……」

不是。我无法这么回答,陷入沉默。

从来没想过这问题……不对。如果没想过,就能直接回答或东拉西扯蒙混过去了吧。

「为什么这么问呢?」

也就是说,我有想过。

不只一次两次,而是经常在思考──未散和我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大……啊,呃,因为我听到有人说你和稻叶同学在交往。」

滨野本来要说的是「大家」吧。

大家都在传吗……

是说大家是谁啊?范围有多大?滨野的朋友圈?还是滨野的班级?那是连其他班级的人都会谈论的热门话题吗?

「我们…………」

「……?」

滨野可爱地歪着头。

圆滚滚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我。

「好像没有,不过……」

不过,也不曾确认我们的关系究竟是如何。我欲言又止,说不出话。

一直以为是挚友。

但一般的挚友不会接吻。

是说,我们接吻过了呢……

而且不只一次。

第一次是被未散亲吻,第二次是我主动……

「所以你们到底有没有在交往啊?」

那不干不脆的态度,使滨野感到不耐烦。

「……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的关系算什么。

没有确认过。

那是会让背脊发毛的感觉。

这么说来,我岂不是做了非常对不起未散的事?

对了,我没对未散说过「喜欢」,也没听未散说过「喜欢」呢。发现这个事实,使我错愕不已。

不会吧……我在心里自语。没有告白的话,连是否有恋爱感情都无法确认。可是我们接吻过了。因为气氛很好,所以就接吻了。这样,太轻浮了吧?

「明明是自己的事,怎么会不知道呢?」

滨野不高兴地说:

「如果只是不想说,那就算了。」

快下雨的傍晚,滨野在美术教室里闹别扭似地噘嘴。

十月二十八日C

从以前起,我就没有朋友。

每个人都离我而去。

相对的,我什么都能做到。

跳绳、翻花绳,不管什么都能做得比别人更好。

家事也是,考试也是。不论什么事都能很快抓住要领,做得很完美。

教我这个、去做那个。不论任何要求我都有求必应,不只身边的小孩,连大人都对我刮目相看。可是,我越是回应他们,越让自己走进孤独的死胡同。

──为什么做得到那种事……

──太诡异了……

到头来,每次都这样。

在习惯恶毒的坏话与视线之前,我先学会了如何戴上没有表情的面具。

以冰做成的面具。

又重又冷,可是不痛苦。因为感觉早就被冻到麻痹了。

在认识未散之前,我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孤独的滋味,也不知道被人需要的意义。

甚至没发现自己一直感到寂寞。

未散让我想起无法遗忘任何事的自己,决定无视的那些感觉。

所以,我决定成为人类。文化祭结束后的三个星期中,我拼命地改变自己。

午休的后半。

「你也要一起来吗?」

「嗯。」

未散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进入小团体之内。

深安夏芽──深安同学,以及经常与她在一起的三城同学及佐崎同学。午休的后半,她们一面聊着社群网站或零食的话题,一面看着手中的单字卡,准备应付下午的英文小考。毕竟这所学校是升学学校。

视线对撞在一起。三双眼睛朝我们看来。

很像文明与文明的冲突。

虽然有瞬间的紧张,但是不需要在意。那是与不熟悉的对象接触时,一定会有的反应。

「唷──!」

未散极具亲和力地挥手。

「不管去哪里,都成双成对呢。」

深安同学看着我们,苦笑地说着。

「友情很美好啊。」

佐崎同学附和,三城同学嗯嗯点头。

「是啊。」

是迟至十五岁的社交出道呢。我忍住想自嘲的心情,笨拙地挂起笑容……看起来还行吗?

深安同学叫我们坐下,露出牙齿贼笑。

「相泽,你又干了啥好事?」

「想得到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你是指哪件。」

未散坐下后,我也跟着坐在小团体中。

「呵呵,别装了。是期中考啦。」

「哦……」

是上星期的期中考。深安同学说。

我明明只把成绩告诉优花而已,为什么学校这边会传开呢?

「你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啊──?」

深安同学亏着我。

必须要有一定的熟稔,才能这样开玩笑。我觉得很开心。

「是问题太简单了。」

我也开玩笑地说。哈哈──!三人都笑了。

老师们对我的印象,可以说差到极点。所以至少要拿到满分,不然学校生活会很痛苦的,会变得无法轻松上课。

如果是只要成绩好其他就无所谓的老师,或者尊重学生自主性的老师,就很好搞定。

麻烦的是那种热衷品性教育的老师,或天真地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胜过一切的小孩,光是想像和他们交手,我就忍不住感到心累。

「真是的。你害隔壁班的矢野对着窗外大叫哦~~?」

深安同学笑嘻嘻地说着。

那是这星期一发生的事情。有好几名学生作证,大约中午十二点半时听到怪叫声。内容是「为什么啊──!」所以被称为「为什么啊事件」。

主犯是隔壁班的矢野同学。

「真可怜。」

矢野同学没拿到满分不是我的错。如果我是魔女的话,不论睡过头迟到或是在超商柜台把零钱洒满地或是成绩不如想像中好,全都能说是被我诅咒可以算在我头上。但我已经决定不当魔女了。要是把这件事怪到我头上,我会很困扰的。

「是说──你这次考得不错啊。不但全都及格,还全都高于平均分呢。」

佐崎同学亏起深安同学。

「平均分能拿来嘴吗?」

深安同学调整坐姿,向佐崎同学抗议。

「都是因为开始和相泽同学说话,成绩才有进步呢。」

「有拜有保佑。」

佐崎同学与三城同学以微妙的表情向我合十膜拜,让我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至于未散则开心地说:

「真不愧是绫香!」

什么叫不愧是啊……完全不懂。

「你也认真点念书吧。」

「熬夜对皮肤很不好耶!」

深安同学冷冷地吐槽,未散以让人摇头的说法反驳。

「平常就该念书了……是说你用哪张嘴说这些啊。说到皮肤,超级天才儿童相泽的皮肤超好的……你平常都几点睡啊?」

晚上十点。我本来想立刻回答。想尽可能地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回答。那样一来,虽然大家会有点惊讶,但是马上就能被其他话题取代。

可是在意识到未散时……

『你们是情侣吗?』

记忆中的滨野发问。我的思考因此停止了一瞬。而那一瞬,是我立刻回答的最后机会。

「…………」

我没有回答。

老实回答的话,会让人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在念书。干脆谎称自己每天念到半夜两点,是个书呆子好了?可是那样一来就会变成即使熬夜皮肤也很好的妖怪了。

「绫香每天十点就上床了哦。这就是她皮肤水嫩嫩的秘诀呢!」

「啊……」

我很想抱头。未散只是单纯地想帮犹豫不决的我缓颊,所以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但我因此更坐立难安也是事实。尽管如此,「水嫩嫩~~水嫩嫩~~」没发现我心情的未散愉快地不停抚摸我脸颊。

是说她的肌肤明明也超级水嫩,摸自己的脸不就好了。应该说我很想摸她的脸呢。开口要求的话,她会让我摸吗……

「十──」

「晚上十点睡觉很普通吧?」

又不是七或八点睡,而且早睡也没什么不好。天黑之后继续清醒好几个小时,是电力照明装置普及之后的事……是近代才养成的习惯。

「一点也不普通。根本是浪费人生。」

「这样还能每次都考满分,太过分啦……」

佐崎同学由衷羡慕似地说完后,就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我明白她们的心情。晚上十点入睡,考试却能每次都满分,应该会觉得我作弊了吧。反正本来就有谣言说我收买老师了。

可是,深安同学她们怔住,是基于其他原因。

「软绵绵的……好想一直摸下去哦……」

「呃……未散同学?」

「什么事?」

「大家都在看……这种事,要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才能做啦。」

我在说什么啊?

突然发热的脑袋,没办法正常思考。

呜呜,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轻薄了……我已经嫁不出去了,你要负责……愚蠢的想法闪过脑中。

「啊!说的也是。对不起!」

未散干脆地放开我。

我们暴露于来自四面八方的惊奇视线之下。

打破尴尬气氛的,是三城同学。

她以有点难以启齿,又按捺不住好奇的感觉发问:

「那个,你们……在交往吗?」

我脑袋一片空白。

交、交、交……鲛鱼……

空白的脑袋中,幻想中的鲛鱼(软骨鱼纲鲛目,俗称鲨鱼)正大力咬着我的头。

虽然滨野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是被三城同学问的冲击性大了一倍。也许是因为周围有其他人吧。或者是因为她是第二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呢?是因为有什么共通的事件,所以本班的三城同学与别班的滨野才会问出相同的问题。可以推测出这点。

「啊……难道说这是不可以问的问题吗?」

气氛变了。在座的人全都屏气凝神地看着我们。

我不敢看向未散,害怕被看穿什么。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如果露出厌恶的表情……光是想像,我就觉得少了好几年寿命。

感觉就像嫌犯被侦讯似的。我脱线地想着。

「不是啦~~」

未散开朗地笑着,以轻松的语气回答。

明显看得出来是想打哈哈带过。

「不用隐瞒啦──」「我们不会在意的~~」「是啊是啊。」

深安同学与佐崎同学、三城同学也都跟着打圆场。

可是。

「我们都是女生耶。看,绫香也很困扰,还是别聊这种事了。」

未散以满分一百分的方式回应。

胸口一阵刺痛。明明没什么好受伤的。这是我有所期待的证据。除非怀着期待,否则不会觉得事与愿违。

尽管不是第一次被想成那种关系,未散也不是第一次否认。可是我前所未有地觉得难受,心中充满近乎烦躁的感情。

「呐,对吧?」

「是啊。」

从喉咙挤出的声音,生硬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到底是未散的什么呢?

放学后。

相同的时刻,天空同样被厚厚的云层笼罩。寒冷的地面氤氲着雨的气味。

我准备等未散从教职员室回来,和她一起回去。

「你先回去吧。」

可是,未散的行动变了。

昨天为止,「我会很快回来的。」她都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我可以等你啊。」

难道是因为被三城同学问了「你们在交往吗」的缘故吗?

因为未散很在意中午的事,所以才变得生疏。

「……」

未散顿了一下。

「因为我好像会在那边待很久。」

「是既视感吗?」

「……嗯。」

我知道她在说谎。因为前「两天」她都没有这么说。

可是。

「知道了。那就明天见吧。」

「嗯。掰掰。」

未散有事瞒着我。我的胸口再次感到刺痛。

不论是谁,都会有一、两件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事吧。我不也一样吗……有还没告诉未散的事。记忆力的事、同样的日期会重复的事(世界的秘密)。虽然说过,但那几次都不存在。如果真的想让未散知道,想让未散理解,我就该锲而不舍地把秘密告诉未散。可是,我没有继续提。

我也有隐瞒未散的事。

没资格责怪她。



连续两天。

滨野与三城同学。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人,说了同样的话。

『你们在交往吗?』

我彷佛听到了那问题的言下之意。

(──不论是谁,都这么想。)

说不定未散也听到同样的言下之意。

所以未散才会疏远我。稍微疏远。真的只有稍微。我想如此相信。

为什么三城同学会问那种问题呢?我本来以为理由与滨野相同,但也许真相比我以为的更单纯。

也就是说,我的行动改变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中都是今天发生的事。

因为我在「昨天」改变行动,所以滨野才会问我那种问题。之所以会发问,应该是因为我素行不良的缘故……到头来,我是自作自受。

我想变成什么样呢?

我希望未散怎么样呢?

胸口很闷,心情很浮躁。

就算年纪一大把了,我仍然不懂这部分。

未散总是让我感受到过去不曾经历过的感情。

重复,再重复。在不断重复的日子中,我的精神年龄与肉体年龄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老了。也许可以这么说。

一成不变的日子,使精神快速老化。

特别是天气或事先录制好的电视节目,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内容,为我带来剧毒般的乏味生活。在重复的日子中,会改变的,只有偶然以及人类反覆无常的心情而已。

所以,想追求变化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主动改变。

虽然光靠只有一次的十月二十八日C无法判断那么做是必然还是偶然,但是我与「昨天」不同时间回家的结果,让我撞见了意料之外的场面。

主屋玄关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天气变冷了,要多注意保暖哦。」

「好的~~」

我下意识地把身体藏在门后,全神贯注地偷听对话。

有人在主屋玄关处说话。

「有你看着那孩子,我就放心了。」

「请放心,一切交给我吧。」

是优花装模作样的声音。想像得出她抬头挺胸,充满自信的模样。至于优花说话的对象……

「那就拜托你了……下次见。」

「好的~~那下个月见了。」

耳边传来优花的脚步声,接着是玄关门关上的声音。优花的脚步声再次规律地响起。一步,两步……可是没有第三步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我双手抱胸,挡住优花去路。

与穿着长版针织外套及长裤的她对峙。

「呃!被发现了。」

优花露出有如现行犯被抓到时范本般的尴尬表情。我气势汹汹地逼问:

「为什么你会从我家出来!?」

刚才,优花与我母亲见了面。

这又没什么。优花是亲戚,进出我家很正常。脑中有个冷静的声音这么说。

想像得出来她是去做什么的。是去向我父母报告我平常的言行。那是当然的事。应该说她没那么做的话反而令人困扰。

明明知道就是这么回事。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是觉得很生气。

应该是对瞒着我见面的部分感到火冒三丈吧。

「再给你一次机会。为什么你会从我家出来呢?」

我追问。于「再给你一次机会」的部分用力,施舍她最后一次辩解的机会。可是优花却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似乎又打算胡弄过去。

「呃──没什么事啦。」

「啥?」

见到这家伙极为自然地从我被禁止进入的主屋走出来时,我有一种怒发冲冠的感觉。

一想到不久之前,这家伙和我求之不得的,一直希望能和解的母亲有说有笑,我的忌妒心就忍不住爆发。

「怎么可能没什么事!你是去见我爸妈的对吧?」

「我没有花心哦?」

「废话!」

在自家院子泼妇骂街太难看了。可是我无法平息暴怒的心情。

就算心知母亲可能听到,我还是无法住口。

「给我说清楚,你们谈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昨天晚餐吃什么、做了什么梦之类的……好了好了,快进你房间吧。天快黑了,变冷的话小心着凉哦。」

优花不得要领地说着。不论是谁,都看得出来她在打迷糊仗。

「我不是叫你说清楚吗?听不懂人话?」

「…………」

直到接受优花的说法为止,我都不打算移动脚步。

可是优花选择了沉默。

彻底行使缄默权。

「没有要对我说的话吗?」

「…………」

我理智断线了。

虽然说从一开始就失去理智,但现在是断线了!

「咦?啊!等一下!?小绫?你要去哪里!?」

我背对优花,走出大门。

明明可以说谎,明明可以蒙混过去。假如优花认真地面对我,绞尽脑汁、使尽花言巧语欺骗我的话,我不介意假装被骗。

可是,连骗人都不想认真做,就另当别论。

对方若是骗人,我也不会认真对待。

「小绫,等一下!我道歉啦──」

就算离家出走,我也无处可去。尽管如此,我仍然不打算停步。我背对优花,瞪着自己的鞋子,任凭双脚漫无目的地前进。有如逃离优花似的。

民宅、公寓、花店、面包店、干洗店、杂货店……住家附近的风景全被抛在脑后。

无处可去的我,来到离自己家约二十分钟路程的公园。木野花市有一座占地面积与木野花高中旁的水边公园不相上下的运动公园。公园内有整理得很美的草坪与高大的绿树、慢跑用的环园步道、宽敞的运动场、体育馆,以及附设室内游泳池的市民会馆。但我今天不打算使用那些设施。

我在能俯瞰整个运动场的长椅坐下。调整因快步行走而紊乱的呼吸。

「小绫,我们还是回家吧?」

优花理所当然地跟来,在我身边坐下。她的呼吸平顺,没有丝毫紊乱。到底是什么体力怪物啊。

「你来的话我就不回去。」

「待在这里会冷哦。」

「才不会。」

十月下旬的傍晚。当然不可能不冷。

「讨厌啦~~我不想看到你发烧难受的样子~~」

狼狈到不知所措的优花很罕见。还是暂时继续这样好了。

优花换了个方法,采取怀柔手段。

「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哦!真想对着那噘起的小嘴亲下去~~!」

又是吹捧……

「上礼拜的期中考又全部满分了对吧?小绫不只长得可爱,还很聪明呢!」

又是称赞……

「想不想要奖品?我们周末一起去买东西吧。我什么都买给你哦。」

又是以物质作为诱饵。

是面对小孩子时,不能坚定自己态度的失败大人代表例子。

我觉得很惭愧。自己的生活居然得靠这种家伙才能成立。这事实太丢脸了,害我很想消失。为什么是这种家伙……

「山!」

「山……山!?」

「我要山!要北海道或九州高原那种一望无际、可以放牧的草原!」

「放牧!?」

「你不是说什么都买给我吗?买个草原过上放牧的慢生活吧!」

「太难了吧……」

优花在我的刁难下闭嘴。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的她起身,垂头丧气地驼着背,蹒跚地走远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的态度根本不像高中生,而是闹脾气的小孩。像是只有身体长大的幼稚园儿童。

没办法像孩子般坦率,但是也不如大人成熟。

想改变自己。

以为自己改变了。

春天的邂逅,使我相信自己有所改变。直到刚才为止,都如此相信。觉得静止的指针开始转动,以为自己总算开始成长。

我错了。根本不是那么天真的事。就连充满可能性的人类都无法简单地改变,年迈的魔女想改变自己,当然更是困难。

我想起现实的苦涩与辛酸滋味。

说不定打从无法向现实妥协的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没有改变了。光是这么想,陪了我好几十年的放弃就探出头来,要我放弃一切。只要不追求,就不会受伤。是甜美的诱惑。

「小、小绫?」

我抬起头,优花回来了,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你看你看,我去超商买了肉包哦。天冷的时候吃热呼呼的东西最棒了。」

比手掌大,冒着白色热气的包子。白色的外皮看起来很柔软、很温暖、很美味,令人垂涎三尺。可是对充满负面情绪的心来说,是毒。

「呜呜!」

「啊,年轻女孩不能在外头哭啦。」

「我才没有哭。」

明明是个闹脾气的小孩,优花却没有抛弃我,很有耐心地看顾着我。

尽管因此受伤,因此感到困扰,仍然让我撒娇。明明我是个只会用这么不可爱的方式撒娇的幼稚鬼,优花还是一直陪在我身边。

所以,这次就算了吧。我正这么想。

「忍耐的样子也很色呢。让人兴奋到冻未条。」

我要撤回前言。这家伙果然烂透了。

「你走开。不要碰我。」

如此这般,我离家出走了。

要去哪?当然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未散的家,是位在离木野花高中最近的车站三站外的独栋建筑。

出现了大骚动。

「我回来了!未散带朋友回家是真的吗!?」

「真的啊爸爸!出大事了!」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未散那么活泼开朗受大家喜欢,应该常带朋友回家吧。

不过,对了。梅雨季时,未散亲口告诉过我,她国中时很阴沉。从现在的样子,完全想像不出来就是了。

「毕竟是高中生了嘛──」

逃出自己的家、推开优花的我,只剩一个地方能依靠。

啊哈哈,哇哈哈,开朗的笑声回荡在打扫得很干净的一体化客餐厅里。不愧是未散的父母,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嗨得不得了。

与我那狭窄的组合屋不同,中岛式的厨房熠熠生辉,厨具的收纳柜与天花板同高,而且冰箱很大。我坐在柔软有弹性的沙发上,完全成为装乖的猫。总、总之,得先说出「平常受未散关照了」才行……

「你就是绫香啊?」

「平、平常……」

「是啊是啊。小未最爱提起她的事了。」

「你们不要乱讲话啦!」

未散的爸爸妈妈与我攀谈,未散紧张了起来。

「我们家未散有点脱线,她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呢?」

「平常──」

「谢谢你和小未当朋友哦!」

平常受未散关照了。难以说出的一句话。

先说,不论对方是什么人,我都不会畏缩。

但考虑到他们是未散的父母,所以应该慎重地对应才行。还有就是他们讲话像连珠炮似的,我根本没有时间回话,只能「是」、「嗯」、「对啊」而已。

「我爸妈有点怪,你不要太在意哦。」

「…………」

有点?

「要在这里过夜吗?我们家是无所谓,不过你明天还是要上学吧?」

「有什么关系,从我们家去上学不就好了?」

「有道理!」

未散的父亲用力点头。为了表示同意似地点了两、三次头。

「好了好了,来吃晚餐吧。」

未散的母亲招呼我们去餐厅。我连忙跟了过去。

毕竟受他们照顾,至少要帮点忙。而且我有一点想使用这厨房看看。一点点而已。

「你想吃什么?对了!叫寿司外卖吧。」

「那个……」

「嗯?」

未散的母亲以兴味盎然的眼神看着我,等我说下一句话。

「我这么冒昧地上门打扰,谢谢您收留我。」

「没什么啦!你是小未的朋友啊,所以是我们的客人哦!」

我受到热烈欢迎。

热情到令我傻眼的程度。

有话直说的父亲、粗线条但是具亲和力的母亲。毫无疑问,未散是这两人的小孩。

至于那名被这样的父母养大的女儿未散,以到嘴的肥肉飞了似的、措不及防的表情看着热烈欢迎我的爸爸妈妈。

她有个很棒的家庭。美好到令我忌妒。

我在超商买了免洗内裤、借了未散的睡衣,在未散家洗澡。

也许是洗发精或衣物柔软精的香味吧,总之我现在全身上下都是未散的味道,害我心脏无意义地狂跳。

位在二楼的未散房里有很多东西。有折叠式的矮桌也有床,还有今晚为我准备的打地铺用棉被。寝具与窗帘都是可爱的粉色系,而且放满各种女孩子喜欢的小物,与朴素到死气沉沉的我房间截然不同。

我看着矮桌上的香氛蜡烛,向未散发问:

「你妈妈叫你小未啊?」

「从小就被爷爷奶奶还有亲戚的叔叔阿姨这样叫到大。为什么他们都不改个叫法呢?」

洗完澡的未散把头发放下,肌肤水嫩,比平常更有血色。

她坐在床上,搂着抱枕,难为情地抱怨。

「我觉得这样叫很可爱啊。」

我与未散面对面地坐在矮桌前。

「一点都不好!这样一来,就算我变成老太婆,还是会被叫小未哦!」

「几十年后的事,现在在意也没用吧。」

「唔~~是吗?但总有一天会来啊。」

我不懂。

总有一天会来临。虽然未散说的没错,但我想像不出自己或未散年迈的模样。因为我记得从出生起到今天为止所有的事,所以明白时间的黏度。时间进展得像永远那么慢,尽管全身染上名为无聊的毒素,明天还是不会到来。我深深明白那种感觉。

「我也可以叫你小未吗?」

「不行!」

我开玩笑地发问,被未散猛地拒绝。

「为什么?」

「不懂为什么吗……不然我叫你小绫好了?」

啊,原来如此……

这举例简单易懂。

我也不想被叫小绫。因为会想起那家伙的事。

而且我很喜欢叫未散「未散」,也喜欢被未散叫「绫香」。

「我懂了。我懂了。我不会再说这个了。」

「懂了就好。」

未散满意地笑了起来。

「是说你也太安分了吧。用不着这么拘谨啊。」

「当然会拘谨了。」

「我爸妈他们很喜欢你哦。」

「我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捧得很高呢。」

未散到底是怎么说我的?

如果说不在意未散怎么说我的,就是在说谎。但未散似乎没有说我坏话。生平第一次受到这种程度的欢迎。明明我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正因为以往不管身处何处,总是被人们疏远,所以如今才会感到困惑。

「我还以为你很常这样。」

「是指有朋友来住吗?」

「嗯。」

其实我早就因为自己被众人疏远的能力,知道这件事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来我家过夜哦。」

无视不曾存在的一天,假装自己不知道这回事。

「是这样吗?……还真意外。」

「嗯……其实啊,国中时的我,和现在差很多哦。」

「差很多?」

「嗯。比现在阴沉。」

这些话,我已经在梅雨季时听过一次了。如今未散再次对我告白这件事。

再听一次已经知道的事,并不稀奇。因为我经历的日子里,五天中有四天是不存在的。

被这个世界遗忘日子的对话,再次上演。

「真的吗?实在太难想像了。」

「真的。我是在上了高中后才改变的。」

「是趁着升高中时改变形象吗?」

「有点不一样。」

虽然形式稍微不同,但是寄托在对话中的心情是一样的。

「因为我开始能知道下午的天气。」

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事。我觉得这是很勇敢、很惹人怜爱的行为。

令人忍不住想回应那切实的心情。

「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光是这么想,在心情上就是无敌的了,是吗?」

我把未散过去对自己说过的话复述出来。

未散露出惊呆的表情。

「没错!就是这样!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我觉得坐立难安。

有种以作弊得到高分似的心情。

虽然过去多多少少也曾做过类似窥伺人心的事,可是对未散这么做,就觉得心如刀割。这肯定是良心不安吧。

「所以你那时候才会来找我说话吗?」

「……不是。只有这件事,和其他有点不同。」

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是为了整理心情吧。

「因为我有一种非那么做不可的感觉。」

与梅雨季时同样的语气,同样垂下眼帘,没有信心地这么说。

「第……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有种非和你说话、非和你交朋友不可的感觉了。」

「嗯。」

不可思议的,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虽然我不是浪漫主义者,而且就算撕烂嘴,我也说不出我们的相遇是命运那种话,不过,我觉得想成那样也无所谓。我们的相遇是命运,这个世界存在着命运,我觉得这么想很好。

对话中断,房间安静下来,蟋蟀的鸣叫声从窗帘与玻璃窗的另一头传来,是令人安适的宁静。

虽然想一直置身于这种安适之中,但我与未散相处的时间还没长久到能这么做。还没。

所以我起身,在未散身边坐下。

「对不起,突然跑来你家。」

「没关系啦,完全没关系。」

「你不问为什么吗?」

「不问。但如果你想说,我就听。」

未散以令人背脊酥麻的柔和声音这么说。我觉很感谢、很开心、很感动。因为心中波涛汹涌,所以无法直视她的脸。

「没有造成你的困扰吗?」

「唔──因为很突然,所以有吓一跳就是了。」

「对不起……」

「我不讨厌你对我造成困扰哦。」

未散挨了过来,故意把体重放在我身上。

很像她会说的话、会做的事。

「谢谢你,未散……」

我回应未散似地,也把身体挨近。在凉冷的秋夜,感受彼此的体温。

现在是说出一切的好时机。

关于我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以及一天重复过上好几次的事情,应该要说出来。

可是。

「这分恩情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没有说。

「呵呵,这叫有仇必报!对吧~~」

因为我害怕。

害怕说出来后,会被未散鄙夷。害怕眼前笑得天真无邪的她对我感到恐惧。不论是谁,假如有人知道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一定会觉得诡异又恶心吧。

「什么跟什么啊。」

不论多么枝微末节的琐事,都不会忘记。

知道当天将会发生的事。

同样的日期不断重复。所以就算有不想被知道或者想隐瞒的事,我也能轻易地揭露那些事。这样的我,说不定会让未散感到恐惧。

「是竞争对手的放话台词啊,绫香同学。」

「我以为我们是搭档,难道不是吗?」

因为我无法遗忘。

不论周围人们多么希望我遗忘,我还是无法遗忘。

这个世界会不断重复。

而我,有可能在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小心得知对方的秘密。那种偶然的悲剧原本应该是会消失的历史,但我的记忆力会永远记得。

「是啊!我们是挚友呢!」

看着纯真、打从心底相信我的未散,我只能挂起暧昧的笑容。

「因为我们是挚友,所以现在不说也没关系,等你想说再说哦。绫香。」

在朋友家过夜的感觉真的很棒。

假如对方是在一起时会发自内心感到快乐的对象,根本会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自动变成在家约会也很赞。

我试用了未散喜欢的护手霜、戴上文化祭时编的手环、翻阅未散的毕业纪念册。开心地聊天,一起欢笑。愉快的时间一转眼就结束了。

如果能这样消磨时间,我很乐意每天都一起过夜。下次邀未散来我那里住一晚好了。我心想。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

「得睡了……」

「咦?才十点哦?」

每到这个时间,我就会被强烈的睡意侵袭。不论白天睡多久、晚餐后喝多少咖啡,只要时间一到,还是会自动睡着。

「我和你不一样,没办法熬夜。」

「……这样啊……好吧。」

未散一脸惋惜。想大玩特玩、想腻在一起、想说更多话。正因有很多想做的事,所以才会遗憾地垂下眉尾。

「那不然,我们一起睡吧?」

「嗯……嗯?」

「太好了!」

她刚才说了什么……?

一起睡?睡在旁边,盖着同一条被子,心跳不已地直到天亮……怎么可能睡得着。干脆趁这个机会试试有没有办法维持清醒到晚上十点之后好了。不对不对,这种事对我们来说还太早,太早了。

「等、等一下。对不起,我刚才没听清楚。你说一起……睡?是指睡在旁边的那种睡吗?」

「嗯。」

未散极为自然地点头,彷佛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这张床睡两个人有点挤就是了。」

她以与平常无异的语气说着。

「……我心领了。」

「为什么!?」

一整晚紧贴着未散的身体。稍微动一下就会被未散知道,什么都不做也能感受到未散的体温,光是吸气就能闻到未散的味道。整晚维持那种状态,我脑子一定会坏掉。光是想像早上醒来时能见到未散的睡脸,我就心脏狂跳。

「我睡地板就好。你看,这被子感觉很保暖呢。」

「你不想和我睡吗?」

未散可爱地闹起别扭,但我不能迁就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吗?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为什么?」

「因为你说谎时会在手上用力。」

被那么说,我就无法拒绝。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扣,我没来由地心跳加快,可是只能让步到这里为止。绝对不能一起睡。我们的关系还不明确,还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在这种情况下同衾共枕……太寡、寡寡、寡廉鲜耻了!

「你不想和我睡吗?」

「不想。」

「呵呵,你果然在说谎。」

未散满意地笑了起来。

「呜、呜呜……」

「你的脸很红哦?」

未散以空着的手按在我额头上,和自己的额温做比较。说想和我一起睡,表现出关心身体的模样,我当然很开心。可是、那个、脸太近了。

我的脸越来越热,觉得有点头昏眼花。时间超过晚上十点。

「绫香?」

意识一下子飞到远方,身体倏地失去力气。眼皮很重、很重,重到睁不开眼睛。

视野变成全黑。身体倒在未散怀中。

「睡着了?」

「…………呼……」

好香啊。清爽又香甜,令人安心。柔软又温暖,接受我的一切、肯定我、为我加油的人。

感觉得到未散让我躺下,把被子盖在我身上。意识越来越远,就算想挣扎也醒不来。

尽管如此,就算多一秒也好,我还是想尽可能地把这段时间记下。

「…………绫香,晚安。」

未散轻柔地抚摸我的浏海。隔着眼睑感受到的光线,被她的手掌遮住,使视野变暗。再次变亮、变暗。

这就是我对十月二十八日C的,最后的记忆。

啊,真不想离开这里。

好想一直在一起……

──离开这里的话,又会做那个梦。我才不要。

十月二十八日D

这天发生的事,几乎与十月二十八日A相同。

我在冷风飕飕的走廊等待被叫去教职员室的未散回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辛苦你了。」

我按照记忆中的表情回应未散。

「这次不用补习哦!」

我仔细地注意语气与音调,一举手,一投足,所有动作都模仿第一个十月二十八日。只要依照记忆重现一切就行了。很简单。因为我记忆力超群。

尽管如此……

「呐,绫香。」

「嗯?」

「期中考已经结束了……」

未散从鞋柜拿出自己的外出鞋,有些含糊地开口。

「可是你的分数不太HAPPY呢。」

「呜呜……先不管成绩了,呃……」

未散眼神飘忽,脸颊微微泛红,为了下定决心似地按着胸口:

「所以,要不要、那个、来我家过夜?」

「过、过夜……?」

对话,变了。

而且是过去三次的十月二十八日都没有出现过的发言。

「嗯……你不想吗?」

「不是想不想……明天还要上学哦?」

「哈哈,也不是非要今天不可啦。」

(插图007)

未散松了口气似地笑了起来。我凝视着她的脸。

她记得昨天的事吗……

「这周末的话,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反正我没有任何预定。

「说好了哦!」

未散喜孜孜地说着。

平均重复五次的相同日期。其中的某一次会对其他次造成影响吗?

绝对不可能。

我活了七十五年,从来没有遇过这种情况。不会遗忘的我敢如此断言。

所以「今天」的未散说想过夜。乍看之下似乎是被「昨天」影响了,但一定只是出于偶然。

十月二十九日A

清晨,我睁开眼睛,见到与自己房间不同的天花板。

窗帘的花纹也不一样。我以睡呆的脑袋思考原因。

被子的重量、房间的气味,以及传入耳中的安稳鼻息,全都与自己房间不同。

有种变成别人的感觉。

啊,对了。是十月二十八日C被「采用」了。在未散家过夜的日子。应该算抽中最好的十月二十八日吧。我打从心底这么想,但同时,又想起自己的名字是相泽绫香,想起自己是无法遗忘的生物。

约定,消失了……

萦绕在耳畔的,未散开心的声音。

未散提出的牵手的要求、与滨野的绘画交流,全都不存在了。

没关系。

我已经习惯了。

毕竟抽中了最好的一天,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侧耳倾听,就能听见令人感到幸福的呼吸声。被「采用」的是十月二十八日C,我以不速之客的身分,在未散家过夜的那天。

新的一天来临了。

延续着被选中的「昨天」,继续生活吧。

未散的母亲在玄关目送我们上学。

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对。谢谢您让我过夜?如果是未散,也许会那么说吧,但我说出口的是:

「那个,昨天突然来打扰,真是对不起。」

与晴朗的天空相反,非常消极的说话方式。

但未散的母亲笑咪咪地说。

「穷鸟入怀,仁人所悯。」

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

未散有点困惑。

「妈妈,你在说什么?」

无处藏身的鸟飞入人类怀中。比喻处境困窘而投靠于人。

「绫香。」

「是。」

「其实啊,昨天你家的人有打电话来哦。说虽然这样很冒昧,但是请我们收留你一晚。」

是优花吗?

虽然她看起来那个样子,但毕竟是大人了,会注意人情世故也很正常。

可是,说不定……我无法不怀着期待。

「那个……是谁打来的?」

「是你妈妈哦。」

果然。

优花告诉我母亲、我母亲告诉未散的母亲。因为是大人,所以会这么互通有无。

就算我赌气离家出走,也仍然只是在大人们的掌心上跳舞。

「那个,我妈妈……还有说什么吗……?」

「她很担心你哦~~有没有造成我们的困扰啊、你精神好不好啊,非常关心你哦。一开始还说要来接你呢。」

未散的母亲八成误会了。

误以为我们是母女吵架,所以我才会离家出走。虽然算猜对,但只猜对了一半。

另一半的残酷,潜藏在水面下。

「不过我说没关系。这样很像多了一个女儿呢。」

未散的母亲露出淘气的笑容。

我的心情有如糊成一团的流体画。

又想待在这里,又想立刻回家。

在学校时,我脑中全是被采用的十月二十八日的事。

滨野的「你们是情侣吗?」消失了,三城同学的「那个,你们……在交往吗?」也不存在。一天的过程出现微妙的偏差,那偏差使优花与我吵架,并离家出走。

是份量充足的一天。

未散睡衣的触感仍然停留在我的肌肤上。醒来瞬间听到的未散鼻息,也仍然回荡在我耳中。

我应该整天都心不在焉吧。

是说,我们接吻过了哦?

也在未散家过夜了哦?

虽然过夜时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如果照传闻中的说法,感情很好的朋友一起过夜时,应该会发生一点什么吧?玩枕头战?不,这样太诡异了。聊感情问题?未散和我讨论喜欢的人……呜噫,世界末日要来了。

是说,该发生什么才好呢?

我是未散的什么人呢……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人。

我看着留下来写功课的未散,完全无心阅读手中的书。只是习惯动作地翻页,把视线从新的页面上滑过而已。反正事后回想得起来,所以无所谓。

我正心猿意马地胡思乱想,未散凝视着自动铅笔与笔记本,发问。

「呐,绫香,你有和谁接吻过吗?」

在说什么啊?

被看穿心思了。我本来这么想,但是又立刻意会过来。未散应该和我想着相同的事吧。她那略带绯红的脸颊给了我提示。

「有啊。」

我想起文化祭时的事。

没被采用,不曾存在的一天。

未散第一次做出互称对方名字的提议,想和我加深关系的那时光,鲜明地在脑中苏醒。

那天的几天后,放学时。

我主动吻了未散。

那天被「采用」了。难道未散忘了吗?

不对,可是,虽然是我主动亲吻的,但应该不是我单方面地想接吻。说起来,第一次接吻是未散主动的,虽然变成没发生过,但这表示未散应该也是想吻我的……我陷入了思考的回圈。

「是什么感觉呢?」

我抬起头,未散正直勾勾地凝视着我。我最拿她这种视线没办法。

「你也接吻过吧?难道你忘了吗?」

「没有。但我一直怀疑那是梦。」

未散的眼神带着寂寥与不安,令我觉得有些内疚。我反射性地开口:

「要确认看看吗?确认是不是梦。」

我的声音中带着恳求的音色,总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

在未散的房间内醒来时,我有种变成别人的感觉。说不定我真的在今天早上重生了。

「你是说……」

「嗯。」

我们凝视着对方。视线灼热到似乎使人融化。

放学后的教室,明明没说过也没听对方说过「喜欢」,但是心电感应的交流,使我们明白彼此的感情是如此明确。

「不觉得讨厌吗?」

「嗯。」

未散的脸凑了过来。我闭上眼睛。未散握住我的手,我反握回去。两人的气息混在一起。

距离第一次接吻,有一百二十六天;距离最后一次接吻,有九十天。煞车早就坏了。

「我们都是女生哦?」

「别让我说出来。」

钻进鼻腔的诱人甜香。

从空气缝隙闯入的微暖体温。

距离变成零──的前一刹那,有人打断我们。

「相泽!帮个忙!」

一道人影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教室。

脸红心跳的气氛在转眼间烟消云散,不留任何痕迹。

闯入者气喘吁吁地说:

「相泽……太好了,你还在。」

哪里好了?

被打断好事,我的声音有些僵硬。

「怎么了吗……?」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夏芽?」

未散脸上仍然带着粉红,以比平常小的音量回应朋友。

闯入者深安夏芽非常认真地开口:

「希望你能帮戏剧社的忙。」

这是第一张骨牌倒下的声音。

直到听完详情为止,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在学校接吻被撞见的忸怩、好事被破坏的烦躁,以及深安同学非比寻常的态度对我造成的动摇,各种感情混在一起,使脑袋无法顺利转动。

我有些晕头转向地听着深安同学说明。简单地说,就是她的朋友,戏剧社社长小梅川学姊脚骨折的缘故。

「所以需要有人代演?」

「绫香,你有演过戏吗?」

「没有。」

至于未散则冷静异常,甚至有余裕关心我。就算是相泽绫香也做不到这种事,太勉强了。她以眼神如此诉说,想帮我摆脱这件事。

「而且那共同练习,是在这星期六哦?」

「可是!」

被反驳的深安同学大声了起来。

不是她平常八面玲珑的模样。

「我想帮小梅川啊。虽然那家伙很散漫很随便,但只有对演戏是认真的!」

深安同学不忍见到戏剧社的辛苦白费。

「所以来找我……?」

「我想,如果是你,应该有办法代替她演戏吧。」

「不必特地找绫香吧……」

「因为相泽很聪明啊!那是很重要的角色,台词很多,一般人演不来的!」

比平常粗鲁的语气,感受得到深安同学的焦急。

没想到她这么看得起我,我有点意外。但如果我不上台,戏剧社就势必得退出共同练习了。正确来说,戏剧社已经做好退出的打算了,是深安同学在寻找能引发奇迹的人。

的确。我能引发奇迹。

「如果有以前表演的影片给我参考的话。」

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吗?

不是被深安同学着急的模样打动,但既然她有求于我,而且我也有那个能力做到,回应她也没关系。我这么想。

「绫香!?」

未散惊叫,眼中充满担忧。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不想和这种事扯上关系。代替戏剧社的人上场演戏,根本不会考虑跳进这种麻烦事里搅和。反正本来就与我无关,就算不答应,也没人能说我见死不救。

可是,我已经决定改变自己了。

不再与世隔绝,决定在麻烦的世界中生活。至少,目前是这样。

「是星期六哦?只剩两天了哦?」

今天是十月二十九日A星期四。依过去的经验,离星期六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就算重复的次数比平常少,至少也有四天时间,所以没问题。

「相泽,保险起见,确认一下。正式表演是后天哦,你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因为我是天才。」

「怎么这样……」

未散应该是认为我做不到吧。

老实说,如果只有剧本,应该很困难。

我的能力只有过目不忘而已,而且平常没有观剧的习惯。

因为是外行人,只看台词本和其中加注的说明,是无法表现出理想的演技。

但如果有戏剧社的人过去表演的影片,就另当别论。有参考范本的话,我就能直接模仿演技。虽然对内行人来说,应该能一眼看出是空洞的演技吧,但是就代演而言,这样应该很够了。

「以前表演的影片是吧?我现在就问问。」

深安同学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最好有两、三个版本。」

「好。」

因为我无法遗忘。

只要见过、听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一面在脑中重复播放绝对不会褪色的记忆,一面活动身体,确认动作。记住错误的部分,再也不犯错。而正确的动作,只要做对一次──就算只是偶然做到的──只要能做到正确的动作,就能随时从记忆中抽取出来重现。

偶尔成功的经验,在记忆中纯化精制,于转眼之间熟练到反射动作的等级。

有两、三个版本作为参考的话,就能把大部分场面的优点都截取下来了。

以相同的步骤重复相同的事,是我最厌恶,但也最擅长的事。

「绫香……别逞强哦。」

「没问题。」

未散担心地看着我。她最近的肢体接触非常多,而且时不时地以殷切的感觉对我撒娇。虽然我觉得不对劲,可是没想过该深入思考背后的意思。

因为,不论怎么思考,结果都不会改变。但事态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平凡无奇的日常。

一如往常到没什么好说的她与我。

可是,我们的关系正一点一滴地改变。

沉浸在各种新鲜的感情中,因此心情浮躁的我没有发现。

诅咒早已在这个时间点扩散了。开始侵蚀即将崩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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